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累坏了,不得不在一块岩石后面放下他,稍作休息。加西亚走过来,端起他的短铳往他的头上连放几枪。
“现在没人有本事认出他来了。”他望着雷蒙达多的脸说。一连串的子弹已经把他的脸打得血肉模糊了。
您看!先生,我过的就是这般美妙的生活。晚上,我们来到一个小树林,累得精疲力竭,又没东西吃,骡子全丢了,什么也没有了。加西亚、唐加伊尔生起一堆火。您猜猜这个凶残的加西亚干些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纸牌,和唐加伊尔凑着微弱的火光,开始玩起牌来。我躺在地上,望着星空,想着雷蒙达多,觉得自己还不如像他那样死了的好。卡门蹲在我的旁边,不时地打起一阵响板,轻声唱着歌。后来,她靠近我,装着要凑着我耳朵说话,不由分说吻了我两三回。
“你是个魔鬼。”我对她说。
“是的。”她回答。
休息了几个小时之后,她就去高辛了。第二天早上,一个牧童给我们送来了面包。我们在那儿呆了整整一天,晚上便向高辛靠近,等着卡门的消息。可是毫无音信。天亮之后,我们看见来了一个骡夫,赶着两匹骡,还带着一个穿戴整齐的女人,撑着一把阳伞,另外还有一个姑娘,好像是她的侍女,加西亚对我们说:
“圣尼古拉给我们送来了两匹骡子和两个女人;我倒宁可要四匹骡子。不过也没关系,我去把他们截住!”
他拿起短铳以小树丛为掩护,向山下的小路走去,我和唐加伊尔跟在他后面,和他只隔着几步远。当赶骡的一伙走近的时候,我们一跃而出,喝令他们停下。当时我们这身打扮足以让人吓得趴下,可是那个女的,却并不害怕,还看着我们哈哈大笑起来。
“嗨!你们这些蠢货,竟真把我当作贵夫人了!”原来她是卡门。经过一番乔装打扮,她完全变样了,如果换一种语言说话,简直连我都认不出她来了。她从骡背上跳下来,低声同唐加伊尔和加西亚说了几句,然后对我说:
“金丝雀,在你还没被绞死以前,我们还会见面的。我要为埃及的事上直布罗陀去,你们不久就会得到我消息的。”
她告诉了我们有一个藏身的地方,在那儿我们可以躲上几天。之后,她和我们就分手了。这个姑娘真是我们这伙人的救星,我们不久便收到了她给我们弄来的一些钱,还带来一个比钱更有价值的消息:就是某一天将有两个英国绅士经过某一条路,从直布罗陀到格林纳达去。明人不必细说。他们有的是英国金币,加西亚要杀死这两个人,但是我和唐加伊尔都反对。结果只劫走了他们的钱和表,还有衬衫,这是我们最需要的。
先生,一个人变坏是不知不觉的。一个美丽的姑娘冲昏了我的头脑,我为她与人打架,闯了祸,不得不逃进山里,连想想也来不及就从走私贩子变成了强盗。自从劫了两个英国阔佬的钱财之后,我们觉得直布罗陀周围的环境对我们很不利,便进入龙达山区。先生,您和我谈起过的那个约瑟·玛丽亚;我就是在那儿认识他的。他出外打劫时总带着情妇,那是个美丽的姑娘、乖巧、朴实,性格温和,从不说一句下流话,而且对他忠心耿耿!……可他却使她受尽痛苦,他自己见女人就追,还要骂她打她,竟然有时还要吃醋。有一次他戳了她一刀,唉!她却比以前更加爱他;女人总是这样,尤其安达卢西亚女人。她对自己手臂上的伤疤非常得意,总是把它露出来给人看,像是在炫耀世界上最美的东西。除此之外,约瑟·玛丽亚是个最没情谊的朋友!和他合作绝没有好处……一次我们一起抢劫,他安排得非常巧妙,竟一人独吞了好处,而把许多麻烦和倒楣事儿留给了我们。好了,我还是继续说我的事吧:我们一直没得到卡门的消息,唐加伊尔说:“必须要有一个人去直布罗陀打听一下,她可能已筹划好什么买卖了。我很愿意去,但直布罗陀熟悉我的人太多了。”
独眼龙说:
“我也是,他们都认识我,我和龙虾们开过好多玩笑,而且我只有一只眼睛,很难化装。”
“那么就只能是我去喽?我该怎么做呢?”我说。一想到能见到卡门,我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他们对我说:
“或者坐船或者从圣洛克走,随你的便。到了直布罗陀以后,在船码头打听一个卖巧克力的人住在哪儿,她叫洛罗娜。你找到她之后,就可以知道那边发生的事了。”
我们说定先三人一起去高辛山。我在那儿和两个伙伴分手,然后装扮成一个水果贩子去直布罗陀。到了龙达后,一个帮里的人替我弄到一张护照。在高辛他们又给我弄来一匹驴子。我将橘子和甜瓜放在驴背上,上了路。到直布罗陀以后,我发现那儿的人对洛罗娜很熟,但她不是死了就是进了监狱。据我看,她的失踪便是我们与卡门失去联系的原因。我把驴子寄在一个牲口棚里,带着橘子进了城;假装兜售橘子,其实是想碰碰运气,是否能遇上一个熟人。那儿是各国盗贼汇集的地方,简直是一座巴别塔,因为在街上走十来步就能听到十种语言。我看出有许多埃及人,但我不敢相信他们。我试探他们,他们也试探我,我们彼此明白都是干同一行的,但不知是不是同一帮的。我白跑了两天,有关洛罗娜和卡门的消息一点都没得到,我打算买些东西后就回到我伙伴那儿去。不料就在这天黄昏,我走过一条大街时,听到临街的一扇窗户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卖橘子的!……”
我抬起头,看见卡门倚着阳台栏杆,旁边站着一位穿着红制服,戴着金肩章的军官。他头发拳曲,俨然一副爵爷派头;而她呢,穿得非常华丽,肩上披着披肩,头上戴着金梳子,全身都是丝绸衣服,而且这个女人始终这般模样,总是不断地咯咯笑。那个英国人用生硬的西班牙语叫我上楼去,说太太想买橘子,卡门则用巴斯克语对我说:
“上来,别大惊小怪的。”
确实,对她,没有什么可以觉得奇怪的,我不知道遇到她时我心里是喜还是忧。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英国仆人,头上扑着粉,他把我带进一间豪华的客厅。卡门立刻用巴斯克语对我说:
“你装着不懂西班牙语,装着不认识我。”然后转身对那个英国人说:
“我对您说过,我一眼就认出他是个巴斯克人;你可以听听他们的话有多古怪。他看上去呆头呆脑的,是不是?就像一只在食柜里偷吃东西时被逮住的猫。”
“你呢。”我用土话对她说,“你像个不要脸皮的婊子;我真恨不得当着你情人的面,在你脸上划上一刀。”
“我的情人?”她说,“你真想得出来?你为这个蠢货吃醋!你比在冈底雷约街那晚上更傻了。你这蠢货,我现在正在干埃及买卖,而且还干得不错,你没看出来?这座房子是我的,龙虾的金币不久也是我的;我现在正牵着他的鼻子走,我要把他带到一个永远也回不来的地方去。”
“而我呢。”我对她说,“如果你还是用这种方法干埃及买卖,我会叫你永远不敢再干。”
“啊,什么!你不是我的罗姆,有什么权利指责我?连独眼龙也都觉得我这样干很好,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是唯一能够自称为是我情人的人,你难道还不满足吗?”
