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不会是邦蒂写来的呢?
我想他想得发疯,无法用语言表述。但我知道,还有很多人比我的情况更糟糕,我应该振作起来。有很多同龄的姑娘做着战争工作,照顾自己的家庭,尽着自己的一份力量。很惭愧地说,我会害怕,特别是听到警报或飞机声音时。
我觉得此刻你肯定认为我非常软弱,但我担心可怕的事情会再次发生。在您的杂志里,您写到,我们必须为战争作出贡献。但当我感到一无是处、孤独无助时,该怎么做呢?
焦虑者敬上
我把信放到桌上,坐回到椅子里,环顾了下办公室,仿佛答案就在那里盯着我看。
接着,我沮丧地叹了口气,看着信封。邮戳上写着切尔滕纳姆。邦蒂根本就不在那儿附近,据我所知,她在那里没有认识的人。
但还是……
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以为这或许是她寄来的,真的是疯了。太傻了。如果邦蒂想要聊天,她会给我写信,而不是给伯德太太。我发出一声长叹,感到十分沮丧。
可怜的“焦虑者”。我又看了一遍她的来信,为这个处于人生低谷的姑娘感到担心。如果邦蒂也是一样的感受怎么办?情绪十分低落,甚至不能跟自己的好朋友说心里话?
我应该写信告诉邦蒂。我应该把这个女孩的遭遇写信告诉她。或许对她会有帮助,甚至能扭转局面?
亲爱的邦蒂:
有个给伯德太太写信的姑娘,她很害怕,感觉很糟,不敢面对任何人,她因此感到十分难为情。
这让我想到了你……
嗯,是啊,当你被撕碎了,失去了未婚夫,而写信来告诉你现在有多可怜多难堪的女人就是罪魁祸首时,你会很愿意看到这样的信,是吗?
我忘掉了关于朋友的猜测。这封信是不是邦蒂寄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容悲伤至极。一个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读者,还是疯狂地想要振作起来,响应号召奉献自己的力量。
对这个女孩,我发觉自己并没有感到难过。我为她自豪。她能够勇敢承认自己害怕的事实,我感到非常骄傲。
毕竟,我们每个人都会经历类似的时刻。私底下,自己在心里默默想,就是为了不让任何人失望?
我记得,当时目睹威廉和小伙子们在抢救被炸房屋的孩子们的情形。我站在人行道上被吓得魂飞魄散,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就怕他们或其中一个被压死。当我跑向考文垂街时,生怕炸弹落到巴黎咖啡馆的事故现场。我有多少次由于清晨或是深夜响起的电话铃声而吓得不行——就怕是坏消息?
但我从来都没跟别人提过,因为没有人这么做。报纸、收音机,甚至还有像我们这样的杂志都在宣传着勇气、胆识和骨气。它们谈论着战争以及取得的胜利。它们谈论每个人都该尽自己的责任,照顾家庭,一切都保持原样,就为等着那些为之战斗的男人回家。确保你看上去依旧漂亮如初,一定要保持完美的发型,一定不能放纵自己,因为必须让希特勒意识到,他不会击垮我们的。在六个月的轰炸之后,除了要保持家庭生活的正常运转,我们还期望读者们可以身着漂亮的连衣裙,涂上所剩无几的口红等着她们的男人休假回家,共度特殊节日,享受浪漫生活。
我们有多久没对自己的读者说“做得好!”了?女性们会隔多久才被告知一次自己做得很好?有人曾告诉过她们,不需要永远假装坚强吗?有没有人告诉她们,感到沮丧没有关系?
