女人皆祸水,美妙仅两回,

或是坠爱河,或是临终前。

——帕拉达

我一向怀疑那些信口开河的地理学家的说法,他们认为蒙达之战的战场在古代巴斯蒂里-珀尼人居住区内,靠近今天的门达,在马尔贝拉以北七八里的地方。根据我个人参照无名氏所著的《西班牙之战》以及奥絮那公爵收藏丰富的图书资料进行的推测,我认为应该到蒙蒂拉附近去寻找这个历史性地点,也就是恺撒最后一次与捍卫罗马共和国的战士们进行殊死一搏的古战场遗址。1830年初秋,我正好在安达卢西亚,就做了一次较长距离的旅行考察,以解开我心中一直存在的疑团。我希望我即将发表的一篇学术论文,能给所有严肃的考古学家以一个明确的答案。但在我这篇文章还没有为所有学者解决这个悬而未决的地理学问题之前,我想先为大家讲个小故事,这个小故事不会对蒙达战场的位置这个有趣的问题产生任何影响。

我在科尔多瓦雇了一名向导,租了两匹马,带上恺撒的《回忆录》和几件衬衣,作为这次旅行的全部行装,就出发了。有一天,我在卡什纳平原的高地上漫游,骄阳似火,炽热难熬,我走得疲惫不堪,口干舌燥,真恨不得让恺撒和庞培的儿子们都见鬼去。这时,我忽然远远地瞥见在我走的那条小路前方有一小块绿莹莹的草地,草地上还有疏疏落落的芦苇和灯芯草,我知道这是附近有水源的标志。果然,走了一段路以后,便发现那块所谓的草地原来是一个有一条小溪灌注的泥塘,这条小溪好像是从卡布拉山脉两座高耸的山崖之间的峡口处流下来的。我猜想,如果溯流而上,必定会找到更清澈的水源,而且也不会有那么多水蛭和青蛙;岩石间也许还可找到些阴凉的处所。进入峡口时,我的马长嘶了一声,立刻得到另一匹马的附和,但我看不见那匹马在哪儿。又走了百来步,峡口豁然开朗,我的面前出现一块天然的圆形空地,四周陡崖高耸,恰好给这块空地投下一片阴影。对一个旅游者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歇脚之处了。笔直的崖岩脚下,泉水汩汩地涌出来,流入一汪清潭,潭底砂石洁白如雪,潭边长着五六棵雄伟翠绿的橡树;因终年不受大风的袭击,且能吸收甘泉滋润,所以枝繁叶茂,形成了浓密的树荫,为水潭挡住了阳光。于是,小潭四周,那茸茸的细草便成了方圆十法里内任何一个客栈中都找不到的最舒适的床铺。

但是,发现这块幽静舒服的地方的功劳并不属于我,有一条汉子早已在那儿歇着了,在我进去之前,大概他正在睡觉,被马嘶声吵醒后刚站起来向他的马走去;这匹马趁它主人睡觉的时候,已经美美地饱餐了周围的嫩草。那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中等身材,显得很结实,眼光深沉而自负。他的脸色,也许以前是很白净的,现在由于阳光的照晒,变得比他的头发颜色还要深。他一手抓着他坐骑的笼头,一手拿着一支铜的短铳。说实在的,起先,那支短铳以及他那副凶悍的神情,使我有点吃惊。但我并不相信有强盗,因为我老听人说起,却从没遇到过。另外,我已见过好多诚实善良的庄稼汉全副武装地去赶集;所以,不能看见一个陌生人带着武器,便怀疑他不是好人。再说,我心想,我身边只有几件衬衫和这几本埃尔柴维尔版的《回忆录》,这些东西他拿去又有什么用呢?于是我对那个拿短铳的汉子很友善地点了点头,笑着问是不是打搅了他的好梦。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我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打量结果似乎还算满意,随后,又同样地对我那个正在走近的向导仔细地瞧了瞧。这时我看见我的向导突然脸色煞白,止住了脚步,显然他吓坏了。糟了,遇上坏人了!我心想。但是我立刻感到,为了小心起见,还是不露声色为好。我跳下马,吩咐向导取下马笼头,自己则跪在小溪旁边,将头和手浸在水中洗了洗,然后像一个基甸的不中用的兵士那样,趴在泉水边,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大口。

不过我一直在观察我的向导和那个陌生人,我的向导很不情愿地走了过来;那个陌生人好像对我们并无敌意,因为他放开了马笼头;刚才还平端着的短铳,现在枪口朝了地。

我认为不应该因为别人对你冷淡你就要生气;我躺倒在草坪上,神情随便地问那个带枪的汉子有没有带火石,同时我拿出雪茄烟匣。那个陌生人还是一言不发,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拿出他的火石,忙着要给我点火。他显然变得热情些了,因为他坐到了我的对面,但手里仍然紧握着武器,我点着了雪茄,又在剩下的雪茄中挑了一支最好的,问他抽不抽烟。

“抽的,先生。”他回答。

这是我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我发现他发的“s”不像道地的安达卢西亚口音。从这上面我可以判断,他和我一样是个旅游者,只不过不是研究考古的。

“您抽抽就知道,这支还不错。”我说着递给他一支真正的哈瓦那王牌雪茄。

他微微点了点头,用我的雪茄点着了他的那支。又向我点点头表示感谢,然后高高兴兴地抽了起来。

“啊!”他叫了一声,从鼻子和嘴里慢慢地喷出吸进的第一口烟,“好长时间没抽烟了!”

在西班牙,如果别人接受了你给的一支雪茄,就说明他与你已产生了友情,就像在东方,分食面包和盐能成为朋友一样。我这位伙伴比我想象的要健谈得多。但是,虽然他自称是蒙蒂拉地区的人,对这个地方却并不熟悉。他不知道我们歇脚的这个美丽的山谷叫什么名字,也说不出附近任何一个村庄的名字。最后我问他是否看到过附近有什么残垣断壁,卷边大瓦,以及雕花的石头等等,他说他从来也没留意过这类东西。相反,他对马却显得非常在行,他说出了我的马的种种缺点,这当然并不困难,接着又告诉我他那匹马的血统,出生于有名的科尔多瓦种马场。这确实是一匹好马,据马的主人说,它非常吃苦耐劳,有一次,一天竟跑了三十法里,而且不是疾驰便是飞奔。陌生人滔滔不绝正说得起劲,突然停住了,似乎为自己说了那么多话而感到吃惊,并且懊悔了。“那是因为我当时急于赶到科尔多瓦去。”他局促不安地说,“我有一件案子需要去向法官求情。”他在讲话时不时地望望我的向导安东尼奥,而我的向导则垂着眼睛。

这儿既有树荫又有甘泉,不禁使我心旷神怡,我想起在蒙蒂拉时曾有几个朋友送了我一些上好的火腿,放在我向导的褡裢里。我叫他拿了出来,并邀请那位陌生人同我们一起享用临时准备起来的点心。如果他有好长时间没有抽烟,那么这时候他吃东西的样子,使我觉得他至少有四十八小时没有进食了。他狼吞虎咽地吃着;我想,那个可怜鬼能和我相遇,对他来说真是喜从天降了。可是我的向导却吃得不多,喝得更少;他一句话也不说,虽然我们刚上路时他像一个无与伦比的话匣子。陌生客人的出现似乎令他非常不安,他们相互不信任,彼此疏远,我实在猜不透其中的缘由。

最后一些面包屑和火腿末子都吃光了,我们两人又各抽了第二支雪茄。我吩咐向导套上马,打算和我的新朋友告别;这时他问我准备去哪儿过夜。

我还没有注意到向导在向我使眼色,便已经回答说,我们将去居埃沃小客栈。

“对像您这样的人来说,那个客栈实在是糟透了,先生……我也去那儿,如果您不介意我和您同行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走。”

“太好了。”我说着便跨上马。

我的向导替我抓着马镫,同时又向我使了个眼色;我向他耸耸肩膀,以示没有什么可以担忧的。我们于是上了路。

安东尼奥那些神秘的手势,担忧的表情,以及陌生人无意中漏出来的一些话,尤其他那次一天赶三十法里路的事,以及他对那事儿所作的不符合情理的解释,已经使我对我那位新交的旅伴的身份有了几分认识。我毫不怀疑,我碰到的这个人不是走私贩子,就是一个强盗。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相当了解西班牙人的脾气,所以坚信,对于吃过我的东西、抽过我的烟的人,是完全可以放心,不用害怕的;有他陪伴,甚至还能保证不会遇到其他坏人哩。另外,我倒很乐意了解一下盗匪究竟是何等人物,那可不是每天都能遇见的,而且身边有一个危险分子,确有许多独特的滋味,特别是当他显得和蔼可亲的时候。

