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

“不,哥哥,您不能去,否则我就离开这个家,您再也别想见到我……奥尔索,可怜可怜我吧!”

说着她已跪倒在地上了。

省长说:“看到德拉·雷比亚小姐这样没有理智,我很遗憾。您一定会说服她的,我相信。”他把门开了一下,又站住了,好像在等奥尔索跟他一起走。

“现在我不能离开她,”奥尔索说,“明天,如果……”

“我一早就得走了。”省长说。

“至少,哥哥,请您等到明天早上吧。”科隆芭握着自己的双手说道,“让我去查一下父亲的文件……您总不能拒绝我这么做吧。”

“好吧!你今天晚上去查,查完以后,你可不能再拿这种荒谬的仇恨来纠缠我了……非常抱歉,省长先生……今天我也感到很累了……我们最好明天再说吧。”

“静夜出主意。”省长说着退了出去,“我希望您明天不会再犹豫不定。”

“萨维丽娅!”科隆芭叫道,“拿个灯笼送省长先生过去,他有一封信让你带回来给哥哥。”

她又和萨维丽娅私下说了几句。

“科隆芭,”等省长一走,奥尔索就对她说,“你真叫我受不了,你难道永远不承认事实吗?”

“您宽限我到明天,”她回答,“我时间不多了,但我还有希望。”

接着,她拿了一包钥匙,跑到楼上的一个房间里去了。只听到她在那儿急急忙忙地打开一只只抽屉,在德拉·雷比亚上校过去放重要文件的写字台里翻东西。

十四

萨维丽娅去了很长时间,奥尔索等得心急火燎;终于她拿着信回来了,后面还跟着揉着眼睛的小希利娜,因为小姑娘是刚刚被从睡梦中叫醒的。

“孩子,这么晚你来干什么?”奥尔索问。

“是小姐叫我来的。”希利娜回答。

“见鬼,她有什么事要让她干?”奥尔索心想,但他急于看莉迪亚小姐的信,便不再多问。在他读信的时候,希利娜上楼找他妹妹去了。

纳维尔小姐在信中说:

先生,由于我父亲得了一点小病,另外他也一向懒于动笔,所以不得不由我代劳了。您知道吗?那一天,他没和我们一起欣赏风景,却在海边弄湿了脚,就只为了这点小事,他便染上了贵岛上的那种热病了。我在这儿就能看到您眼下的表情:您一定在寻找您的匕首了吧。我希望那把匕首已经没有了。我父亲发了一点高烧,我非常担忧,省长——我一向认为他是个非常可爱的人,给我们请了一位同样可爱的医生,只用了两天便帮我们摆脱了困境。父亲的病没再发过,他竟想去打猎了,但我还是不让他去——您觉得您乡下的别墅怎么样?你们的北塔仍然在原来的地方吗?那里面有许多鬼吗?我问您这些,是因为我父亲记得您曾对他发过誓,要让他猎到雄鹿、野猪、岩羊……那种怪兽是不是叫这个名字?在去巴斯蒂亚上船的路上,我们打算到您府上小住几天。我希望德拉·雷比亚城堡别坍塌下来把我们的头给砸破了;因为您曾说起过它是那么陈旧,那么破破烂烂。省长非常可爱,和他在一起时我们始终不缺话题。(顺便告诉您,我自信已经把他搞得晕头转向了)但我们还常常谈到阁下。巴斯蒂亚的执法人员给他寄来一些材料,那是一个被关在牢里的坏蛋的供词;这些材料能帮您消除最后一些疑惑。您的那种仇恨——它有时使我很担心,一定可烟消云散了吧。您真想不到这使我有多高兴。那天当您和美丽的挽歌女离开的时候,您手中拿着枪,眼光阴沉沉的,我感到您那科西嘉味道比平时更重了……甚至太重了。好了!我给您写了那么长的信,因为我感到无聊至极,可惜省长马上要走了。我们去您家的时候,会派人给您捎信的。到时我将冒昧地写信请科隆芭小姐准备一盘“布鲁奇奥”。现在请您代为向她致意,我处处在用她的匕首,我用它来裁我带来的一本小说;但这可怕的铁玩艺儿,大概不乐意大材小用,生气了,把我的书撕得不成样儿了。再见了,先生,我父亲向您表示最衷心的问候。听省长的话吧,他是个很会出主意的人;我想他是特意为您而绕道的。他要去科特参加一个奠基仪式,我想象中这一定是个很庄重的仪式,不能和他同去,我真感到遗憾。请想象一下:一位先生穿着绣花衣服,丝绸长袜,披着白色绶带,拿着一把镘刀,那该多有趣!……还有演讲;仪式在众人一遍又一遍高呼“国王万岁”的口号声中结束!您一定很得意,我竟给您写了满满四页纸,可是我再说一遍,先生这是因为我闲得无聊。因此,我请求您给我写的信也长一点。顺便提一句,我非常奇怪,您怎么一直没告诉我您到达皮埃特拉纳拉后的喜悦心情?

莉迪亚

(又及:——我请您听从省长的话,按他的要求去做。这件事我们一起仔细考虑过,您必须这样做,这样我会很高兴的。)

奥尔索把这封信翻来覆去读了三四遍,每读一遍都会有些新的体会。然后他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叫萨维丽娅带给镇上一个当天晚上要动身去阿雅克肖的人。他此时已经不想再和妹妹争论对巴里奇尼家的仇恨有无根据了;莉迪亚小姐的信使他心情乐观。他再也没什么猜疑,再也没什么仇恨了。他等了一会儿,不见妹妹下楼来,便回房睡觉去。他好久没有感到如此轻松愉快过。希利娜带着秘密指令被打发走了。科隆芭花了大半夜的时间在读那些旧文件。天快亮的时候,有几颗小石子打在窗玻璃上,听到这一信号,科隆芭下楼来到花园里,打开暗门,带进两个脸色不太好看的男人;她先把他们带进厨房,给他们一点吃的。这两个人究竟是谁?读者马上就会知道了。

十五

早上六点钟光景,省长的一个用人跑来敲奥尔索家的门。出去应门的是科隆芭。那个用人对她说,省长要走了,在等她哥哥去。科隆芭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哥哥刚才从楼梯上下来时扭伤了脚,一步都走不了了,他请省长原谅;如果省长能屈驾光临这里,必将感激不尽。这个送信的刚走一会儿,奥尔索就下楼来了,问妹妹省长是否已派人来找过他。“他请您在这儿等着。”她镇定地回答。半小时过去了,巴里奇尼家那边毫无动静;奥尔索问科隆芭有没有发现什么东西。她回答说要当着省长的面作解释。此时她表面很平静,但脸色和眼神都说明她的内心非常紧张。

终于,巴里奇尼家的门打开了,省长穿着旅行的服装,首先走了出来,后面跟着镇长和他的两个儿子。皮埃特拉纳拉的村民们一清早就在窥视这位一省之长的行动了,当他们看到他在巴里奇尼父子的陪同下,径直穿过广场,走进德拉·雷比亚家的家门时,他们该有多么惊讶啊!“他们两家讲和了!”镇上的那些“政治家”们说。

“我早就对你们说过,”一个老头说道,“奥斯·安东在欧洲大陆上生活时间太长了,做不出血性男子的事来。”

“可是,”另一个雷比亚派的人说,“可是请注意,这可是巴里奇尼家的人去找他的,他们去讨饶了。”

“省长用花言巧语把两家都骗了。”那位老头又说,“今天的人都没有勇气了,年轻人根本不把父亲流的血记在心上,好像不是他们父亲生的似的。”

省长看见奥尔索站着,走起路来并不困难,心里着实吃惊。科隆芭用简单的几句话承认是自己说的谎,并请他原谅。她说:“如果您住在别处的话,省长先生,哥哥昨天就登门拜访了。”

奥尔索十分尴尬地连连道歉,分辩说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妹妹这个可笑的手段,为此他感到深深的惭愧。省长和老巴里奇尼好像相信他的道歉是真诚的,这从他一脸羞愧的表情和他对妹妹的斥责就能看得出来。但镇长的两个儿子却很不满意。

“他们这是在作弄我们,”奥兰多奇奥大声地说,以便让所有的人都听到。

“如果我妹妹这样耍手段的话,我一定会马上让她下次不敢再干。”凡桑泰罗说。

这些话,以及他们说这些话时的口气,使奥尔索大为不快,心中的诚意也打了折扣。他和巴里奇尼的儿子们彼此很不友好地看了几眼。

这时,所有的人都坐了下来,只有科隆芭站在厨房的门口。省长开始说话了,他先冷冷地评论了一下本乡人的偏见,接着又说大部分根深蒂固的仇恨只不过是因误会而引起的。然后他转向镇长,对他说,德拉·雷比亚先生从来不相信巴里奇尼家对谋杀他父亲这一可悲的案件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但确实,他对两家之间的那件特别的诉讼案件还存有一点疑心;而这种疑心是由于奥尔索先生离家太久,得到的消息不尽可靠所致,所以情有可原。现在通过那些招供材料,真相终于大白,他感到非常满意,愿意和巴里奇尼先生和他的家庭握手言和,成为好邻居。

奥尔索很不自然地欠了欠身,巴里奇尼先生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谁也没听到的话,他的两个儿子看着天花板上的屋梁。省长继续他的高谈阔论,正打算为他刚才向巴里奇尼说的那番话再对奥尔索转达巴里奇尼的意思,这时,科隆芭从她的头巾下取出几张纸,严肃地走到双方中间,说道:“我们两家能够结束争斗,我当然非常快乐,但是为让这次和解更真诚些,一定得好好把事情解释清楚,不留下任何疑点。省长先生,托马索·比昂奇是个声名狼藉的人,他的招供使我有理由怀疑,我说,(她面对巴里奇尼),您两位儿子可能在巴斯蒂亚监狱见过他……”

“这是胡说,”奥兰多奇奥打断她的话说,“我从来没见过他。”

科隆芭轻蔑地望了他一眼,然后非常平静地继续说道:

“您说,省长先生,托马索假冒土匪的名义给巴里奇尼写恐吓信,是为了他哥哥能保住我父亲低价租给他的磨坊,对吗?”

“这是很明显的。”省长说。

奥尔索被妹妹平静的态度骗过了,说道:

“像比昂奇那样的坏蛋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封伪造的信是七月十一日写的。”科隆芭继续说道,眼睛开始闪烁出强烈的光芒,“那时候托马索还在他哥哥家的磨坊里。”

“是的,”镇长有点儿不安了,说道。

“那么托马索·比昂奇写这封信,还有什么意义呢?”科隆芭得意洋洋地叫道,“他哥哥的租约已经到期,我父亲七月一日就通知了他,这是我父亲的登记簿;还有通知解除租约信件的原稿;还有阿雅克肖一个商人的来信,他向我们推荐一位新的想租下磨坊的主顾。”

说着,她把手中这些文件递给省长。

大家一时都大为惊讶,镇长显然脸色都变了。奥尔索皱皱眉,上前一步,把省长正在认真阅读的这些文件看了一遍。

“他们在作弄我们!”奥兰多奇奥又叫了起来,并愤怒地站起身,“父亲,我们走吧,我们本不该到这儿来!”

巴里奇尼不一会儿就又恢复了镇静。他请求看看这些文件,省长把这几张纸交给他,什么话也没说。镇长把眼镜提到脑门上,似乎漫不经心地查看了一遍这些文件。这时科隆芭则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就像一只母老虎看见一头雄鹿走向它的虎仔洞一样。

“可是,”巴里奇尼放下他的眼镜,把文件交给省长说道,“托马索知道上校心肠好……他想……他可能想……上校也许会收回他的决定,不解除他哥哥的租约……事实上,他哥哥到现在还使用这个磨坊,所以……”

“那是我,”科隆芭不无轻蔑地说道,“那是我让他继续使用的。我父亲死了,在我这个位子上,我必须安排好家里的佃户。”

“可是,”省长说,“这个托马索承认是他写了这封信……这是很清楚的嘛。”

“我觉得很清楚的是:这件事的背后一定隐藏着某种卑鄙的勾当。”奥尔索打断他的话说。

“我还要对这几位先生提出一个相反的看法。”科隆芭说着打开了厨房的门。布兰多拉奇奥和那个神学士带着那条狗布鲁斯科马上便走进了大厅;两个土匪没带武器,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腰间挂着子弹袋,但没有那必不可少的附属品——手枪。他们走进客厅,恭恭敬敬地脱下帽子。

大家可以想象,他们的突然出现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镇长几乎要倒下去;两个儿子勇敢地站到他面前,手伸进口袋拿匕首;省长向门口挪了一下步子;而奥尔索则抓住布兰多拉奇奥的衣领,向他嚷道:“你来这儿干什么,混蛋?”

“这是个圈套!”镇长一边叫一边去开门,但是萨维丽娅根据土匪们的吩咐早已把门反锁了,这是大家后来才知道的。

“各位!”布兰多拉奇奥说,“不要怕我,我皮肤虽黑,但我的心不像魔鬼那样黑,我们没有任何恶意。省长先生,我是您忠实的奴仆。——我的中尉,轻一点好不好,您快把我掐死了。——我们是来这儿作证的。说呀,你,神父,怎么,你不是很会说话的吗?”

