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罗伯特·乔丹低声说。“上山到营地取暖去。把你一人撇在这儿这么久,真是罪过。”
“那就是他们的灯火,”安塞尔莫指点着说。
“哨兵在哪儿?”
“你在这儿望不到他。在拐角的另一边。”
“见他们的鬼去,”罗伯特·乔丹说。“你到营地跟我说吧。来,我们走。”
“让我指给你看,”安塞尔莫说。
“我打算早晨来看,”罗伯特·乔丹说。“给,咽一口这个。”
他把他的扁酒瓶递给老头儿。安塞尔莫侧着瓶子咽了一口。
“哎哟,”他说,擦擦嘴。“像火一样。”
“来,”罗伯特·乔丹在黑暗中说。“我们走吧。”
这时天色黑得叫人只看到身边吹过的雪片和一动不动的黑魆魆的松树树干。费尔南多正站在山坡上不远的地方。瞧这雪茄店门口的木雕印第安人,罗伯特·乔丹想。看来我得请他喝一口了。
“嗨,费尔南多,”他一边向他走去一边说。“来一口吧?”
“不,”费尔南多说。“谢谢你。”
我的意思是谢谢你,罗伯特·乔丹想。幸亏雪茄店门口的印第安人都不喝酒。剩下的不太多啦。好样的,我很高兴见到这老头子,罗伯特·乔丹想。他们动身上山时,他望望安塞尔莫,然后又拍拍他的背。
“见到你真高兴,老头子,”他对安塞尔莫说。“每当我情绪低落的时候,一见到你就高兴起来。走吧,我们上山去。”
他们冒着雪在登山。
“回巴勃罗的宫殿去,”罗伯特·乔丹对安塞尔莫说。这话用西班牙语说,听来很美妙。
“怕死鬼的宫殿,”安塞尔莫说。
“失去了蛋的山洞,”罗伯特·乔丹乐呵呵地比另一个说得更俏皮。
“什么蛋呀?”费尔南多问。
“一句笑话,”罗伯特·乔丹说。“一句笑话罢了。不是蛋,你知道。是另一种。”
“可为什么失去了?”费尔南多问。
“不知道,”罗伯特·乔丹说。“跟你说来话长。问比拉尔吧。”这时他伸出一臂挽住安塞尔莫的肩膀,紧搂着他一起走,还摇摇他。“听着,”他说。“见到你真高兴,听到吗?在这个国家你把人家留在一个地方,之后竟能在原地找到他,你不知道这意义有多重大呢。”
他对这个国家竟能说出这种不尊重的话,这说明他对它怀着多大的信任和亲密感啊。
“见到你很高兴,”安塞尔莫说。“但刚才我也正打算走了。”
“真见鬼,你会走,”罗伯特·乔丹高兴地说。“你会情愿冻僵的。”
“山上的情况怎么样?”安塞尔莫问。
“很好,”罗伯特·乔丹说。“一切都好。”
他感到一种在革命队伍里当指挥的人才会有的突如其来的难得的快乐心情;那种发现自己的两翼中竟有一翼仍然坚守着阵地时的快乐心情。要是两翼都能坚守下去,我看就力量无比,他想。我不知道有谁能作好准备去抵挡这力量。如果你把一翼的队形,任何一翼的队形拉开的话,最终就得每一个人独立作战。对啊,每一个人。他需要的可不是这种不言自明的道理。然而这是个好人。一个好人。我们进行这次战斗的时候,你将一个人当左翼,他想。我现在最好先不告诉你。这将是一次规模挺小的战斗,他想。但将是一次挺出色的战斗。噢,我一直想独立地指挥一次战斗。对于从阿让库尔战役以来所有别人指挥的战斗的毛病,我一向有自己的看法。我一定要打好这一仗。这一仗规模不会大,然而会很杰出。如果我必须按照自己认为必要的方式去干的话,它确实会成为非常杰出的一仗。
“听着,”他对安塞尔莫说。“见到你我真是高兴。”
“我见到你也一样高兴,”老头儿说。
他们在黑暗中上山,风从他们背后刮来,他们爬着山,风雪一路吹过他们的身边,安塞尔莫这时不觉得孤单了。这个英国人刚才在他背上拍拍之后,他就不觉得孤单了。这个英国人感到满意而高兴,他们一起有说有笑。这个英国人刚才说一切都顺利,因此老头儿不愁了。酒一下肚,使他身上暖乎乎的,如今爬着山,两脚也暖和起来。
“公路上没多大情况,”他对英国人说。
“好,”英国人对他说。“我们到了营地你再给我说明吧。”
安塞尔莫这时很高兴,他很满意自己在观察哨坚持了下来。
即使他刚才自行回营地,也不能说不对。在那样的情况下回来,该是明智而正确的,罗伯特·乔丹在想。然而他遵照命令待下了,罗伯特·乔丹想。这在西班牙是最最难得的。在暴风雪中能待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说明了不少问题。德国人把进攻称为暴风雨,不是没有道理的。我当然愿意多用几个这种能待下的人。我当然最最愿意如此。我不知道在同样的情况下那个费尔南多会不会待下。这也极有可能。刚才毕竟是他自己想到站出来的。你以为他会待下?这难道不是好事?他说得上相当顽强。我得试探试探。不知道这个雪茄店门口的印第安人现在在想些什么。
“你在想什么,费尔南多?”罗伯特·乔丹问。
“你问干吗?”
“好奇,”罗伯特·乔丹说。“我是个十分好奇的人。”
“我在想晚饭,”费尔南多说。
“你喜欢吃喝?”
“是的。非常。”
“比拉尔饭菜做得怎么样?”
“平常,”费尔南多回答。
他也是个讲究吃喝的人,罗伯特·乔丹想。但是你知道,我就是觉得他会待下的。
他们三人在雪中吃力地登山。
本章注释
罗尔斯·罗伊斯为英国产高级轿车,后座与司机座之间有玻璃隔开。此处因后座坐有三名叛军高级军官,窗上涂了蓝漆,司机座则未加伪装,故安塞尔莫能看见司机及勤务兵。
这些汽车是美、英、法、德、意等国的产品,都是当时的名牌。
加利西亚,西班牙西北端一地区,滨大西洋,早被叛军所占,故这些士兵不敢开小差,怕连累家属。
两人都是加利西亚的埃尔费罗尔港人。恩里克·利斯特为石匠出身的共产党员,后来成为优秀的政府军指挥员。
卢戈为加利西亚地区卢戈省省会,为一内陆城市。
诺亚为滨大西洋的一个渔港,居民惯于海上生活。
这种彩色木雕像一般和真人差不多大小,美国商店拿来作招徕顾客之用。此处喻指费尔南多站在雪中一动不动的样子。
指睾丸,代表男子汉的勇气。这里是指巴勃罗已丧失了斗志。
阿让库尔为法国西北部滨英吉利海峡的布洛涅港东南约30英里处一小村,因1415年10月25日英法两军在此决战而著名。英王亨利五世利用弓箭手以寡敌众,大破穿戴笨重盔甲的法国骑士,使该战役成为世界军事史上著名战役之一。
英语中的storm(暴风雨,此处指暴风雪)来自德语中的sturm,两者都可作“进攻、袭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