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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等我下班回到家,梅休上尉——就是查尔斯给我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好听,我们谈得也很愉快。查尔斯说,得知我在昨晚的空袭中安然无恙,他很开心,我说情况不算太坏,并没提及在街上差点被砸死的两个孩子和消防队。
提到再次见面的问题时有点麻烦,我们一度同时开口说了不同的事情,然后隐约感到即将陷入冷场时,查尔斯挺身而出直面困难。
“对了,艾米,你喜欢跳舞吗?”
“很喜欢,”我说,“其实,邦蒂和比尔正打算后天晚上去呢。”我突然打住,不敢说了。听上去好像是我求着他带我一起去似的。
“我可没要求你邀请我去。”我说。
查尔斯哈哈大笑:“我不介意你要求了。事实上,我想弄清楚,你觉得你会介意我邀请你同去吗?”
我也笑了。“我愿意。”我说。
“如果邦蒂和她的男友不介意的话?”
“邦蒂会很兴奋的,”我胸有成竹地说,“他们俩都会的。”
随后我们商量着查尔斯应该何时过来,又聊了会儿天才互相道别。挂上电话后,我站在大厅里傻笑了一阵。我必须承认,查尔斯·梅休确实有本事让我开心。
我对于邦蒂的猜测也是对的。当我告诉她跳舞的事情后,她认为这是世界上最棒的主意,甚至还添油加醋地说:“我打赌他不会像那个埃德蒙一样抬脚就跟着什么护士跑了。”这可一点都不符合宽恕和释怀的精神。我不确认自己会不会原谅埃德蒙,但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忘掉这个人的。
不过,如果这有助于邦蒂摆脱对那个埃德蒙(她现在一直这么叫他)的愤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我什么也没说,但我觉得这是一个跟比尔和好的好机会。我考虑得越多,越是觉得不该责骂他,因为他就是个英雄啊!
周三晚上,邦蒂和我早早做好了准备。她穿上了那件在二十一岁生日宴上穿过的淡绿色连衣裙,外面新搭配了一件雪纺衫,看上去迷人极了,跳舞时裙衣飘逸。我决定换上一件深蓝色丝绸连衣裙,虽然已经穿了几年,但这仍然是我最钟爱的衣服。当邦蒂和我在公寓里跳着快节奏华尔兹练习时,我希望自己能够顺利过关。
时间充裕,我们确实对如何迎接查尔斯和威廉费了一番工夫,因为我们不久就要出门,所以一路把他们拽到楼上的房间似乎很愚蠢。我们考虑过,开一间楼下的接待室,但自从邦蒂的奶奶去年离开后,里面就积满了灰尘。房子被封条贴住了,遮光窗帘也久闭不开。房间霉味很重,更重要的是,与楼上我们自己的公寓相比,这里看上去过分奢华宏伟。
我们决定,还是邀请小伙子们上楼,毕竟这是我们生活的地方,而且威廉一天到晚进出房间看望邦蒂,如果我们做出异常举动,他会认为我们疯了。邦蒂提议,拿出雪莉酒作为奖励,而我认为确实也该喝一杯,好适应新环境。在邦蒂放上一张乔·洛斯的唱片时,我举起雪莉酒一饮而尽,还画蛇添足地将壁炉架上的瓷鸭装饰换了个位置。
“别紧张。”邦蒂亲切地说,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我差点砸了手里的鸭子。“我们会度过一段愉快时光的。现在去开门吧。”
七点二十九分,我飞速地下了三层楼,来到门口,停了一下,整理好心情,脸上堆起了一个欢迎的微笑。
“哎呀。”我在空旷寒冷的大厅里喊道。我的嘴巴很干,嘴唇都黏到牙龈上了,“晚上好,”我对自己说,练习着,“晚上好,查尔斯。”这次我对着一个中式大瓷罐,用夸张的方式重复了一遍。
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问候。我把大厅的灯关上,以免被路过的空袭防卫队督察员责难,然后拉开厚重的窗帘,打开了前门。
在黑暗中,戴着军帽的查尔斯站在门口,有点害羞地笑着。
“你好,艾米,”他说,“你很漂亮。”
灯都灭了,他根本看不见我,但他这么说令人很舒心。
“晚上好,查尔斯。”我终于开口了,语气十分生硬,听上去就像我要开始播放新闻似的。我在犹豫,要不要说他今天看上去很帅,但不确定合不合适,我只是紧紧地抓着窗帘,直到灵光一闪,问他想不想进来。紧紧地关好门后,我打开了灯,带他上楼去我们的房间。