“省长先生,”神学士说,“我没有荣幸让您认识我。我叫吉奥冈多·卡斯特里科尼,更加出名的外号是‘神父’,……啊,您想起来了吗?这位小姐,我以前也没有机会认识她。她请我来说一些有关一个叫托马索·比昂奇的人的情况。三个星期以前,我和他一同关在巴斯蒂亚监狱里,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

“别费神了。”省长说,“我不会听你这样的人说什么的……德拉·雷比亚先生,我希望您没有参与这个卑鄙的阴谋。但是,您是不是一家之主呢?快叫人把门打开。令妹和这些土匪有这么古怪的关系,以后也许要请她交代清楚的。”

“省长先生,”科隆芭叫起来,“请听听这个人说的话吧。您到这儿是来主持正义的,您的责任就是弄清事实真相。说吧,吉奥冈多·卡斯特里科尼。”

“不要听他的!”巴里奇尼父子三人齐声叫嚷。

土匪笑着说:“如果大家一起开口说话,就没法听清楚了。在牢里,我和这个托马索是同监,但不是朋友。奥兰多奇奥先生经常来看他……”

“这是胡说!”兄弟两个同时叫起来。

“两个人否定就等于肯定了。”卡斯特里科尼冷冷地说,“托马索有好多钱,他吃好的喝好的。我一向喜欢吃好的(这是我一个小小的缺点)。所以尽管我很讨厌和这个蠢货来往,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和他一起吃了好几顿饭,为了感谢他,我建议他和我一起越狱逃走……有个小姑娘,我曾帮过她的忙,说有办法帮我逃走……我不想说出名字连累她。托马索拒绝了,说他对自己的案子很有把握,巴里奇尼律师已经为他和所有的法官打过招呼,他将清清白白地出狱,而且还能得到一笔钱。至于我,我以为自己只能越狱才能脱身。陈述完毕。”

“这个人说的都是谎话,”奥兰多奇奥再一次坚决地声明,“如果我们在荒凉的田野上,大家手里都拿着枪,他就不敢这么说了。”

“又在胡闹了!”布兰多拉奇奥叫道,“别和神父弄糟了关系,奥兰多奇奥。”

“您还想不想让我出去,德拉·雷比亚先生?”省长不耐烦地跺着脚说。

“萨维丽娅!萨维丽娅!”奥尔索叫道,“把门打开,真是该死!”

“等一会儿,”布兰多拉奇奥说,“让我们这边先走。省长先生,按习惯,当大家在共同的朋友家里相遇,分手的时候,应该休战半小时。”

省长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为各位效劳,”布兰多拉奇奥说,然后把手臂平举起来,命令他的狗,“来,布鲁斯科,给省长跳一个。”

狗跳过了他的胳膊。随后,土匪们急急忙忙到厨房拿了武器,从后花园溜了,并吹了一声又尖又响的口哨,大厅的门就像被施了魔法似的打开了。

“巴里奇尼先生,”奥尔索强压着怒气说道,“我认定您就是伪造信件的人了,从今天起,我要向国王的检察官起诉,告您伪造信件罪并与比昂奇相互勾结。也许我还要告您犯了更严重更可怕的罪行。”

“而我,德拉·雷比亚先生,”镇长说,“我也要起诉,告您设计陷害我,并与土匪暗中来往。现在,省长先生将会把您交给警察处理。”

“省长自有责任,”省长严肃地说,“他会加强防备,维持皮埃特拉纳拉的秩序,不出乱子;他会注意主持公道。我是对你们大家说的,先生们!”

镇长和凡桑泰罗已经走出了客厅,奥兰多奇奥跟在后面倒退着出去;这时奥尔索低声对他说:“您父亲已经老了,我一个巴掌就能把他打死。我要收拾的是你们,你和你的兄弟。”

奥兰多奇奥没有回答,却抽出匕首,发疯般地向奥尔索刺去;但就在他还没来得及刺过去时,科隆芭已经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一拧;奥尔索一拳打在他的面门上,打得他后退了好几步,猛地撞在门框上,把手中的匕首也震落了。这时凡桑泰罗拿着匕首又回了进来,而科隆芭已冲过去抓起了长枪,让他看到优势不在他们一边。同时,省长也冲到了两个敌对双方的中间。

“再见,奥斯·安东!”奥兰多奇奥叫着猛地冲出了客厅,并把门反锁上,以便有时间撤退。

奥尔索和省长各自站在客厅的一边,好一会儿没说一句话。科隆芭脸上露出胜利的喜悦,身子支撑在那支决定胜负的长枪上,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

“这种地方,糟透了!糟透了!”最后,省长激动地站起来,叫道,“德拉·雷比亚先生,这是您的不对了。现在我请您用名誉担保,克制自己,别再冲动,等待法律来解决这桩该死的事情吧。”

“是的,省长先生。我不该打这个无耻之徒;但终究我还是打了他,现在如果他向我提出决斗,我就不能拒绝了。”

“嗨,不会的,他不会和您决斗!……但如果他把您暗算了呢……您这样做真是自找麻烦。”

“我们会警惕的。”科隆芭说。

“我觉得奥兰多奇奥是个有胆量的小伙子。”奥尔索说。“我觉得他还是不错的,省长先生。他刚才一下子抽出匕首,处于他的位子,我也会这样做的,还好我妹妹的臂腕不像个纤纤小姐那么软弱无力。”

“你们不能决斗!”省长叫道,“我不许你们决斗!”

“请允许我对您说,先生,遇到有关荣誉的时候,我的良知是至高无上的,我只听从它的吩咐。”

“我对您说你们不能决斗。”

“您可以叫人扣押我,先生……也就是说如果我让人扣押的话。但是即使您这样做,您也只能把这件现在已不可避免的事往后拖一段时间。您是个重视荣誉的人,省长先生,您很清楚,现在已别无他法了。”

“如果您扣押我的哥哥,”科隆芭补充说,“镇上一半的人都会站在他这一边,那样我们就要大战一场了。”

“我预先告诉您,先生,并请您别以为我是在吹牛,我话说在前面,如果巴里奇尼先生利用他镇长的职权,叫人来逮捕我,我是要反抗的。”

“从今天起,”省长说,“巴里奇尼先生的镇长职务将暂被停止……我希望他会证明自己无罪……瞧,先生,我对您是很关心的。我要您做的仅有一点:安安静静地在家里呆着,等我从科特回来。我只去三天;我会和国王的检察官一起来,到时我们再一起把这件不幸的事彻底解决。您能答应我在这期间不采取任何敌对行动吗?”

“我不能答应,先生。如果像我想的那样,奥兰多奇奥来向我挑战的话,我就要和他决斗。”

“怎么!德拉·雷比亚先生,您,一个堂堂的法国军人,竟真想和一个您怀疑是伪造文书的人决斗?”

“我打了他,先生。”

“但如果您打了一个用人,他向您评理,您难道也和他决斗吗?算了,奥尔索先生!好吧,我对您的要求再降低些:别去找奥兰多奇奥……如果他来找您,我就允许您和他决斗。”

“他会来找我的,我敢肯定;由我向您保证不再打他耳光挑逗他来和我决斗。”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省长又说了一遍,大踏步地来回踱着,“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回法国去啊?”

“省长先生,”科隆芭用最甜蜜的声音说,“时间已经很晚了,能不能屈就一下,就在这儿吃早饭?”

省长情不自禁地笑着说:“我在这儿呆得太久了……似乎我有点儿偏心了……还有那讨厌的奠基仪式……我得走了……德拉·雷比亚小姐……看您今天所做的事情,也许会引出多少祸事来啊!”

“至少,省长先生,您得承认我妹妹锲而不舍的精神是对的;而且我可以肯定,现在您自己对此也坚信不疑了。”

“再见了,先生。”省长挥挥手说,“我就要去命令警察队长严密监视你们的一举一动。”

等省长一走,科隆芭便说道:“奥尔索,这儿不像您在欧洲大陆,奥兰多奇奥不会来和您决斗的;另外,这种壮烈的死法这个坏蛋根本不配。”

“科隆芭,我的好妹妹,你是女中的豪杰。我真得好好感谢你,让我免受这一刀之罪啊。来,把你的小手给我,我要吻吻。但是,嗯,剩下的事就让我干吧,有些事你还不懂。好了,让我吃饭吧。等省长一走,请把小希利娜给我叫来,请她办的事好像都办得不错。我需要她去替我送一封信。”

科隆芭去张罗早饭;奥尔索则上楼回到卧室,写了一张字条:

您一定急于要和我决一雌雄吧,我也是。明天早上六点钟,我们可以在阿卡维瓦山谷见面。我的手枪打得不错。我建议不用这种武器。听说您善于使用长枪,那么我们两人就各带一支双筒长枪吧。我将由镇上的一个男人陪来,如果您的兄弟愿意陪您,请另带一位证人来并预先通知我。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才带两个证人。

奥尔索·安东尼奥·德拉·雷比亚

省长在副镇长家又呆了一个小时,然后回巴里奇尼家呆了几分钟,便出发去科特了,身边只有一个警察护送。一刻钟以后,希利娜带着奥尔索刚才写的字条来到巴里奇尼家,把它交给了奥兰多奇奥本人。

奥尔索等了好久,直到晚上才有回信来。信是巴里奇尼老头写的,他告诉奥尔索,他将把这封威吓他儿子的信呈交给国王的检察官。他在信的末尾又加了一句:“我心里很踏实,等着法官来评判您的恶意诽谤。”

其间接到科隆芭通知的五六个牧羊人都来防守德拉·雷比亚家的哨塔了。尽管奥尔索竭力反对,他们还是在朝广场的窗户上装上栅栏,留出了箭眼。整个黄昏,不断有镇上的人主动前来帮忙。那个土匪神学学士甚至还写了一封信来,以他和布兰多拉奇奥的名义保证:如果镇长胆敢动用警察,他们必将出面干涉。信末还附言:我还想斗胆问您一句,省长先生对我朋友给予他的狗布鲁斯科的那种良好的教育作何感想?除了希利娜,我还没见过一个学生像它那样听话,那样聪明的。

十六

第二天平静地过去了,没有什么冲突。双方都采取守势。奥尔索没有离开过家,而巴里奇尼那边的大门也老是关着。大家可以看到留驻在皮埃特拉纳拉的五名警察在广场和镇子周围走来走去,还有一个守林人和他们配合,他是镇上唯一的治安人员。副镇长的绶带始终没有离开过身子。但除了这两个仇家窗上的箭眼外,没有任何即将开战的迹象。只有一个科西嘉人才可能注意到,广场上绿色橡树的周围今天只有些女人经过。

吃晚饭的时候,科隆芭喜滋滋地交给哥哥一封刚收到的内维尔小姐的来信。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科隆芭小姐,我从您哥哥的来信中高兴地得知你们两家已消除了敌意,请接受我的祝贺。自从您哥哥走后,再也没有人跟我父亲谈战争、谈打猎,他在阿雅克肖已呆腻了。我们今天就动身,带着你们的信去你们的亲戚家过一夜。后天,大约上午十一点钟,我要来尝尝您做的山里的“布鲁奇奥”,据您说,它要比城里的好吃多了。

再见,亲爱的科隆芭小姐。

您的朋友:莉迪亚·内维尔

“我的第二封信她怎么没有收到?”奥尔索叫起来。

“瞧,从莉迪亚小姐来信的日期看,您的信到达阿雅克肖的时候,她已经上路了。您是不是在信中叫他们别来了?”

“我对她说我们正处于围城状态,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不适宜接待客人。”

“不一定,这些英国人不同一般,我临走前一夜在她房间里,她对我说,如果离开科西嘉时没见着一场精彩的族间仇杀,她会感到遗憾的。奥尔索,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不妨可以演一场袭击仇人寓所的武打戏给她看看?”

奥尔索说:“你知道吗,科隆芭?天主真不该让你做个女人;否则,你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军人。”

“也许吧。好了,我要去做我的‘布鲁奇奥’了。”

“不用做了。必须派个送信的人去,拦住他们别让他们来。”

“什么?您想在这样的天气派人去送信?连人带信让暴雨都冲走?碰到这种雷暴雨的天气,我真同情那些土匪,幸好他们的斗篷都还管用。奥尔索,您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吗?如果雨停了,您明天一清早就出发,赶在他们上路之前到亲戚家;这很容易办到。莉迪亚小姐总是很晚起床的,您向他们讲明这儿发生的一切,如果他们执意要来,我们也很乐意欢迎他们。”

奥尔索当即表示同意;科隆芭沉默片刻之后又说道:

“我说要对巴里奇尼家发动进攻;您大概以为我这是在开玩笑吧?您知道我们现在在人数上占优势,至少是二比一。自从省长暂停了镇长的职务以后,镇上所有的人都站在我们一边了。我们可以把他们剁成肉酱,要动手很容易。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就到小池边去,嘲骂他家的女人;他们也许会出来……我说,也许……是因为他们那么胆小,也许他们会从箭眼里向我开枪;他们打不中我。到那时大局已定,是他们先进攻的,谁输了就活该倒霉;混战中,哪分得清谁打的枪?相信你妹妹吧,奥尔索。法官们来只会糟蹋纸张,说一些没用的废话,什么结果也不会有的。老狐狸还会胡说八道,颠倒黑白。啊,如果那时候省长不挡住凡桑泰罗,我们早已少了一个敌人了。”

科隆芭说这些话时和她说要去做“布鲁奇奥”时一样神态自若。奥尔索惊愕地看着他的妹妹,心中既钦佩又有些担忧。

“可爱的科隆芭,”他说着从桌边站起来,“我真担心你会不会是魔鬼的化身。但放心好了,如果不能让巴里奇尼一家被吊死,我还会用另一种办法达到目的。不是用热的子弹就是冷的刀子!你瞧我还没忘掉这句科西嘉的谚语吧。”

“可是时间越早越好啊,”科隆芭叹口气道,“奥斯·安东,明天您骑哪匹马?”

“那匹黑马。问这个干什么?”

