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mrs.bird
我之前对邦蒂的猜测是对的。那天晚些时候,塔维斯托克太太来到公寓,说邦蒂现在恢复得很好,会越来越好的。这两个说法我一个都不信,但如果我现在不去看她,可能会对她更好。我应该让医生和护士们尽其所能,帮她渡过难关。
我不知道塔维斯托克太太知道多少内情,但我欣然同意,甚至设法补充说,所有护士是多么了不起,医生们是多么聪明,就好像是针对在伦敦西区刚看完的一场戏剧所写的剧评。
我觉得,只有问塔维斯托克太太本人是否可以给邦蒂写信才是合适的,我不知道如果她拒绝的话我会如何应对,我内心默默祈祷着。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她犹豫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常态,说:“当然可以。”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放松。
她仍然坚持让我留在楼上的房间,我对此十分感激。尽管这里让我不断想起邦蒂和威廉的存在,也就意味着,我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跟自己的内疚感作着斗争。同时,在某种程度上,我还活在自己最好朋友的生活中。最重要的是,我希望,这可能说明,邦蒂并没有告诉奶奶真相,威廉的死是我造成的。
然而,继续留在公寓是有条件的。我父母坚持让我现在离开伦敦,回家休息一段时间。我对此十分不满。我不需要休息,我又没有受伤,被送往乡村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骗子。但很明显,我父母跟塔维斯托克太太已经达成协议,尽管我跟妈妈表达过自己强烈的意愿,可还是别无选择,只能妥协。如果我不答应,那么塔维斯托克太太就会关掉整所公寓。
邦蒂的奶奶对我一直很好,我知道自己已经精疲力竭了。罗伊说他会跟消防站的戴维斯上尉汇报,而且柯林斯先生坚持认为,我现在不适合回到《女性挚友》工作,我已经没有留下的理由了。我没事,而且坦白讲,不用去面对大家,对我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
虽然我很想感谢柯林斯先生在空袭当晚为我做的一切,但不知该从何开口。他在巴黎咖啡馆给予了我无穷的帮助,从头到尾都陪着我搜寻邦蒂。我不知道,如果他不在,自己是否能找到她。我甚至都不确定,如果不是他对空袭警报部的督察员撒谎称我为护士,自己到底能不能进去。而现在,他在工作上又给了我非常多的照顾。
当然还有查尔斯。不到两周前,他还跟我一起跳舞,开怀大笑,在吻别时承诺给对方写信。这真是令人激动憧憬的事情。我现在要写给他什么内容呢?怎么向一个我几乎不了解的人解释发生的一切?我把它抛到了脑后。
周二早上,妈妈和我在滑铁卢站上了车。大雨倾盆,妈妈友善地同一位老太太聊着物资短缺的事情,我坐在二等车厢里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比起上次,这次回家完全不同。上次回家时,邦蒂和我在雪地里跟杰克打雪仗,每个人都对我意外所得的新工作兴奋不已,还吵吵闹闹地批判着埃德蒙的缺点。然而,此刻的家笼罩在一片寂静中。小惠特菲尔德是个很小的村庄,每个人都认识威廉和邦蒂,并知道我们有多亲密。关切的朋友们会轻轻地叩响前门,而不是按门铃,甚至连父亲的病人们都在手术室急匆匆地进进出出,往日关于幼儿麻疹及爷爷腰痛问题的咨询也不见了。
我待在自己原来的卧室,盯着漂亮的印花墙纸,只在吃饭的时候下楼,虽然我一口都没碰。有时我也去花园散步,在那里我不用见任何人。夜晚,卧室里一片漆黑,我会抬头望向外面的天空,竟然很希望出现一架飞机做些可怕的事情。当然对象不是指别人,而是我自己。
我一直告诉自己要振作,但我做不到。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就是如之前承诺的那样每天给邦蒂写信。写一些压抑但充满希望的短信,每天都写。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看信。
我也强迫自己给查尔斯写信。我不想写,但他实在是太好了,而且又见过邦蒂和威廉,如果我不告诉他就太无礼了。我不能跟他透露这全是我的错,所以信写得越短越好。
亲爱的查尔斯:
希望你一切都好。
我不知道你哥哥是否写信告诉了你这件事,恐怕我会告诉你一些特别糟糕的消息。我不忍说出来,但还是要说。
你知道,当邦蒂、威廉和我在外面庆祝他们订婚的当晚发生了空袭。他们炸了巴黎咖啡馆,比尔死了。
邦蒂受伤了,伤得很严重。我没事,因为我迟到了,所以侥幸逃脱了,还有柯林斯先生(抱歉,我还是不能叫他盖伊)也在现场帮我找到了邦蒂。他人特别好,你应该为他感到骄傲。
很抱歉告诉你这么可怕的消息。我之前还保证要向你捎些快乐消息。
请不要担心,因为邦蒂很坚强,爸爸说她很快就会康复。我希望自己能帮到她,不过他说护士们都是一流的。她现在得到了最好的照顾。
我会在父母家待几天,但很快会回到公寓。
请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可以吗?
