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索着下了几级台阶,绕过废墟,用手电筒照着路。透过它微弱的光线,我看到一排四个人正在朝我们走上来,他们搀扶着彼此,如同一辆人力火车向出口挪去。他们不像其他人是灰色的,而是爆炸后全身黑焦焦的一片。一个男人在哭。我本以为,他的晚礼服或许被炸飞了,但随后我发现,他把它围在了身边女人的身上。她的裙子已经破烂不堪。没人跑,也没人叫。
我知道柯林斯先生紧紧跟在我后面,他把手电筒举过我的肩膀,四处晃着想要看清楚我们所处的位置。
“艾米,”他说,“你认为他们会去跳舞吗?他们会在楼下吗?”
我不知道。邦蒂和我曾讨论过应该选择哪里的位置,是在舞池那儿还是在以最佳角度欣赏乐队表演的楼座包厢里。此刻,最无聊的闲谈成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我记得她说的是楼下。我几乎已经确定了是在楼下。
我用手电筒照了照左边的楼座包厢。
楼梯上的栏杆已经扭曲变形,像一卷黑色的甘草。什么都没有了。楼座包厢也被炸飞了。
我点了点头,与其说是回答柯林斯先生,更像是对自己问题的确认,我紧紧抓着栏杆,爬下楼梯,我的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邦蒂,”我喊着,“邦蒂,是我。我们来了,亲爱的。没事的,我们来了。”
这是小时候做噩梦时,我妈妈说话的语调。我会呼喊她,只要听到她的声音,即便魔鬼们还在房间里,我会知道自己可以有足够的勇气撑过去。她一路沿着走廊过来时,我会听到她那平静而抚慰的声音,她告诉我一切都好。直到她进入我的房间,打开灯,魔鬼们都离开后,她才会停止说话。
“邦蒂,我们来了,”我又叫了一次,“告诉我们你在哪里,亲爱的,我们来救你了。”
我一直不停地呼喊,然后停下来听着她的回应。没有回应。我听到的只有哭喊声和呻吟声,有人在呼救,有人在呼唤着彼此,还有人说救护车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柯林斯先生和我到了之前应该是舞池的位置后,停了下来。他的手还放在我的肩膀上。他问我邦蒂穿了什么,我告诉他印象中的蓝裙子,下摆有褶边。我说威廉会穿着自己的afs制服。柯林斯先生对我说,只要想着邦蒂和我看到的一切,只想着她,一直呼叫着她,注意倾听,不要想别的,还有,他就在我身后。
我用手电筒照着,寻找着。地板上散落着碎石和玻璃,可能是被炸下来的楼座或天花板。
还有尸体。我听到自己连连发出惊呼。柯林斯先生的手一直放在我的肩膀上。
“继续叫她。”当我停下来,举着手电筒照着某个东西时,他说。我知道这是个人,但什么也看不清。
“这不是她。”柯林斯先生非常温柔地说,我点了点头,不停地点头,这画面可怕得难以忍受,但被告知这个可怜的人不是邦蒂就是最好的消息。我继续呼喊着她的名字。
我们继续往前走,绕过桌子爬过去,经过了我们右边的小舞台,那里,我猜,乐队的人肯定还在。有个人在喊,很疼,很疼。
我无视了他们,感到很恶心。我无视了垂死挣扎的人。但此刻,那由不得我选择。如果邦蒂还活着,她会需要救助,所以我继续往前走。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废墟和灰尘,到处都是碎玻璃。我们不得不弯腰检查每个人,看看是否是邦蒂或比尔。如果不是,就仿佛添了一笔胜算。不可能全员阵亡的。这是种扭曲的逻辑。几个月后,当我躺在床上醒着时,会纳闷,在短短的时间里,我竟然变成了那样的人。
疯狂、野蛮的场面,一些人被炸成了碎片,还有些人仍然坐在桌边。被烧焦后死亡,但很难看出来。有个男人像是喝醉酒似的趴在桌上。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注意到他的双手已经没有了。
我不再看那个男人,继续呼喊着。我不需要去寻找柯林斯先生。我知道他就在身边。纵使身边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他从未提出返回。我知道,在余生中,即便他身为老板,我也会永远敬爱他。
越来越多的人赶到现场救援。有个男人喊着要担架。一队真正的护士正在抢救一个浑身是血的太太,并且用医学术语交流着。我听到了罗伊的声音从舞台更深处传来。他在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比尔和邦蒂的名字。
我们继续往前走,我看到两个舞者跪在一个人面前。一个舞者将桌布撕成了一片片,另一个将布料用力地压在那个躺着的人身上。他们身着亮片衣服,没有灰尘,也没有被烧黑的痕迹。
“天哪,艾米,再过五分钟,我们就到这儿了,”其中一个人说,“这个可怜的女孩。”
我屏住呼吸,用手电筒照了照他们试图抢救的那个人。她身上只剩下内衣,裙子在爆炸中被炸飞了。很难认出她是谁。但她是金发。不是邦蒂。
爆炸发生时,舞者肯定在后台或是中场休息。我用手电筒照了照他们后方。巨大的水泥块落到了舞台周边。
接着我看到了。在一块泥块下边半埋着一个人,一个穿着长礼服的人。看不出裙子的颜色,但可以辨认出裙子很长,底部有褶边。
“邦蒂!”我尖叫起来。
我疯了似的爬向她,跪在她身边,根本没留意到膝盖下方的碎玻璃和碎石头。她的一条腿被压住了,整个人掩埋在废墟中,但我知道是她。
她张嘴说了点什么。很小的声音,我听不出她想要说的话,但这已经足够了。她还活着。
“邦蒂,亲爱的,没事了,”我摸着她的脸说,“你会没事的。”
我开始清理她身边的大泥块。柯林斯先生也跪了下来,帮我一起清理。
“你不会死的,”我一直说,“我们去找救援队。你会好起来的。”
邦蒂眨了眨眼,两次。她的眼睛里满是沙尘,正努力不让自己咳出来。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用悲伤、沙哑、微弱的声音费劲地说:
“比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