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一夜未合眼,洗漱了一下,穿上自己最漂亮的工作服。我不惧怕去《女性挚友》,但要面对罗伊、姑娘们以及威廉的朋友们让我心有余悸。我知道,自己拖得越久,情况就会越糟糕,所以当德国空军离开伦敦后——我相信,是被我们的小伙子们赶回去的,我穿上了大衣,把羊毛贝雷帽拉到了耳边,进入一片黑暗,朝消防站走去。
卡尔顿街的消防队仍带着发动机和水泵在外执行任务,所以我来的时候空无一人。开始下雨后,我一路跑了过来,所以总算有时间喘口气,恢复正常了。
我脱下帽子,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喘着粗气。b分队正好赶上换班。西尔玛、琼和玛丽,还有代替我值班的人。我的喉咙发干。希望不是维拉。
即使不是,情况也不容乐观。我的朋友们都很好,这让我觉得很糟糕,但直面他们的忧伤会让事情雪上加霜。直到现在,我脑子里想到的只有邦蒂和塔维斯托克太太。当然,还有我自己。不是威廉的朋友们。他之前在卡尔顿街很受欢迎,甚至有很多人十分喜欢他。
“来吧,行动起来吧。”我大声说,昂首挺胸。如果她们询问起邦蒂的状况,就跟她们说她现在恢复得很好。
我打开侧门,走了进去,经过那扇潮湿的墙,每个人都将自行车停靠在那里,走上了陡峭黑暗的楼梯。就在我因恐惧而心怦怦狂跳时,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警报已于一小时前解除,当外面第一丝曙光渐渐出现时,值夜班的姑娘们仍在控制室保持着警惕,一分钟也不敢懈怠,记录着冒险出门检查前一夜造成损失的皮姆利科的居民们。在换班期间,就当大家都认为一切安全后,也有可能会接到被困人们的电话,或是大楼倒塌的报告,又或是在空气流通后,莫名其妙爆发的火灾。
控制室较之前没有特别的变化,桌上摆着电话和信纸,墙上的任务表显示出队伍所在的位置,门口的大钟嘀嘀嗒嗒地宣布了值班的结束。琼在接电话,快速地记录着什么,西尔玛和玛丽正在整理着值班时候接电话的笔记。只有她们三个人。在我进屋时,西尔玛和玛丽抬头看到我后迅速站了起来,椅子与地板发出咯咯的摩擦声。玛丽快速看了西尔玛一眼,想要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行动,但西尔玛已经朝我走来了。她的脸摆出了一种坚毅的微笑,像是在说一切都会没事的。我也装出了同样的微笑。
“大家好啊。”我说,突然被西尔玛的一个紧紧的拥抱打断了。
“噢,亲爱的,”她又重复一遍,“噢,亲爱的,”对着我的头发颤抖地说道。她抱着我不放,“保佑你,保佑你。”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拼了命地忍住了眼泪,不想再哭了。我不想让她们失望,所以我只是点点头,回应着她的拥抱。
“很抱歉,艾米。”跟在西尔玛后面来到我身边的玛丽说。她有点害羞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抬起头看到她眼里也泛着泪光。西尔玛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或者是,我知道她什么也不能说。我一只手抱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伸向了玛丽。琼挂掉电话,急匆匆地将备注插在了长钉上,走了过来。
“噢,艾姆。”她说,我从西尔玛那儿抽身出来,也抱了抱她。琼一直很喜欢威廉,她希望自己的儿子也能长成像威廉那样的男子汉。
“我知道。”我说,尽量安慰着她们,隐瞒了内心真正的绝望。
琼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像西尔玛一样,努力想要挤出一个勇敢的微笑。
“我们可怜的孩子。”她说着摇了摇头。
此刻,一颗豆大的泪珠终于冲破了防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不是为我们任何人而流。这是为一个优秀、勇敢的年轻人还没来得及享受自己应得的生活就永远离开了世界而流。我自己的负罪感根本不足挂齿。关键是比尔已经走了。站在控制室的中央,我仍然无法相信。
与成千上万的其他人一样,琼、西尔玛和玛丽在最可怕的环境中日复一日、夜以继日地工作着。每天,她们都在帮助自己既不认识也永远不会见面的陌生人。而今天,轮到了她们的朋友。坚定沉着地正常工作是非常优秀的表现,但有时候,也只能承认,事态真的很糟糕。战争如此邪恶、可怕而不公平。
此刻,没有一部电话响起。
过了一会儿,我小心地松开琼,擦了擦脸,同时握起了她和玛丽的手。她们又同时握住了西尔玛的手,所以,那一瞬间,我们四个人站在控制室的中央,握着彼此的手,就好像是一个特别的秘密团体。
我先开口说话,希望能让她们好受一点,帮大家继续坚持下去。
“好啦,姑娘们。”我说,声音颤抖但已经尽力了。我看了看玛丽,非常温柔地说:“好啦,笑一笑。”
距离她哥哥在非洲消失才过去四个月。我知道玛丽为威廉流的眼泪也掺杂着对哥哥的担忧。我使劲捏了捏她的手,希望自己能表现得像一个能够安慰人的大姐姐。她挤出一个勇敢的微笑。
“好姑娘,”我说,“这才对嘛。”
西尔玛接过了话匣子。
“瞧我们,”她抽泣着说,“这样不行,对不对?还穿着制服呢,在这里。”她突然没了话。
琼勇敢地接过话题,“比尔会怎么说呢,嗯?”她一边说一边想要笑,却没成功,“噢,天哪,”她最后说道,“噢,天哪。”
她们是如此努力。真的令人无法忍受。
“那个,”我慢吞吞地说,“我想,要是看到大家都这么心烦意乱,比尔肯定会很伤心的,但我觉得他能理解。而且他会尽其所能逗我们开心的。”
代表他说话很卑鄙,不过在场的人似乎都受到了鼓舞。她们都点点头表示同意,努力挤出笑容。
楼下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首批队员已经完成任务回来了。
玛丽显得惊慌失措,在口袋里摸着手帕。其他人也是一样。没有人想要小伙子们看到她们在哭。
“不着急,”我说,“他们还要停车。我先下去见他们。”
“谢谢你,亲爱的。”西尔玛说完,快速擤了擤鼻涕。她稍稍稳定了下自己的情绪,才问起邦蒂的状况。
“她恢复得很不错,”我说着之前编好的谎话,“虽然她大概需要比较长的时间才能完全康复。”
“你会告诉她,我们大家都爱她,对吗?”西尔玛说,我点点头,十分难受。
我能听到楼下响起越来越多水泵的声音,还有男人们的吼叫声。他们随时都会冲上楼来要茶水喝。
“我得下楼见见他们了。”我说,希望自己听上去够坚强、够乐观,反正不是自己真正的状态就对了。
“当然,他们也希望见到你。”琼说。
他们会吗?我想。要是他们知道真相就好了。
朝姑娘们最后笑了一笑,我就下楼去见威廉的朋友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