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mrs.bird
牛皮信封袋已经交给马奥尼太太和排版人员了。如果我要重新考虑这件事,也已经是深夜了,实际上每晚我都在犹豫,然而,太迟了。“焦虑者”的来信和我的回复马上就会被刊登在杂志上。它们将占掉“亨丽埃塔谈心室”近一个版面。我从来都没做过这么冒险的事情。
我试图不去想这个,将注意力集中在其他事情上。就在我们要举手投降的一周后,凯瑟琳回来了。我抱着一堆文具往她办公室走的途中,她从《女性挚友》办公室的大门探出头,笑盈盈的。她热情地挥着双手,像一个爵士乐手,然后低声打着招呼。尽管她还是嗓子疼,但她来了。
“噢,凯瑟琳,见到你真的是太高兴了。”我说着,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见到朋友回来我兴奋极了,这并不是因为她会承担伯德太太交付的所有重担。没了她,办公室实在太可怕。
“你不在的时候,伯德太太的脾气暴躁得很,”我说,“她一直在夸你。”
我本来是想说点赞扬话,但凯瑟琳看起来很惊慌。
“不,那是好意,”我立即说,“她说,你知道什么是什么,这比她给我们其他人的评价高多了。”
“哎呀。”她尖声说。我们都知道,这差不多是能够取得的最高评价了。
“你能回来,她肯定很开心。”我说,心里十分清楚,伯德太太宁可去撞公交车也不愿亲口承认。
凯瑟琳看上去很开心,这是最重要的,也是她应得的。她能回归办公室实在是太好了,几周以来我头一次高兴起来。
站在走廊里,尽管不应该发出任何声响,凯瑟琳和我还是闲聊了起来。我将要出发办一件伯德太太昨天交代的任务——去福南梅森商店找一个罐装黄油。这与我当年想要成为一名战地记者的梦想相差甚远,于是,我把这个当成笑话讲了,让凯瑟琳觉得一切都没问题。
柯林斯先生来的时候,实际上这是他第一次相对准时,我正在上演一个寓言的高潮部分,一人分饰两角——两个销售助理,一个是带着长尾小鹦鹉的男人,另一个是我自己。凯瑟琳坚持让我重新演一遍。我又添油加醋地上演了一回,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走廊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为了达到效果,我挥舞着订书机,演出了故事的精髓。
“然后他说:‘我不这么认为,你呢,格拉迪斯?’”我以夸张的语言结束了表演,逗得同事们笑得更合不拢嘴了。
就在那时,伯德太太出现了。
我一看到她,就知道出事了。
伯德太太一反常态地沉默不语。好像是脚下踩着滑轮,她一路滑步走了进来,没有喧哗也没有大喊大叫。她板着脸,并不是我平时看到的那种严肃,而是一种十分恶毒的表情。
凯瑟琳和柯林斯先生背对着她,但当我的笑容消失后,他们一起回头看了一眼,迅速退到了走廊一边给她让路。伯德太太根本没理会他们。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
柯林斯先生先是看看她,又看了看我。
“早安,伯德太太。”他说了恰如其分的话。
伯德太太没有回应。
“早安,伯德太太。”凯瑟琳和我一起回应道。
伯德太太仍然盯着我。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的表情可以如此冷漠。我们谁都没有动。随后,伯德太太还是盯着我,同时从她巨大的黑色皮包里掏出了一张纸。
“这,”她的声音里透露着不祥,“是一封信。”
如果她的大喊大叫令人可怕,那么对比今天的情形,真是小巫见大巫。她脸色苍白,随时都会爆发。
“这是一封寄给我的信,”她咬牙切齿地说,“由于缺乏助手,我昨天自己打开的。莱克小姐,你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吗?”