“去给它喂点大麦。”

奥尔索刚回到卧室,科隆芭就叫萨维丽娅和牧人们都去睡觉,独自一人呆在厨房里准备“布鲁奇奥”。她不时地侧耳细听,好像急不可待地在等哥哥睡下。当她确定他已入睡时,便拿了一把刀,试了试刀锋,在自己小脚上套上一双大鞋,悄无声息地走进了花园。

花园四面是围墙,紧靠一块很大的空地,空地上围着栅栏,那是马匹休息的地方,科西嘉的马从不知道马房是什么东西。通常人们将马放在田野里,听任它们自己去觅食,去躲雨避寒。

科隆芭同样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花园的门,进入栅栏,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就把所有的马唤到了身边;她平时经常给这些马喂食面包和盐的。当那匹黑马走到跟前时,她狠狠抓住马鬃,在它的耳朵上划了一刀。马猛地跳起来,像那些受惊的牲口那样,发出一声尖叫,逃走了。科隆芭于是很得意地回到花园里。这时奥尔索打开窗户,叫道:“谁在那儿?”同时她听到子弹上膛的声音。幸好花园的门完全在暗处,有一部分被一棵很大的无花果树遮住了。很快,她看到哥哥的房间里火光忽明忽暗,知道他在点灯。科隆芭赶紧关上花园的门,沿着围墙走,好让自己的黑衣服与贴墙种植的果树叶子混成一片。她比奥尔索先几分钟到达厨房。

“出了什么事?”她问他。

“好像有人开花园的门。”奥尔索回答。

“不可能。如果是的话狗会叫的,好吧,我们去看看。”

奥尔索在园子里兜了一圈,发现大门关得好好的,心里有些为自己的大惊小怪而感到惭愧,打算回房睡觉去了。

“哥哥,我很高兴看到您现在变得小心了,在您现在所处的境况,应该这样。”科隆芭说。

“是让你训练出来的。”奥尔索回答,“晚安。”

第二天天一亮,奥尔索就起床,准备出发了。他的装束既显示了一个风流倜傥的男士去见心爱的小姐时的风度,又不失一位肩负复仇重任的科西嘉男子的谨慎。他穿着一件收腰的礼服,一条绿色丝带上系着放子弹的白铁小盒子斜挎在腰间,旁侧的衣袋里插着匕首,手里拿着上了子弹的芒东牌长枪。在他急急忙忙喝着科隆芭给他倒的咖啡的时候,一个牧人去帮他备鞍子,套马笼头。奥尔索和妹妹随后跟着他进入栅栏门,牧人拉住那匹马,突然吓得目瞪口呆,连鞍子和马笼头都掉在地上了。这时那黑马也想起了上一夜的伤痛,担心另一只耳朵也遭殃,便竖起身子,乱蹬乱踢,拚命嘶叫。

“喂,快一点呀!”奥尔索叫道。

“啊!奥斯·安东!奥斯·安东!”牧人叫了起来,“天主啊!”接下来是一连串没完没了的诅咒,全是土话,大部分是没法翻译的。

“出了什么事啊?”科隆芭问。

所有的人都向这匹马走去,看到马的耳朵裂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淋漓;大家发出一阵惊讶愤怒的喊叫,连连咒骂。根据科西嘉的习俗,伤害敌人的马,既是一种报复,也是一种挑战,一种死的威胁。“只有子弹才能够惩罚这样的罪行。”尽管奥尔索在欧洲大陆上生活了很久,比起其他人来,对于这种奇耻大辱不怎么敏感,可是,这时如果有巴里奇尼家的人在场,或许他也会立即作出反应的,因为他也认为这种污辱行为是敌人干的。“胆小鬼。”他叫道,“只敢对牲口出气,却不敢来找我。”

“我们还等什么?”科隆芭愤怒地叫道,“他们来挑衅,伤了我们的马,我们却不回击!你们还算是男子汉吗?”

“报仇!”牧人们回答,“把我们的马拉到镇上去,向他们的房子开火。”

“他们的塔楼后面连着一个谷仓,顶上盖着干草,”波罗·吉里弗老头说,“我一下子就能放火把它烧了。”另一个人建议到教堂钟楼把梯子拿来,还有一个说广场上放着一根人家造房子用的屋梁,可以去把它拿来撞开巴里奇尼家的大门。在这些愤怒的吼叫中,只听到科隆芭在高声嚷着:在行动之前,她将请每个人喝一大杯茴香酒。

不幸的是,更可以说,有幸的是,科隆芭对那可怜的牲口所做下的残酷的事,对奥尔索却没有多大的影响;他毫不怀疑这起野蛮的伤害事件是敌人所干,尤其怀疑是奥兰多奇奥干的;但他认为那个挨了他的打、受他挑衅的年轻人,仅仅割伤一匹马的耳朵是洗刷不掉他所受到的耻辱的。相反,这种低级可笑的报复手段更增加了他对对手的蔑视。现在他和省长一样认为这样的人是不敢和他当面较量的。等混杂的声音稍微平静一点、他的声音能被人听到时,他便向手下人宣布,他们得放弃作战的念头,因为法官马上就要来了,伤害牲口耳朵的仇一定能报。“我是这儿的主人,”他厉声喝道,“我叫你们服从我的命令,谁还要说什么杀人放火的人,我先把他烧了。好了!把那匹灰马给我牵来。”

“怎么,奥尔索,”科隆芭把他拉到一边,说道,“您能忍受人家这样污辱我们吗?父亲活着的时候,巴里奇尼家的人从来不敢伤害我们的牲口。”

“我向你保证他们将来会后悔的,只敢伤害牲口的人应该靠警察和狱卒来惩罚他们。我对你说过了,法律会替我们报仇雪恨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总之,你就不用再提醒我是谁的儿子了……”

“那么还得忍啊!”科隆芭叹了口气。

“妹妹,请你记住,”奥尔索接着说,“有谁要是在我回来之前向巴里奇尼家示威,我是不会原谅你的。”然后他又用温和的口气说:“有可能,非常有可能,我和上校及其女儿一起回来;所以你把他们的房间整理一下,午饭准备得丰盛一点,让我们的客人尽量过得舒服些。科隆芭,女孩子有胆量是件好事,但你还得学会主持家务才对。好了,拥抱我吧,听话。噢,灰马已经备好了。”

“奥尔索,您不能一个人去。”科隆芭说。

“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奥尔索回答,“你放心,我不会让人割掉耳朵的。”

“啊,现在正是和仇家开战的时候,我不能让您一个人出门。喂!波罗·吉里弗!吉安·弗朗塞!曼莫!带上你们的枪,陪我哥哥一起去。”

激烈地争执了一番之后,奥尔索只得听妹妹的话,带上了一批随从。他在牧人中挑了几个最活跃的,把那几个竭力主张开战的都叫上。然后他又向妹妹和剩下的牧人叮嘱了一遍,便上路了;这一次为了避免在巴里奇尼家门口经过他绕了一个圈子。

他们离开皮埃特拉纳拉镇已经很远了,正急急地赶着路,这时刚巧经过一条通向沼泽地的小溪,波罗·吉里弗老头看见有好几头猪舒适地躺在泥地里,一边晒太阳一边享受着溪水的阴凉。他立刻端起枪,瞄准最肥的一头猪的脑袋,一枪便把它打死了,剩下的猪纷纷爬起来溜走了,行动快得出奇。虽然其他牧人相继朝它们开枪,但它们都稳稳当当逃进了树林,转眼便不见了。

“蠢货!”奥尔索叫道,“你们竟把家猪当野猪打。”

“不是的,奥斯·安东,”波罗·吉里弗回答,“这是律师家的猪。得教训教训他;他伤了我们的马。”

“什么,混蛋!”奥尔索气得发狂,“你们也像敌人一样,干这种下流事!你们都滚开,混蛋,我不需要你们,你们只配打打家猪。我发誓,要是你们再敢跟着我,我就要你们的脑袋开花!”

两个牧人相互看看愣住了。奥尔索策马加鞭,飞驰而去。

“得!”波罗·吉里弗说,“又是一个!你对他那么忠心耿耿,他却这样对待你。他的父亲,上校先生,因为你用枪瞄准了律师,把你骂了一通……傻瓜,不要开枪!……而他的儿子……你看我为他做了些什么……他居然说要我的脑袋开花,把它变成一只不能装酒的羊皮袋子。这些大概都是在欧洲大陆上学的吧,曼莫!”

“是啊,如果别人知道你杀死了律师家的猪,还要告你呢。那时,奥斯·安东不会来帮你说话,也不会付律师费用的。还好没人看见,大概圣内加在保佑你哩。”

两个牧人匆匆忙忙地商量了一会儿,认为最妥当的办法是把死猪扔在泥塘里。决定之后,他们便马上行动。当然埋葬之前,每人先从这个巴里奇尼和德拉·雷比亚两家仇恨的牺牲品的身上割下了几块好肉。

十七

奥尔索摆脱了那几个不守纪律的随从之后,继续赶路;他一心想着马上可以见到内维尔小姐,喜悦的心情胜过了会遇到敌人的担忧。“我要和巴里奇尼家打那场官司就得去巴斯蒂亚走一趟。那么为何不陪内维尔小姐一起去呢?到了巴斯蒂亚,为什么不再一起到奥莱查去呢?”童年的回忆突然使他想起了那个美丽的游览胜地。他仿佛觉得自己已经来到了古老的栗树下那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那儿开着点点的蓝花,像无数双眼睛在向他微笑。他似乎已看见莉迪亚小姐坐在他身旁,摘下帽子,那比丝还细还柔的金黄色秀发,就像透进树叶的阳光,闪烁着灿烂的光芒。她的眼睛蓝得那么清纯,在他看来比天空更蓝。她一手支着脸颊,全神贯注地倾听他抖抖索索地向她诉说衷肠。她穿着他在阿雅克肖最后一个晚上看见她穿的那件轻纱连衣裙;在裙子的褶裥下,露出一只玲珑的小脚,套着缎面黑鞋,奥尔索心想,要是能亲亲那只脚真是太幸福了;但是莉迪亚小姐的一只手没戴手套,拿着一朵雏菊。奥尔索接过雏菊,莉迪亚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他低头去吻那朵雏菊,然后是她的手。她没有生气……他满脑子都是这些幻想,竟忘了在路上须提高警惕;然而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他正像第二次在想象中去亲吻内维尔小姐白皙的手,而实际上是在亲吻马头时,突然马停住了,小希利娜拦住了他的去路,并拉住了他的缰绳。

“您这是去哪儿啊,奥斯·安东?”她问,“您不知道吗?您的敌人就在这附近。”

“我的敌人?”奥尔索叫起来,在这样美好的时刻被人打断幻想着实有些恼怒,“在哪儿?”

“奥兰多奇奥就在这附近。他在等您哩。回去吧,您快回去吧。”“是吗?他在等我?你看见他了?”

“是的,奥斯·安东。他走过草地时,我正好躺在那儿,他用望远镜向四处张望了一下。”

“他朝哪边去了?”

“从那儿,就是您现在要去的那个方向。”

“谢谢。”

“奥斯·安东,您不能等等我叔叔吗?他很快就要来了。和他在一起,您就安全了。”

“别怕,希利娜,我不需要你叔叔。”

“要不要我跑在您前面去看看?”

“不用了,谢谢你。”

奥尔索催促他的马飞快地朝小女孩指的方向而去。他先是感到无名的怒火直冒上来,心想这倒是个天赐良机好让他教训教训这个自己挨了耳光却拿牲口出气的胆小鬼。可是稍许过了一会儿,他想到了对省长许下的诺言,尤其害怕错过了与莉迪亚小姐会面的机会;于是他改变了想法,几乎希望别遇到奥兰多奇奥了。不一会儿他又想起了父亲,想到黑马受的污辱,想到敌人的威胁,不由得又怒火中烧,一心又要去找敌人挑战,和他决斗。就这样他内心充满着矛盾的思绪,继续往前走去,不过此时他提高了警惕,仔细观察着灌木丛和草丛中的动静,有时甚至停下来,听听田野里那捉摸不定的声响。离开小希利娜以后又走了十来分钟(那时大概是早上九点钟),奥尔索来到一座陡峭的山坡前,他挑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继续前进,那条小路穿过一片刚刚被火烧过的丛林,地上尽是灰白的树叶灰,这儿那儿都有一些小树或大树被熏得黑乎乎的,叶子已经掉光,虽然已快枯死,却仍直挺挺地耸立着。看到这片被烧过的丛林,仿佛来到了冬天的北方。大火肆虐过的地方那枯槁的景象,与四周草木葱茏的环境相比,更显得凄凉荒漠。但在这片景色中,奥尔索当时只注意到一点,这在他所处的境况下确实是非常重要的,那就是:光秃秃的土地上不可能有什么埋伏。所以他把一览无遗的平地看作是沙漠中的绿洲,不用每时每刻都草木皆兵,害怕从树丛中伸出一个枪口对准他的胸膛。在这片被火烧过的绿林后面是一块块庄稼地,根据乡里人的习惯,四周都围着齐胸高的石墙。小路从这些园地中间穿过;园内杂乱地种着一些高大的栗子树,远远望去好似一片浓密的树林。

由于山路陡峭,奥尔索不得不下马步行,把缰绳搁在马脖子上,自己踩在灰土地上,快速地跳跳滑滑地往下走去。他刚走到离路的右侧一块有围墙围着的庄稼地二十五步远的地方,突然看见在他对面的围墙顶上先是出现了一个枪口,然后是一个脑袋。那支枪的枪口稍许沉了沉,他看出那是奥兰多奇奥正准备向他开火。奥尔索立刻作出迎战的姿势,两个人端着枪,相互瞄准了几秒钟。在这个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关键时刻,即便最勇敢的人也会感觉到那种紧张的情绪。

“胆小鬼!”奥尔索叫了一声……但话音未落,他就看见奥兰多奇奥的枪口冒出了火光;几乎在同时,路的左边,一个他没有看到的人,从另一堵围墙的后面向他射出了第二颗子弹。两颗子弹都打中了奥尔索:奥兰多奇奥的那一颗穿过了他的左臂,就是他瞄准对方时端着枪的那只手;另一颗击中他的胸口,穿透了他的衣服,但幸好打在匕首的刀身上,弹落了,只稍稍擦破了一点皮。奥尔索的手沿着大腿耷拉下来,不能动弹,枪口也沉了一沉,但他又马上端平了;他用仅有的一只右手托着枪向奥兰多奇奥开了火,原先只看见一双眼睛的那个敌人的脑袋消失了,奥尔索又转向左边,朝一团烟雾之中的那个看不太清楚的人开了一枪,那张脸也不见了。这四声枪响连得那么紧,快得难以置信,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在连续射击时也未必会有这样的速度。在奥尔索射完最后一枪以后,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枪口的烟雾慢慢地向空中散去,墙后一点动静也没有,哪怕是轻微的响声也没有。如果不是手臂阵阵作痛,他几乎会以为向他射击的那两个人纯粹是他想象中的幽灵了。

