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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过来后,带走了邦蒂,柯林斯先生出高价叫了一辆计程车,司机对我们的状态并不过问,只是追着长长的灰色车队到了查令十字医院。整个晚上,我一直在做噩梦,想要去找到邦蒂,想要知道他们是否找到了威廉。我在医院跟柯林斯先生借了硬币给父母打了电话,但我从头到尾都重复着一句话:“邦蒂受伤了,爸爸。比尔失踪了,邦蒂受伤了。”
我爸妈连夜开车赶到了我们住的公寓,邦蒂的奶奶也来了,只不过被司机直接带到了医院。查令十字医院让我和柯林斯先生都回家待着。他们坚持要处理我受伤的膝盖,而且同样坚定地向我隐瞒了朋友们的状况。
邦蒂和我本来计划周日坐在公寓里,重温前一天晚上迷人时刻的兴奋,等威廉到来后,共进午餐时再同他回顾一次。然而,现在,妈妈一杯又一杯地沏着茶,爸爸坚持要重新包扎护士本来就弄好的伤口,我尽量不去回忆任何细节。
那天早上十一点差十分时,电话响了。是邦蒂奶奶打来的。我爸爸接的电话,用医生的口吻重复了几遍“我知道了”,还有“塔维斯托克太太,这都是好征兆”。接着他说:“有威廉的消息吗?”在短暂的沉默后,他乐观地说:“嗯,我相信,他们一有消息就会通知你的。”
随后爸爸道了声“再见”,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双手。
“亲爱的,她的伤势不轻,”他温柔地说,“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我向你保证,从目前掌握的消息来看,邦蒂会好起来的,她现在就在好转。但我们还是没有威廉的消息,塔维斯托克太太说,她很确信我们很快就会找到。人们被送往了几家不同的医院,所以需要点时间才能找到。”
在那之后,大概过了一小时,一切似乎都在好转中。
然后,快十二点时,楼下的门铃响了。被邦蒂的消息鼓舞,以及对父亲的信任,我下楼开了门。我没有开心起来,但还是抱有希望。
而就在打开门看到罗伊的一瞬间,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他还穿着昨晚的制服,只不过afst头盔和大衣已经不见踪影,我几乎没注意到他满身沾满的灰尘和污垢,我只注意到他的表情。
“艾米,亲爱的,”他站在宽大的门阶上平静地说,“我能进来吗?”
我一动不动。
“你找到他了吗?”我小声问。
罗伊点了点头,给了我一个最微弱、最悲伤的微笑,眼神呆滞,朝大厅望去。“我们应该坐下来。”
我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来了。
“罗伊?”
“亲爱的,他走了,”他轻声说,“比尔死了。”
一般在电影中,听到这种消息后,人们都会夸张地倒吸一口气、晕倒或者用手背捂住嘴,但我没有。我想说不,那不可能是真的。我想告诉罗伊他错了。我想回到十秒前,自己一无所知的时候。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像被人吸走了身体里所有的空气。接着,我的下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就像小时候一样停不下来。
我试图通过深吸气,像一个英国人一样勇敢面对,但不管用,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大颗大颗的眼泪。眼泪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速度如此之快?它们一直就存在,只是等待悲伤的事情发生吗?真是份可怕的工作。
可怜的罗伊。他自己的状态也很差。他走进屋里,用冰冷、满是尘土的双臂拥我入怀,紧紧地抱着我,就像当初炸弹坠落时一样,尽其所能保护我不受任何伤害。
而我像之前一样,伸手抓着他,尽力将罗伊拉出伤害的范围。
不过这次,我们保护不了彼此。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我哭个不停。罗伊一直抱着我。我听到他说:“没事了,没事了,亲爱的。”声音在颤抖。我知道,他正在努力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罗伊是全伦敦最优秀的、有经验的、坚强的一个大块头消防队员,而比尔是他最好的朋友。
听到父母下楼的声音,我轻轻地从他怀里挣脱。罗伊的眼里噙满了泪水。我抽了抽鼻子,试图停止哭泣,因为这对他不公平。
爸妈知道无须再问。妈妈双臂环抱住我说:“我亲爱的。”虽然我很想靠着她放声大哭,但我不能留罗伊一个人站在那里。
“这是罗伊,”我悲伤地说,“比尔的朋友罗伊。也是我的朋友。”
罗伊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站直身子对我爸爸说“先生”,准备同他握手。突然变得这么客气,他肯定也不好受。爸爸握着他的手,同时用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罗伊的胳膊。
“谢谢你,”他急切地说,我知道他是在感谢罗伊对我的照顾,“谢谢你,罗伊。请进来。我给你拿点喝的。”
在楼上的客厅,我妈妈让罗伊脱下制服夹克,在他肩头围上一条毛毯。他说“没事,谢谢”,但妈妈还是坚持这么做了,于是他就围着毯子坐着,就像他一直救助的人们一样。他手里端着一大杯威士忌。
我坐在沙发上,母亲坐在我旁边松开我的手。我也喝了威士忌。味道和之前一样难喝。这是我最后一次喝这种酒。
“你确定是……”我问。
我的话还没问完,罗伊就开始点头。
“制服,”他说着盯着酒杯,然后猛地灌了一大口,“是他。”罗伊看上去比之前还要糟糕。
接着我问了自己最害怕说出口的问题。
“谁……谁去告诉邦蒂?什么时候告诉她?”