“他在说什么?”那个英国人问。
“他说他渴了,想喝水。”卡门回答。
然后她倒在沙发里,为自己这样的翻译哈哈大笑起来。
先生,这个姑娘一笑起来就无法和她论理,所有的人都和她一起笑。这个英国大个子也跟着像个傻瓜似的笑了起来,吩咐仆人给我拿喝的来。
在我喝水的时候,她说:
“你看见他手上的那枚戒指了吗?如果你想要,我以后就给你。”
我回答说:“我宁肯丢掉一根指头,也要把你的那个阔佬抓到山里,每人拿把‘马基拉’比一比。”
“马基拉是什么意思?”英国人问。
“马基拉就是橘子的意思。”卡门笑个不停,说道:“把橘子叫作马基拉,你说怪不怪,他说他要请你吃马基拉。”
“是吗?”英国人说,“好吧,明天再带点马基拉来。”
我们正说着,仆人进来通报晚饭已经准备好,于是英国人站起来,给我一块钱,伸出手臂让卡门挽着好像她自己不会走路似的。卡门还在笑,并对我说:
“小伙子,我不能请你吃晚饭;明天,听到阅兵的鼓声你就带着橘子到这儿来,你会找到一间比冈底雷约街那间豪华得多的卧室,你会知道我是不是你的卡门希达,然后我们再谈谈埃及的买卖。”
我没有回答。当我走到街上时,那英国人还对着我喊:“明天再带点马基拉来!”我又听到卡门在哈哈大笑。
我走出来后,不知干什么才好。晚上也没有睡觉。第二天早晨,我对那个背叛我的女人恨透了,真想马上离开直布罗陀,不去见她。但是鼓声一响,我就泄了气,背上一筐橘子,跑向卡门的住处。她的百叶窗半开半掩,我看见她那黑色的眼睛正在窥视我,那个扑粉的仆人立刻把我带了进去;随即卡门叫他去干事,支开了他。当剩下我们两人时,她突然又像鳄鱼一样大笑了起来,并走过来搂住我的脖子。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有这么漂亮,打扮得像圣母那样纯洁,芳香迷人。……家具上盖着丝绸,窗帘绣着滚边……可我还是一身强盗打扮。
“我的情人!”卡门说,“我真想把这儿的一切都砸了,放火烧掉房子,逃到山里去。”
接着是百般温柔,随后又是一阵大笑!……她不停地跳舞,扯破裙子的荷叶边,又蹦又跳,做鬼脸,耍怪腔,淘气得连猴子也甘拜下风。
过了一会儿,她恢复了平静,一本正经地对我说道:
“听着,我们谈谈埃及的买卖。我想叫他带我到龙达去,我在那儿有个做修女的朋友(说到这儿,她又大笑起来),我们要经过一个地方,我以后会告诉你是哪儿,你们把他截住抢个精光!最好把他结果了。但是,”她补充说道(这时她脸上露出一副狞笑,她有时会有这种可怕的谁也不想模仿的笑容。),“你知道该怎么干吗?让独眼龙打头阵,你们跟在他后面。这只龙虾非常勇敢,非常机灵,而且他有一把很好的手枪……你明白吗?”
她突然又一阵大笑,使我毛骨悚然。
“不。”我对她说,“我恨加西亚,但是他是我的伙伴,有一天也许我会为你杀了他,不过要按我们家乡的规矩办,我成为埃及人只是个偶然,在有些事情上,正如俗话说的,我永远是纳瓦尔的好汉。”
她又说:
“你是个笨蛋,是个傻瓜,是个十足的外族人,你就像一个矮子以为自己能把唾沫吐得很远就是高个儿了。你不爱我,你走吧。”
当她对我说“你走吧”的时候,我可不能走。我答应动身回伙伴那儿去等那个英国人。而她呢,也答应我一直装病直到离开直布罗陀去龙达。我在直布罗陀又呆了两天,她竟大着胆子乔装打扮来我的旅馆看我。
我出发了,心里早已有了打算。知道了卡门和那个英国人要经过的地方和时间之后,我回到约定地点,找到唐加伊尔和加西亚,他们在等我。我们在一个小树林里过夜,用松果生起一堆旺火;我提议和加西亚玩牌,他接受了。第二局的时候,我说他作弊,他笑起来,我把牌往他的脸上扔去。他想抓他的短铳,被我一脚踩住了,并对他说:“据说你的刀法和马拉加的雅克一样好,你想和我比试比试吗?”唐加伊尔想把我们俩拉开,我先捶了加西亚两三拳,他一气之下,胆子也大了,抽出他的刀,我也抽出了我的刀。我们两个都叫唐加伊尔闪开,留出空地,让我们公平交手。他见没法阻止我们,只好躲在一边。加西亚已经弯下腰,做出猫捉老鼠的架势。他左手拿着帽子作盾,刀尖朝着前方,这是他们安达卢西亚的防备架势;而我,采用的是纳瓦尔步伐,笔直地面对着他,左臂高举,左腿在前,刀子靠着右腿。我觉得自己比巨人还强大,他箭一般向我冲过来,我左脚一转,他扑了个空,而我的刀却已戳进他的喉咙,戳得那么深,以致我的手伸到了他的下巴下面。我猛地把刀子一转,不料用力过大,刀断了,他也完了。像手臂般粗的血柱把刀尖喷了出来,他像一个木桩似的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你这是干什么?”唐加伊尔问我。
“听着,”我对他说,“我和他势不两立,我爱卡门,我不愿意有别人占有她。再说,加西亚是个恶棍,我忘不了他对可怜的雷蒙达多下的毒手,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我们可都是好样的,你说,你可愿意做我生死与共的朋友吗?”
