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mrs.bird
我试着在给邦蒂的信里加点她或许会感兴趣的事,这可能会博她一笑,但我基本不会提到自己在做的事情,这可能会博她一笑。所有开心的事情都会给人一种我在她危在旦夕的时候玩得很开心的错觉。任何沉闷的东西都表明我正处于痛苦中。
这些尝试都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但我已经尽力了。
我也给查尔斯写信,一些无关紧要的信件,但也尽量写得有趣。我提到了平凡的每天发生的事情。他说他喜欢这样的事,因为这就是所谓的“日常生活”。当然,对于威廉的消息,他感到十分抱歉,并且特别担心我们大家。他会定期给我写信,这本该是件好事,但我总觉得,隐瞒几周没有见过邦蒂的事实,却告诉他邦蒂恢复得有多快,这就是骗子的行径。
爆炸发生后一个月,我再也忍受不了了。尽管我知道,一旦他知道真相,很有可能就不理我了,但我还是写信说出了实情。
最亲爱的查尔斯:
非常感谢你最近的来信,昨天一下子来了两封,真的很开心。
很抱歉这周没有给你写信。我本该在几周前、事故发生时就告诉你的,但我是个胆小鬼,一直拖着,没有告诉你这件在巴黎咖啡馆发生的很严重的事故。
是这样的,就在那晚之前,我和威廉吵了一架,吵得很凶,我愚蠢至极,竟然训斥他工作中冒了太多险。实在是很糟糕的吵架,而且我说的全是对他不公的话,也没有好好跟他道歉。我去医院看望邦蒂时,她告诉我,比尔对此非常担心,当时我又没准时赶到舞会,他就出来找我想消除误会。他就是在那时被炸死的。事实估计不止于此,但真相就是,这事因我而起。
邦蒂伤心至极,我不怪她。我告诉你她恢复得很好,其实是她奶奶亲口告诉我的。
查尔斯,对她而言,我真的是个很差劲的朋友,我不会为自己辩解什么。很抱歉跟你讲了如此恶劣的消息,但我不能再骗你了。如果你不想再给我写信,我能够理解。
你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对吗?
你的艾米,亲吻亲吻
附注:这件事我并没有跟同事们说,但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告诉你哥哥,我当然也会理解。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把信寄了出去,并不期待会有回信。所以当收到他的下一封回信时,我根本提不起精神打开信封。
最亲爱的艾米:
今晚我们又要转换营地,所以这封信写得很仓促,但我必须马上给你回信。我才刚看了你的来信(第四十封),多希望自己能够陪在你身边。我多想抱着你,告诉你,在我眼里,你在巴黎咖啡馆事件中表现得真的很勇敢。我现在要对你提出严格的要求,你要向我保证:你绝对不要自责。一分一秒都不行。你听到了吗,亲爱的?
或许我们相识不久,但我感觉,我知道你不会做出伤害威廉或邦蒂的事情。我知道,你非常在意他们俩。但愿从我的立场做出评价不算是不合时宜:我认为威廉是一个非常正派、善良的人,我相信他肯定会理解你的,你从来都没有恶意。
你如此担心邦蒂,真的是很忧心。我确信她总有一天会想通的。
继续吧,亲爱的。有空就给我写信,你的信真的会让我开心,但如果你难过或忧伤时,一定要告诉我,我保证,我真的不介意。
你亲爱的查理,亲吻亲吻亲吻
附注:我不会告诉盖伊。亲吻。
他之前写信从来没用过“你亲爱的”说法。我把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多遍。真是一种解脱啊,他比我预期得好太多了。他就像一束微光,指引我在最黑暗的日子里继续前行,虽然我并不赞同他说邦蒂最后会想通这一点。
但我还是坚持给她写信。每寄出一封信,我都祈祷她会回信,却总是失望而归。塔维斯托克太太会将最新消息通知爸妈,然后一旦有任何消息,他们都会打电话告诉我。每次都是“恢复得很快”,掺杂着一些“但邦蒂还是很疲倦”和“遵医嘱,她必须休息”的告知。甚至连爸爸都得不到什么消息了,因为塔维斯托克太太雇了一个私人护士专门护理邦蒂,还有一个听上去显然非常厉害的高级医生。
我非常想念我最好的朋友。我也想念我的朋友威廉。虽然消防站的每个人都努力假装坚强,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但我们都知道,没人能够填补他留下的空缺。我还是很难接受再也见不到他的事实。
在邦蒂从伦敦搬到乡下后,见她的机会少之又少,但我必须承认,对于她能够远离灾难,自己还是有点开心的。行动失败后,希特勒决定发动总攻解决我们,随着天气的好转,德国空军也振作起来。空袭虽然断断续续,但越来越猛烈。这比之前每晚的袭击来得更加强烈。你永远都不知道下一个目标是伦敦的我们、布里斯托尔、桑德兰还是加的夫。知道某地的某人正在遭遇最悲惨的情况,完全不能让人松口气。当然,这对希特勒没有任何影响,然而,连琼,这个镇定自若如角斗士的乐观者也会沮丧地问,这个可恶的家伙什么时候才会停止?