我想慢慢诱使那个陌生人向我吐露真情,所以,尽管我的向导不断对我使眼色,我还是把话题扯到了剪径的强盗上去,当然我谈的时候用的是非常敬重的口气。那时候安达卢西亚有一个非常出名的强盗,名叫约瑟·玛丽亚,他犯下的案子都是赫赫有名的。“我身边的这位会不会就是那个约瑟·玛丽亚呢?”我暗暗思忖……于是我把我所知道的有关那位好汉的故事讲给他听,当然都是称颂他的,并明确地对他的骁勇和侠义行为表示赞赏。

“约瑟·玛丽亚不过是个混蛋。”那个陌生人冷冷地说。

“这算是他在对自己作的正确评价呢,还是表示过分谦虚?”我默默地在想,因为我越看越觉得我的同伴身上具备约瑟·玛丽亚的特征,我在安达卢西亚许多城门口都看到过告示,把他的相貌特征描绘得一清二楚。对,肯定就是他……淡黄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大大的嘴巴,整齐的牙齿,双手却很小,而且穿着上等料子的衬衫,银纽扣的天鹅绒外衣,套着白皮护腿,骑一匹枣红马……决不会错!但是既然他现在隐姓埋名,那还是尊重他的意愿吧。

我们到了小客栈,那客栈和他对我描述的一模一样;也就是说,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破烂的地方。一间大屋子,既作厨房、餐厅,又当卧室,房屋中央有一块大石板,主人就在这上面生火做饭;天花板上挖了一个窟窿,烟就从那儿出去,确切地说,烟就停在那儿,在离地几尺的地方形成一团云雾。沿着墙壁,可以看见地上铺着五六张陈旧的骡皮,这就是旅客的床铺了。离这座房子二十步远的地方——其实这座房子只有我刚才描述的那一间屋——有一个类似棚子的东西,权作马房了。在这可爱的歇脚处,当时只看见有一个老婆子和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再没有其他人。两人都是煤烟般的脸色,衣衫褴褛——我心想,这难道就是古代蒙达-波蒂迦人所留下来的后代?啊,恺撒!啊,萨克斯蒂斯·庞培!如果你们能重返人间,看到这一切,该会有多惊异啊!

老妇人看了一眼我的旅伴,便吃惊地叫了起来:“啊!唐·约瑟老爷!”

唐·约瑟皱皱眉头,立刻举起手来作了一个极其威严的动作,止住了老妇人的话。我转身对向导偷偷打了一个招呼,告诉他,关于这位晚上将和我同宿的旅伴的情况,不必再和我多说了。晚饭比我想象要好些。我们在一张一尺来高的桌子上用餐,先是老公鸡烩饭,放了好多辣椒,接着是油拌辣椒,最后是“加斯帕乔”——一种辣椒做成的沙拉。这三道辛辣的菜迫使我们只能求助于盛在羊皮袋里的美味的蒙蒂拉葡萄酒。吃完饭,我看见墙上挂着曼陀林——西班牙到处都有曼陀林——便问那个侍候我们吃饭的小姑娘会不会弹奏。

“不会,”她回答,“可是唐·约瑟弹得非常好!”

“能不能请您为我演奏一些曲子,我非常爱听你们的民族音乐。”我对他说。

“对您这样一位好心的先生,给我抽那么好的雪茄,我怎么可以拒绝呢?”唐·约瑟神情愉快地大声说。他叫人取下曼陀林,一边弹奏,一边唱起来。他的嗓音很粗,但非常好听,曲调凄凉而古怪;至于歌词,我一句也听不懂。

“如果我没搞错的话,您刚才弹的曲子不是西班牙的,好像是我在外省听到过的‘索尔西科’,而歌词大概是巴斯克语吧。”

“是的。”唐·约瑟沉着脸回答。他把曼陀林放在地上,两臂抱在胸前,凝视着即将熄灭的火苗,表情异常忧郁,小桌上放着一盏灯,在灯光的映照下,他的脸显得高贵而凶狠,使我想起弥尔顿笔下的“撒旦”。也许我这位同伴和撒旦一样正在思念他刚离开的故乡,想着他那因一时失足而被迫逃亡的流浪生活。我试图重新引起话题,他没有答理,全神贯注于他那痛苦的沉思之中。老婆子已经在屋角里睡下了;那儿有根绳子,上面挂着一条破旧不堪的毯子。将这个角落与这屋子的其他部分隔开,这是专门为女客们准备的。小姑娘也跟着她钻进了破毯子后面。这时,我的向导站了起来,邀我和他一起去马房。唐·约瑟一听到声音好像突然惊醒了;他跳起来,厉声质问他要去哪儿。

“去马房,”向导回答。

“去那儿干什么,马已经给过饲料。你就躺在这儿,先生会同意的。”

“我怕先生的马病了,我想请先生去瞧瞧,也许他知道该怎么办。”

很明显安东尼奥想跟我单独谈谈。但是我不想引起唐·约瑟的疑心,根据当时的情形,我觉得最好还是向他表示绝对的信任,于是我回答安东尼奥,我对马的事情一无所知,而且我想睡觉了。唐·约瑟跟他一起去了马房,不一会儿又一个人回来了。他对我说马没什么问题,但我的向导把它看得过分娇贵了,为了让马出汗,他甚至用自己的衣服替它擦身子,而且还打算彻夜不眠,干这件美妙的差事。而我这时已经躺在骡皮毯上,用我的大衣紧紧裹住身子,生怕碰到毯子。唐·约瑟请我原谅他冒昧睡在我身边之后,便在门边躺了下来。睡下之前,没有忘记将短铳装上火药,并放在他用来当枕头的褡裢下面。我们相互道了晚安,五分钟后,两人相继睡着了。

我相信自己一定是非常累了,否则是不会在这样的客栈里睡着的。但是,一小时以后,一阵难忍的奇痒把我从梦乡中拉了回来,等到我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立刻起了床,心想后半夜还是睡到屋外去吧,那儿总比这难以安寝的屋内好些。我蹑手蹑脚走到门边,跨过唐·约瑟的卧铺,他睡得正香,而我的动作又那么轻巧,出门时总算没有惊醒他。门外有一条很宽的木凳,我躺上去,把自己安顿舒适,准备在那儿度过剩下的夜晚时间。我正打算第二次闭上眼睛,突然一个人影和一匹马的影子,一前一后从我面前悄无声息地晃过。我从凳子上坐起来,认出是安东尼奥。看到他这个时候从马房里出来,我感到非常惊讶,便起身向他走去。他已经看见了我,停住了脚步。

“他在哪儿?”安东尼奥轻声问我。

“在屋子里面,睡着了,他倒不怕臭虫咬。你为什么牵走这匹马?”

我这时才注意到,为了出马房时不弄出声响,安东尼奥小心翼翼地用一条旧毯子的碎片将马蹄子一一仔细地包了起来。

“天哪,请您小点声,”安东尼奥对我说,“您难道不知道这个家伙是谁吗?他是约瑟·纳瓦诺,是安达卢西亚赫赫有名的强盗,整整一天我都在向您递眼色,可您就是不愿意答理我。”

“是不是强盗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回答他,“他又没抢我们的,而且我敢打赌他也根本没想抢我们的。”

“好吧,不过谁要是抓住他可是有两百杜卡托赏钱的,我知道离这儿一里半的地方有一营枪骑兵,我还来得及在天亮以前带几个精干结实的士兵来。我本想牵走他的马,可那匹马实在太烈了,只有纳瓦诺才能使唤它。”

“见你的鬼去吧!”我对他说,“这个可怜的人又没有招惹您,您为什么要去告发他?况且,难道您能肯定他就是您所说的那个强盗吗?”

“完全可以肯定。刚才他和我一起进马房时,对我说:‘你好像认出了我,如果你告诉那位好心的先生我是谁,我就让你的脑袋开花。’先生,您呆在这儿,留在他身边,您不用害怕,只要看到您在这儿,他不会起任何疑心的。”

我们说着说着已经离开客栈很远,那儿的人不会听到马蹄声了,安东尼奥转眼间已解开马蹄子上的破毯子,准备跨上他的坐骑,我软硬兼施地想阻止他。

“我是个可怜的穷光蛋,先生,”他对我说,“两百杜卡托是不能轻易放弃的,况且这样做还能为地方上除去一个祸害。但是您得注意!如果纳瓦诺醒来,他一定会跳起来抓他的短铳,这您可得小心!我已经骑虎难下,没有后路了,您自己想办法对付他吧!”