唐加伊尔向我伸出手。他已是个五十来岁的人了。
“真见鬼,这些男男女女的事!”他叫起来,“如果你向他要卡门,出一元钱他就会卖给你。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明天怎么办?”
“让我一个人干。”我回答他,“现在我谁也不怕了。”
我们埋掉了加西亚,将帐篷搭在两百步以外的地方。第二天卡门和那个英国人带着两个赶骡子的以及一个仆人来了,我对唐加伊尔说:
“我去对付那个英国人,你去吓唬吓唬其他那些人,他们都没有武器。”
英国人真有两下子,如果不是卡门推了他一下,我准会被他打死。总之,那一天,我又夺回了卡门,我第一句话就告诉她,她已成为寡妇了。当她知道事情的经过之后,就对我说:
“你永远是个白痴!”她对我说,“本该是加西亚杀了你的,你的纳瓦尔防守法只是个唬人的把戏。比你高明的人死在他刀下的多的是;只不过他的末日已到。你的末日也不远了。”
“如果你不老老实实做我的罗密,你的末日也快到了。”我回答她。
“好极了!我不只一次在咖啡渣里看到了我们两人将同归于尽。得了!该发生的事总是要发生的。”
她玩起了她的响板,每当她想忘掉一些烦恼的事时,总是这样。
一个人谈起自己的事就没有个完。这些琐碎的事,大概已使您厌烦了,但是我快讲完了。我们俩又在一起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唐加伊尔和我,我们又招集了几个比以前更可靠的伙伴。我们主要干走私生意。不过不瞒您说,有时候也要拦路抢劫,但只是在走投无路,别无他法时才干一次,另外,我们只抢财物,不伤游客。有几个月,我对卡门很满意,她继续为我们的行动出力,告诉我们有什么好买卖可做。她有时候在马拉加,有时候在科尔多瓦,有时候在格林纳达;但是只要我一句话,她就会扔掉一切,到偏僻的小客栈,甚至到野外露宿地来和我见面。只有一次,在马拉加,她使我有些担忧。我知道她又勾引上了一个富商,和他在一起,可能又重演直布罗陀那场戏了。不管唐加伊尔如何费尽口舌竭力相劝,我还是动了身,在大白天进入马拉加去找卡门,并立刻把她带了回来,我们为此大吵了一场。
“你知道吗?”她对我说,“自从你正式成为我的丈夫以后,我对你的爱就不像以前你做我情人时那样强烈了。我不想被人纠缠,尤其不想听从别人的支配,我所需要的是自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小心不要把我逼急了,你若是惹我讨厌了,我会找一个好小伙子来,他会像你对付独眼龙那样对付你。”
经过唐加伊尔的劝解,我们俩又和好了。但是彼此所说的一些话永远留在了心里,和从前不一样了。不久,又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我们受到了军队的袭击,唐加伊尔和另外两个伙伴被打死,还有两个被抓了起来。我也受了重伤,如果没有我这匹好马,我早就落入士兵手里了。当时我累得精疲力竭,身上又挨了一枪,子弹还留在里面。我只得和剩下的唯一一个伙伴躲到树林里去。我一下马就晕倒了。我以为自己会像中了铅弹的兔子那样死去。伙伴把我背进我们熟悉的岩洞,然后去找卡门。她正在格林纳达,马上赶来了,十几天里,她守在我的身边,片刻不离,没有合过眼,无微不至地照料我,没有一个女人能像她那样体贴,即使是对自己最心爱的男人。等我能够站起来走路时,她把我秘密地带到了格林纳达。波希米亚女人到处可以找到可靠的藏身地;我在一个房间里度过了六个星期,和正在搜寻我的市长家只隔两扇大门。我不止一次透过百叶窗看见他经过,最后我完全好了。但是当我躺在床上受罪时,我曾反复思考,打算改变我的生活,我对卡门谈起我们可以离开西班牙到新大陆去过安分守己的日子,卡门听了便笑我:
“我们天生不是种菜的,”她说,“我们的命运,就是靠打劫外族人来养活自己。喂,我和直布罗陀的内森·朋-约瑟夫谈妥了一桩买卖,他有一批棉织品正等着你去运来,他知道你还活着,一心指望你去办这件事。你要是失信的话,我们在直布罗陀的那些合作者会怎么说?”我被她说服了,又干起了那种肮脏的买卖。
我躲在格林纳达期间,那儿举行了几场斗牛比赛,卡门去看了,回来后便滔滔不绝地谈起一个名叫吕卡的斗牛士,他非常机敏勇敢,卡门还说得出他那匹马的名字,以及他那件绣花上衣值多少钱。我起先没把它当一回事,过了几天,我那时唯一的伙伴朱阿尼多对我说,他看见卡门和那个吕卡在查卡旦一家铺子里,我这才开始紧张起来,我问卡门是怎么认识那位斗牛士的,为什么要和他交往。
“这个小伙子对我们有用。”她对我说,“如果河里有声音,那么不是有水就是有石头。他在斗牛比赛中得了一千二百个里尔。两件事中由你挑:要么拿到他这笔钱,要么就拉他入伙,因为他骑术很高明,而且胆子大。伙伴们一个接一个死了,你需要人手来代替他们,就收他入伙吧。”
“我不要,”我回答她,“既不要他的钱,也不要他这个人,我不准你再和他说话。”
“请注意,”她对我说,“如果有人不让我干某件事,我偏偏立刻就会去干。”