爱你的艾米,吻你
我不知道还能写些什么。我妈妈帮我将信寄了出去,因为我连家门都不想出。
在家的日子很简单。我什么也不用做,只需每天向父母笑笑,说自己每天都在好转。妈妈试着让我对某些事情感兴趣——为战事缝制毯子,收集鸡蛋或是去邻居家看看他们新养的狗。她是好意,却帮不上我。我不是病人,而且我知道,自己有大把的时间沉浸在已经发生的一切上。
回家后的一周,我坐在花园里潮湿的旧木质秋千上,看着新生的水仙花在草地里奋力冒芽生长着。这让我想起第一次跟埃德蒙出去的情形。那时,我们十七岁,只是出去散个步,走到门口时,他突然送给我一束鲜花,看起来很难为情。想起这个,我摇了摇头。在我简单、幸运的一生中,他跟护士私奔的丑事像是打在我脸上的一记耳光。但现在也不足一提。
邦蒂当时做了什么?用一杯酒治好了我,告诉我埃德蒙就是个十足的傻蛋,离开我,他永远都不会幸福的。她毫不犹豫地站在了我这边,没有一秒的迟疑。像往常一样,她是我在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你个白痴,”我轻声对自己说,随后大声喊,“你这个十足的、该死的白痴。”
如果有谁因为自怜而获奖,那我肯定位居榜首。如果邦蒂在这里,还把我当朋友,那么不管状况有多糟糕,她都不会陷入如此的忧郁之中。她会奋斗下去的。
我必须返回伦敦开始工作。这是唯一能够让我摆脱绝望的途径。我不得不让爸妈明白,毕竟,我是那个活下来的幸运儿。
我跳下秋千,走回房子,上楼开始收拾行李。
我决定继续往前走下去。独自回到公寓是我面临的第一次考验。傍晚,当我进门打开墙灯时,看到所有的东西都一如之前的样子,但这里的一切都跟原来不一样了。冰冷的客厅寂静而孤独。妈妈把未开的婚礼贺卡和礼物全部拿走藏起来了。除了小柚木桌上摆着我的文具盒和打字机,其他一切都整洁得令人无法忍受。邦蒂和我经常在小桌上吃饭,而当她上班后,我就会在这里偷偷给《女性挚友》的读者回信。房间里还藏着一沓新信件,我当时打算尽快回复的。但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们。
之前,给读者回信赋予了我一种使命感。即便被凯瑟琳差点发现,我也决定不再往杂志里塞任何信息后,还是觉得继续偷偷给读者回信会有所帮助。现在,邦蒂在医院的话深深地刺痛了我。
但你的干涉让状况更糟了。你甚至认为自己可以给杂志上的陌生人提供建议,可你不能。
她是对的。与其写些无关痛痒的信件,还不如为战事干点实事。上周待在父母家时,我曾考虑过停止这一切,去申请参加培训课程成为一名全职的消防站摩托车通信员。或者加入其他的行业。说实话,做什么我都不在乎,我只想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不管做什么,我都会比现在付出得多。我再也不会绝望地站在路边,看着消防员救助伤员,或者在紧急情况下需要柯林斯先生的帮助才能去找到伤员。我下决心要好好研究一下不同的行业。我不能再从事另一份错误的职业,犯任何一个错误了。同时,我会增加在消防站的值班次数,在《女性挚友》拼命干活。而且我会严格遵守纪律。不再给读者写回信。不再去干涉别人的生活。
万事开头难,但我还是充满了希望。
明天我就要回到办公室了,在那之前,我还要完成一些更重要的事情。在巴黎咖啡馆事件后,我将第一次回到消防站。
我感到整个神经都紧绷起来。
角落里的酒柜似乎在向我招手。但我摇了摇头,借酒壮胆没有用。所以,我从沙发站起身来,走过一间一间的房间,打开每一盏灯,不知道为什么,为了避免坐下胡思乱想,我把一尘不染的房间又角角落落地清扫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