“我不知道,亲爱的,”罗伊说,“我陪着比尔一直到……”他说不下去了,“直到他们带走了他。接着我就去了查令十字医院,但里面挤满了人。很糟糕的一夜。于是我就到这儿来了。我现在要回医院了。”
罗伊站起来,看上去疲惫不堪。
“不要去。”我爸爸赶紧说,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妈妈,她也点了点头。我知道他们的意思。就这样让罗伊回去是不公平的,况且由我爸爸而不是让警察或护士告知塔维斯托克太太这个消息,才是最为恰当的。
“让我去吧。”我说。我不想坐在这里无所事事。我想去陪邦蒂。“我没事,真的。”我继续说。我撒了个谎,但这不是重点。
我爸爸摇了摇头。
“不行,”他坚决地说,“这次不行,小宝贝。你和罗伊已经做得够多了。你需要休息。而且,这是我作为医生的职责。”
我正要争辩时,他严肃地看了我俩一眼,补充道:“艾米,真的,如果我以邦蒂的家庭医生的身份出现,见到他们的机会更大。”
我知道他是对的。我瘫倒在沙发上,接受了现状。
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发生在伦敦、整个英国、整个欧洲的每个人的身上。到处都有人听到最可怕的消息。我们跟其他人都一样。现在轮到我们的朋友了。轮到我们自己了。但这么想并没有让事情好转。
可怜,好可怜的比尔。还有,天哪,可怜的邦蒂。她梦想的一切,他们计划以及期待的一切。此刻的客厅跟昨天这个时候相比没有任何变化。未拆封的贺卡和礼物,还有银质相框内他俩的合照——那是一个夏日,在威廉最初加入消防队时,身着制服的他自豪地跟邦蒂站在公共草地上的合照——邦蒂很喜欢这张照片。咖啡桌上还放着一个蓝色的小盒子,里面装着她为他买的结婚礼物——袖扣。然而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就在那时,当我处于世界末日时,我想起了之前跟比尔愚蠢的、毫无意义的争吵。
我本该好好跟他道歉的。我本该早点找到解决方法的。我本该准时抵达巴黎咖啡馆的。
隐约中,我听到妈妈的声音:“走吧,阿尔弗雷德,我们会没事的。”接着捏了捏我的手说,“是不是啊,亲爱的?我们会没事的。”
我点点头。但一切都不会变好了。我不能告诉她,就像我不知道该怎么跟邦蒂说一样。
告诉她,我跟比尔闹翻了,让邦蒂伤心吗?那个亲爱的老朋友死的时候还没有原谅我?我谁都不能说。这是一个可怕的秘密,我只能永远守着。
我急切地想要见到邦蒂,但只有家人才被允许进入,我们不算家人。然而,妈妈和我坚信,塔维斯托克太太那个年代的人,不属于那种会听从他人命令做事的阶级。如果她觉得我们见邦蒂能帮上忙,那么我们或许就该这么做。
同时,一整个周日,我都坐在公寓里,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想着,自己要说什么、应该怎么说。不管邦蒂的伤势有多严重,我知道她不会放弃自己。但我真的不确定对于比尔的消息,她会作何反应。
谁能应付这种状况呢,特别是临近自己的婚礼?我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只要她开口,我责无旁贷。
周一早上,在回诊所出诊前,我爸爸给柯林斯先生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柯林斯先生让我尽量休息,直到爸爸确定我恢复了再回去。伯德太太的事情交给他了,也不用去理会《女性挚友》的事。他送上了最真挚的祝福,爸爸是这样说的。
在他走后,妈妈和我又花了一整天的时候等待医院的消息。最后,在傍晚,塔维斯托克太太打电话来说邦蒂醒了,如果我愿意,可以短暂看望她。妈妈和我立即套上外套,转身就出了门。
已经过了探访时间,所以我们知道,肯定是有人动用关系了。在查令十字医院,当值的修女面相凶狠,由于塔维斯托克太太至少与董事会中的一名成员相交甚好,她也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塔维斯托克太太在医院走廊里等我们。小小的个子,背挺得直直的,她的身上还是散发出五十年前大美人的气质,尽管摆出了最佳的状态,还是显得有些忧虑和憔悴。
“艾米琳,亲爱的,”她边说边握着我的手,给了我一个大大的微笑,“希望你睡了会儿。”她转头对我妈妈说,“伊丽莎白,你能来真的太好了。现在。玛丽戈尔德……邦蒂……醒了。医生说他们会全力以赴,还有最好的消息是,他们有信心保住她的腿。”
我强装镇定。爸爸从来没提过,她会失去双腿。
塔维斯托克太太露出一个悲伤的、友善的微笑。
“艾米琳,我担心邦蒂不是特别舒服,如果你想再等一段时间见她,我相信她会理解的。”
我赶紧摇了摇头,塔维斯托克太太继续说。
“你应该知道,自从我把威廉的消息告诉她后,她就再也没开过口了吧。”
塔维斯托克太太微微扬起下巴,好像只有付出了全力才能继续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