为了免受第二次袭击,奥尔索走前几步躲到一棵被火烤焦却仍直立着的大树后面,靠着树干的掩护,他把枪夹在两膝之间,迅速装上子弹。可是左手痛得使他难以忍受,好像有什么重物压在上面。那些对手怎么了?他简直不明白,如果他们逃走了,或是受了伤,一定能听到一点声音,树丛中也会有些动静。难道他们死了吗?难道是躲在墙后,等待机会再次向他开枪?奥尔索把握不定,同时感到自己已体力不支,他右膝跪地,受伤的手臂支在左腿上,然后把枪搁在身旁那棵枯树的一根枝桠上,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盯着围墙,耳朵仔细辨听着周围细微的响声,一动不动地等了几分钟,这几分钟对他来说好似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狗叫,很快一条狗像箭一般冲下山坡,甩着尾巴停在他身边。那是布鲁斯科,土匪的信徒和忠实的伙伴。它来了,大概它的主人也快到了吧。可是,奥尔索当时等得好不耐烦,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现在那样心焦过。狗仰着脸,转向最近的一堵围墙,很担心地嗅着。突然,它发出低沉的叫声,一跃而起跳过矮墙,接着又立刻回到墙顶上,站在那儿紧紧瞪着奥尔索,眼神里似乎显示着它的惊讶;接着它又鼻子朝天,向另一堵围墙的方向嗅了嗅,然后又跳了过去,不一会儿又跳上墙顶,与刚才一样露出惊讶不安的神色。然后它夹着尾巴窜入绿林,斜着身子,眼睛始终盯着奥尔索慢慢走开去,在走出一段路之后,才跑了起来,以下坡时一样的速度登上山坡,去迎接一个人;这个人尽管山坡很陡却跑得飞快。

“我在这儿,布兰多!”奥尔索估计那人已能听到他的声音后便叫道。

“噢!奥斯·安东!您受伤了?”布兰多拉奇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问,“是手脚,还是身体?……”

“胳膊上。”

“胳膊!这没什么。对方呢?”

“我想被我打中了吧。”

布兰多拉奇奥跟着他的狗跑到最近的一堵围墙边,弯着身子看了看墙那边,并摘下帽子叫起来:

“向奥兰多奇奥阁下致敬。”然后转向奥尔索,也行了个礼,一本正经地说,“这才叫干净利落。”

“他还活着吗?”奥尔索勉强喘了一口气问。

“啊!他是很想活的,可您把一颗子弹打到他的眼睛里,您叫他怎么活。唷,圣母啊!好大一个窟窿!您的枪真好,多大的口径!连脑袋都能打飞!我说,奥斯·安东,当我起先听到‘乒乓!’两声枪响时,心想:‘该死的,他们在向我的中尉开火了。’然后我又听到两声‘乓乓!’‘啊,’我说,‘英国枪响了,他还击了。’……啊,布鲁斯科,你还要叫我干什么?”

狗把他带到另一堵围墙前。

“对不起!”布兰多拉奇奥惊讶地叫起来,“一枪一个!有这等事?哟!看来火药确实很贵了,瞧您那么节约。”

“天主啊,他怎么了?”奥尔索问。

“好了,别跟我开玩笑了,我的中尉!您把野味打落地上,想叫人帮您捡起来……今天巴里奇尼律师的餐后点心可丰盛了。新鲜肉,你要吗?给!现在,谁来继承呢?”

“什么!凡桑泰罗!他也死了?”

“死得没法再死了。愿我们活着的人身体健康!您干得真精彩,没让他们受一点儿痛苦。您来看看凡桑泰罗,他还跪在地上,头靠着墙,好像睡着了,这就是俗话说的:睡得像铅一样沉。可怜的家伙!”

奥尔索吓得转过头去,说:“你敢肯定他死了吗?”

“您就像桑皮埃罗·科尔索,从来用不着开第二枪。您瞧……那儿,胸脯上,左边,瞧,像凡希雷翁在滑铁卢被打中时一样,我敢打赌,子弹离心脏不远。一枪结果一个!……啊!打枪这件事,我再也不敢瞎掺和了。两发两中!……一颗子弹一个兄弟……如果有第三颗,爸爸也要被打死了……下回干得还要出色哩……真是好枪法,奥斯·安东!……真是的,像我这样勇敢的小伙子也从来没有给警察来个‘一枪一个’的!”

土匪一边说一边用匕首割开他的衣袖,替奥尔索查看手臂。

“没什么事,”他说,“就是科隆芭小姐得重新做一件礼服了……嗯,我看到什么了?胸口上划破了?……没东西进去吧?不会有的,否则您不会那么精神的。好了,动动手指看看……我咬您的小手指,有感觉吗?……不很痛?没关系,反正没事了。让我帮您把手帕和领带拿下来……您的礼服算是完了……见鬼,您为什么穿得那么漂亮?去参加婚礼吗?……来,先喝一点酒……您为什么不带个酒葫芦?科西嘉人出门怎么能不带酒葫芦?”接着,在用绷带包扎伤口时,他又停下来叫道:“‘一枪一个’!两个人全都一命呜呼了!……神父看了一定会乐坏的……一枪一个!啊!希利娜这小家伙终于来了。”

奥尔索没有吭声,脸色白得像死人一样,手脚瑟瑟发抖。

“希利,”布兰多拉奇奥叫道,“快去看看那墙后面是什么,嗯?”那孩子手脚并用爬上墙,一看见奥兰多奇奥的尸体,马上划了个十字。

“这还不算什么,”土匪继续说,“再到那边去看看。”

孩子又划了个十字,怯生生地问:

“叔叔,是您干的吗?”

“我!我已经老了,还能有这样的本事吗?希利,是这位先生的杰作,快向他祝贺吧。”

“小姐一定会高兴死了,”希利娜说,“可是知道您受了伤,她又要难过了,奥斯·安东。”

“好了,奥斯·安东!”土匪包扎完之后说,“希利娜把您的马找回来了。您骑上马,和我一起去斯塔索纳绿林吧。谁也找不到您的。我们会好好照顾您。可是到圣克利斯蒂娜十字架之后得下来步行;那时您把马交给希利娜,她会去通知小姐,一路上您可以把要说的话告诉她,您尽可以把一切都告诉那小东西,奥斯·安东,她哪怕被人剁成肉酱,也不会出卖朋友的。”然后他温柔地对希利娜说:“去,你这小混蛋,你要么被逐出教门,要么被诅咒,坏蛋!”原来布兰多拉奇奥和好多土匪一样非常迷信,害怕祝福孩子或称赞孩子会使他们中邪;因为神秘的天神有个坏习惯,喜欢做和人们的愿望相反的事。

“您要我上哪儿去呢,布兰多?”奥尔索有气无力地说。

“当然喽,您可以自己选择:进监狱或是进绿林。但是德拉·雷比亚家的人不熟悉去监狱的路。进绿林吧,奥斯·安东!”

“难道我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吗?”奥尔索痛苦地叫道。

“您的希望?见鬼!难道您还有比两枪结果两条性命更大的希望吗?……啊呀!他们怎么会打中您的?这些家伙身体这么棒,简直比猫的生命力还强啊!”

“是他们先开的枪。”奥尔索说。

“噢,是的,我倒忘了……乒乓!乓乓!……且一只手,竟一枪结果一个……要是有人能干得比这更加出色,我宁愿去上吊!……好了,上马吧……出发之前,去看看您的杰作吧。不和对手们说声再见就走不太有礼貌。”

奥尔索抽了马几鞭子就跑了,说什么也不愿去看那两个刚刚被他打死的人。

“好吗,奥斯·安东,”土匪拉住缰绳,说道,“恕我坦率地说一句,您可别生气,这两个可怜的年轻人死了,使我很难过。我请您原谅……他们长得那么漂亮……那么结实……那么年轻……我和奥兰多奇奥还打过不止一次的猎……四天以前,他还给了我一包雪茄……凡桑泰罗,总是那么快活!……确实您做了您应该做的……而且枪打得那么漂亮,毫无遗憾之处……但是我和你们的冤仇毫不相干……我知道您做得很对,当您有了仇人,就必须把他干掉,可是巴里奇尼家也是一个名门世家……现在就这样绝了后……而且一枪一个!太刺激了!”

布兰多拉奇奥一边说着哀悼巴里奇尼的话,一边带领着奥尔索、希利娜和布鲁斯科向斯塔索纳绿林赶去。

十八

奥尔索出发后不久,科隆芭就从她的密探那儿得知巴里奇尼两个儿子正守候在镇子外面。从那时候起,她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家里上上下下到处跑,从厨房跑到为客人们准备的房间,什么事也不干,却一直忙忙碌碌。不时地停下来看看镇上有没有不寻常的动静。大约十一点钟光景,一队人数不少的车马人群进了皮埃特拉纳拉镇:那是上校和他女儿、用人们,还有他们的向导。把他们迎进屋之后,科隆芭第一句话便问:“你们看到我哥哥了吗?”紧接着她问向导走的是哪条路,什么时候出发的?听了他的回答,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没有碰上。

“大概您哥哥走的是上面那条路,”向导说,“我们是从下面一条路来的。”

可是科隆芭摇摇头,又问了一遍。尽管她生性坚强,而且出于自尊,面对外国朋友更不甘示弱,但她还是掩饰不了内心的焦虑。不一会儿,等到她对上校父女讲了双方调解没成功,造成了现在这样不幸的局面时,上校,尤其是莉迪亚小姐也感染上了这种不安的情绪。莉迪亚小姐心神不定,要派人去各处打听消息;她父亲则想亲自骑马和向导一起去寻找奥尔索。客人的焦急反而使科隆芭想到了作主人的责任;她强作笑容,竭力劝上校坐下吃饭,想出种种理由来解释哥哥迟迟不归的原因,说了二十来个,最后却又被她自己推翻了。上校觉得自己是个男人,有责任来安慰妇女,便也试着解释说:

“我敢打赌,德拉·雷比亚一定是遇到猎物了,抵不住打猎的诱惑。过一会儿,我们准会看到他满载而归的。”他还补充说:“对了,我们刚才在路上听到四声枪响,有两声特别响,我对女儿说:我敢打赌这是德拉·雷比亚在打猎,只有我那支枪才能发出这么响的声音。”

科隆芭脸色变得煞白,一直在细心观察她的莉迪亚小姐立刻猜出了上校刚才的猜测引起了科隆芭的疑心。沉默了几分钟以后,科隆芭急切地问这两声较响的枪声是先听到的还是后听到的。但上校、莉迪亚小姐和向导都没注意这个至关重要的细节。

已经快一点钟了,科隆芭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一个也没回来。她于是鼓足勇气,强迫客人们坐下来吃饭。但是除了上校,谁都吃不下。广场上一有轻微的响动,科隆芭就要跑到窗子前去看看,然后又愁容满面地回过来坐下,更加显得忧愁,但仍强自振作,继续与客人们攀谈,其实谁都没有心思说话,而且中间往往要沉默好长时间。

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啊,这回该是我哥哥来了。”科隆芭说着站起来。但一看到是希利娜骑着奥尔索的马,她又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惨叫:“我哥哥死了!”

上校手中的杯子掉了下来,内维尔小姐大叫一声,大家一起跑到大门口。不等希利娜跳下马,科隆芭就把她像抓根羽毛似的提了起来,紧紧抱住,差点儿使小姑娘喘不过气来。孩子明白为什么她的目光这么可怕,开口第一句便说出《奥赛罗》合唱中的那句台词:“他活着!”科隆芭松开手,希利娜像一只小猫那样轻捷地落到地上。

“他们呢?”科隆芭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希利娜用食指和中指画了一个十字。科隆芭的脸顿时由苍白变为红润,接着狠狠地瞪了一眼巴里奇尼家的房子,笑着对客人说:“进去喝咖啡吧。”

土匪手下的这位伊里斯讲的话真可谓滔滔不绝。她的土话先由科隆芭一字不差地翻成意大利文,然后,再由内维尔小姐译成英文。上校听着她的叙述,不止骂了一次,莉迪亚小姐也发出好几声叹息;可是科隆芭却很镇静,只是将她的缎纹餐巾绞得像麻花似的。她打断了孩子五六次,让她重复说布兰多拉奇奥认为奥尔索的伤没什么危险,比这重的伤他以前见得多了。最后,希利娜又汇报说奥尔索急需写信的纸,并叫他妹妹转请一位小姐——也许她已经到他家了,在没有收到他的信之前千万不要走。孩子补充说:“这是他再三叮嘱的;我那时已经上路了,可是他又把我叫回去,嘱咐我这件事,而这是他第三次对我重复这句话了。”听到哥哥的这一命令,科隆芭微微笑了笑,紧紧地捏了捏在呜咽哭泣的英国小姐的手;后者觉得这一部分还是不要翻译给父亲听为好。

科隆芭拥抱着内维尔小姐说道:“是的,亲爱的朋友,我想您一定会留下陪我,会帮助我们的。”

随后,她打开衣橱,拿出一些旧被单,开始裁剪,准备做绷带和纱团。看着她那闪闪发光的眼睛,兴致勃勃的脸色,一会儿焦虑、一会儿冷静的神情,很难说她是在为哥哥的伤感到不安呢,还是在为仇人的死觉得高兴。她一会儿为上校倒咖啡,夸他煮咖啡的手艺;一会儿又分派给内维尔小姐和希利娜做事,让她们缝绷带,卷绷带;然后不厌其烦地问希利娜,奥尔索的伤是不是很痛,并时不时地停下手中的活儿和上校说话:“那两个仇人非常诡计多端,是非常危险的!……而他只有一个人,受了伤,仅有一条手臂……却把两个人都打死了。上校,那该有多大的勇气啊。他是不是一个英雄?唉,内维尔小姐,生活在像你们国家那样平静的地方,有多幸福啊!……我敢说您一定还不够了解我哥哥!……我早说过:是鹰总会展开翅膀的!……您被他温柔的外表迷惑住了吧……这是因为您在他身边,内维尔小姐……哟!如果他看到您在为他干活,他该有多高兴啊……可怜的奥尔索!”