幸好斗牛士去马拉加了,而我呢,正着手去运犹太人的那批棉织品。对于这桩买卖,我有好多事要干,卡门也是。我把吕卡忘了,也许她也忘了,至少暂时是这样。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先生,我先在蒙蒂拉,后来又在科尔多瓦遇见了您。对于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不说什么了,也许您知道得比我多。卡门偷了您的表,还想要您的钱,尤其是您手上戴着的那枚戒指。据她说这是个宝物,她必须得到手。我们激烈地争吵了一场,我打了她。她脸色发白,哭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令我非常震惊。我请她原谅,但她怄了我一天的气。当我又出发去蒙蒂拉的时候,她竟不愿意和我拥抱了。我心情很沉重;可三天之后,她又像雀儿似的又笑又跳来看我了。过去的一切都忘了。我们像一对刚亲热上两天的情人。要分手的时候她对我说:
“科尔多瓦有一个庆祝活动,我想去看看;打听到谁身上有钱,我便来通知你。”
我让她去了。独自一人的时候,我想到了这次庆祝活动和卡门情绪的变化。我心中思忖也许她已经对我作了报复,所以她才主动回来迁就我。有个农民告诉我说,科尔多瓦有斗牛比赛。我顿时火冒三丈,像一个疯子似的出发了。我来到斗牛场,有人指给我看谁是吕卡,在靠栏杆的座位上,我还看到了卡门。我只仔细地看她一会儿,就能肯定我所想的事千真万确。果然不出我所料,第一头牛一出场,吕卡就献起了殷勤,他拉下公牛身上的绸,献给卡门;卡门马上把它插在头上。想不到这条公牛却为我报了仇。吕卡连人带马被它当胸一撞,翻倒在地。公牛又从他和马的身上踩了过去。我看了看卡门,她已不在座位上了。我被挤在人群中出不去,只得等到比赛结束。然后我来到您认识的那座房子,静静地等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凌晨两点,卡门回来了,见了我有些吃惊。
“跟我走。”我对她说。
“好吧!”她说,“我们走!”
我去牵来了马,让她坐在后面。我们一直走到天亮也没说过一句话。黎明时分,我们来到一个孤零零的客栈前,停了下来,离小客栈不远有一个小教堂。到了那里我对卡门说:
“听着,我可以忘掉过去的一切,我什么也不会跟你再提起。但是请你向我保证一件事:就是你跟我到美洲去,在那儿你要规规矩矩地过日子。”
“不,”她很不高兴地说,“我不想去美洲,我觉得这儿很好。”
“这是因为你身边有吕卡,但是好好想想吧,即使他治好了,也活不了多久。并且,为什么你要让我恨他呢?我把你的情人一个一个杀死,已经杀腻烦了,现在我要杀你了。”
她用那野性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并且对我说:
“我一直在想,总有一天你要杀死我的,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我正好在家门口遇到一个教士。而昨天晚上,从科尔多瓦出来的时候,你难道什么也没看见吗?一只兔子从你的马蹄之间穿过小路。这是命中注定的。”
“卡门希达,”我问她,“你真的不再爱我了吗?”
她什么也没有回答,盘着两腿坐在席子上,用手指在地上乱划。
“我们改变一下生活吧,卡门,”我用恳求的语气对她说,“住到一个我们可以永远不分离的地方去,你知道在离这儿不远的一棵橡树底下,我们还埋着二十盎司的黄金……在犹太人朋-约瑟夫那儿还有我们的一笔钱。”
她笑了笑,对我说:
“先是我死,然后是你,我知道事情准会这样。”
“好好想想,”我又说,“我的耐心与勇气都快完了,拿个主意吧,不然我就要做决定了。”
我离开她,来到小教堂那边蹓跶。我发现一个隐修士正在那儿做祈祷。我等待他祈祷完毕,也想去祈祷,但是我做不到。当他站起来的时候,我走了过去。
“神父,”我对他说,“您能为一个陷入极大痛苦的人祈祷吗?”
“我为所有受苦受难的人祈祷。”他说。
“您能为一个也许即将去见造物主的灵魂做一台弥撒吗?”
“可以,”他紧紧地盯着我回答。
他看到我的神情有些异样,便想引我开口说话。
“我好像在哪儿看见过您。”他说。
我把一枚银币放在他的凳子上。
“什么时候开始做弥撒?”我问他。
“半小时以后,那家小客栈老板的儿子要来做弥撒的。告诉我,年轻人,是不是有什么事使您的良心感到不安?您愿不愿意听从一个基督徒的劝告?”
我感到自己几乎要哭出来了,对他说我马上回来,接着便溜走了。我躺在草地上,直到听见钟声响,才走回去。但是到了教堂门口又止住了脚步。弥撒结束后,我又回到了小客栈,我真希望卡门已经逃走;她完全可以骑上我的马,逃之夭夭……但是她没有走,她不愿人家说她被我吓住了。在我不在的时候,她拆掉了裙子的折边,取出里面的铅弹,那时她正坐在桌子前,将那块事先已经熔化了的铅弹投入放在桌上的装满水的瓦罐之中,并注视着它。她那么专心地忙于她的巫术,竟然没有看见我回来。她一会儿拿起一小块铅,神情悲伤地将它四面翻来翻去,一会儿又唱起那神秘的歌,祈求唐·佩德罗的情妇玛丽亚·帕第拉保佑。据说帕第拉是波希米亚人的女王。
“卡门,”我对她说,“能不能跟我来?”
她站起来,扔掉瓦罐,就像要出门似的,裹上头巾。客栈里的人替我牵来了马,她跳上去,坐在后面,我们离开了。
“这么说,我的卡门,”走了一段路后,我对她说,“你愿意跟我走了,是吗?”
“是的,我跟你去死,但我不会跟你一起活下去!”
