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mrs.bird
塔维斯托克太太并未向我透露邦蒂的地址,但她会帮忙转达我最诚挚的问候。在那之后,我失去了一切的希望。接下来的几天,我只是到河边走很久,尽量不去考虑未来,或者任何有意义的事情。
一周后,接到要去朗塞斯顿集团的通知时,我大大松了一口气,即便我要面对的是奥弗顿爵士本人。对于伯德太太来说,当场解雇我是最容易的。现在,杂志上刊登出了“焦虑者”的来信,她要去履行对我的指控似乎也不可避免了。我真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应付。
十二点半,就在我要出席纪律听证会,直面整个出版界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时,柯林斯先生却不见了踪影。我原本以为他会在,但只有我一个人。他没有出席,我也无任何怨言。我在想,之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或是他弟弟了。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朗塞斯顿出版社的所有者兼董事长本人,但现在,我穿着自己最好的套装,站在了奥弗顿爵士的办公室,心想他到底会有多生气。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占据了大理石走廊入口的真人大小的肖像画十分逼真,即便没有这幅画,大厦的每一层都挂有一张他的巨型照片——像政治家一样,表情严肃。现在,他就坐在一张巨大的柚木办公桌后面,宏伟的身躯,白色的粗眉毛,就跟我之前想象中的《女性挚友》代理主编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桌旁坐着如同一尊石像的伯德太太,身着那件肥大的黑色羽毛外套,强压着怒火,整个人显得很僵硬。
“所以说,莱克小姐,”奥弗顿爵士一边透过半月形的眼镜看着我认为陈列着自己罪行的文件,一边说,“你故意冒用伯德太太的名字给《女性挚友》的读者们回信——我这样理解没错吧?”
他这么描述,听上去罪行更加严重了。
奥弗顿爵士的语气像是他正在跟一个完全丧失理智的人对话。
“是的,先生,”我说,“是我做的。虽然这并非我有意为之。”我补充道,这句话差点让伯德太太从椅子上摔下来。
“我抗议!”她叫道,怒气冲冲地转头看着奥弗顿爵士。
董事长耸了耸眉毛。
“奥弗顿爵士,”伯德太太说着在椅子里动了动,“不光是冒用了我的名字,她还用了些最无知最危险的垃圾污蔑了我、《女性挚友》乃至整个朗塞斯顿出版社的名誉。一想到她跟读者说的话,我就瑟瑟发抖。此外,还有,”她不顾奥弗顿爵士想要开口的样子继续说,“她这是完全丧失了道德感的表现,为了自己职业晋升,跟高层耍阴招。真的是难以置信。”
奥弗顿爵士隔着眼镜盯着我,嗯了一声,随后又扫了一眼报告。
“莱克小姐,”他说,“这份报告就是一份完美的欺诈目录。完美啊。你有什么为自己辩护的吗?”
伯德太太对所有事情都会发火,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并不奇怪。今天她怒不可遏,但我已经预料到了,一点儿都不惊讶。但奥弗顿爵士不一样。就在几个月前,一想到能够在他的公司任职,我就激动不已,以至于面试的时候都集中不了注意力。我非常在乎他的想法,然而他对我的全部了解只限于手里的那份该死的报告。欺诈目录。难怪他把我看成个十足的白痴,是对他出版帝国的诋毁。
我不能让他把我想得那么差。我无法否认这些指控,但我可以在彻底失败之前尝试着辩解一番。
奥弗顿爵士正在等待答复。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先生,”我说,“我想说,对于自己造成的所有麻烦,我表示万分抱歉。我已经无条件向伯德太太道歉了,并且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站不住脚的。”
我气都不喘一下就继续说下去,以防他觉得这就是我全部的辩解了。
“但是,奥弗顿爵士,我真的不是想要冒充伯德太太,也从来没想过做任何损坏她名声的事情。只是因为伯德太太不愿意回复,只因为她们的问题不能被接受——有一个必须忽略的长长的列表明细,所以我才回信的。”我顺便提到了这个列表,“不管怎么说,她们大部分人听上去那么悲伤,忧心忡忡又很凄惨。很多人都是走投无路才写信求助的。而且,她们有些人的问题确实很糟糕。她们真的拼尽了全力,要么是丈夫不在身边,要么就是身边没有孩子。即便不是上述两种情况,她们也为此感到害怕,怕他们被炮弹击中,事实上,有些人确实被炸了。她们很累还有……有时还会很孤独,而当这种情况发生时,她们有时就会爱上错的人,然后……”
“莱克小姐!”