莉迪亚小姐并没有干多少活儿,也找不出什么话好说。她父亲问为什么不赶快到法官那儿去报案;他提到了“验尸官”以及其他一些科西嘉没有的东西。最后他问,那位救护奥尔索的好心人布兰多拉奇奥先生在乡下的家离皮埃特拉纳拉远不远,他能不能亲自去看看他的朋友。

科隆芭以她惯有的平静态度回答说奥尔索现在在绿林中,由一个土匪照顾着他,没有知道省长和法官的明确态度就露面是很危险的。但她说她会秘密地请一位医技高超的外科医生去看奥尔索。“特别是,上校先生,您要记住,您刚才对我说您听到四声枪响,奥尔索的枪声是后听到的。”上校对此事的重要性一点儿都不明白,而他女儿只是一个劲地叹气抹眼泪。

天色已经很晚,这时镇上来了一群悲痛欲绝的人。有人替巴里奇尼律师把两个儿子的尸体运回来了。两个农民牵着两头骡子,骡背上分别横着凡桑泰罗和奥兰多奇奥的尸体,后面跟着巴里奇尼家的佃户和一批看热闹的人。队伍中还有总是迟到的警察。副镇长向天举着手臂,不住地嚷着:“省长会怎么说啊!”有几个妇女,包括奥兰多奇奥的奶妈,扯着头发,声嘶力竭地叫着。但是她们大喊大叫表达的悲痛却远不及另一个人默默无声的绝望更引人注目,那便是可怜的父亲。他从一具尸体前走到另一具尸体前,捧起他们那沾满污泥的脸,亲吻他们青紫的嘴唇,扶着他们已经僵直的四肢,好像生怕他们受颠簸。有时候他张开嘴巴像是要说话,却一声也喊不出,一句话都说不上来;眼睛始终直愣愣地盯着尸体,一路磕磕碰碰,踢着石头、树枝以及所有他遇到的障碍物。

在看到奥尔索家的房子时,女人的哀号声和男人的诅咒声更响了。有几个雷比亚家的牧人竟敢发出几声胜利的欢呼,对方这时再也抑制不住愤怒,其中有几个人喊了起来:“报仇!报仇!”有些人甚至还朝着科隆芭和客人们待着的客厅窗户扔石子;还有两颗子弹打到了护窗板上,碎木片四处飞溅,直落在两位小姐面前的桌子上。莉迪亚小姐吓得乱叫,上校抓起一把枪,一面想拦住科隆芭,却没成功;她已冲到门口,猛地把门打开,站在高高的门槛上,两手一伸,开始对着敌人破口大骂:

“胆小鬼!你们竟然向妇女和外国人开枪!你们还算是科西嘉人吗?还算是男子汉吗?不要脸的,只会从背后暗算别人。来啊,我不怕你们。我只有一个人,哥哥不在家。来杀我啊,来杀我的客人啊。你们只会干这种事儿……不敢了吧,你们这些胆小鬼!你们知道我们是在报仇。哭吧,像女人那样去哭吧!你们还该感谢我们哩,没有向你们要更多的血!”

科隆芭的声音和姿态显得杀气腾腾,令人望而却步。一见到她,人群刹那间便往后退去,就像见着了科西嘉人冬天晚上讲的故事中那些凶神恶煞一样。副镇长、警察以及有几个妇女趁机插到两派之间把他们隔开,因为雷比亚家的牧人已经在准备武器了,大家担心广场上会发生一场混战。但是现在两边都没有带头的,而科西嘉人即便在激动的时候也很注意分寸,内战的主角不在场是很少会大打出手的。另外,科隆芭因为已经取得了胜利反而变得谨慎起来了,竭力阻止她那个小小的卫队:“让这些可怜的人去嚎叫吧,让那老家伙把他那把老骨头留着吧,老狐狸牙都掉光了,不会咬人了,杀他又有什么用呢?喂,朱迪切·巴里奇尼!还记得八月二日那一天吗?还记得那血迹斑斑的活页夹吗?你亲手在那上面伪造了凶手的名字!我父亲记下的可是你的血债啊;现在你的儿子替你还了,我和你的账总算两清了,巴里奇尼老头!”

科隆芭抱着双臂,嘴角挂着轻蔑的微笑,看着两具尸体抬进敌人的家,接着人们渐渐散去。她关上门,回到餐厅,对上校说:

“请原谅我的乡亲们,先生,我真不敢相信科西嘉人会对着有外国人住的房子开枪,我真为我们的家乡感到羞愧。”

晚上,莉迪亚小姐回到卧室的时候,上校跟进来问她要不要第二天就离开这个每时每刻头上都有可能挨上一颗子弹的村镇,离开这个只有谋杀和暗算的地方。

内维尔小姐沉思了片刻,父亲的话显然使她很为难,最后她说:

“现在这个时候,这个可怜的姑娘是多么需要安慰啊!我们怎么能离开她呢?父亲,您不觉得这样做太残忍了吗?”

“我这样说是为了你啊,我的女儿,”上校说,“如果你现在安全地留在阿雅克肖的旅馆里,我不和勇敢的德拉·雷比亚握过手,是决不会离开这个该死的岛的。”

“那好,爸爸,我们就再等一等吧,在走之前,我们总得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你的心肠真好!”上校吻了吻女儿的前额说道,“我很高兴看到你能这样牺牲自己来减轻别人的痛苦,我们就留下吧。一个人做好事是决不后悔的。”

莉迪亚小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有时,她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响动便以为敌人准备攻打屋子了;有时,对自己的处境放心了,却想到可怜的受了伤的奥尔索此时此刻也许还躺在冰冷的地上,只有一个土匪照顾他,而没有其他安慰和救治。她仿佛看到他浑身是血,在极度的痛苦中挣扎。奇怪的是每一次出现在她脑海中的奥尔索总是那天他离开阿雅克肖、将她给他的护身符放在嘴唇上亲吻的形象……接着她又想到了他的勇敢,想到他今天遇到的事有多险;那是因为她,因为要早一点看到她,他才遭到这种危险的。想到后来,她差不多以为奥尔索就是为了保护她才被打断手臂的。并觉得自己该为他的受伤负责,但现在她更敬重他了。虽然这“一枪一个”的战绩在她眼里没有像在布兰多拉奇奥和科隆芭眼里那么伟大,可她觉得小说中的英雄在如此危急的情形下也很少表现出这样英勇,这样冷静的。

她住的那间卧室原本是科隆芭的。一只橡木跪凳上方的墙上有一片祝圣过的棕榈树叶,旁边挂着奥尔索的一幅小型肖像,画上的奥尔索穿着少尉的制服。内维尔小姐取下画像看了好长时间,最后把它放在床边,没有再挂上去。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睡着。等她醒来时,太阳早已升得很高,只见科隆芭正站在床前,一动不动地等着她张开眼睛。

“噢!小姐,在我们这种破旧的房子里过得还好吗?”科隆芭问她,“恐怕您一夜都没睡着吧。”

“亲爱的科隆芭,您有他的消息了吗?”内维尔小姐从床上坐起来问道。

这时她瞥见了身边奥尔索的肖像,赶紧拉了一块手绢在上面遮住它。

“是的,我得到他的消息了。”科隆芭笑着回答。然后,拿起画像又说:

“您觉得画得像不像?他本人比画像还要英俊呢。”

“天哪!……”内维尔小姐很不好意思地说,“我闲着没事儿把它拿了下来……我有个坏习惯,喜欢到处乱动别人的东西又不放回原处……您哥哥怎么样了?”

“很好。吉奥冈多今天早上四点钟以前来过这里了。他带来一封信,是给您的,莉迪亚小姐;奥尔索没有给我写什么。他只是写:交科隆芭,但下面又写:转交n小姐……做妹妹的一点儿都不嫉妒。吉奥冈多说他写信的时候痛苦极了,吉奥冈多写得一手好字,想请奥尔索口述,由他代笔,但奥尔索却不愿意。他写的时候仰卧着,手里拿着铅笔,布兰多拉奇奥替他拿着纸。我哥哥时不时地想坐起来,但只要轻轻一动,他的手臂就痛得厉害。吉奥冈多说他好可怜。这是他的信。”

内维尔小姐开始读信,信是用英语写的,大概是为了多一份小心吧。下面是信的内容:

小姐:

不幸的命运把我推到了这个地步,我不知道我的那些敌人会说些什么,会怎样诽谤我。只要您,小姐,只要您不相信,我就什么都不在乎了。自从我见了您我就做起了许多荒诞的梦。这次闯了这样的大祸,足以体现我的疯狂。现在我才清醒过来,我明白等待我的将是怎样的未来,我将听从命运的摆布。您给我的戒指,我一向视作幸福的护佑,但现在我不敢再留它了。我怕,内维尔小姐,我怕您后悔把您的礼物送给我这样糟糕的人;也可以说,我怕它使我想起我那些疯疯癫癫的日子。科隆芭会把它交还给您的。再见了,小姐,您即将离开科西嘉,我再也见不到您了;但请告诉我妹妹,我仍然得到您的尊重;而且我敢保证,直至今日我始终是配得上这份情谊的。

奥尔索·德拉·雷比亚

莉迪亚小姐读信时把身子转向一边,科隆芭一直仔细地在观察她。她把那枚埃及戒指交给莉迪亚小姐,并用眼神问她这是什么意思。但是莉迪亚小姐不敢抬头,哀伤地望着那枚戒指,把它戴到手上又把它脱了下来。

“亲爱的内维尔小姐,”科隆芭说,“我能知道哥哥对您说了些什么吗?他有没有谈起他现在的身体情况?”

“嗯……”莉迪亚小姐红着脸说,“他没有提到……他的信是用英语写的……要我转告父亲……希望省长能够设法……”

科隆芭狡猾地笑笑,坐到床上,握着内维尔小姐的两只手,用她那锐利的眼光望着她说:“您是个好心肠的人,能不能给哥哥回封信?这样他会有多高兴啊。刚才收到他的信时我真想把您叫醒,可是我又不敢。”

“您本该叫醒我的。”内维尔小姐说,“如果我写几句能让他……”

“现在我不能给他送信去了。省长已经回来了,皮埃特拉纳拉到处都是他的卫兵。我们以后再说吧。啊,如果您了解我哥哥,内维尔小姐,您一定会像我一样爱他的……他是那么善良!那么勇敢!您想他干得多棒!一个人对付两个,而且还带着伤!”

省长回来了。他接到副镇长听差的报告,便带着警察轻步兵,还有国王的检察官、书记官等等一行人来调查这起可怕的新发生的事故,它把皮埃特拉纳拉两家的仇恨搞得更复杂了,也可以说是彻底了结了。他到后不久,便和内维尔上校父女见了面,并毫不隐瞒地告诉他们,他担心这件案子的结局恐怕很不妙。他说:“要知道,事发的时候没有证人在场;而且被打死的这两个不幸的年轻人是以机警和勇气出了名的,大家都不相信德拉·雷比亚先生没有土匪的帮助能把他们打死,听说他现在就藏在那些土匪那儿。”

“这不可能。”上校叫起来,“奥尔索·德拉·雷比亚是个很讲荣誉的人,我可以担保。”

“我也相信,”省长说,“可我觉得检察官(这些人什么都怀疑)对他的看法不怎么好,他手里掌握着对你们的朋友极为不利的证据。那是奥尔索写给奥兰多奇奥的一封威胁信,约他见面决斗……而他认为这次约会便是一次埋伏。”

“这个奥兰多奇奥却不肯像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那样进行决斗。”上校说。

“这不是这儿的习俗。这儿的人喜欢暗算,喜欢从背后杀人;这是本地区的习惯。对他有利的证词也有一个,一个小女孩说她肯定听到四下枪声,后面两声比前面两声要响亮,好像是从德拉·雷比亚那支大口径的长枪里发出来的。可惜这个女孩是土匪的侄女,受过土匪的指使,而土匪又被怀疑是奥尔索的同谋。”

“先生。”莉迪亚小姐打断他的话,脸涨得通红,连眼白都红了。“开枪的时候我们正好在路上,我们听到的也是这样。”

“是吗?这很重要。您呢,上校,您也一定注意到了吧?”

“是的。”内维尔小姐连忙说,“我父亲对武器非常精通,是他对我说:听,德拉·雷比亚先生在使用我的枪了。”

“你们刚才说的那两下枪声是后听到的吗?”

“是后听到的,是吗,爸爸?”

