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轮到我们了 It Was Our Turn

亲爱的伯德太太 皮尔斯 第2页,共2页

“他们认为她受惊了,但你们姐妹情深,我希望她跟你能说点什么。我没跟她说你要来,怕你还没做好准备。”

她的声音很坚强,却掩饰不了拼命忍住的悲伤。

“我现在很想见到她,拜托了,塔维斯托克太太。”我说。我不管邦蒂的状态有多糟。“我现在可以进去吗?”

由于邦蒂的奶奶违反了医院的每项规定,当值修女恨得咬牙切齿,但她还是点了点头给出了许可,给我指了路。

我之前只来过一次医院的病房,还是战争开始前一年,杰克切除阑尾住院。我们走进了一间长长的房间,跟原来并无区别,只是窗帘全部拉上了,床位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以便收治更多的病人。我偷偷瞄了一眼病床,上面的人没有得阑尾炎、黄疸,也没有奇怪的骨折。他们伤痕累累,脸庞烧焦,身上缠满了一层一层的原始绷带。

他们没有在报纸上进行报道。

修女带着我们快速地走着。

“你朋友会好起来的,”她说,“笑得开心点,让她不要气馁,不要谈论那次事故。我们到了,在右边。那把椅子可以坐。我五分钟后回来。”

她提高嗓门,就好像邦蒂是个聋子。“塔维斯托克小姐,有人来看你了。五分钟的时间。”她向我重复了一遍,大步走开了。

邦蒂躺在病房最里面靠墙的床位。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按照指示,摆出了最灿烂的微笑。但笑容对于现在来说似乎不太合适。

“邦蒂?”我轻柔地说。

她几乎平躺,右腿吊在滑轮上,从臀部到脚都打上了绷带。她的左臂用绷带缠了一个夹板,在没有缠绷带的部位,全是灰青色的瘀青和划痕。爆炸才过了两天,她的脸几乎已经辨认不出。一只眼睛肿得像一只鼓着泡的巨大的牡蛎壳,像是被职业拳手狠狠打了一拳,全是黄紫色的瘀青。我压抑住自己瞠目结舌的惊讶。或许装不出一副笑脸,但我也绝对不会让邦蒂看到自己被吓到的样子。

我迅速坐在了她床边的铁椅子上。我本想抱抱她,告诉她,我们大家都会帮忙,事情会好起来的,当然,我不能。你不能拥抱一个全身上下都会疼痛的人。我想要握住她的手,但上面缠满了绷带。于是,我伸手握住了挺括的床单,把原本平整的床单全弄皱了。

对我的问候,邦蒂没有回应,她也没有显示出任何听到我来的反应。那只还没肿起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上面的天花板。

“邦蒂。”我又叫了一次,语气极尽温柔,好像最轻微的声音都会造成更多的伤害,破坏某些东西,使情况更糟。“是我,艾米。”

她的胸膛随着呼吸上下起伏,我看到她眨了眨眼。我确定她知道我来了。

“噢,小邦,”我不知所措地说,但又急切地想要说些恰当的话,“我真的很抱歉。”

没有回应。

“我们都在这里。每个人都在你身边,我们都会帮你好起来的。我们会帮你和奶奶,爸爸会询问医生,确保我们知道应该做什么才能让你很快好起来,那个……”

我忍受不了了。如果她能听到我的话,她该如何回应?或许她也试图想说些什么,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而已。

“嗯,不管怎么样,亲爱的,医生很有信心治好你的腿,我知道肯定疼死了,但我向你保证,你肯定会好起来的。”我停下来。我又怎么会知道发生什么呢?

“噢,邦蒂,”我轻声说,希望自己不会破音,“对于比尔,我真的很抱歉。”

邦蒂眨了眨眼,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她的脸伤得很严重,根本无从辨认她的表情。我刚准备开口,就听到了邦蒂的声音。

“他告诉我了。”

她说话很费劲,但算是个开始。我朝前趴了趴,并将金属椅子往前拉了拉,好靠近一些。

“邦蒂,亲爱的。”我说道,想要去触碰她的指尖,发了疯地想要让她知道她不是孤单一人,想要说些可能会帮助她的鼓励话语。

“别碰我。”

我把手缩回床边。

“他告诉我了。”邦蒂又低声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任何感情。她连看都不看我。

“说了什么?”我说,想要鼓励她说话,“别急,我知道这很难。”

“你攻击他了。大喊大叫。”

这让我措手不及。在威廉死讯的强烈悲伤中,我们的争论比以前显得更加没道理。我挣扎着想要解释清楚。

“天哪,”我说,“对。我们确实有过一次愚蠢的争吵。”我不说话了。我不是想要轻描淡写,“我只是想让他小心点。”我结结巴巴地说完了。

“他不觉得这很傻,”邦蒂说,“你没有权力。你以为你可以看清人,但你不能。你这是越权。”

她声音里的悲伤让我哑口无言。

“邦蒂,我错了,”我说,“我很担心他。我当时只想到你。”

话一出口,连我都觉得很傻。

“不,你没有,”尽管很虚弱,但邦蒂听上去非常生气,“我应该算你最好的朋友。你没有考虑过别人,你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

“噢,小邦,”我恳求道,“我很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邦蒂的声音很虚弱,但她继续说。

“你从来都不是有意的。可你的干涉让状况更糟了。之前对基蒂也是这样的。你让她为她的孩子坚强,结果没有成功,她更悲伤了。你甚至认为,自己可以给杂志上的陌生人提供建议。你不应该越权的。”她又说道。

我紧紧地攥着双手,关节似乎都要刺破皮肤蹦出来了。一阵恐慌涌上来,我嗓子眼发干。听上去邦蒂很恨我。

“我不想让你知道比尔处于危险之中,”我说,“我跟他道歉了,而且我们谈过了,并且我想再次道歉,但我没有找到机会。我打算一到巴黎咖啡馆就道歉的。”

这真是一组蹩脚的理由。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让我对自己充满了厌恶。

“你没在那里,”邦蒂说,最后声音稍稍颤抖了一下,“他很担心。”

“我真的很抱歉,”我说,思考着合适的话,“他们消防站缺人,我不能就这么离开。”

“他很担心你,”她说,“他说他想要找到你,万一你还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我说,我吓坏了,害怕她接下来要出口的话,“我没有生气。”

邦蒂慢慢地转过脸,最后看向了我。她可怜的脸上满是伤痕,看起来十分痛苦。

“比尔不想把事情搞砸。他说他会去找到你,解除误会。”

她看上去疲惫不堪,却还是继续说。

“他就是那时死的。他正要去找你。”

我以为,世界在周六晚上就已经崩塌了。一切陷入了黑暗,那么糟糕,那么哀伤。原来我错了。

我靠到椅子上,眼泪夺眶而出。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使事情好转,除了一再重复自己有多抱歉,比任何时候都要抱歉之外。我会说上千万遍,直到邦蒂知道。但她根本不想听。就当我要开口时,她打断了我,语调恢复了平静,清晰得可怕。

“别说了。”

修女轻快的脚步在我身后响起。

“我会再来的,”我说,“下次,等你好点,我们再谈。”

邦蒂看着我,眼神里无限忧伤。

“你别来了。我不想看到你。”

接着她转过头去。

修女噼里啪啦地说了些关于离开的事情,我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很抱歉。”我小声说,一颗豆大的泪珠顺着邦蒂满是伤痕的肿胀脸颊流了下来。

护士让我快点走。

邦蒂再也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