伯德太太扯着嗓子大叫着。她敏捷地跳了起来,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出手打我了。
“真的。这无法接受。”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不,伯德太太,”我提高音量说,“你这样不公平。”
伯德太太的嘴巴大张,用一只手捂住了胸口。
“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我马上对奥弗顿爵士说,再次压低了声音,拼命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个理性的成年人,而不是个任性的孩子。“不过说实话,先生,我只想要帮她们。我或许懂得不多,可我知道,年少轻狂时茫然不知是什么感受,而且我知道,其他杂志的言论以及为读者付出的一切,”我说,几乎是在恳求,“他们回答现代类型的问题。他们杂志的销量也很高。”我补充道。
我筋疲力尽,最后沮丧地结束了辩解。我曾经排练过今天的场景,用我所认为的深思熟虑以及有尊严的自辩,但今天我一个也没用上。这就是结局。
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还没等奥弗顿爵士说出“进来”二字,门就被推开了,柯林斯匆忙走了进来。他看上去比之前更加不修边幅了,头发没洗,领带也半垂着。这样的装束并不适合参加听证会,但我不在乎。看到他,我真的是太高兴了。
“下午好,”他说,“奥弗顿爵士,伯德太太,很抱歉我迟到了这么久。”
伯德太太脸上一副“你这是什么情况”的表情,但当奥弗顿爵士向柯林斯先生问候并真诚地接受了道歉后,她只有默默瞪眼的份。我注意到,他们看上去关系不错,虽然不是完全平等。
“对了,柯林斯,”董事长说,“这有点乱,是不是?极其残酷的表现。伯德太太跟我说,莱克小姐最初是你雇用的?”
“没错,先生。”柯林斯先生说。
“没有问过我的意见。”伯德太太打断道。
“我记得,伯德太太,”柯林斯先生彬彬有礼地说,“你当时不在办公室,并且大部分时间都忙于其他的事情。”
“重要的战争工作,”伯德太太插嘴道,趁机夺回了话语权,“奥弗顿爵士,我必须提出,柯林斯先生在这个案件中存在个人偏见无权发言。恐怕,他跟被告存在私人关系。”
奥弗顿爵士的眉毛高高耸起。
“天哪,”他说,“真的吗?”
我盯着地板,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比现在更令人尴尬的——被称为“被告”,这让我听上去像个杀人犯,还是伯德太太刚刚提出的疯狂假设。
“我相信,伯德太太指的是我弟弟,”柯林斯先生冷静地说,“莱克小姐跟查尔斯相遇,在他在军队服役时,给他写信。这不是秘密。我认为这其实是一件很好的事情。那边真他妈艰苦。抱歉,先生……呃,太艰苦了。”
就连柯林斯先生都知道今天最好不要骂人。
“公平地讲,我坚信他会不辱使命,”奥弗顿爵士说,“但这跟现在的论题没有关系。”伯德太太叫了一声,却没人理睬。“所以,”奥弗顿爵士直接对着我说,“莱克小姐,我要赞扬你对我们读者的热情……”
我的心怦怦直跳。伯德太太想要插嘴,但被奥弗顿爵士举起的手制止了,我的希望暂时高涨起来,又很快一落千丈。
“事实是,你擅自作出决定,未经许可冒用伯德太太的名字写信。你必须理解,这是绝对不能被接受的。不管你的初衷多么善良,但你已经损害了你的代理主编和《女性挚友》的名誉。我真的不能……”
“求求您不要解雇我,奥弗顿爵士。”我绝望地说。
“先生,我可以插句话吗?”柯林斯先生这时说。
“什么?”奥弗顿爵士说,耐心渐渐消失,“我还有一个会。噢,不过请说,柯林斯,不要偏题。”
“谢谢您,先生。我会的,”柯林斯先生点点头,“我刚才从广告部回来。我有一些您可能感兴趣的消息。”他从口袋里掏出记者笔记本,直接翻到了最后几页,一边说一边找着正确的一页,“您瞧,《女性挚友》最近似乎焕发了青春。”
奥弗顿爵士嗯了声,让他继续。
“据牛顿先生,我们的销售收入负责人说,在过去两个月里,我们的订阅量明显增加,读者对于莱克小姐直接参与到的项目给予了高度评价。我负责的版块有些新想法也全是她的主意,而且她还让我在小说方面形成了自己的特色。我不想用这个来烦您,”当奥弗顿爵士举起手想要制止时,他匆忙补充道,“还有——”
“好了,柯林斯,够了。”奥弗顿爵士说。
“这太过分了,”伯德太太吼道,吓了大家一跳,“柯林斯先生完全出于个人偏见。难道要我提醒你,上周背着我刊登出来的那封可怕的、不爱国的来信吗?几乎一整个版面全部是给一个神经紧张的读者的同情话?这让我们看上去像是在为希特勒服务。奥弗顿爵士,别听他一派胡言。”
“那是被误放进去的,”柯林斯先生平静地撒了个谎,“广告收入提高了19%。”他继续说。
“真的吗?”奥弗顿爵士饶有兴趣地说,“哪个时段?”
“过去四周,”柯林斯先生轻快地说,“如果可以拿到纸质版供应数据,我们或许可以列个表。牛顿先生认为,这是我们扭转局面的好机会。”
“奥弗顿爵士,我真的必须……”
“谢谢你,亨丽埃塔,”奥弗顿爵士厉声打断,“真的,我听得很清楚。好了。不爱国的。我觉得,我可能不会使用这么过分的描述。我把那封有问题的信给我太太看了,她觉得回复非常友好。我特别喜欢将希特勒称为傻瓜的那部分。”
“政——治,奥弗顿爵士,”伯德太太厉声说,吼到一半想起来不应该喊叫,“出现在《女性挚友》里,会演变成什么呢?布尔什维克主义,就是那个。”
“对‘热锅里有什么?’是个坏消息,”柯林斯先生压低声音说,“要我说,大多是卷心菜吧。”
“称不上布尔什维克主义,”奥弗顿爵士说,语气中透露出无聊,“我觉得还不如说让疯子得到应有的评价。现在,能不能请大家保持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