那个坏家伙上了马,疾驰而去,转眼工夫就不见了人影。

我对我的向导非常生气,心中也有点不安。想了片刻以后,我打定了主意,回到客栈。唐·约瑟还在睡觉,无疑这时候他是在补偿几天以来奔波、冒险带来的疲乏和瞌睡,我不得不用力把他推醒。我永远也忘不了他刚醒来时那凶狠的目光和他跳起来去抓短铳的动作;幸好我早有防备,已经把他的武器放到了离床较远的地方。

“先生,”我对他说,“请原谅把您吵醒了,但是我有一个愚蠢的问题要问您:如果这儿来了五六个枪骑兵,您乐意看到他们吗?”

他一跃而起,用吓人的声音问道:

“这是谁对您说的?”

“别管是谁说的,只要消息可靠就是了。”

“一定是您的向导出卖了我,我饶不了他!他在哪儿?”

“不知道,我想大概在马房里吧,……但是有人对我说……”

“谁对您说的……总不可能是那个老太婆吧……”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别再多说了。我问您,是不是想在这儿等候士兵来?如果不想,就别耽误时间了;如果想,那么对不起,请原谅我打搅了您的好梦。”

“啊!您那向导!您那向导!我早就对他有所怀疑……可是,我总有一天要跟他算账!再见,先生,您帮了我,上帝会保佑您的。我没有像您想象的那么坏……是的,我身上还有些事是值得正人君子们同情的哩……再见了,先生……我只有一件事感到遗憾,就是不能报您的救命之恩了。”

“作为我对您效劳的报答,唐·约瑟,请答应我,不要怀疑任何人,不要想到报复。拿着,这些雪茄您留着路上抽,祝您一路平安!”

我向他伸出手去,他默不作声地握了握我的手,拿起短铳和褡裢,用我听不懂的土话对那个老婆子说了几句之后,便向马房跑去,几分钟以后,我听到原野上响起快速的马蹄声。

我呢,又躺倒在长凳上,可一点睡意也没有了。我在想,仅仅因为和他一起吃了火腿和瓦朗西安纳米饭,我就这样把一个也许还是个杀人犯的强盗从绞刑架上救下来,做得是不是合乎情理呢?我这样不是把维护法律的向导给出卖了吗?不是使向导遭到了被坏人报复的危险了吗?但另一方面,这又是对朋友应尽的义务啊!……据说那是野蛮人的偏见,我心想;今后那个强盗所犯的罪,我都有责任了……但是,难道这种任何理由也打消不了的出自良心本能的意识也是一种偏见吗?也许我无论怎么办都是不可能从当时所处的尴尬境地毫无愧疚地摆脱出来的。我正在为自己的行动是否合乎道德规范而思来想去难作判断的时候,看见安东尼奥带着五六个枪骑兵来了。安东尼奥小心地躲在士兵的后面,我迎上前去,告诉他们强盗两个小时以前就走了,那个老婆子在枪骑兵队长询问之下,说她认识纳瓦诺,但是因为一个人生活在乡下,决不敢冒生命危险去告发他。她还说他来小客栈住时,每次都是半夜三更动身离开的。而我呢,得走上好几法里路,到治安法官那儿去查验我的护照,还要在一份声明上签字。然后,他们才允许我继续作我的考古研究。安东尼奥对我心存怨气,怀疑是我断了他获得这两百杜卡托赏金的财路。然而到了科尔多瓦时我们还是客客气气地分了手,我尽我的财力所能给了他一份重重的额外报酬。

我在科尔多瓦住了几天,有人告诉我,多明我会图书馆里有一些手稿,我可以在那儿查到一些关于古蒙达的有用资料。好心的神父们对我的照顾热情而周到,白天我就呆在修道院里,傍晚则到城里去散步。在科尔多瓦日落时分,瓜达尔基维尔河的右岸上总聚集着一批游手好闲的人,呼吸着从皮革厂里散发出来的气味,当地的制革业自古至今始终是享有盛名的。但同时,人们还可以在那儿欣赏到一个非常奇特、值得一看的景观;在晚祷的钟声敲响前几分钟,有一大批妇女云集在河边,站在很高的堤岸下面,没有一个男人敢混入这群女人中间的。只要晚祷的钟声一响,大家便认为天已经黑了,当钟敲完最后一下,所有的女人就都会脱掉衣服跳入水中,于是笑声、叫声组成一片喧哗。堤岸上面,一群男人窥视着那些浴女,眼睛睁得大大的,却什么也看不见,然而这些模糊的白色身影显现在暗蓝色的河水中,使那些富有诗意的人浮想联翩;只要稍加想象,你的眼前就不难再现狄安娜和那些入浴仙女的形象,而不必担心遭受阿克特翁那样的厄运。我听说有一回一些无赖凑钱买通了教堂里的敲钟人,叫他比规定的时间提前二十分钟敲钟,虽然天色依旧明亮,但是瓜达尔基维尔河上的浴女们仍毫不犹豫地换上了浴装,这些浴装一向是最简单的。她们相信晚祷的钟声,胜过相信太阳。那一回我没有在场,我在科尔多瓦的时候,敲钟人没受贿赂,苍茫暮色之中只有猫眼才能辨清谁是最老的卖橘子的老太婆,谁是科尔多瓦城最美的年轻女工。

有一天傍晚,夜幕已经降下,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正靠在岸边的栏杆上抽烟,这时候,一个女人登上河边的梯级,走过来坐在我的身边;她的头上插着一大束茉莉花,花儿在晚风中散发出醉人的芳香。她衣着朴素,也许有些寒伧,一身黑色,就像大多数女工晚上穿的一样。有身份的夫人只在白天穿黑,到了晚上,就是一身法国式的打扮了。那个浴女一边向我走来,一边让裹在头上的面纱落到肩上,“在星星撒下的一片微光”之中,我看到她身材矮小,很年轻,四肢匀称,眼睛很大。我赶紧扔掉了我的雪茄,她明白这是法国式的礼貌,立即对我声明她很喜欢烟草的味道,而且只要烟味柔和她也抽;我很高兴,因为我的烟匣里正好有这种烟。我急忙把烟盒递给她,她居然从中拿了一支,我们花一个苏从一个小孩那儿买了根引火绳点燃了烟。我们一边抽,一边聊天。那个美丽的浴女和我一起呆了很长时间,堤岸上几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想那时请她到一家“内维利亚”去饮冰算不上冒昧吧,她客气地推诿了一番,便答应了;可是她先要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我按响了我的打簧表,表的报时声似乎使她非常惊奇。

“啊,你们外国人发明出来的东西真新鲜,先生,您是哪国人?大概是英国人吧?”

“在下是法国人。您呢,怎么称呼,小姐,还是太太?您大概是科尔多瓦人吧?”

“不是的。”

“您至少是安达卢西亚地区的人吧,凭您柔声细气的口音,我想是的。”

“既然您对世界各地区的口音那么熟悉,您一定猜得出我是什么地方的人。”

“我想您一定来自耶稣的故乡,离天国只有两步路。”(我是从我的朋友、一个非常有名的斗牛士弗朗西斯科·塞维亚那儿学会这句比喻的;意思是指安达卢西亚。)

“啊,天国……这儿的人说天国不是为我们而设的。”

“那么,您是摩尔人吗?或者……”我不说下去了,因为我不敢说她是犹太人。

“好了!好了!您一定已看出我是一个波希米亚人;您想不想让我给您算个‘巴吉’?您有没有听说过卡门希达这个人?那就是我。”

十五年前那个时候我是个十足的异教徒。即使身边出现个巫婆我也不会吓得逃走。“好吧,”我心想,“上个星期,我和一个拦路抢劫的盗匪一起吃饭,今天就让我和一个魔鬼的信女一起去饮冰吧。”既然出门旅游,最好什么都见识见识,此外我还有另一个动机就是想和她交个朋友。说来惭愧,从学校出来以后,我曾花过一些时间去潜心研究秘术,甚至有好几次,还想试着驱魔祛邪;虽然时间已过去很久,我这种研究的热情早已消失,但对一切迷信的事我依然很感兴趣,很乐意了解一下波希米亚人中的这种巫术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

我们说着说着,已走进了“内维利亚”,我们在一张小桌子旁坐下,桌上放着一盏蜡烛灯,上面罩着玻璃球罩,这时我有充裕的时间来打量我这位“吉塔纳”了。室内有几个饮冰的客人,见我有这样漂亮的姑娘做伴,不禁露出惊讶的神色。