在消防站增加值班,在《女性挚友》延长工作时间确实让我忙个不停,我对此也十分感激。我讨厌一个人待着,但也不忍心跟姑娘们一起出去,尽管她们经常试图邀请我,有时还会强拖着我参加活动。
距离巴黎咖啡馆事件已经过去近两个月了,尽管5月初的阳光明媚,但我有时还是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带着不真实的活力坚持完成着各项任务。然而,我知道这种失败主义是不对的,在一个明媚的清晨,春天似乎宣告着初夏的到来,我大步穿过走廊去往《女性挚友》,向前台挥手打着招呼。
我进了电梯,心想趁到三楼之前,能不能稍微眯一会儿。《纪事晚报》的两个记者正在讨论一个他们认为会引起轰动的大事件,但没提到具体是什么东西。放在几个月前,我会拼命地偷听,想要获取关于独家新闻的任何线索。而现在,我只想闭上眼睛,期待着电梯会突然发生故障停住,我就可以坐在地板上打个盹了。
“早安,凯瑟琳。”我一边推开通往《女性挚友》昏暗走廊的门,一边把头伸到凯瑟琳办公室门里喊着,在去大办公室前——那里几乎成了我的家。她一般跟我一样,很喜欢聊天,但今天,她的座位上空空如也,衣架上也没有外套。
反倒是伯德太太气呼呼地从办公室冲出去,一脸怒气。她说凯瑟琳的妈妈刚打电话来说凯瑟琳扁桃体严重发炎,不管有没有发生战争,凯瑟琳都要做切除手术。这在伯德太太看来,只是一种混淆视听的虚弱的表现。
“小时候就应该切除了,”她说,“莱克小姐,你必须顶上。没有你,柯林斯先生只能自顾自熬过去了。”
由于上述原因,我又搬回了凯瑟琳的办公室,除了一大堆的打字工作外,还要去伦敦北部跑一趟,传达一些不中听的话,顺便派送一个满是农场味道的包裹。
在这一天里,我对凯瑟琳又产生了新的崇拜感。对于一个不是经常出现在办公室的人来说,伯德太太制造了惊人的工作量。你根本不能称其为放松。复制检查所有的样式,凯瑟琳只需要十分钟,我却花了好几个小时。凯瑟琳总会知道每样东西的位置,将杂志撰稿人的电话和地址熟记于心,不花一分力气就能解决问题。我奔波于各种任务之间,不是为伯德太太的慈善机构派送“重要的包裹”,就是去排队买她没有买到的“重要物资”。
在那个周末,可以肯定地说,我们这个小团队迫不及待想让凯瑟琳回归了。我拼了命,还是经常搞不懂伯德太太大喊大叫的秘密指令,柯林斯先生被迫亲自出马完成大部分的行政工作,而广告部的牛顿先生来得更勤了。伯德太太永远都在控诉所有事情的不完美。没人敢提出异议。
这也就意味着我几乎没有时间筛选读者来信,所以接下来的周一,我特地早早赶来,赶着处理信件。那是一小沓令人愉快的信件,第一封是写给柯林斯先生的电影专栏的,索要一张签名照的请求让我开心了起来。我都等不及看到柯林斯先生得知这样的请求时的表情了。或许他会被惊到。
我继续拆信,下一封是写给“亨丽埃塔谈心室”的,出自一个正在跟“难看的下巴”做斗争的四十五岁的读者之手。这很符合伯德太太喜欢的类型,虽然“难看的下巴”很可能会被训斥,因为在她这个年龄,虚荣心作祟是不好的,我为她感到抱歉。
然而,下一封信很奇怪。既不是手写,又没有回邮地址和邮票,是打出来的一封信,寄给伯德太太,署名为“焦虑者”。
我从开头读起来。
亲爱的伯德太太:
求求您能不能帮帮我?
给您写信我很难为情,但除此之外,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您看,我令所有人都失望了。今年早些时候,我受困于一场空难并且受伤了,但现在的我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勇气。每当我听到枪声甚至是大的声响,都会被吓得不行。我不喜欢出门,连家门都不想出,我担心自己永远都回不到过去的状态了。
我停了一会儿。我之前看过类似的信。那些经历过这种状况的读者真的过得很惨,她们会由于自己一无是处而感到十分难为情。
当然,她们不应该这样认为。没有一个经历过如此悲惨事情的人可以在灾难后迅速振作起来。现在的我比任何时候都要了解这种情况。甚至在巴黎咖啡馆爆炸之前,对于写信来描述自己害怕或是在突发性爆炸、枪击事件甚至对黑暗都感到害怕的女性,我都会感到十分抱歉。我曾经给其中几个人回信,试图表现得宽容大度,并且请求伯德太太在杂志上也回复一封,但她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骨气,莱克小姐,”她说,“这才是这些女性所需要的。紧张不会使我们赢得战争。她们必须振作起来,努力工作。”
这就是伯德太太最差劲的一面,拒绝一切她认为软弱的表现。她期待所有人都无比坚强,不屈不挠。如果这就是自己所面临的困境,难怪人们会感到恐惧。
在我看来,害怕被炮弹打中完全合情合理。没有一个正常人会对此无动于衷。但这并不代表你软弱,或者不愿坚守下去。
我咬了咬下嘴唇。或许这只是我自己的偏见吧。
然而不是,我没有偏见。这位读者,还有其他写信给伯德太太的读者,其实我们每个人都会是其中之一。感到脆弱是很正常的。我坚信,她们需要的是一些友善的鼓励和支持,而不是关于软弱的训斥教导。
我继续读信。
我保证我绝不会放弃。只要得到他们的许可,我就会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做一些事情。但我知道自己会紧张害怕,这是不爱国的错误表现,我很担心,而且我一直情绪低落,就是个懦夫。
我最近失去了未婚夫,因为他死了,所以我觉得自己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
我凑近了一点,继续读信。
我甚至不想跟人说话,即使是我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