上校的记忆力不怎么好,但无论在什么场合,他是不会和女儿唱反调的。

“那么必须马上告诉检察官,上校。另外,我们在等一个外科医生晚上来验尸,他可以验证一下两具尸体上的伤口是不是您讲的那支枪打的。”

“这支枪原是我送给奥尔索的。”上校说,“我真希望它早已沉入海底……我是想说……勇敢的小伙子!我真高兴他带着这支枪,因为,如果没有我的‘芒东’,他真不知他怎么脱身哩。”

十九

医生很晚才来,因为在路上遇到了一件怪事。他碰到了吉奥冈多·卡斯特里科尼,被非常礼貌地邀请去为一个伤员看病。他被他们带到奥尔索身边,为他做了手术。然后,那土匪又送了他好长一段路,路上和他提到比萨几个最著名的教授,据说,他们都是他的知心朋友,使医生感到十分惊讶。

“医生,”神学学士和他分手的时候说,“我很尊重您,所以我想没必要再跟您说,作为一个医生,必须像一个忏悔师那样替别人守口如瓶。”说着还扳弄了几下他的长枪,“您得忘了我们有幸相见的地方,再见了,很高兴认识您。”

科隆芭请求上校去参加验尸。

“您是最熟悉我哥哥那支枪的,”她说,“您的出席一定非常有用。另外,这儿的坏人实在太多,如果没有人去维护我们的利益,我们的处境将非常危险。”

在只剩下她和莉迪亚小姐两个人的时候,她说自己头痛得厉害,提出一块儿到镇上去散散步。“室外的空气会使我好受些,”她说,“我好长时间没呼吸新鲜空气了。”她一边走一边和她谈论哥哥。莉迪亚小姐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不知不觉中她们已经离皮埃特拉纳拉很远了;等她觉得时,已到了日落时分,便劝科隆芭回去。科隆芭说她认识一条小路,从那儿回镇,可以省走很多路。于是她离开原来走的那条小路,上了一条看上去几乎没人走的小径,不一会儿她们又开始爬坡,山坡很陡,科隆芭不得不经常一手紧紧抓住树枝,另一只手去拉她身后的同伴。走了好一会儿,她们才攀上一块小小的高地。那上面盖满了香桃木树和野草莓树。地上到处是矗立在泥土之外的花岗岩。莉迪亚小姐走得精疲力竭,还不见村镇的影子,而天色倒快黑下来了。

“亲爱的科隆芭,我怕我们该不是走错路了?”她问。

“别怕,”科隆芭回答,“一直往前走,跟着我。”

“但我肯定您弄错了,镇子不在那一边,我敢打赌我们方向走反了。瞧,我们能看到的那些灯火离得那么远,毫无疑问,那儿才是皮埃特拉纳拉。”

“亲爱的朋友,”科隆芭不安地说,“您说对了,可是离这儿两百步远的地方……在那片绿林里……”

“怎么了?”

“我哥哥就在那儿,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就可以见到他,拥抱他了。”

内维尔小姐做了一个吃惊的手势。

“我离开皮埃特拉纳拉镇时没有人注意,那是因为和您在一起,”科隆芭继续说,“……否则他们会跟踪我的……现在离他那么近了,难道不去看看他吗?……为什么您不和我一起去看看我可怜的哥哥呢?您会使他喜出望外的!”

“可是,科隆芭……我这样做是很不体面的呀。”

“我懂。你们城里的姑娘,做事老想着体面不体面。可我们乡下女人,只考虑这样做对不对。”

“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而您哥哥,又会怎么看我呢?”

“他会觉得没有被朋友们遗忘,而这一点就能给他以勇气,减轻他的痛苦。”

“可我的父亲,他会担心的……”

“他知道您和我在一起……好了!您自己决定吧……您今天早上还在看他的肖像呢。”科隆芭诡秘地笑了笑。

“不,说真的,科隆芭,我不敢……那儿还有土匪。”

“哎,这些土匪又不认识您,有什么关系?您不是早想看看他们吗?……”

“天哪?……”

“好了,小姐,做决定吧。我不能让您一个人留在这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要么去看奥尔索,要么我们一起回镇子里去……我以后再来看哥哥……天知道是什么时候……也许永远也见不到了……”

“您说些什么呀,科隆芭?……好,我们走吧!但只呆一分钟,我们马上就回去。”

科隆芭没有回答,握了握她的手,飞快地奔跑起来,莉迪亚小姐几乎跟不上她的脚步。还好科隆芭不一会儿就停了下来,对她的女伙伴说:“在预先通知他们之前,我们不能再走了,说不定会挨枪子儿的。”她于是把手指放在嘴里,吹了一声口哨,不一会儿,就听到狗吠声了;很快,望风的土匪便出现了,它就是我们的老相识布鲁斯科,它立刻认出了科隆芭,并当起了向导。她们沿着绿林中的狭窄小路拐了好几个弯,出现了两个全副武装的人来迎接她们。

“是您吗,布兰多拉奇奥?”科隆芭问,“我哥哥在哪儿?”

“在那儿!”土匪回答,“走得轻一点。他睡了。这是他出了事以后,头一回睡着。我的天!真是,魔鬼到得了的地方,女人也能到。”

两个姑娘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前面生着一堆火,为了把火光遮住,土匪们小心地在火的周围用干燥的石块垒起一堵墙,她们看到奥尔索躺在火旁的一堆凤尾草上,盖着一件呢大衣,他脸色苍白,呼吸艰难。科隆芭在他身边坐下,合着手,静静地注视着他,好像在默默地祈祷。莉迪亚小姐用手帕捂着脸,紧紧靠着她,但不时地抬头从科隆芭的肩膀上看看受伤的奥尔索。一刻钟过去了,没有人说一句话。神学学士对布兰多拉奇奥作了个手势,两人便一起钻进了树林。莉迪亚小姐很高兴,她第一次发现土匪的大胡子和装束具有那么浓厚的地方色彩。

奥尔索终于动了一下身子,科隆芭马上俯下身去。吻了他好几次,连声问他伤口痛不痛,人难受不难受,需要点什么。奥尔索回答说他一切都很好,然后问科隆芭,莉迪亚小姐是不是还在皮埃特拉纳拉,有没有写给他的信?科隆芭弯着身子面对她哥哥,把她的女伴完全遮住了。况且,四周黑沉沉的,他也很难认出她来。科隆芭一只手拉着内维尔小姐,另一只手轻轻地托起奥尔索的头,说道:

“没有,哥哥,她没有叫我带信给您……您一直在想内维尔小姐,您真的爱她吗?”

“我确实很爱她,科隆芭!……可是,她……她现在一定很瞧不起我。”

这时,内维尔小姐竭力想抽出她的手,但要从科隆芭的手里抽出来是很不容易的,尽管她的手很小而且很好看,却很有力,我们前面已见识过了。

“您做了这样的事,她还会瞧不起您?”科隆芭叫道,“恰恰相反,她说了您许多好话哩。……啊,奥尔索,我有好多关于她的事要告诉您哩。”

莉迪亚小姐始终想抽回手去,可是科隆芭却一直在把她往奥尔索身边拉去。

“但是她为什么不给我回信呢?……只要写一行字,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科隆芭使劲捏住内维尔小姐的手,终于把它拉过来放在了她哥哥的手里,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说道:“奥尔索,小心,别说莉迪亚小姐的坏话,科西嘉话她可全听得懂啊。”

莉迪亚小姐赶紧抽回自己的手,含糊其辞地说了几句,奥尔索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哩。

“您真的在这儿,内维尔小姐!您怎么敢到这儿来?啊,您让我多高兴啊!”他很艰难地坐起来,想靠近她。

“我是陪您妹妹来的,”莉迪亚小姐说,“……这样别人就不会怀疑她了……再说,我也想……亲眼看看……唉!您在这儿多痛苦啊!”

科隆芭坐在奥尔索的后面,小心地扶起他,把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膝盖上,手臂绕过他的脖子,示意莉迪亚小姐靠近他。“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她说,“病人不能大声说话的。”莉迪亚小姐有些犹豫,科隆芭一把抓住她的手强行把她拉到奥尔索身边坐下,使她的裙子碰到了奥尔索,而始终被科隆芭捏着的手也被放到了伤员的肩上。

“这样他就很舒服了,”科隆芭快活地说,“是不是,奥尔索,在这样美丽的夜晚里,呆在野外绿林中的帐篷里,该有多舒服啊!”

“啊,是的!这个美丽的夜晚,”奥尔索说,“我永远也忘不了。”

“您该有多痛苦啊!”内维尔小姐说。

“我不再觉得痛苦了,”奥尔索说,“我真想死在这里。”他的右手靠近了莉迪亚小姐那只一直被科隆芭紧握着的手。

“得把您带走,好好照料您,德拉·雷比亚先生。”内维尔小姐说,“看您躺在野外这样不舒服,我会睡不着的……”

“如果不是我害怕见到您,我早就回皮埃特拉纳拉去自首了……”

“啊,为什么您会怕见到她,奥尔索?”科隆芭问。

“我没有听您的话,内维尔小姐……我真不敢在这时候见到您。”

“您瞧,莉迪亚小姐,您叫我哥哥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科隆芭笑着说,“我以后再也不让您见到他了。”

“我希望这件不幸的事很快能澄清。这样您就什么也不用担心了。”内维尔小姐说,“如果我们走的时候,我能知道您得到了公道,大家认为您是光明磊落的,是勇敢的,那我就高兴了。”

“您要走了吗,内维尔小姐?请别提这件事。”

“有什么办法呢?……我爸爸总不能一直打猎,他想走了。”

奥尔索那只和莉迪亚小姐相握的手垂了下来,大家都沉默了片刻。

“得了!”科隆芭先开了腔,“我们还不会让你们走的。在皮埃特拉纳拉我们还有好多东西要给你们看。……而且,您答应过要给我画像,却还没动手哩……还有,我还答应给您做一支有七十五段歌词的情歌呢。还有……怎么,布鲁斯科为什么叫了?……瞧,布兰多拉奇奥也跟着跑去了……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她马上站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奥尔索的头靠在内维尔小姐的膝上,跟在土匪们后面跑了过去。

就这样在绿林丛中扶着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和他面对面单独呆在一起,内维尔小姐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因为,她怕突然缩回身子会弄痛了伤员。但是奥尔索自动离开了他妹妹替他设置的温柔的依靠,用右手撑起身子,说道:“那么,您不久就要走了,莉迪亚小姐?我也觉得您不该在这个不幸的地方呆得过久……可是……自从您来这儿以后,多少次我一想到要跟您分别,心里就很难受……我是个可怜的中尉……前途渺茫……现在又是有家难回……什么时候,莉迪亚小姐,什么时候我能对您说我爱您……也许此时此刻是唯一一次机会了。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现在感到快活多了。”

莉迪亚小姐把头转了过去,好像深沉的夜色还不能遮住她的脸红似的。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德拉·雷比亚先生,我怎么会到这儿来呢,要是……”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埃及戒指放到奥尔索手里,然后竭力克制住自己,用她一惯开玩笑的口气说道:“奥尔索先生,这样说对您可不好,在这绿林丛中,在您的那些土匪中间,您很清楚我是不敢对您生气的。”

奥尔索抬起身,想去亲吻那只交给他戒指的手,可是由于莉迪亚小姐很快把它抽了回去,他失去了平衡,摔倒了,碰痛了受伤的手臂,忍不住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弄痛您了吗,朋友?”她叫着把他扶起来,“都怪我不好!对不起……”他们又低声谈了一会儿,两个人靠得非常近。这时科隆芭急急忙忙跑回来,发现他们的姿势仍和她走的时候一样。

“轻步兵来了!”她叫道,“奥尔索,想办法站起来,走走。我来帮您。”

“别管我,”奥尔索说,“叫土匪们自己逃吧……他们抓住我,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你得把莉迪亚小姐带走。天主保佑,别让人看见她在这儿。”

“我们不能抛下您不管。”跟在科隆芭后面的布兰多拉奇奥说,“轻步兵的队长是律师的教子;他们会把您打死而不是寻常抓捕您,然后推说不是故意的。”

奥尔索试着站起来,他甚至还走了几步,但立刻又停住了说道:“我走不了啦,你们自己逃吧。再见了内维尔小姐;让我握握您的手,再见吧!”

“我们不能丢下您!”两个姑娘一起叫起来。

“如果您自己不能走,”布兰多拉奇奥说,“我来背您怎么样?来吧,中尉,鼓起勇气,我们还有时间撤离山谷,到后面去,神父先生会掩护我们的。”

“不,别管我了,”奥尔索说着躺倒在地上,“看在天主的分上,科隆芭,快带内维尔小姐走吧!”

“科隆芭小姐,您很结实,”布兰多拉奇奥说,“您来抓住他的肩膀,我抬他的脚:好!向前,走!”

尽管奥尔索竭力反对,他们抬起他开始快速地跑起来,莉迪亚小姐跟着他们,惊慌失措。这时一声枪声,紧接着又听到五六声,莉迪亚小姐发出一声惊叫,布兰多拉奇奥骂了一句,但同时加快了脚步。科隆芭学着他的样,跟着穿过绿林。树枝划破了她的脸,拉破了她的衣裙,但她什么也不顾不上了。“亲爱的,弯下身子,弯下身子,”她招呼着后面的莉迪亚小姐,“子弹会打中您的。”他们又走了,应该说又跑了五百步左右,这时布兰多拉奇奥说了声撑不住了,便坐倒在地上,不管科隆芭如何鼓励指责都无济于事。

“内维尔小姐在哪儿?”奥尔索问。

内维尔小姐此时正孤身一人,惊恐万状;她刚才被一阵枪声吓坏了,又时时刻刻被浓密的树林挡住去路,很快就和科隆芭他们失去了联系。

“她在后面,”布兰多拉奇奥说,“但没走失,女人总不会迷路的。听,奥斯·安东,神父先生用您的枪打得多热火。可惜,天色那么晚,什么也看不见,随便乱射是不会有人死伤的。”

“嘘!”科隆芭叫起来,“我听到马蹄声,我们得救了。”

果然,一匹马打丛林中经过,被枪声惊着了;正向他们那边跑来。

“我们得救了!”布兰多拉奇奥也叫了起来。他跑向那匹马,抓住马鬃,用一根打结的绳子套住马嘴,作为笼头。这一切在科隆芭的帮助下,只一会儿就完成了。然后,他说:“快去通知神父。”他吹了两声口哨;远处也传来一声作为回答。芒东枪那粗大的嗓门也戛然而止。于是布兰多拉奇奥跳上马,科隆芭把哥哥安置在土匪的前面,土匪一手紧紧抓住他,另一只手牵着马笼头,那匹马虽然驮着两个人,但马肚子上受到狠狠一夹,便轻捷地跑起来,奔驰着冲下陡峭的山坡,在这种地方奔驰只有科西嘉的马才不会摔死。

科隆芭紧接着往回走,拚命喊内维尔小姐,可是一点回音也没有……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了一会儿,试图找到来时走的路,不料在一条小路上遇到了两个轻步兵,他们对着她喊:“口令。”

“啊,先生们,”科隆芭开玩笑似的说,“是你们在开枪啊,好热闹,打死了几个?”