我怀疑卡门小姐不是纯血统的波希米亚人;至少,在她这个民族中,我还没见到过像她这样漂亮的女人。照西班牙人的看法,一个女人称得上漂亮,必须具备三十个条件,或者说她要适合于十个形容词,每个形容词可以描述她身上的三个部位。比如,她得有三样东西是黑色的:眼睛、睫毛和眉毛;三样东西是纤细的:手指、嘴唇、头发;等等。至于其他条件,参看布朗托姆的作品。我那位波希米亚姑娘可没那么完美,不过她的皮肤非常光洁,接近古铜色,眼睛有点斜视,却很大很美,嘴唇略显厚实,但轮廓分明,一口皓齿,犹如去壳的杏仁。头发也许不够纤细,但又黑又亮,就像乌鸦的翅膀反射着蓝光。我用一句话概而言之,免得冗长的描述令读者生厌:她身上的每一种不足都附带着一个优点,相比之下,优点比缺点更为突出,这是一种粗犷和野性的美,这张脸乍一看让你惊奇,但继而又让人难以忘怀。她的眼睛既给人以一种性感,又闪烁着凶悍的光芒,我在其他人身上从来没有见到过有这样的眼神。“波希米亚人的眼睛是狼的眼睛”,这是西班牙人用来形容具有敏锐观察力的一句话,如果你没有时间去动物园研究狼的眼神,那就观察一下家猫在捕捉麻雀时的眼光吧。

在咖啡馆里算命似乎有点儿不伦不类,因此我真诚地请求美丽的巫婆能让我护送她回家,她很爽快地答应了,但她想知道一下时间,再一次请求我拿出打簧表听听报时。

“这表是真金的吗?”她极其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我的表问道。

当我们离开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大部分的商店早已关门,街上几乎没有行人。我们过了瓜达尔基维尔河桥,到达市郊尽头,在一座房子前停下来。房子外表根本谈不上高大华丽。一个小孩替我们开了门,波希米亚姑娘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对那个小孩说了几句话,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罗马尼语或叫希普·加利语,是波希米亚人的一种方言。孩子立刻就走开了,留下我们两人呆在一间很宽敞的大厅里,厅里放着一张桌子,两只凳子和一个柜子,还有一只盛满水的坛子,一堆橘子和一串洋葱。

当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波希米亚姑娘从她的箱子里拿出一副用旧了的纸牌,一块磁石,一条干瘪的变色龙,还有一些算命必需的东西;然后,她叫我用左手拿着一枚硬币划一个十字,接着她开始作法了。至于她的预言,我想不必再向读者复述,而从她那副架势来看,显然她不是一个半瓶醋的巫婆。

可惜,我们不一会儿就受到了打搅;门突然被撞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他披着一件褐色大衣,只露出一双眼睛,厉声斥责那位波希米亚姑娘,我没有听清他在说些什么,但是他的声调让人感到他非常恼火,看到他,那个吉塔纳女人既不惊讶也没有生气,只是迎上前去,滔滔不绝地向他叙述着什么,用的就是刚才当着我的面对孩子说的语言;我只听懂“payllo”这个字,重复了好几遍,我明白在波希米亚语中这个字是指外族人,我猜想,他们是在说我,看来我要遇到麻烦了。我的手已经抓住一把椅子的脚,正暗暗捉摸什么时候该将这把椅子扔向那个不速之客。那个人粗暴地推开波希米亚姑娘,向我走来,接着又后退一步,叫道:“啊,先生,是您啊!”

我对他看了看,认出他就是我的朋友唐·约瑟。这时候我真有点后悔当初没让人把他抓去绞死。

“啊,是您,我的好汉!”我尽量强作笑容大声说道,“您打断了这位小姐,她正要告诉我一些非常有趣的事情哩。”

“总是这一套!非让她改改不可。”他咬牙切齿地说,并朝她狠狠地瞪了一眼。

然而,波希米亚姑娘还在继续用她的语言向他讲述什么,渐渐生气了;她眼睛充血,面目狰狞,绷紧着脸,还拚命跺脚,看样子她是在逼迫他干一件事,而他还在犹豫不决。什么事,我已看明白,她的小手快速地在她的脖子下面左右移动,分明是抹脖子的意思,我怀疑多半是指我的脖子。在这滔滔不绝的谈话中,唐·约瑟只是斩钉截铁地回答两三个字,于是那个波希米亚女人极其鄙夷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走到屋角盘膝而坐,并挑了一只橘子,剥着吃起来。

唐·约瑟拉住我的手臂,打开门,把我带到街上,我们默默无语地走了两百来步。然后,他伸手指了指前方说:

“一直向前走,您就会看到那座桥了。”

他说着转过身,很快走远了。我怏怏地回到小客栈,心情很不好;最糟糕的是,脱衣服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表不见了。

经过慎重考虑之后,我不打算第二天去要回我的表,也不想请市长派人去帮我找回来。我完成了有关多明我会藏有的手稿的研究工作,便动身去了塞维利亚。在安达卢西亚逗留了几个月以后,我想回到马德里去,但得再次经过科尔多瓦,我不打算在那儿久住,因为我对那个美丽的城市和瓜达尔基维尔河上的浴女们已经产生了反感,不过我得去拜访一些朋友,办一点事情,所以我不得不在那个伊斯兰亲王们的古都住上三四天。

我回到多明我会修道院,一位神父张开双臂欢迎我,他对我研究蒙达遗址一直很感兴趣,这位神父大声对我说:“啊,感谢上帝!亲爱的朋友,欢迎您。我们还以为您已不在人世了哩,而我,现在对您说话的我,为了拯救您的灵魂,不知念了多少次《天主经》和《圣母经》,当然我毫不后悔。您居然没被杀死,因为我们都知道您遭到了抢劫。”

“怎么回事?”我惊讶地问道。

“是的,您知道,那只精致的表,从前您在图书馆的时候,每次当我们对您说该去听唱诗时,您就拿出来按响报时。现在好了!这只表找到了,他们会还给您的。”

“也就是说,”我很窘迫地打断他的话,“我那只遗失的表……”

“强盗被抓住了,我们都知道这是一个为了抢劫别人的一个小钱而不惜向一个基督徒开枪的家伙,所以我们都吓坏了,担心他已经把您杀了。我和您一起去市长那儿,领回您那只漂亮的表;这样,您回去可不能说西班牙的司法部门不尽职了!”

“说实话,”我对他说,“我宁肯失去我的表,也不愿去法官那儿作证,吊死一个可怜的家伙,尤其是因为……因为……”

“哦!请别担心,已经有人控告他了,人们不会把他吊死两次的。我说吊死他,还说错了哩,偷您东西的小偷是西班牙的末等贵族,所以定在后天被施绞刑,决不赦免,您看像他这样的强盗,多一件盗案少一件盗案都改变不了对他的刑罚了。如果他只抢东西,那倒要感谢上帝了,但是他已犯过好几起凶杀案,一次比一次残酷。”

“他叫什么名字?”

“我们这儿的人都叫他约瑟·纳瓦诺;但是他还有一个巴斯克名字,发音很怪,您、我都读不上来。我说,这人值得一看。既然您喜欢了解各国的习俗,您就不要错过这个机会;去看看在西班牙,坏蛋们是怎样离开这个世界的。他现在在小教堂里,马尔蒂内神父可以带您去那儿。”

我那位多明我会神父执意要我留下来看看这“引人注目的绞刑”,我无法拒绝。我去看望了这个囚犯,带了一包雪茄烟,我希望他能原谅我的冒昧。

我被带到唐·约瑟的身边,这时他正在吃饭;他冷冷地对我点了点头,并很有礼貌地感谢我带给他礼物。我把烟递在他手里,他数了数,挑了几支,把剩下的还给我,说他不需要那么多了。

我问他,要不要让我花点钱或通过我几个朋友的关系,减轻他一些痛苦。他先耸了耸肩,苦笑了一下;然后又改变了主意,请求我为他做一台弥撒,拯救他的灵魂。

“您是不是愿意。”他怯生生地说,“您是不是愿意。同时为另一个曾经伤害过您的人加做一台?”

“当然可以,朋友。”我对他说,“但是我想,在这个国家里没有人伤害过我呀?”