我知道,邦蒂一直在练习如何表现得随意些,她就站在客厅,一手搁在壁炉台,眼睛望向远方。她的模样就像是在给《vogue》杂志当模特。
我还没来得及宣布他到来的消息,邦蒂突然转过来大叫道:“查尔斯!”查尔斯也大叫道:“邦蒂!”他们俩表现得就像发现了金子,然后握了握手,松了一口气,庆幸他们恢复了直呼其名的传统,避免了“叫我查尔斯就好”“叫我邦蒂就好”的尴尬礼节。接着,门铃又响了。
“你还好吧?”在邦蒂跑下楼时,查尔斯说。
“噢,没事,”我不假思索地说,“我正要说那个呢。真傻。我说我呢,不是你。”我做了个鬼脸,“很高兴见到你。”我最后说道,真的,这是实话。
查尔斯笑了笑。“我也很高兴见到你。”他说。接着他拉起我的手,这比刚刚他跟邦蒂握手要自然得多了,但这也意味着当邦蒂和威廉上来时,我们正站在客厅里手牵着手。
“这下可好了。”邦蒂这句话对目前的情况没有任何帮助。
我从查尔斯那儿把手抽了回来,但立即就后悔了,不该这么做。但我又不知道怎么再把手塞回去。于是,我向威廉打了个招呼。自从争吵后,我们还是第一次碰头,我有点尴尬,心想他是否也是同样的感觉。或者是我想多了吧,但他看上去确实有点不自在。
我及时恢复了理智,向他俩介绍了彼此,我成功办到了,不像个十足的傻瓜。
查尔斯和威廉都穿着制服,看上去帅气十足,他俩很快对彼此在当下的大环境里的工作表示出了极高的赞赏。
“真不知道你们这群人是怎么办到的。”在他们握手时,查尔斯很认真地说,“我看到火就害怕。我特别佩服你。”
我不禁想到,埃德蒙从来都没有对威廉说过任何赞美消防事业的话,查尔斯能这么做真好。邦蒂也骄傲地笑了,这样真的很好。
我给每个人都端来了一杯雪莉酒,很开心小邦能够清醒地将之前我们用过的两个酒杯藏了起来,从而避免了我们的失态。这是我在十分钟内第二杯下肚的酒了,如果刚才真的是紧张了,那么这杯也确实有缓和的效果。
随着情绪的放松,大家的交谈也愉快了许多。我们聊着英国广播公司播放的爵士乐不够多,但当他们播放时,感觉真是棒极了,还有汤米·汉德在广播剧《又是那个人》里的表现可真逗。我尽力好好对待威廉。而他也作出了同样的努力,表现得侠肝义胆。同时,查尔斯对邦蒂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她对他也很友好,直到我们想起,其实我们去跳舞的对象完全是另一个人。
今晚下着小雨,但我们还是精神抖擞地准备前往伦敦西区。威廉看上去尤其激动,我们四个人在晚间舞会的队伍开始聚集时到达舞厅。这里什么人都有——军人和女性,口音也鱼龙混杂。我们站在蒙蒙细雨中排着队,旁边有几个友善的新西兰人正对着“保密防谍,人人有责”的海报开着玩笑,甚至对妇女下乡工作服务队的海报作出了更加丰富的评价。查尔斯朝我扬了扬眉毛,我哈哈大笑。我那“远离男人做个职业女性”的计划就此搁浅。
等我们进去时,舞池里挤满了一对对的情侣。在大厅最里端,乐队正玩得尽兴,如果不是那一片穿着不同制服和穿着普通连衣裙而非晚间小礼裙的平民姑娘的出现,在那一瞬间,甚至可以忘记世界上正在经历着不幸之事。
威廉直接果断地将邦蒂带入舞池,查尔斯和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们跳着狐步舞,邦蒂裙子上的雪纺随着她翩翩起舞,像一只展翅飞翔的瓢虫,她看上去开心极了。我大声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
“我觉得他们已经不管我们了。”查尔斯喊道,声音盖过了乐队和吧台附近的吵嚷声。“你是想先跳舞,还是去小喝一杯庆祝一下?”
“喝一杯听上去不错,”我吼着,“但我们要庆祝什么呢?快,那边有个空桌。”一对情侣正朝舞池走去,于是我一把抓起查尔斯的胳膊,拉着他走。我们粗鲁地从一个正在跟高个子女孩搭讪的矮个子男人身边挤了过去,径直冲到了那个刚刚空出来的迷你天鹅绒卡座,不顾仪态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旁边的另一对情侣一脸慢了一步的沮丧样子,查尔斯和我对视了一眼。
“哇哦!”我们同时大喊着,哈哈笑起来。
“做得好,”查尔斯边说边招手叫服务生,“我敢打赌,你跳舞的时候肯定很疯狂。想来杯香槟吗?”他停顿了下,做了个鬼脸,“抱歉,我是不是像个十足可恨的‘闪电哈里’?”
“完全没有。”我说着,仿佛自己每周三都会喝香槟、去跳舞,而这一切都很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