“您和土匪在一起吧,”一个士兵说,“跟我们走一趟。”

“非常乐意,”她回答,“可是我还有一个女朋友在这儿,我们得先把她找到。”

“您的女朋友已被抓住了,您和她一起走,到监狱里睡觉去吧。”

“监狱?等一会再说吧,可是先把我带到她那儿去吧。”

于是轻步兵把她带到土匪们刚才宿营的地方,那儿堆放着他们这次突袭的战利品,也就是盖在奥尔索身上的那件呢大衣,一只旧的铁锅,和一个灌满水的水壶。莉迪亚小姐就呆在那儿,她半路上遇到了士兵,吓得半死,士兵们问她有几个土匪,往哪个方向去了;她什么也没回答,只是一个劲地流泪。

科隆芭扑到她身上,附在她耳边说道:“他们逃走了。”然后转向轻步兵的队长说:“先生,你们看见了,小姐对你们问的事什么也不知道,让我们回镇子去吧,大家都在焦急地等我们哩。”

“会带你们去的,小美人,也许你们还不希望那么早回去呢。”那个头说,“你们得解释清楚,这么晚了,到绿林中来和刚刚逃走的土匪有什么勾当?真不知这些混蛋有些什么魔力,让姑娘们这么着迷,哪儿有土匪,哪儿就能找到漂亮妞儿。”

“您真会献殷勤,中士先生,”科隆芭说,“可您说话得注意点儿分寸,这位小姐是省长的亲戚,对她可不能随便开玩笑。”

“省长的亲戚!”一个士兵对他们的队长低声说,“看来不假,她戴着帽子哩。”

“帽子说明得了什么,”中士说,“她们俩刚才都和神父在一起,他是本镇骗女人的能手。我的任务是把她们带走。好了,这儿没事了。要不是这个该死的托潘下士……那个法国酒鬼,没等我把林子包围好就跑了出来……我们早就把他们一网打尽了。”

“你们有七个人吗?”科隆芭问,“你们知道,先生们,如果碰巧甘比尼、萨拉奇、狄奥多尔·波利三兄弟在圣克利斯蒂娜十字架前遇上布兰多拉奇奥和神父,他们一定会给你们好多麻烦的;如果你们要和‘乡下司令’谈话,我可不想去那儿,晚上子弹是不认人的。”

想到可能会遇上科隆芭刚才提到的那些可怕的土匪,士兵们显得很紧张,队长一边不停地埋怨那个该死的法国人托潘下士,一边下令撤退,于是他的一小支人马便带着呢大衣和铁锅子朝皮埃特拉纳拉镇方向走去。至于那个水壶,被他们一脚踢碎了。有一个轻步兵想去挽莉迪亚小姐的手臂,科隆芭立刻把他推开了,说道:“谁也不许碰她。你们以为我们也会逃走吗?来,莉迪亚,亲爱的,靠着我,别像孩子似的哭了,这是一次探险,结果不会有事,半小时以后,我们就可以坐下来吃饭了,我呀,早已饿坏了。”

“他们会怎么看我呢?”内维尔小姐低声说。

“他们会以为您在绿林里迷了路。就这样。”

“省长会怎么说……尤其是我父亲会怎么说呢?”

“省长?……您叫他管好省长的事吧,别来管闲事。至于您父亲?……看您刚才和奥尔索说话的样子,我相信您会有话对您父亲说的,是不是?”

内维尔小姐抓紧她的手臂,没有回答。

“我哥哥确实值得爱,对不对?”科隆芭又俯在她耳边低声说,“您不也有点爱他吗?”

“啊,科隆芭,”内维尔小姐尽管很难为情,但还是笑着回答说,“您把我出卖了,我可是那么信任您啊!”

科隆芭一只手臂搂住她的腰,在她的前额上吻了一下低声说:

“我的小姐姐,您能原谅我吗?”

“我怎敢不原谅您呢?我可怕的妹妹。”莉迪亚也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说道。

省长和检察长住在皮埃特拉纳拉镇的副镇长家。上校为她的女儿非常担忧,他来到副镇长家,打听消息已经不下二十次了。这时候,一个轻步兵受队长的派遣来向省长他们汇报与土匪们进行的那场可怕的战斗,说这场战斗中没有人伤亡,但是他们在那儿找到了一只锅子,一件呢大衣,还有两个姑娘,据他说,她们若不是土匪的情妇便是土匪的探子。正说着两个女俘夹在一组全副武装的人中间出现了。大家可以想象得到,那时候的科隆芭是那么洋洋得意,莉迪亚小姐是那么羞愧难当,而省长则惊诧莫名,上校则又惊又喜,喜欢恶作剧的检察官问了可怜的莉迪亚好多问题,弄得她不知所措方才罢休。

“我看这两个人都可以释放,”省长说,“两位小姐在这样美的天气去散步,是很自然的事;她们碰巧遇见一个可爱的受伤的年轻人,这也不足为奇。”然后,他转向科隆芭说:“小姐,您可以转告您哥哥,他的案子处理情况,比我原先想的要好。验尸的结果,上校的证词,都证明他只是进行自卫反击。而且搏斗的时候,他只有一个人。一切都可以解决了,但他必须尽快离开绿林来自首。”

饭菜早已凉了,等上校父女和科隆芭坐下来吃那顿饭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科隆芭吃得很香,并把省长、检察官以及轻步兵们都嘲笑了一番。上校只是吃,一句话也没说,眼睛总望着他的女儿。莉迪亚小姐却一直低头看着盆子,最后上校用英语温柔而严肃地问女儿:

“莉迪亚,你和德拉·雷比亚订婚了吗?”

“是的,爸爸,就从今天开始。”她红着脸回答,但语气很坚决。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到父亲的脸上没有一点气恼的表情,便扑进他的怀抱里,像那些有教养的小姐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做的那样吻了他爸爸。

“很好,”上校说,“他是个勇敢的小伙子;可是天哪!我们不能住在这鬼地方!否则我是不会同意的。”

“我不懂英语,”科隆芭十分好奇地看着他们,说道,“但我敢肯定,我已猜出你们在说什么了。”

“我们在说,”上校说,“我们要带您去爱尔兰旅行一次。”

“好,非常愿意。而我将是莉迪亚的小姑子了,是吗,上校?我们要不要击掌为定?”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相互拥抱。”上校说。

二十

自从那“一枪一个”使皮埃特拉纳拉镇人心惶惶(据报上这么说)了几个月之后,有一天下午,一个年轻人左手吊着绷带,骑着马出了巴斯蒂亚城走向卡尔多村,那是一个以泉水著名的、一到夏天便可以给柔弱的城里人提供甘泉的小村子。一个身材高挑,长得很标致的姑娘骑着一匹小黑马相伴在他身边。那匹小黑马内行人一看就会对它的强壮和体形啧啧称道;可惜,因为一次奇怪的事故,马耳朵被撕了一个口子。进了村,那姑娘轻捷地跳下马,并扶持她的同伴下了马,卸下几只系在马鞍上的相当沉重的皮囊。两匹马由一个农民看管起来,姑娘扛着被“美纱罗”遮掩着的皮囊,年轻人背着一支双筒长枪;他们俩走上一条山路,那路很陡,好像通向一处无人居住的地方。到了奎希奥山峰下的一个高地上,他们停了下来;两人都坐在草地上,似乎是在等什么人,因为他们不断地向山里张望,那位姑娘还不时拿出一只金表看看,也许一方面是为了欣赏这个看来是刚刚到手的饰物,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看看约会的时间有没有到。他们没等多久,一条狗就从绿林中窜了出来,姑娘叫了一声布鲁斯科,它便走过来,亲热地舔舔他们。不一会儿出现了两个大胡子男人,他们手上提着枪,腰间围着子弹袋,一边还插着手枪。他们那褴褛的衣衫和那闪闪发光的欧洲名牌武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一幕中的四个人虽然身份地位不同,却显得非常亲热,就像老朋友一样。

“喂,奥斯·安东,”一个年龄比较大的土匪对年轻人说,“你的事终于完了。恭喜您无罪释放!遗憾的是律师已不在岛上,看不到他那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了。您的手臂怎么样?……”

“两星期后就可以不用吊带了。”年轻人回答,“布兰多,我的朋友,明天我就要去意大利。我想来和你告别,还有神父先生,所以约你们出来。”

“您太性急了,”布兰多拉奇奥说,“昨天刚宣告无罪,明天就要走。”

“我们还有些事要办。”姑娘快活地说,“先生们,我给你们带吃的来了,请吧。可别忘了给我的朋友布鲁斯科留一点。”

“您太宠布鲁斯科了,科隆芭小姐。但它是知恩必报的,您等着瞧吧。来,布鲁斯科,”他说着将枪杆横举,“为巴里奇尼一家跳一个!”狗站着没动,舔着自己的脸,望着主人。“为德拉·雷比亚兄妹跳一个!”它马上用力往上跳起,还高出了枪杆两尺。

“听着,我的朋友们,”奥尔索说,“你们现在干的事太苦了,将来不是断送在我们看得见的那边那个广场上,最好的结局也就是倒在绿林中,死在警察的枪子下。”

“这不一样是个死吗?这样的死要比得热病躺在床上听着你的继承人半真不假的啼哭声死去强多了。我们这样的人,一旦习惯了大自然的空气,就像我们乡里人所说的那样,死的时候就毫无牵挂了。”

“我希望你们离开这个地方,”奥尔索继续说,“去过一种清静的生活。比如,你们为什么不和其他的朋友一样去撒丁岛呢?我可以给你们想想办法。”

“去撒丁岛?”布兰多拉奇奥叫了起来,“他们的方言难听极了,和那儿的人做伴糟糕透了。”

“撒丁岛人生地不熟,”神学学士补充说,“我呢,我也看不起撒丁岛人,追逐土匪还要用骑兵;土匪和老百姓都不以为然。什么撒丁岛,去他妈的!有件事叫我非常纳闷,德拉·雷比亚先生,您是个有胆有识的人,为什么不来和我们一起过呢?您已经尝过绿林生活的滋味了。”

“可是,”奥尔索笑着回答,“和你们共享了那种生活之后,对你们的处境我实在无法恭维。当我想到那个美丽的夜晚,自己就像一只包裹被搁在没有鞍子的马背上,由我的朋友布兰多拉奇奥牵着马笼头奔驰一夜,我的两胁就发痛。”

“可是逃脱了士兵的追捕,您难道就一点也不感到高兴吗?”卡斯特里科尼说,“这儿的天气这么好,生活绝对自由自在,您怎么会完全无动于衷呢?有了这件令人敬畏的武器(他指指长枪),在我们子弹的射程之内,我们走到哪儿都能称雄称王。我们统帅一切,我们扶弱抑强……这是一种非常道德、非常令人心情愉快的消遣,先生,我们决不会放弃不干的。既然我们比堂吉诃德明智,武器又比他的好,有什么生活还会比流浪骑士的生活更美的呢?有一天,我得知小姑娘莉拉·吕吉吉的叔叔,那个老吝啬鬼不愿给她一份嫁妆,便给那老头去了一封信;信中不带一点儿威胁的口气,这不是我的习惯。好吧,他马上就被我说服了,把侄女嫁了出去。您瞧,我一下子便使两个人得到了幸福。请相信我吧,奥尔索先生,没有比土匪的生活更美的了。唉!……不是为了那个英国姑娘,也许您会成为我们同伙的吧。那位姑娘我只瞥了一眼,但巴斯蒂亚的人对她都赞不绝口。”

“我未来的嫂子不喜欢绿林。”科隆芭笑着说,“她在这儿真要给吓死了。”

“好吧,”奥尔索说,“你们还是愿意留在这儿?也好,告诉我,我还能为你们做点什么?”

“不必了,”布兰多拉奇奥说,“只要能记住我们就行。您对我们已够好的了。希利娜的嫁资也有了,将来想嫁一户好人家,只要我的朋友神父先生写一封不带恐吓意味的信给对方就行。我们知道,我们需要的时候,您的佃户会给我们面包和火药。好,再见吧。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们能在科西嘉再次相会。”

“在紧要关头。”奥尔索说,“几个金币往往是很大的一笔财富。现在我们已经成为好朋友,总不会拒绝接受这些小枪弹吧,它们也许会使你们生出更多的子弹来。”

“我们之间不谈钱,中尉。”布兰多拉奇奥语气坚决地说。

“钱在外面的世界里能主宰一切,”卡斯特里科尼说,“但在绿林中,我们只需要勇气和一支百发百中的枪。”

“不给你们一些纪念品,我是不会走的,”奥尔索说,“你看,我能给你留点什么,布兰多?”

土匪搔了搔脑袋,斜眼看看奥尔索的长枪,说:

“好吧,中尉,如果我斗胆……啊不,您是舍不得的。”

“你想要什么?”

“没什么。东西只不过是东西,还得看使用是否得法。我一直在想那该死的‘一枪一个’的事,而且是用一只手打的……哦,这不会有第二次了。”

“你想要这支枪吗?……我给你带来了,但尽量少用为妙。”

“啊!我可不敢答应像您这样用法。请放心吧,等它到了别人手里,您就可以说布兰多·萨维利已经不在人世了。”

“你呢,卡斯特里科尼,我能给你一点什么呢?”