他握住我的手,很庄重地摇了摇,沉默了片刻,接着又说道:

“能不能再请您帮个忙?您回国的时候,也许要经过纳瓦尔省,至少您得从维多利亚过,那儿离纳瓦尔不远。”

“是的。”我对他说:“我肯定要经过维多利亚;但是我也可以绕道去潘普洛纳,为了您,我想我很乐意绕这个圈子。”

“好吧!如果您去潘普洛纳,可以看到许多您感兴趣的事……那是一个美丽的城市……我把这枚勋章给您(他指了指挂在脖子上的一枚银质勋章),请您用一张纸把它包起来……”他停顿了一下,竭力控制住激动的心情……“请您把它交给,或者托人把它交给一位善良的太太,地址我过一会儿告诉您——请您告诉她我死了,但不要对她说我是怎么死的。”

我答应了他的要求。第二天我又去看他,和他一起呆了半天。下面这个悲惨的故事就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他这样说道:我出生在巴兹坦谷地的埃里宗多,我的名字叫唐·约瑟·里扎拉朋戈瓦。先生,您对西班牙的情况很了解,您从我的名字中可以看出,我是巴斯克人,而且是一个老基督徒,我姓中的这个“唐”是名副其实的;如果我在埃里宗多,我还能拿出写在羊皮纸上的家谱给您看哩。家里人要我进教会,他们让我受教育,但是我没有好好用功,我太爱玩网球了,我的一生就是毁在这上面的,我们纳瓦尔人一旦玩上网球就什么也不顾了。有一天,我赢了,一个阿拉瓦省的小伙子故意和我找碴儿;我们抄起马基拉打了一架,我又赢了,但是这次我不得不离开了家乡。路上我遇到一些龙骑兵,便加入了阿尔芒扎轻骑兵的队伍,我们山区的人,对当兵这一行学起来很快。不久我便成了轻骑兵队队长,他们答应可以让我晋升为中士,可就在这时,我很不幸被派去看守塞维利亚的卷烟厂。如果您到过塞维利亚,您肯定看到过那幢高楼,在城墙外,靠近瓜达尔基维尔河的地方。那扇工厂的大门和大门口的警卫室至今还在我的眼前。西班牙士兵值勤的时候,不是玩牌,就是打瞌睡;而我呢,作为一个真正的纳瓦尔人,总是想找些事干干。有一次我正在用黄铜丝做一根链条,用来系在火铳的通针上,突然,同伴们叫了起来:“钟声响了,姑娘们要回厂上班啦!”您知道,先生,厂里有四五百女工,在一个大厅里卷雪茄,没有“二十四”的允许,男人是绝对不准进那儿的,因为天热的时候,她们的穿着很随便,尤其是年轻姑娘们。女工们吃完午饭回厂的时候,不少小伙子都要去看她们经过,千方百计向她们献殷勤;姑娘一般很少会拒绝一条绸面纱那样的礼物的。想垂钓的人,只要弯下身子就能捡到鱼。当别人忙着看女人的时候,我还是坐在我的靠门边的凳子上,我那时还很年轻,总是在想念家乡。我不相信不穿蓝裙子、没有两条发辫垂到肩上的姑娘,会有漂亮的脸蛋;而且安达卢西亚的姑娘使我害怕,我还不习惯她们那种脾气:老是开玩笑,从来没有一句正经话。所以,我还是专心致志打我的链条;这时,我听到一些市民在叫:“瞧,吉塔纳来啦!”我抬起头来便看见了她。这天是星期五,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日子;我看见了您也认识的卡门,几个月以前我就是在她那儿遇到您的。

她穿着一条非常短的红裙子,露出满是破洞的白丝袜,一双小巧玲珑的摩洛哥式的红皮鞋,上面系着火红色的缎带。她撩开头纱,露出双肩,以及别在衬衣上的一束金合欢花,嘴角上还衔着另外一朵金合欢花。她扭着腰肢往前走,活像科尔多瓦养马场里的一匹小母马。在我的家乡,看见这身打扮的女人走过,大家都会划十字的;可是在塞维利亚,每一个人对她这副模样都会说上几句打情骂俏的恭维话。她对这些话对答如流,一面使着媚眼,拳头叉在腰上,就像一个真正的波希米亚女人那样淫荡无耻。起先,我并不喜欢她,便重新干我的活儿。但是,她像所有的女人和猫一样,你叫她她不来;你不叫她她反倒来了;她走到我面前停下,对我开了腔。

“老兄,”她用安达卢西亚人的方式对我说,“能把那根链条送给我去系在保险箱的钥匙上吗?”

“这是我用来系在我的火铳通针上的。”我回答。

“你的火铳通针!”她笑着大声说,“啊,这位先生,原来是绣花的,既然他需要别针!”

所有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我感到自己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怎样回答才好。

“喂,我的心肝。”她接着又对我说,“请给我量七尺黑花边,做一条头纱,我心爱的卖别针的!”

说着,她拿起衔在嘴里的金合欢花,用拇指对着我一弹,正好打中我的眉心。先生,这一下就像子弹打中了我一样……我简直无地自容,像木头似的呆呆地站着。她走进工厂以后,我看见那朵花就掉在我两脚之间的地上;我那时不知中了什么邪,竟趁着伙伴们不注意时把花捡了起来,飞快地把它当做宝贝似的藏进我的上衣口袋里。这是我做的第一件蠢事!

两三个小时以后,我还在想这件事;这时,一个看门人气喘吁吁,慌慌张张地跑进警卫室,对我们说,卷烟厂的大厅里有一个女人被杀了,得派一个卫兵去。中士叫我带上两个人去那儿看看。我带人上了楼,谁知道,当我进入大厅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三百个光穿着衬衣或是跟光穿衬衣差不多的女人;她们大喊大叫,手舞足蹈,乱作一团,喧嚣声响得连天上打雷都不会听到。一边,有一个女工仰面倒在地上;她浑身是血,脸上有一个“×”形的伤口,是被人用刀子划的;有几个好心肠的女工正忙着在救护她。在受伤者的对面,我看见卡门被五六个女工抓着,那个受伤的女人大声哭喊着“让我做忏悔!让我做忏悔吧,我快要死了!”卡门则一声不吭,她咬紧牙关,眼睛像一条变色龙似的滴溜溜打转。“出了什么事?”我问。所有的女工同时向我陈述,我好不容易才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事情大概是这样的:那个受伤的女人吹嘘口袋里有好多钱,足以在蒂亚纳市场买下一头驴子。“怎么,”多嘴快舌的卡门说,“你有了一把扫帚还不够吗?”那个女人被这种挑衅激怒了,也许是因为这句话触犯了她的心病,便回答说她还好不是波希米亚人也不是撒旦的教女,根本不知道怎么用扫帚;而卡门希达小姐呢,市长先生不久便会带着她去散步,后面再跟上两个听差为她驱赶苍蝇,这时候她便会认识她的驴子了。“那好,”卡门说,“我先在你的脸上为苍蝇划一道饮水槽,我还想在上面划些方格子哩。”就这样,嚓!嚓!她抓起切雪茄的刀在她的脸上划了个圣安德烈十字。

案情很清楚;我抓住卡门的手臂,很客气地对她说,“大姐,得跟我走一趟了。”她瞧了我一眼,好像认出了我;但是她用一种听天由命的神情对我说:“好,我们走吧,我的头巾在哪里?”她把头巾裹在头上,只露出一只大眼睛,随后像绵羊那样温顺地跟着我带去的那两个兄弟走了。到了警卫室,中士说案情很严重,必须把她关进监狱;而带她去监狱的差使又落在我的头上。我让她走在两个龙骑兵中间,自己走在后面,正如在这种情况下,一个班长应该做的那样。我们开始向城里进发。起先那个波希米亚女人还默不作声,但一走进蛇街——您是知道这条街的,弯弯曲曲,真像条蛇,她先是拉下头巾披在肩上,好让我看见她那迷人的小脸蛋,并且尽可能地转过头来,对我说:

“长官,您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带到监狱里去,可怜的孩子。”我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回答她;一个优秀的士兵对一个囚犯说话时理应如此,尤其是对一个女犯。

“啊呀!那我怎么办啊?长官大人,可怜可怜我吧,您那么年轻,又那么和气!……”然后她压低嗓门对我说,“让我逃吧,我给您一块巴尔·拉希,它可以让您得到所有女人的爱。”

先生,“巴尔·拉希”是一块磁石;据波希米亚人说,只要懂得使用秘诀,就可以用它来施展魔法。比如把它磨成粉放进一杯白葡萄酒中给一个女人喝下去,她便会百依百顺。

我尽量装出一副严厉的样子回答她:“别说废话!我们要送你去监狱,这是命令,是无法可想的。”

我们巴斯克人的口音和西班牙人的口音有非常明显的区别,别人很好分辨。而且在西班牙人中没有一个咬得准“baïjaona”这句话的音。因此卡门毫不费力就能猜出我是外省人。您知道,先生,波希米亚人没有固定的家乡,他们到处流浪,会多种语言。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住在葡萄牙、法国、西班牙外省、卡塔卢尼亚,到处都有他们的家。甚至和摩尔人、英国人,他们也能交谈,卡门的巴斯克语也讲得很好。

“laguna,enebiholsarena,我心爱的朋友,”她突然对我说,“您和我是同乡吗?”