我们来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山峡前面,我勒住了马。
“是这儿吗?”她问。
她纵身跳下马,揭开头纱,把它扔在脚下;一手叉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想杀我,我看得很清楚,”她说,“这是命中注定的。但是,你不能叫我让步。”
“我求求你,”我对她说,“你要理智些,听我说!把过去的一切都忘了吧。可是,你知道,是你使我堕落的,为了你,我当了强盗,杀了人,卡门,我的卡门!让我把你救出来,把我自己连同你一起救出来吧。”
“约瑟,”她回答,“这是办不到的,我已经不爱你了,你却还爱着我,就是因为这个,你才想杀我。我满可以继续对你说谎,但是我不想再费这种心思了。我们之间的事完全结束了。作为我的罗姆,你有权杀死你的罗密,但是卡门永远是自由的,她生来是加里,死了也是加里。”
“难道你还爱着吕卡?”我问她。
“是的,我爱过他,像爱你一样爱过一阵,也许比爱你的时间要短。但现在,我谁都不爱了,我恨自己爱上了你。”
我跪在她的脚下,拉住她的手,让我的眼泪尽情地流在她的手上,我对她回忆起所有我们在一起度过的幸福日子,我答应为了讨她欢心,仍然做我的强盗。先生,我把一切,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献给了她,只求她能够继续爱我。她对我说:
“继续爱你,这是不可能的。和你一起生活,我不愿意。”
我真是气疯了,拔出刀来;我希望她会害怕,向我讨饶,但是,这个女人简直就是个魔鬼。
“我最后一次问你,”我对她大叫,“你愿意和我一起过吗?”
“不!不!不!”她跺着脚回答。
她从手指上取下我给她的戒指,扔进灌木丛中。
我戳了她两刀,我手里拿的是独眼龙的刀子;我自己的刀早已断了。第二刀下去,她没吭一声就倒在了地上。至今我还觉得,她那大大的黑眼睛正紧紧地盯着我;随后她的眼神变得模糊了,最后合上了眼皮。我在她的尸体旁失神地呆了足足一个小时,后来,我记起卡门曾对我说过她喜欢被埋在树林里,我便用刀为她挖了一个坑,把她埋了,并花了好长时间终于找到了被她扔掉的戒指,我把它放进坑里,靠近她的身子,还放了一个小小的十字架。也许我这么做是错的。然后我骑上马,直奔科尔多瓦,遇到第一个哨所就自首了。我说我杀了卡门,但是我不愿告诉他们尸体被埋在哪里。那个隐修士是圣人,竟然为她做了祷告,为她的灵魂做了一台弥撒……可怜的孩子!把她教养成这样一个人,这全是那些加莱的过错。
四
欧洲各地散居着这样一个流浪的民族,他们或被称作波希米亚人,吉塔纳人,或被称作吉卜赛人,齐热内尔人,而西班牙至今仍然是这个民族最多的国家,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居住在,更可以说是流浪在南部和东部各省,如安达卢西亚、埃斯特拉马杜尔和穆尔西亚。加泰罗尼亚也有很多波希米亚人,这些人往往流入法国境内,我们在南部的集市上常常可以见到他们。他们中的男人通常从事贩马,替骡子剪毛等职业,也有当兽医、当锅匠、铜匠的,当然还有些干走私生意或其他不正常行业的人;女人们则要饭、算命,或者兜售一些有害或无害的药品。
波希米亚人的体貌特征很容易辨认,但很难用文字描述。只要你看到过一个,那么你就能从一千个人中认出另一个与他同族的人,尤其是他们的相貌和表情,与居住在一起的其他民族截然不同,他们长得黑黝黝的,肤色总比当地居民要来得深。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们往往自称为“calé”(黑人)。他们的眼睛斜视很明显,但很大很长,眼珠乌黑,上面盖着浓浓的长睫毛。目光只有野兽的目光可与其相比,大胆之中又包含着怯弱,在这一点上,他们的眼睛充分显示了民族的特点:狡黠、勇敢,但又“天生的怕挨打”,就像巴奴日一样。他们中大部分的男人体魄健壮,身材修长,动作敏捷,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体态臃肿的人。德国的波希米亚女人往往都非常漂亮,但西班牙的吉塔纳却极少有长得标致的。年轻的时候,她们虽然很丑,但还算可爱,一朝生了孩子,做了母亲,就令人讨厌了;不论男女,都脏得令人难以置信。一个人如果没有见过一个上了年纪的波希米亚女人的头发,绝对想象不出这会有多脏;即使用最粗硬、最油腻、积垢最多的马鬃来比较,也还远远不够。在安达卢西亚的几个大城市里,一些稍有姿色的年轻姑娘对外表的整洁还比较注意;这些姑娘常靠跳舞挣钱,她们跳的舞很像我们在狂欢节舞会上不准跳的那种。英国传教士保罗先生,靠着圣经会的资助想劝说西班牙的波希米亚人皈依基督教。他曾写过两部有关这些人的十分有趣的书,这位先生断定没有一个吉塔纳会屈从于一个异族男人的,而且无一例外;我觉得他过分地赞美了她们的贞操。首先,她们中大部分都像奥维德书中的丑姑娘:她贞洁,但没人要;至于那些长得漂亮的,也和西班牙姑娘一样,选择情人时十分挑剔,既要讨她们的欢喜,又要和她们般配。保罗先生举了一个例子来证明她们的贞操,其实这只证明了他自己的美德或更准确地说是证明了他自己的天真。他说他认识一个花花公子,这个人给了一个美丽的吉塔纳好几盎司的黄金,结果一无所获。我向一个安达卢西亚人叙述了这件事,他说这个花花公子如果只拿出两三枚银币给那个吉塔纳,倒还有成功的希望。拿出几盎司黄金送给一个波希米亚女人,正如向一个小客栈的姑娘许诺给她一二百万一样,是一个十分荒唐而无效的办法——尽管如此,吉塔纳对她们丈夫的忠贞倒是不容置疑的,必要时,她们肯冒任何危险,历尽千辛万苦,将丈夫从困境中解救出来。波希米亚人有一个对自己民族的称呼是“罗马”,这个词的本意是“夫妻”,我觉得它足以证明这个民族对婚姻关系的重视。一般来说,他们最主要的美德是爱自己的民族;也可以说是指他们对同族人相互之间的赤胆忠诚,患难相助,在任何违法行为中守口如瓶的义气。不过,在所有不法的秘密团伙之中都有和他们类似的情形。