“既然您执意要留点东西给我,那我就不客气了,请给我弄一本开本最小的《贺拉斯诗集》来吧,它能使我消遣消遣,使我不至于把拉丁文忘掉。在巴斯蒂亚港口有一个卖雪茄的小姑娘,您就把书交给她,她会带给我的。”

“博士先生,你可以得到一本埃尔柴维尔版的,我要带走的书里正好有一本。好了!朋友们,我们得分手了,来拉拉手吧。哪一天你们想去撒丁岛,就写信给我,n律师会把我在欧洲大陆上的地址给你们的。”

“中尉,”布兰多说,“明天,您出港口的时候,请朝山这边看,我们会在这儿,挥舞手帕向您告别。”

于是他们分手了,奥尔索和他妹妹往卡尔多方向去,土匪们则往山里去。

二十一

四月份一个美丽的早晨,上校托马斯·内维尔爵士和他新婚不久的女儿、奥尔索和科隆芭,坐着敞篷四轮马车,出了比萨城去参观一个伊特鲁立亚人的墓穴,这是最近刚刚发掘出来的,所有到比萨来的外国人都要去参观一下。进入墓地之后,奥尔索和他的新婚妻子拿出铅笔准备画画,而上校和科隆芭两人对考古学却不怎么感兴趣,他们留下这对新婚夫妇,到附近散步去了。

“亲爱的科隆芭,”上校说,“我们来不及回比萨吃中饭了,您不觉得饿吗?瞧,奥尔索和他的妻子又钻进古董堆里去了,他们一开始画画就没完没了。”

“是的,”科隆芭说,“可是他们从来也没画成过一幅。”

“我的意见是,”上校继续说,“我们到那儿的小农庄上去走走,说不定能找到一些面包,也许还会有阿雷阿蒂科酒,谁知道呢?可能还会弄到奶油和草莓,这样我们就可以耐心地等两位画家画画了。”

“您说得对,上校,在家里,只有我和您两个人还算清醒,我们根本不用在这对沉浸在爱河里的新人旁受罪,请让我挽着您的手臂。我是不是学得很到家了?我挽着男人的手臂,戴着帽子,穿着时髦的衣服,还佩戴着首饰。我学会了不知多少美妙的事,不再是一个野姑娘了。您瞧我披着这披肩多有风度。那个金发少年,就是那天来参加婚礼的、您部队中的那位军官……天哪!我记不得他的名字了……那个高个子、鬈发,我一拳就能把他打倒在地的男孩……”

“是查特沃斯吗?”上校问。

“对!我怎么也念不清这个名字。噢,他爱我爱得发疯。”

“啊!科隆芭,您也变得风流起来了……看来我们不久又要举行一场婚礼了。”

“我!我结婚?那谁来带我的侄儿……如果奥尔索给我一个的话?谁来教他说科西嘉话?……是的,他要讲科西嘉话,我还要给他做顶尖顶帽气气您哩。”

“等您有了侄儿再说吧,您觉得合适的话,还可以教他耍匕首哩。”

“从此与匕首永别啦。”科隆芭愉快地说,“现在我手里拿着扇子;如果您说我们家乡的坏话,我就要用它敲您的手指。”

他们就这样说着走进了农庄,那儿有酒、有草莓,还有奶油。科隆芭去帮农妇采草莓,而上校则坐着喝他的阿雷阿蒂科酒。在一条小路的拐角处,科隆芭看见一个老头坐在一把草椅上晒太阳,病病歪歪的,两颊凹陷,眼睛内眍,瘦骨嶙峋;那一副愚钝的样子、苍白的脸色、木然的眼光,全然是一具死尸,而不像一个活着的人。科隆芭好奇地注视了他几分钟,引起了那位农妇的注意。“这个可怜的老头是您的同乡。”她对科隆芭说,“因为,从您的口音中我猜出您是科西嘉人,小姐,他在家乡遭了不幸,两个儿子死得很惨。据说,请原谅,小姐,据说你们家乡的人一旦有了仇,就心狠手辣,因此,这可怜的老头只剩下一个人了。他来比萨投靠一个远房亲戚,就是这个农庄的主人。这个可怜的人有点疯了,这是不幸和忧愁造成的……我家太太要接待好多上流社会的人,看他不顺眼,就把他送到这儿来了。他很温顺,一点儿也不烦人,一天说不了几句话,脑子糊涂了。医生每星期来一次,说他活不长了。”

“噢,他得了不治之症?”科隆芭问,“看他这种样子,还是早点完事的好。”

“您可以去和他说说科西嘉话,小姐,听到乡音也许会给他一点安慰。”

“那也不一定。”科隆芭带着嘲讽的微笑,边说边向他走去。她的身影遮住了他眼前的光线,这时那可怜的疯子抬起头,紧紧盯着科隆芭,科隆芭也看着他,一直带着微笑。过了一会儿,老头用手在额头上摸了一下,闭上眼睛,仿佛想躲开科隆芭的眼光似的。接着他又张开双眼,瞪得大大的,嘴角哆嗦了一阵,想伸出手来,但被科隆芭的目光制止住了;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最后他眼睛里落下一串泪珠,从内心发出几声哀号。

“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那个农妇说,接着又对老头道,“小姐是你们家乡来的,她来看看您。”

“行行好吧!”他用沙哑的声音叫道,“行行好吧!你难道还不满意吗?那张纸……我烧掉的那张纸……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可为什么要杀两个呢?……奥兰多奇奥,纸上没有他的名字啊……你该给我留一个……留一个……奥兰多奇奥,纸上是没有他名字的呀……”

“我必须干掉两个,”科隆芭低声用科西嘉语说,“树枝被砍掉了,如果不是树桩已经腐烂的话,我还要把它也拔了哩。好了,别伤心,你没多长时间好痛苦的了,而我却痛苦了两年!”

老头发出一声惨叫,头靠到了胸前。科隆芭转过身子,慢慢地走回农庄去,嘴里唱着难以听懂的“巴拉塔”中的歌词:“我还要那双开枪的手,那只瞄准的眼,那颗想要杀害我的心……”

那农妇忙着去救老头了,科隆芭眼里冒着火,神色激动地回到上校坐的桌边坐下。

“您怎么啦?”上校问,“我怎么看到您的脸色又像那天我们在皮埃特拉纳拉吃饭。有人向我们开枪那会儿一样了?”

“这是因为我又想起了科西嘉。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以后我侄儿的教母总是我吧?啊,我要给他起的名字有多美:吉尔弗奇奥-托马索-奥尔索-雷翁。”

这时,那农妇进来了。“哎,他是死了,还是只不过晕过去了?”科隆芭冷静地问她。

“没什么,小姐,但真奇怪,看到您他怎么会这样?”

“医生说他活不了多久了吗?”

“也许不到两个月。”

“这也算不上是什么损失。”科隆芭说。

“见鬼,您在说什么啊?”上校问。

“说我们镇上的一个疯子。”科隆芭神色泰然地回答,“他住在这儿亲戚家里,我要时时派人来打听他的消息。可是,内维尔上校,请留点儿草莓给我哥哥和莉迪亚吧。”

这时,科隆芭和上校出了农庄向古墓走去,那农妇的眼睛跟了她好长一会儿。“你看这位小姐多么美丽,”她对她女儿说,“可是,我相信她那对眼睛,是天生的毒眼。”

王虹译

《基督显圣容》为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著名画家拉斐尔(1483—1520)的名画。

汝尔旦先生为莫里哀的喜剧《贵人迷》中的人物,是一个醉心贵族的资产者,贵族的一切举止便是他的行动标准。

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著名的画家。

古代希腊人对公元前12世纪前住在希腊的前希腊民族的称呼。

波拿巴:即拿破仑·波拿巴,科西嘉是他的故乡。

阿雅克肖:法国城镇,科西嘉省省会。位于科西嘉岛西岸,为地中海港口。拿破仑的出生地。

马赛的一条繁华的街道。

指拿破仑·波拿巴。

capisco:意大利文。我明白。

指法国王朝复辟时期被政府解职的第一帝国军官均此待遇。

维多利亚:西班牙巴斯克地区阿拉瓦省省会。1813年,半岛战争中英、西、葡联军在此击败法军,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alcapellobianco:意大利语。意为:那个白头发的人。

奥尔卡尼亚:意大利佛罗伦萨画派14世纪中期最著名的画家、雕塑家和建筑家。

威灵顿:即威灵顿公爵(1769—1852)。英国著名军人和政治家。原名阿瑟·韦尔斯利。在滑铁卢战役中击败拿破仑,此后曾任英国首相。

布吕歇尔(1742—1819):普鲁士陆军元帅,拿破仑战争中的指挥官。曾配合威灵顿公爵统率的英军作战,在滑铁卢战役中起了重要作用。

桑皮埃罗·科尔索,又名桑皮埃罗·多尔纳诺,是科西嘉的一位英雄。曾为科西嘉摆脱热那亚人的统治而英勇作战。其妻为营救他,私自与热那亚人谈判;科尔索认为她是叛国投敌,亲手把她杀死。后来科尔索自己也被他的同乡人维多罗谋杀。维多罗这个名字至今被科西嘉人视为“背信弃义”的同义词而受众人唾骂。

“rimbeccare”是动词,在意大利语中意为“驳斥、反击、拒绝”。在科西嘉土话中意为:当众羞辱某人。如果父亲被暗杀,别人对着儿子说“给他一个rimbecco”,就是指责他没报杀父之仇。这对尚未报仇雪耻的人是一种警告。意大利的法律严禁对这种人说这句话。——原注

当人死后,尤其是如果这个人是被暗杀的,人们就把他的尸首放在桌上,由家中的妇女,若家中没有妇女,可由亲友或别家的妇女(只要有即兴作诗的才能即可),对着前来吊丧的众人用当地土话即兴唱哀歌。他们把这些妇女称作“voceratrici”或按科西嘉的发音叫做“buceratrici”。而这种哀歌在东部则称“vocero(沃塞洛),buceru,buceratu”,在西部叫“ballata(巴拉塔)”。“vocero”这个词以及它的派生词“vocerar”,“voceratrice”都是出自拉丁文中的“vociferare”一词。有时候,可有几个妇女轮流即兴赋诗,但往往也有死者的妻子或女儿自己唱哀歌的。——原注

瓦妮娜·多尔纳诺:桑皮埃罗的妻子。参见第70页注释1。

这是科西嘉人的说法。意即“schioppetto,stiletto,strada”,长枪、匕首、逃跑。——原注

费埃斯克:j-louiofiesque(j-路易·费埃斯克)(1524—1547),热那亚贵族。

阿提拉(?—453):匈奴王,进攻罗马帝国的最强大的蛮族统治者之一。

马斯加里耶侯爵:莫里哀喜剧中的人物,狡诈阴险。

菲迪亚斯:希腊雅典雕刻家。

密涅瓦:古罗马时期信奉的女神。司掌各行业技艺,后来又司理战争,常被认为与希腊女神雅典娜为一体。

百日时期:即百日王朝时期。法国拿破仑一世第二次统治时期。1815年3月1日,流放厄尔巴岛的拿破仑趁国内复辟王朝统治不稳,欧洲各国在维也纳会议上争执不休之机,东山再起,在法国南部登陆。20日抵达巴黎,复建王朝。6月18日在滑铁卢被第七次反法联军击溃,22日再次退位。前后百日左右,故称“百日时期”。

法国的行政官员,在执行公务时需在身上披上肩带。

布鲁奇奥(bruccio):一种加奶油烤制的干酪,科西嘉名菜。——原注

伦敦著名的娱乐场所,在国王街,大约建于1763年。贵族们常在这里举行盛大的舞会。

康拉德:拜伦笔下的人物。

“地主老爷”:指科西嘉的封建领主的后代。“地主老爷”和“下士”两大派都自称为贵族,竞争十分激烈。——原注

指东部。这句话很常用,往往根据说话人所处的位置而变。科西嘉从北至南有一列山脉将该岛分为东西两半。——原注

桑布库奇奥:科西嘉1007年的统治者。

德·玛尔伯弗先生(1712—1786):法国将军,1768年后为科西嘉总督。

指法尺,法国古长度单位;合325毫米。

卡特-布拉:比利时境内的一个小城镇,滑铁卢战役前夕,英军在此败于法军元帅内伊手下。

“落草的人”:当土匪的人。“土匪”在科西嘉并不是一个可憎的名词,只相当于“亡命之徒”;也就是英国诗歌中的“outlaw”(亡命之徒)。——原注

长度单位:约合1公里。

西塞罗(公元前106—公元前43):罗马政治家、律师、古典学者、作家。他逐步完善了拉丁文,使其可以清晰地表达抽象和复杂的思想,并创造了重要的音节散文韵律。

拉丁文:童心不可毁伤。

到1840年,勃谷涅诺还有这种风俗。——原注

法国某些勋位中等级的标志,别在翻领纽孔上。

原文为拉丁语:dixi。

这句话在科西嘉非常流行。——原注

斯塔索纳绿林在阿雅克肖的东南面。

如果有猎人不相信我所说的德拉·雷比亚先生一枪结果一个的故事,我劝他去萨尔泰纳(科西嘉的一个城市。译者著)打听一下当地一个最杰出最可爱的人是怎样独自一个,在左手受伤的情况下,安然脱险的。——原注

《奥赛罗》:莎士比亚所写的著名悲剧。

伊里斯:希腊神话中彩虹的化身和诸神的使者。

这是狄奥多尔·波利自称的头衔。——原注

指巴斯蒂亚城处死罪犯的广场。

这是我的一个曾当过土匪的朋友对撒丁岛的评论。他的意思是:被骑兵抓住的土匪都是些傻瓜;骑兵抓土匪难以得逞。——原注

伊特鲁立亚人:意大利伊特鲁立亚地区古代民族,居住在亚平宁山以西及以南台北河与阿尔诺河之间的地带,公元前6世纪时,其都市文明达到顶峰。

阿雷阿蒂科酒:意大利托斯卡纳一种非常有名的酒。

西俗迷信中认为被这种眼睛看过的人会倒霉。


作者“普罗斯佩·梅里美”的其他小说

卡门》《梅里美短篇小说选》《错中错》《嘉尔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