我们的语言真是太美了,先生,在外乡听到乡音,我们会浑身发麻……(“我希望有一个外省的忏悔师。”说到这儿,那个强盗约瑟·纳瓦诺低声补充了一句。)

沉默片刻之后,他继续说下去。

“我是埃里宗多人,”我用巴斯克语回答她,我听到她讲家乡话,心里非常激动。

“我,我是埃查拉尔人。”她说。(这个地方和我们家相距四小时距离。)“我是被波希米亚人带到塞维利亚来的,我在烟厂工作想挣点钱回纳瓦尔去,回到我母亲的身边去,可怜的母亲只有我一个可依靠的人,只有一个小型的‘巴拉特查’,种着二十棵酿酒用的苹果树。啊!如果我能回到家乡,面对白雪皑皑的高山,那该有多好啊!他们欺侮我,就是因为我不是这个到处都是骗子和卖烂橘子的商人的地方的人;所以这些臭婆娘都来对付我,因为我对她们说,她们塞维利亚所有的‘雅克’,拿着刀子也吓不倒我们家乡一个戴蓝色贝雷帽、手拿‘马基拉’的小伙子。老乡,我的朋友,难道您对一个同乡姑娘一点忙都不肯帮吗?”

她在说谎,先生,她老是说谎,我不知道在这姑娘的一生中有没有说过一句真话。可是,只要她开口说话我就不由自主地信以为真。她说的巴斯克语是走腔跑调的,我却完全相信她是纳瓦尔人。其实只要看看她的眼睛、她的嘴和她的脸色就能知道她是波希米亚人,可是我那时已经灵魂出窍,什么都没在意,我只是想,如果西班人敢说我家乡的坏话,我也会划破他们的脸,就像她刚才对她伙伴所做的那样。总之,我就像一个喝醉酒的人,开始说傻话,并准备做傻事了。

“如果我推您,如果您跌倒了,我的同乡。”她又用巴斯克语对我说,“那么那两个卡斯蒂利亚新兵就别想再抓住我……”

说真的,我这时候已经把命令忘了,把一切都忘了。我对她说:“好吧!我的朋友,我的同乡,试试看吧,但愿山上的圣母保佑您!”

这时,我们正走过一条狭窄的小路,在塞维利亚这样的小路比比皆是。突然,卡门回过身来,对我当胸一拳,我故意仰面摔倒在地。她纵身一跳,跨过我的身子,便飞奔起来,我们只看到她的一双腿在飞快地跑。有一句形容一个人跑得快的谚语就是“巴斯克人的腿”:她的腿的确不赖……既跑得快又长得漂亮。而我呢,立刻站起来,但是把我的长枪横着,挡住了两个伙伴的路,使他们没法去追。然后我也开始跑起来,他们在我后面跟着;但是要抓住她谈何容易!我们穿着带马刺的靴子,拿着马刀,扛着长枪,怎么还能跑得快!还不到我对您说这几句话的工夫,那个女犯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且,本区的所有妇女都帮她逃跑,还作弄我们,故意指东道西,让我们来回白跑了好几次,最后只得空手回到警卫室,当然没有拿到典狱长收到犯人的回单。

两个士兵,为了免受惩罚,说卡门和我说过一通巴斯克语;而且说真的,一个那么娇滴滴的小姑娘,只一拳就轻而易举地把像我这样结实的男人给打倒了,这显然不合情理。这件事非常可疑,也可以说非常清楚。当天下班时我便被革了班长的职,而且还判我一个月的监禁,这是我入伍以来第一次受罚。本来以为十拿九稳的晋升中士一事,现在也与我彻底无缘了。

在监狱中的头几天,我的心情非常沮丧;在我开始当兵的时候,我总以为自己至少能成为一名军官。我的同乡龙加、米纳,都已经当上将军了,查帕朗迦拉和米纳一样是个“黑人”,而且和他一样逃到贵国去了,他竟然也当上了上校;他的兄弟和我一样是个穷光蛋,我和他在一起玩了不知多少回网球哩。我对自己说:你入伍以来那么长时间没受惩罚,现在全完了,有了这么一个不光彩的记录,以后要想重新得到长官们的赏识,必须比以前当新兵的时候多花十倍的力气来工作!可是为什么我会受处分呢?就是为了一个取笑过我的波希米亚女无赖,而她或许这时正在城里某个角落里偷东西呢。然而我还是禁不住要想她。您相信吗?先生,我看见她逃走时穿着的那双满是窟窿眼儿的丝袜,不断在我的眼前闪现。我透过监狱的栅栏往街上张望,在所有过路的妇女中,我没有找到一个女人比得上这个小妖精的。我还不知不觉闻到了她扔给我的金合欢花的香味,花虽然已经干枯了,却仍然保持着芳香……如果世上真有什么巫婆的话,她准是其中的一个!

有一天,狱卒走进来,给我一只阿尔卡拉面包。

“拿去。”他说,“这是您表妹给您送来的。”

我接过面包,心里很纳闷,因为我在塞维利亚根本没有什么表妹,我看着面包心想,也许是搞错了;但是面包香喷喷的那么诱人,我也顾不得是哪儿来的,送给谁的,打定主意把它吃了再说。正想把它切开的时候,不料我的刀子碰到了一样硬家伙。我一看,原来面包在烘烤之前,已经在面团里放进了一把英国锉刀;另外还有一枚值两块钱的金币。毫无疑问,这是卡门送来的礼物,对于他们这一民族来说,自由就是一切,他们会为了少坐一天牢而不惜放火烧掉整个城市。这个女人也真聪明,居然用这个面包骗过了看守。有了这把小小的锉刀,一个小时之内,最粗的窗栏杆也可以被锉断。有了这枚值两块钱的金币,我可以到出狱后经过的第一家旧衣店里买一套平民百姓的衣服,换下我那身制服。您知道,一个曾多次在家乡的悬崖上掏巢捉小鹰的人是不怕从至少有三十尺高的窗户跳到大街上去的。但我不想逃跑,我还有当兵的荣誉感,在我看来,开小差真是罪大恶极,我只是对她能不忘旧情而非常感动。坐牢的时候,想到外边有一个朋友还在关心你总是很高兴的,那枚金币使我有些不快,我真想还给她;但是到哪儿去找我的债主呢?我觉得这事不好办。

降级仪式举行之后,我以为不会再受什么羞辱了。可谁知还有一件丢脸的事正等着我,要我忍气吞声地去做;那就是出狱以后,我被派去像小兵一样站岗。您没法想象,一个有远大抱负的男子在这种情形下的心情。我觉得还是被枪毙了好;至少你能独自一人走在前面,一群人马跟在身后。那时候你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全世界的人都在注视着你。

那天我被派在上校的门口站岗,他是个有钱的青年,脾气随和,喜欢吃喝玩乐。所有的年轻军官都到他家里去,还有一些平民百姓,也有女的,据说是一些女戏子。就我的感觉来说,就好像全城的人都约好了来到他家门前来看我。上校的车子来了,车上还坐着他的随身男仆,您知道走下车来的还有谁?就是那个吉塔纳!这一次她打扮得非常妖艳,花枝招展,全身镶着金片,系着饰带,金灿灿亮闪闪的,一条连衣裙和一双蓝色的鞋子上都缀满了亮片,全身都插着鲜花,飘着饰带。她手里拿着巴斯克人用的小鼓,和她在一起的还有两个波希米亚女人,一老一少,她们通常总是由一个年老的领着,另外还有一个老头儿带着吉他,也是波希米亚人,是来为他们伴奏的。您知道,人们常喜欢请几个波希米亚人来参加聚会,助助兴,让他们跳个罗马里舞;这是他们民族的舞蹈,还让他们玩一些其他的把戏。

卡门认出了我,我们互相看了一眼,我那时不知为什么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agurlaguna,”她对我说,“我的长官,您怎么像一个新兵似的在站岗啊!”