几个月前,我去参观了坐落在孚日山区的一个波希米亚部落,在一个老妪的旧茅屋里——她是该部落中的老长辈,住着一位与她家非亲非故、得了不治之症的波希米亚人。他原先住在医院里,受到良好的照顾,但为了能死在同胞之中,才离开了医院。他在这位老妪家中躺了十三个星期,主人把他侍候得比同住一屋的儿子、女婿还要好。他睡在一张用干草和青苔铺成的舒适的床上,被褥相当干净,而家庭中的其他十一人,都睡在几条三尺长的木板上:这就是他们好客的表现。但就是这个待客如此厚道的女人,却当着病人的面反复对我说:“singo,singo,homtehimulo.”(快了,快了,他快要死了。)总之,这些人的生活实在太苦了,死亡的预告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
波希米亚人的另一个特点是他们对宗教问题的漠不关心。并非因为他们是自由思想者或是怀疑派,他们从来不信奉什么无神论。恰恰相反,他们住在哪国,就信哪国的宗教。换了国家,也就换了宗教。在一些落后的民族中,迷信往往取代了宗教感情,但波希米亚人却并不如此。经常靠他人的轻信而生活的人,怎么自己还会迷信呢?不过,我注意到西班牙的波希米亚人很怕和死尸打交道,他们中几乎没有人肯为了几个钱而把死人抬往墓地的。
我说过大部分波希米亚女人都会算命。她们在这方面确实很有能耐。但是,最能使他们赚大钱的则是兜售魔法和媚药。她们不仅仅会抓紧癞蛤蟆脚爪来稳住男人们朝三暮四的心,或者用磁石粉来使不爱你的人爱你,而且在必要的时候还会施法念咒迫使魔鬼来帮忙。去年,一个西班牙女人告诉我下面这个故事:有一天,她在阿尔卡拉街走过,心里很难受,显得忧心忡忡,一个蹲在人行道上的波希米亚女人对着她喊:“喂,美丽的太太,您的情人欺骗了您。”这是事实。“要不要我把他拉回到您的身边来?”不用说那个人是多么快活地接受了她的建议,对于一个一眼就能看穿你心中秘密的人,你怎么会不信任呢?但是阿尔卡拉是马德里最繁华的一条街,不能在那儿施展魔法,于是她们约定第二天见面。“要把您那不忠实的情人拉回到您的身边,再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了。”第二天相会的时候那个吉塔纳说,“您有没有他送给您的什么手帕、围巾、面纱之类的东西?”那人给了她一块真丝头巾。“现在,您用深红色的丝线把一枚一元钱的硬币缝在头巾的一个角里——在另一角里缝一枚半元钱的硬币,这里缝一个角子,那里缝两个分币,然后在中间,缝上一块金币,最好是一块双金币。”西班牙女人在中间缝上一块双金币,其余的也一一照办了。“现在您把头巾给我,我要在半夜十二点整送往墓地,如果您想瞧瞧我的奇妙的魔法,那就跟我一起去。我向您保证明天您就能见到您所爱的人了。”那个波希米亚人一个人去了墓地,因为那位太太怕魔鬼,不愿陪她去。至于那位被情人抛弃的可怜的太太能不能收回她的头巾,再见她的薄情郎,我就让读者自己去猜想了。
虽然波希米亚人生活贫困,而且讨人厌,可是他们在没有知识的人中间却很受尊重,他们为此十分得意,他们认为他们这个民族是最有智慧,最聪明的,对那些接待他们,和他们共处的民族抱以极度的蔑视。孚日山区的一个波希米亚女人对我说过:“外族人实在太愚蠢,哄骗他们算不得什么本事。有一天在路上,一个乡下女人叫住我,我走进她家,原来是她家的炉子直冒烟,要我施魔法把烟赶走。我先要了一块大肥肉,然后嘴中念念有词,说了几句罗马尼语,意思是‘你是个蠢货,你生来就是蠢货,死了也是个蠢货……’等我走到门口,我又用标准的德语对她说:‘要让你的炉子不冒烟,最可靠的办法是别生火!’说完我便飞快地逃走了。”
波希米亚人的历史至今还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大家知道他们最早的部落是十五世纪初来到欧洲东部的,那时候人数很少。但是谁也说不准他们来自何方又为什么要来欧洲。更为奇怪的是:他们彼此相隔甚远,怎么能在短短的时期内,繁殖得如此神速。波希米亚人对他们自己民族的起源,并没有保留下任何世代相传的说法,如果说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把埃及视为自己的祖国,那也只不过是从传说中得来的。这个有关他们民族发祥地的传说历史悠久,而且流传甚广。
大部分研究波希米亚语的东方学家认为这个民族来源于印度。诚然,罗马尼语中的许多词根和语法形式都是从梵文中分化出来的;但大家应该想象得到,波希米亚人在长期流浪和迁徙当中,吸收了很多外来的词汇。在罗马尼语各种文言中,人们可以发现不少希腊语的词汇。例如:骨头、马蹄铁、钉子等等。今天,有多少个散居各地的波希米亚部落,几乎就有多少种波希米亚方言。无论哪一处的波希米亚人,讲他们居住当地的语言都比讲自己民族的语言还要流利。民族语言只是为了在外族人面前便于与自己人之间交谈才用。居住在德国的波希米亚人与居住在西班牙的波希米亚人,已经好几个世纪没有往来了;如果我们把他们的方言作一比较,可以发现两者之间仍有好多相同的词汇。但是最原始的语言在各个地方都不同程度地受到比较高级的外国语的影响而发生了变化,因为这些流浪的人不得不使用所在地的语言。一个住在德国黑森林地区的波希米亚人,根本无法和住在西班牙安达卢西亚的同族兄弟进行交谈。虽然他们只要彼此说上几句话,就可以知道他们俩讲的是源于同一种语言的两种方言。我相信有些极常用的词汇,在各种波希米亚方言中都是相同的,例如我所知道的这些词:pani指水,manro指面包,mâs指肉,lon指盐。