我懂“焦虑者”的心情,我明白,她需要一个朋友。
我已经好几周没有给读者回信了,我死死守住自己的誓言,不惹麻烦,不让邦蒂失望。不再写信,不往杂志里偷偷塞东西。不管我认为自己能帮上多大的忙,我都不理她们。
但这次不一样。我必须回复,我得帮帮她。我打开桌子的第一层抽屉,拿出一张白纸,放进打字机。
亲爱的焦虑者:
非常感谢你的来信。对于你经历的一切,我表示十分难过。我们都希望你能尽快恢复,对你未婚夫的离去,我们表示最诚挚的哀悼。
不假思索地,我进入了经常在给读者回信时采取的大姐姐姿态。我努力想要成为那种你听上去可以信赖的人,那种能够理解你,并且在你遭遇困难时支持你的朋友。
好了,说回正题。你或许会有点惊讶,但我想跟你说,你能给我写信真是做得好!我在这里要跟你说清楚,你必须听好并且采取我的建议。你不是懦夫,更没有令任何人失望,实际上,你应该为自己感到自豪,因为在你最痛苦的时候,你也全力以赴了。
你受伤了,还失去了你最爱的人。不要因为感到沮丧或害怕就觉得自己是懦夫或做错了事。我觉得大多数人会深有同感,并且坚信我们的读者也会赞同我的话。
我们都在尽全力保证战争的胜利,而正因为有你这样的姑娘存在,我们势在必得。当发生不幸时感到沮丧,表明你是一个正常、正派的人。心智正常的人在失去挚爱时都会感到难过。
正常的心智才是我们奋斗的目标,这也就是为什么疯子永远都不会取胜。
我停了一会儿。我知道自己是对的,而且我也想让“焦虑者”知道。我打字打得更快了,打字机咔嗒咔嗒地响个不停,因为打得太快了,以至于打字键差点卡住。
在文明社会中,有许多像你一样的女性,她们非常关心所爱之人,在处境艰难的时候,仍继续努力生活,如同你现在要做的一样。如果希特勒当道,没有人会关心别人,也不会在乎他以及他可怕的想法。
好了,亲爱的,你必须明白,那是法西斯主义,而希特勒就是个傻瓜。
等到我们不再关心他人或是表现得不像人类的那一天,就是我们即将失败的时候。所以,不要担心自己现在感到脆弱无助。你或许没有意识到,为了摆出坚强的样子,你已经用尽全力了。跟你的朋友聊聊吧,不要感到不好意思。与好友分享担忧的事情并不是不爱国的表现,或许你会发现,你这样做还能帮助你的朋友呢。
在写这封信的结尾前,我迟疑了一会儿。我还能说些什么帮忙的话吗?
最后,对于再次找到真爱,我恐怕不能提供一个直接的答案。给自己一点时间。你不用刻意忘记逝去的挚爱,也不必马上找到新欢。我希望能给你一个魔法棒——可惜我不能。但是,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女性挚友》的每个人都知道,你和很多我们的读者一样,都在尽着自己的一份力量,而且无比勇敢。
我们以能与你们站在一起为荣。
随后,我停下了笔。通常落款我都会签上“h.伯德太太敬上”,随后迅速地去写信封,但此刻我想起来了,这封信没有留回邮地址。
我松开纸杆,把纸从打字机里拉出来,放在桌子上,然后手肘支在上面,十指插进头发里。
伯德太太绝不会考虑在杂志上回复这封信的。即便我不顾一切试图将它偷偷塞进“亨丽埃塔谈心室”版块,跟其他信相比,它篇幅也太长了,很难不引起人们的注意。单这一封信就会占据整个读者问答的版面。除了将这封信和回复都丢进垃圾桶,我别无选择。
一阵疾风从开着的窗口吹了进来,吹起了桌上的文件。我急忙用手压住了它们。
这样不行。我不想就这么丢掉这封信。这个姑娘不能被忽视,她值得更好的对待。我们的读者值得更好的对待。邦蒂值得更好的对待。
我从桌边站起来,走过去关上了窗。接着踱步到房间的另一端,又走回来。伯德太太随时会进来,她在外出奔赴其中一个慈善事业前吼着下达命令,让我们其余的人继续干活。我们真的很想念凯瑟琳。在她休病假的这段时间,伯德太太的吼叫声比我在《女性挚友》这么多周加起来还要多。
话说回来,谁有时间去复核“亨丽埃塔谈心室”的内容?凯瑟琳不在,又有谁会发现读者问答版面跟往常有些许的不同呢?谁会注意到上面只刊登了一封信以及一个答复呢?
这真是疯狂的想法。
我的心在胸膛里疯狂地跳动,我把信连同自己的回复装进了一个大大的牛皮信封,在上面写上马奥尼太太——亨丽埃塔谈心室特刊——需要排版。
走廊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莱克小姐?有人吗?”
如往常一样,听起来像有个人在集会上举着雾号大吼。
“来了,伯德太太。”我喊着,起身准备面对新一轮的吼叫。
“你喊什么喊。”她回道。
我将马奥尼太太的信封放进桌上的发件托盘,安慰自己一切都会没事的,然后急匆匆地去接受她的指令了。
英国英格兰西南部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