我还没来得及找出一句适当的话来回答她,她已经进屋去了。

所有的客人都在内院里,尽管人很多,我隔着栅栏几乎能看见院内所发生的一切,我听到里面传来的响板声、鼓声、笑声和喝彩的声音,有时,当她拿着鼓纵身跳起来时,我还能看见她的头。我还听见军官们对她说了许多使我脸红的话,她回答什么,我不得而知。我想,就是从这天起我才开始真正爱上她的。因为有三四次,我真想冲进内院去,用我的军刀,捅穿那些向她献殷勤的轻浮男子的肚子。我痛苦地熬了一个小时;这时那些波希米亚人出来了,还是用车子把他们送回去。卡门在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用她那双您所熟悉的眼睛看了看我,低声说道:

“老乡,如果爱吃油炸鱼,你可以去蒂亚纳,找里拉·帕斯蒂亚。”

她一头钻入车子,敏捷得犹如一头小山羊。车夫赶打着骡子,带着这群欢乐的人不知去哪儿了。

您一定会猜到,下岗以后,我就去了蒂亚纳;但首先我刮了刮胡子,刷子刷衣服,就像去参加阅兵典礼的日子那样。她果然在里拉·帕斯蒂亚家里,他是卖油炸鱼的,也是波希米亚人,黑得像个摩尔人,好多市民都喜欢到他那儿去吃油炸鱼。特别是,我深信,自从卡门在这儿落脚以后,来吃的人更多了。

“里拉。”她一看见我就说,“我今天什么事都不干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走,老乡,我们去散散步吧。”

她用头巾裹住脸,我们来到街上,不知该去哪儿。

“小姐。”我对她说,“我想我该谢谢您在我坐牢时还给我送来礼物。我把面包吃了,锉刀可以用来锉我的长枪,我把它留下作为您给我的纪念品;但是钱,我还给您。”

“怎么!你还把钱留着!”她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不过这样也好,我正缺钱花!但管它呢,走路的狗是不会饿死的。好,去把钱吃掉,算你请客。”

我们又折回塞维利亚城;走到蛇街的街口,她买了一打橘子,叫我用手帕包着。走了没多远,她又买了一只面包,一些香肠,一瓶芒扎尼拉酒,最后走进一家糖果店,掏出我还给她的金币,以及她口袋里的另外一枚金币和几枚银币往柜台上一扔。然后要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我只有一枚银币和几枚铜币,都给了她;为自己只有这一点点钱而感到很惭愧。我真怀疑她要把整个铺子都买下来,她尽挑最好、最贵的东西买,什么甜鸡蛋黄、牛轧糖、糖渍水果等等,直到把所有的钱花光为止。我只好用几只纸袋将这些东西装起来。您也许知道冈底雷约街,那儿有一尊唐·佩德罗国王的头像,它本该使我产生许多联想。我们在那条街的一座旧屋前停了下来,她走进过道,敲了敲底楼的门。一个波希米亚女人,模样活像魔鬼的门徒,来替我们开了门。卡门用罗马尼语对她说了几句,那个老太婆先是咕噜了一阵。为了使她闭嘴,卡门给了她两只橘子,一把糖果,还让她尝了几口酒,然后卡门为她披上斗篷,把她送出门口,随后,她插上了门闩。当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她便开始像一个疯子似的又跳又笑,嘴里唱着:“你是我的罗姆,我是你的罗密。”

我呢,站在屋子的中间,手里拿着一大堆买来的东西,不知往哪儿放。她将这些东西都扔在地上,并跳起来搂住我的脖子,对我说:“我偿还我的债,我偿还我的债!这是加莱的规矩!”啊!先生,那一天,那一天有多美啊!……我一想起那一天,我就忘了还有第二天。

强盗约瑟·纳瓦诺说到这里突然停住,沉默了片刻,然后又点了一支雪茄,继续说下去:

我们在一起度过整整一天,又是吃又是喝,还干别的事。当她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吃饱了糖果之后,又抓了几把放进老太婆的水壶里,说是给她做果汁饮料;还把甜鸡蛋黄压碎,扔到墙壁上说:“免得苍蝇来打搅我们。”总之一切坏事蠢事她都干得出来;我说很想看她跳舞,但是到哪儿去弄响板呢?她马上把老太婆唯一的一只盘子敲碎,敲打着这些陶瓷碎片跳起罗马里舞,跟打着乌木或象牙响板别无两样。我可以向您保证和这个姑娘在一起,是不会感到寂寞的。夜幕降临了,我听到了召唤归营的鼓声。

“我得归队集合了。”我对她说。

“归队?”她很轻蔑地说道:“难道你是个黑奴,听人随意摆布的?你真像只金丝雀,穿的衣服像,脾气也像,去吧!胆小鬼!”

我于是便留了下来,准备回去受罚。

第二天早晨,是她提出我们该分手了。

“听着,亲爱的约瑟。”她说,“我对你的债算是偿清了吧!根据我们的规矩,我并不欠你什么,因为你是个外族人。但你是个英俊的小伙子,我喜欢你,现在我们两讫了,再见吧。”

我问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

“等你不再那么傻的时候。”她笑着回答。

然后,她用略微正经一些的口气说道:

“你知道吗,小子?我想我是有点爱上你了!可不会长久的,狼和狗不会长久和睦相处,如果你肯接受埃及人的规矩,也许我会做你的罗密,但这些都是蠢话,根本不可能办到。好了,小子,相信我,在这件事上,你占了不少便宜。你遇上了一个魔鬼,是的,魔鬼;魔鬼不一定总是面目狰狞的,他可没掐断你的脖子。我披着羊毛,但我不是绵羊。到你的圣母面前去点支蜡烛吧;她理应得到这份崇敬。走吧,再说一次再见,别再想念卡门希达。要不然她会让你娶一个木腿寡妇的。”

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拔出门闩,到了街上,披上头巾转身便走。

她说得不错,我要是聪明一点,从此不再去想她就好了。但是自从在冈底雷约街度过的那一天以后,我心里就怎么也丢不开她了。我整天在街上徘徊,希望能遇见她。我向那个老太婆和那个卖油炸鱼的打听她的消息,他们都说她去拉罗洛了,这是他们对葡萄牙的称呼。也许是卡门叫他们这么说的,因为我不久就知道他们在说谎。自冈底雷约街那天以后又过了几个星期,我正在一个城门口站岗。离这个城门不远的地方,城墙上有一个小缺口,白天有人在那儿干活,到了晚上,那儿就设一个步哨,以防那些走私商贩。那天白天,我看见里拉·帕斯蒂亚围着哨所兜了几圈,和我的几个伙伴聊天;大家都认识他,对他的煎鱼和炸糕尤为熟悉。他走近我,问我有没有卡门的消息。

“没有。”我回答道。

“那么,您马上就会有了,老兄。”

他没有说错。晚上,我被派在缺口处放哨,队长刚刚走开,我就看见一个女人向我走来,我心里明白这一定是卡门,但嘴里还是大声喝道:

“走开!这儿禁止通行!”

“别吓唬人好不好。”她说着,并让我看出是她来了。

“什么!是您?卡门!”

“是的!老乡。闲话少说,谈正经的。你想不想赚一个杜罗?等会儿有几个带包的人要经过这里,你让他们过去吧。”

“不行,”我回答:“我不能让他们过去;这是命令。”

“命令!命令!你在冈底雷约街时却没想到什么命令!”

“啊!”我只要一想起那天,心里就乱糟糟的,“那天忘了命令还值得。但今天我不需要走私贩子的钱。”

“好吧,如果你不想要钱,那么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到多洛黛老太婆家里再去吃一顿饭?”

“不!”我竭力克制自己,差点儿透不过气来,“我不能这样做。”

“太好了,如果你这样不知好歹,我就去找别人。我去叫你的长官到多洛黛老太婆家去,他看上去倒挺随和的。他会派一个该管的管、不该管就不管的小伙子来站岗。再见了,金丝雀。有朝一日来了一道把你吊死的命令,我才高兴哩!”

我的心一软,又把她叫回来,答应并向她保证,只要我能得到我唯一需要的报酬,我可以让整个波希米亚族的人都过去。她立刻发誓第二天就履行诺言,并且跑去通知等在附近的朋友。他们一共有五个人,帕斯蒂亚也在,全扛着英国走私货。卡门为他们望风,一旦发现有巡逻的,就打响板通知他们。但是她并不需要这么做,走私贩子一眨眼就把一切都办妥了。

第二天,我到冈底雷约街去,卡门让我等了好久,来的时候情绪很不好。

“我不喜欢做事不爽快的人。”她说,“你第一次帮我的忙比这还大,但并不知道会得到什么报酬。昨天,你却和我讨价还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来,因为我已经不再爱你了。好了,你走吧,这是一个杜罗,是给你的酬劳。”

我差一点把那枚银币扔到她头上去,我竭力克制自己,才没有揍她。和她争吵了一个小时以后,我气冲冲地走了。我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游荡,像疯子似的东走西逛;最后我进了一座教堂,坐在最暗的角落里,哭了,热泪禁不住簌簌地往外流。突然我听到一个声音说道:

“嗨!龙的眼泪!倒可以让我用来做媚药。”我抬起眼睛,只见卡门站在我的面前。

“好了,我的老乡,还在生我的气吗?”她对我说,“不管我想些什么,我还是爱上您了;因为您一离开我,我心里就乱得一团糟。瞧,现在是我来问您愿不愿意去冈底雷约街了。”

于是我们又和好了。但是卡门的脾气就像我们家乡山区的天气:刚刚还是阳光明媚风和日丽,突然会电闪雷鸣,风雨大作。她答应我在多洛黛家再见一次面,但是她没有来,多洛黛告诉我她又为埃及的事去拉罗洛了。

我对此已有了经验,明白该怎么理解这句话。我到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去找她,我每天到冈底雷约街去不下二十次,不时地请多洛黛喝两杯茴香酒,几乎已把她收买了。有一天傍晚,我正在她家,卡门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是我们队里的中尉。

“快走。”她用巴斯克语对我说。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心里气得直冒火。

“你在这儿干什么?”那个中尉对我喝道,“滚,快滚!”