数目字几乎到处都一样。我觉得德国的波希米亚语比西班牙的波希米亚语要纯粹得多,因为前者保留了不少原始语言中的语法形式,而吉塔纳采用了加斯蒂语的语法,但有几个词例外,这些词足以证明两者自古便出于同源——在德国的方言中,过去式是在命令式的结尾后加上“ium”,而命令式通常总是一个动词的词根;在西班牙的罗马尼语中,总是模仿加泰罗尼亚动词的第一变化形式来变位,不定式“jamar,吃”,可以有规则地变成“jamé,我吃了”,“lillar,拿”,变成“lillé,我拿了,”然而有些波希米亚族的老人说起来却很特别:jayon,lillon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别的动词保存着这种古老的形式。
既然我在这儿将自己对罗马尼语言一些浅薄的认识作了一番陈述,我就再从法国的俚语中举出一些词汇来,这些词汇都是我们的小偷从波希米亚语那儿借来的。在《巴黎的秘密》一书中我们看到:刀子“couteau”又叫“chourin”,这是纯粹的罗马尼语词汇,所有罗马尼方言都把刀子叫作“tchourin”。维多克先生把马称为“grés”,这也是波希米亚语:“gras,gre,graste,gris”。还有一个词:“romanichel”,在巴黎口语中指波希米亚人,这个词是从波希米亚语“rommanétchave”演变而来的,意为波希米亚小伙子。但是我最得意的是,我找出了“frimousse”这个词的词源。“frimousse”意为“脸色、脸”,这个词我当学生时就用,现在仍在用。请注意在乌丹先生于1640年编写的字典中,这个词又写成了“firlimouse”,而“firla,fila”在罗马尼语中便是“脸”的意思;“mui”的意思也一样,这等于拉丁语中“os”这个词。把“firla”与“mui”连在一起,变成“firlamui”,一个波希米亚语言学家很快就能理解这个词的含义,而我认为这种结合的办法是符合波希米亚语的特点的。
对于《卡门》的读者来说,上述我对罗马尼的研究已经吹嘘得够多的了。让我用一句意义非常贴切的波希米亚谚语作为结束吧:闭紧的嘴巴,飞不进苍蝇。
王虹译
帕拉达是5世纪希腊作家。上面这句话是他的名言,原文为希腊文。
蒙达之战指公元前45年庞培与恺撒的一次交战。庞培的军队在蒙达高地列阵与恺撒的军队激战数小时。为了鼓舞士气,恺撒亲自出马,终于取得胜利。
巴斯蒂里-珀尼人是古代腓尼基人的一个部落。
门达:今西班牙南部马拉加的一个城市。
马尔贝拉: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的一个城市。
安达卢西亚:西班牙的一个自治地区。包括南部的韦尔瓦、加的斯、塞维利亚、马拉加、科尔多瓦、哈恩、格拉纳达和阿尔梅里亚八省。
科尔多瓦:西班牙南部的城市,属安达卢西亚地区。
法里:法国古里,约合4公里。
埃尔柴维尔是16—17世纪时荷兰一位著名的出版商,他出版的书开本都很小。
见《旧约·士师记》第七章;耶和华在叫以色列统帅基甸去攻打米甸人时,认为他手下的人太多,要进行选择,于是就用试饮水的办法。凡趴在水边像狗一样用舌头舔水的士兵共三百人被选中,其余的都各归各处回去。
安达卢西亚人发的“s”音与西班牙人发的柔音“c”和“z”很相似,就像英语中的“th”,所以只要听见“scnor”这个字的发音,就能辨出是否是安达卢西亚人了。——原注
外省是指在法律上享有特权的几个省,即阿拉瓦省、比斯卡省、吉普斯库阿省和纳瓦尔省的一部分。巴斯克语为这些省份的语言。——原注
索尔西科为巴斯克地区流行的一种歌舞名称。
弥尔顿:英国伟大诗人。以长诗《失乐园》闻名于世。他对撒旦形象的塑造为世界文学最高成就之一。
杜卡托:西班牙的一种钱币,等于12法郎。
多明我会:又名布道兄弟会,俗称黑衣兄弟会,天主教四大托钵修会之一。1215年由西班牙的圣多明我(约1170—1221)创立。
源于希腊神话。猎人阿克特翁偶然看见女神狄安娜在沐浴,女神将其变成一头鹿,这头鹿后来被他自己的五十只猎狗追逐并撕成碎块。
这是法国17世纪作家高乃依的悲剧《熙德》中的诗句(第三幕第三场第1273行)。
指有冰库的咖啡馆。所谓冰库其实是存雪的。在西班牙所有的村镇都有这样的“内维利亚”。——原注
在西班牙,凡是不带棉布或丝织品样品的游客都被看作是英国人。近东一带也是这样。在夏尔基斯,我也曾有幸被认为是“法兰西的英国绅士”。——原注
“巴吉”,指算命。——原注
波希米亚人在西班牙被称作“吉塔纳”,详见本书第四章。
布朗托姆(1538—1614):法国作家。著有《名媛的生活》等。
科尔多瓦城在公元711年曾被穆斯林攻占,成为伊斯兰王国在西班牙的首都。
在1830年,西班牙贵族们还享有这种特权。今天(指作者生活的时代。——译者按)在立宪制度下,平民也有了受绞刑的权利。——原注
维多利亚:西班牙巴斯克地区阿拉瓦省省会。1813年,半岛战争中英、西、葡联军在此击败法军,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潘普洛纳:西班牙纳瓦尔省省会。
西班牙人姓氏前的“唐”是贵族的标志。
这儿的“网球”指老式网球。
“马基拉”是巴斯克人用的一种铁棍的名称。——原注