我好不容易才点了点头。
伯德太太一边死死盯着我,一边将信递给了柯林斯先生。
“柯林斯先生,如果你乐意的话。”
柯林斯先生一言不发地接过了信。我希望,而不是预见,他会评论几句,说点什么可以缓和气氛的话,他有时会这么做。但现在,除了遵命,他没有别的选择。
“亲爱的伯德太太,”他开始念道,“我是艾琳·特雷德摩尔太太。我相信您之前跟我的女儿米尔切斯洛·沃丁斯基太太,通过信。”
柯林斯抬头看了看伯德太太,又看向了我。我的脸色绝对比伯德太太还要苍白。所有的血从我的脸上唰地冲了出去,我不得不大口喘着气才能防止自己晕过去。一听到名字,我就知道自己最终还是被抓包了。
“继续念,柯林斯先生。”伯德太太说。
柯林斯先生试探性地清了清嗓子,继续念着。
“沃丁斯基太太是我的女儿。她叫多莉·特雷德摩尔,今年十七岁。直到上个月,她还和我的丈夫以及我共同生活在米德尔塞克斯郡乌克斯布里奇的家里。”
我吞了吞口水。我的喉咙干得要死。就算是战时,十七岁结婚还是太年轻了。我压根没想到多莉会这么年轻。年轻到需要父母的许可才能结婚。她在信里写道:“我一直在担心妈妈,但您帮我找到了力量!”
我原以为她能说服自己的父母。
“您应该知道,”柯林斯先生念道,“几周前,我女儿跟一个她认为深爱的二十一岁的男人私奔去苏格兰了。违背了我们的意愿,未经我们的许可,还有,我最近才发现,这是您提供的建议。”
他停了下来,用空出来的一只手梳着头发,对伯德太太说:“伯德太太,我很抱歉,但我不是很明白。”
伯德太太最终不再恶狠狠地盯着我了。
“我想你会明白的,柯林斯先生,”她说,“莱克小姐在玩一个小把戏。”
我的头脑开始疯狂地转动起来。伯德太太究竟是如何断定此事因我而起呢?更确切地说,我该如何为自己辩护呢?
“我……”
“伪造我的签名。很恶劣,”伯德太太痛斥道,下一秒就要破口大骂了,“特雷德摩尔太太考虑周全,把她女儿收到的那封信一并附在其中,是《女性挚友》抬头的信纸,上面用蓝黑色钢笔署了亨丽埃塔·伯德太太的名字。我肯定没有写过这封可怕的回信,我也从来不用这个颜色的笔签名。不过,我相信,莱克小姐很喜欢用这个颜色的笔。更别提你,莱克小姐,是唯一一个能够翻阅我的读者来信的人。”
她向我步步紧逼。
“真的,莱克小姐,”伯德太太说,“这案子还不用请阿加莎·克里斯蒂出面,对吗?除非你还能提供另一个牵扯其中的人?”
除了坦白,别无选择。
“对不起,”我用最小的声音说道,“是我,我本来是想帮忙的。”
如果我觉得坦白是个好主意,那就大错特错了。柯林斯先生和凯瑟琳转过身看着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凯瑟琳明显是受到了惊吓,但柯林斯先生的表现更糟糕,他看上去完全被吓坏了。
“我真的非常抱歉,伯德太太,”我重复道,“我没想冒充您的。”
话一出口,就显得更加苍白无力。一个人写了整封信,署了别人的名字,写上地址寄出去,还好意思说自己没想冒充另一个人?
我对这事已经习以为常了。虽然我署的是伯德太太的名字,但关心和建议的话全部出自我口。我还认为这很正常。伯德太太看都不会看这些信,所以我就出手帮忙了。
现在听上去荒唐极了。
我手里还握着订书机,五分钟前我还拿着它挥来挥去,炫耀着逗别人开心。现在手心里全是汗,几乎都要握不住它了。我经常会想,如果自己被发现会发生什么,但我从来都没想过,这会对我的朋友们产生影响。
凯瑟琳开口了,十分感谢她,但这远远超过了她的职能范围。
“也许,伯德太太,”她低声说,“这是一个愚蠢的错误?我相信艾米琳没有任何……”
我不能让凯瑟琳因为我而被责备。我被解雇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但如果我把自己的朋友都拖下水,那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