我却一步也动不了,像得了瘫痪一样。那个军官生气了,他见我没走的意思,而且连军帽都不脱,便揪住我的领子,使劲把我摇了摇。我不知对他说了些什么,他抽出剑来,我也拔出我的刀,握在手上。老太婆拉住了我的手臂,那个中尉给我当头一剑,我的脑门上至今还留着那个伤疤。我后退一步,一甩手便将多洛黛摔倒在地。这时,那个中尉向我追来,我一刀刺穿了他的身子,他扑在我的刀上死了。卡门连忙吹灭了灯,用波希米亚语叫多洛黛快逃走。我也逃到街上,拚命奔跑,但不知往哪儿去才好,总觉得后面有人在追我。我定了定神,这才发现原来是卡门,她一直没有离开我。

“好一只愚蠢的金丝雀!”她对我说,“尽干些蠢事,反正,我早就对你说过,我会让你倒霉的。不过放心吧,和一个罗马的佛来米德女人交上朋友,什么都有办法。先把这块手绢包在头上,把腰带扔给我,在这条小路上等着,我过两分钟回来。”

她一转身便不见了,很快又给我带来一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条纹披风。她让我脱下制服,用披风裹在我衬衣的外面,这样穿戴好以后,再加上头上那块包扎伤口的手帕,我活像一个瓦朗西纳的农民了。塞维利亚有很多这样的农民,他们是来兜售居法糖水的。然后她把我带到另一条小路的尽头,走进一幢房子,样子和多洛黛家的很像。她和另一个波希米亚女人帮我清洗了伤口,重新包扎了一下,干得比军医还出色,又给我喝了一点不知什么东西。最后,她们把我安置在床铺上,不久我就睡着了。

这两个女人大概在我的饮料中放了些他们秘制的催眠药,因为我睡得很死,第二天很晚才醒过来。我头痛得厉害,而且有点发烧,过了一段时间,我才回忆起头天晚上发生的那场惨剧。卡门和她的朋友在为我包扎完伤口之后,就蹲在我的床边,用她们的土话交谈了几句,好像是在讨论我的病情。然后两个人一起叫我放心,伤口不久就会痊愈,不过我得尽快离开塞维利亚。因为,如果我被抓去,必定会被枪毙。

“小伙子,”卡门对我说,“你必须找点事做做才行;现在国王既不会给你米饭也不会给你鳕鱼,你必须自己去谋生,你太笨,做不了小偷,但是你很机灵,而且很结实,如果你有胆量,就去海边,当走私贩子,我不是说过要让你给吊死吗?这总比挨枪子儿强。况且,如果你学会怎么干,日子会过得像王爷一样,只要不落在海岸警卫队和志愿队的手里就行。”

这个魔鬼般的姑娘就是用这些花言巧语给我指出了新的生活道路。老实说,那时候我也只有这一条出路了,既然我已经犯了死罪。还要说吗,先生?她没费多大事便把我说服了。我觉得这种冒险和叛逆的生活能使我和她紧紧地联在一起,从此,她对我的爱情也会忠贞不贰了。我常听说,有些走私贩子,骑着骏马,拿着短铳,身后坐着情妇,驰骋于安达卢西亚各个地区。我似乎已经看到自己带着这个可爱的波希米亚姑娘,在崇山峻岭之中奔驰的景象。当我向她讲述这一些的时候,她笑得直不起腰来,并对我说,再也没有比搭营露宿的夜晚更美的事了;每一个罗姆都会带着他的罗密钻入用三个铁箍支起的上面有帐幔的小帐篷。

“如果有一天,我能把你带进山里……”我对她说,“我对你就放心了!在那儿可不会有什么中尉来和我争你了。”

“啊,你是个醋坛子。”她回答说,“你真是活该,你怎么这么蠢啊?你没有看出我爱你吗,既然我从来没向你要过钱?”

听她这么说,我真想把她掐死。

简而言之,先生,卡门给我弄来了一套便服,我穿着它出了塞维利亚没被人认出来,我带着帕斯蒂亚的一封信去热雷兹,找一个卖茴香酒的商贩,那是走私贩子聚会的地方。他把我介绍给这群人,其中头儿的绰号叫唐加伊尔,他把我收在他这一伙中,我们出发去高辛,在那儿我见到了卡门,这是她预先和我约好的。每次行动,她都替我们的人当密探,而她在这方面干得很出色,谁也比不上她。卡门刚从直布罗陀回来,已经和一个船老板说定了,装运一批英国货过来,由我们去海岸卸货。我们在埃斯特坡纳附近等待,货到之后,我们把其中的一部分藏到山里;带上余下的回到龙达。卡门在我们之前先到了那儿,是她通知了我们进城的时间。这第一次买卖以及后面几次都进行得非常顺利,走私比士兵生活更合我的心意。我常常给卡门带些礼物。我有了钱,还有了个情妇,心里很舒坦,没有什么悔恨。因为,就像波希米亚人所说的那样:“一个在寻欢作乐的人,生了疥疮也不会觉得痒!”我们到处受到款待,伙伴们对我很不错,甚至还非常尊敬我,因为我曾经杀死过一个人;而在他们中间,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过这等经历的。不过,这新的生活中最令我激动的是我能经常看到卡门,她对我从来没这么好过;但是,在同伙们面前,她并不承认是我的情妇,还要我发誓不对他们说关于她的任何事。在这个女人面前,我是那么脆弱;无论她如何使性子、发脾气,我都依从她。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表现得像一个规矩女人那样。我太天真了,竟相信她真的把过去的习气都改掉了。

我们这一帮有八到十个人,只有关键时候才聚在一起,通常总是三三两两出没于城市乡村。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份职业作掩护,有当锅匠的,有当马贩子的,我呢,是一个卖针线杂货的商贩。但是由于我在塞维利亚所干的倒霉事,我不大在一些热闹的地方露面。有一天,或者更可以说是一个晚上,我们约好在维吉尔山下碰面,唐加伊尔和我两人先到,他显得很高兴,对我说:

“我们又要有一个新伙伴了,卡门又干了一件漂亮事,刚把她的罗姆从塔里法监狱救出来。”

我已开始听懂些波希米亚语了,因为我的伙伴们几乎都讲这种话,“罗姆”这个词使我一愣。

“什么!她的丈夫!她难道结过婚了?”我问我的头儿。

“是的。”他回答,“和独眼龙加西亚,一个和她一样狡猾的波希米亚人。可怜的小伙子被判了苦役,卡门用花言巧语迷住了监狱医生,救出了她的丈夫!啊,这个姑娘真行,她花了两年的时间,想把他救出来,什么都试了,却没成功,直到最近换了一个军医,才得了手。看来这一次她很快便找到了对付这个军医的办法。”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心情,您是不难想象的。不久我就见到独眼龙加西亚了,那真是个波希米亚养育出来的十恶不赦的坏蛋;皮肤黑,良心更黑,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凶残的恶魔。卡门和他一起来的,她当着我的面称他为罗姆,而又趁他转过头去时,对着我使眼色、做鬼脸。我很生气,一个晚上都没跟她说话。第二天早上,我们带着走私货又出发了,不料路上发现后面有十来个骑兵在跟踪。那些老是自吹自擂,口口声声说要杀人放火的安达卢西亚人,此时却都吓得魂不附体,四处逃窜。只有唐加伊尔、加西亚和一个从埃西加来的名叫雷蒙达多的漂亮小伙子,以及卡门还保持镇静,其他人都丢下了骡子,跳入马队进不去的沟里。我们无法保住牲口了,只能赶紧把最值钱的货物卸下扛在肩上,力图翻越险山陡坡逃命。我们先把货包往坡下扔,然后蹲着身子滑下去。这时候,敌人向我们开枪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子弹嗖嗖地飞过,倒也不觉着害怕。有一个女人在面前,不怕死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儿。我们终于逃脱了,只有可怜的雷蒙达多腰部挨了一枪;我扔下包裹,竭力想把他抱起来。

“蠢货!”加西亚对我嚷道,“带着一具死尸叫我们怎么办!把他结果了吧,别丢了我们的线袜。”

“放下他!”卡门对我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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