当时西班牙负责市政府和警察局事务的行政官员被称作“二十四”。——原注
这是纳瓦尔及巴斯克省乡下妇女的普遍的打扮样式。——原注
“火铳通针”原文为“épinglette”,“别针”原文为“épingles”。卡门利用两字读音上较相似而开的文字玩笑。
西方传说中扫帚是巫婆作法时用的工具,可以当马骑。
在古西班牙,那些被认为是轻浮淫荡的妇女,会被罚骑着驴子由市长带着游街,后面跟着两个卫士挥动皮鞭不断抽打。
“苍蝇的饮水槽”,意即又长又宽的伤口。
圣安德烈十字:圣安德烈是一位圣徒,在土耳其传教时被抓,被土耳其人钉在十字架上,十字架的横木是斜的。
巴斯克语。意思是:是的,先生。——原注
巴斯克语。意思是:我心爱的朋友。
意思是:园子,花园。——原注
意思是:勇敢的人,假充好汉的人。——原注
西班牙所有的骑兵都拿长枪。——原注
阿拉卡拉:离塞维利亚8公里远的一个小镇,出产香甜可口的小面包。据说那是因为阿尔卡拉的水好才使面包有这么好的质量。每天都有大批这样的小面包运往塞维利亚。——原注
您好,老乡。——原注
塞尔维亚大部分房子都有内院,内院四周围着柱廊。夏天人们就待在这里。院子的顶上盖着布篷,白天在上面洒水,晚上把它收起来。朝向大街的门几乎总是开着的,通到院子里去的过道由一道铁栅栏门隔开,门上有非常精致的雕花。——原注
西班牙成语:mañanaseráotrodía.——原注
波希米亚谚语:chuquelsospirela,cocalterela.意即:跑路的狗,总找得到骨头。——原注
唐·佩德罗国王被称为“残酷的人”,而他的王后“天主教徒伊莎贝尔”我们则叫她“伸张正义的人”。国王喜欢晚上冒险在塞维利亚的街道上散步,寻找刺激,就像穆罕默德的继承者哈里发哈恩-阿尔-拉希德那样。有一天晚上,他在一条偏僻的小路上与一个唱小夜曲和女人谈情的男子吵架,两人打了起来,国王杀死了那个谈情说爱的骑士。听到击剑声,一个老妇人从窗口伸出头来,她手里拿着一盏名叫“冈底雷约”的小灯,将整个场面照得一清二楚。唐·佩德罗尽管身手矫捷,却有一个奇怪的毛病,走路的时候他的髌骨会咯吱作响。老妇人一听这咯吱声便毫不费力就认出了他。第二天,“二十四”来向国王汇报:“陛下,昨晚有两个人在某街打架,其中一个被打死了。”“你查清凶手是谁了吗?”“是的,陛下。”“为什么不处罚他呢?”“正等您的命令哩,陛下。”“按法令办。”前不久国王刚颁布过一道法令,“凡决斗者必斩首。并把他的头颅挂在交战的地方。”“二十四”将这件事处理得非常得体。他把国王一尊雕像的头锯了下来,放在那条街中央的一个壁龛中。国王和塞维利亚的市民们都觉得这样处理很好。那条街就以老妇人那盏灯命名,叫“冈底雷约”街。——以上是民间的传说。苏尼加所叙述的情况有所不同(参见《塞维利亚编年史》第二卷第一百三十页)。不管怎样,在塞维利亚确实有条冈底雷约街。街上有一尊半身石雕像,据说就是唐·佩德罗的像。遗憾的是,这尊石像是现代的作品,旧的在17世纪已剥落毁损。市政府就换上了我们今天看到的那尊雕像。——原注
波希米亚语。“罗姆”为丈夫,“罗密”为妻子。——原注
男的称“加罗”,女的称“加利”,复数为“加莱”,都是“黑人”的意思。是波希米亚人对自己的称呼。——原注
西班牙龙骑兵穿的制服是黄色的。——原注
波希米亚人自称为埃及人,详见本书第四章。
波希米亚谚语。——原注
指绞架。——原注
意译为红土。——原注
西班牙古银币。
“龙”和“龙骑兵”在原文中是同一个字,而唐·约瑟是龙骑兵,所以卡门这么说。
这是一句切口,用来称呼波希米亚人。“罗马”在这儿不是指那座不朽的城市,而是指波希米亚族。波希米亚人称夫妻为“罗米”,所以他们自称为“罗马”。在西班牙能见到的第一批波希米亚人可能来自荷兰,所以又称佛来米德人。——原注
“居法”是一种植物的球状根系,可作可口的饮料。——原注
米饭和鳕鱼是西班牙士兵通常的食物。——原注
指灵活机智地偷,而不是用暴力。——原注
指一种不属正规军编制的独立部队。——原注
西班牙人对英国士兵的称呼,因为英国士兵穿的制服颜色很像龙虾。——原注
出自《旧约·创世记》。传说天下人本说同种语言,他们找到一块平地,想造一座城和一座通天的塔,上帝为了惩罚他们的大胆,使造塔的人各说一种语言,彼此互不了解,塔就造不成了。这座塔就叫“巴别塔”。
波希米亚谚语。——原注
里尔:西班牙银币。
用绸带打成的结,绸结的颜色可表明公牛来自哪个牧场。这种结用钩子钩在牛皮上,从活牛身上取下此结献给女人,是最大的献殷勤的表现。——原注
据说玛丽亚·帕第拉用魔法迷住了唐·佩德罗国王。按民间传说,她把一根金带献给王后。国王见王后身上缠着金带以为是条活蛇,从此对她非常厌恶。——原注
穆尔西亚,西班牙南部城市。
我觉得德国的波希米亚人,虽然很清楚“calé”这个词的含义,但他们不喜欢别人这样称呼他们。他们自称为“rommanétchavé”。——原注
巴奴日为法国作家拉伯雷所著《巨人传》中一个机智、狡诈的人物。
见古罗马诗人奥维德的《爱情》第一卷第八首第四十三行。原文系拉丁文。
孚日山区为法国东部洛林大区的一个旅游区。
黑森林地区指德国南部山区。
加斯蒂为西班牙中部地区。
《巴黎的秘密》为法国19世纪作家欧仁·苏的小说。
维多克是法国的一名侦探(1775—1857),因制造伪币被判8年苦役,第三次越狱时获成功。1809年成为一个治安队的队长。所著《回忆录》中记载了当时犯人的行为与他们的黑话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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