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够了的赫尔
我知道伯德太太不会理睬“受够了”的,但我为她感到难过。然而,我不确定要给出什么样的建议。在我看来,十八岁的成年人绝对有权利跟别人交往了,可我肯定不会鼓励她违抗父母之命。我不知道该如何建议。
我可以听到琼和玛丽在志愿者房间里一边泡茶一边聊天大笑着。小伙子们还在楼下,戴维斯上尉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里。我往前靠了靠,压低声音说。
“塞尔,如果有个年满十八岁的人想要跟一个军人出去,你会怎么说?如果玛格丽特这样做呢?”
西尔玛的女儿才九岁,但不管怎么样,我把实情告诉了她,并没有提及“受够了”的名字。
西尔玛眯起了眼睛。
“我会把她锁在自己的房间里,直到战争结束,”她笑着说,“上帝保佑她。我第一次见亚瑟时,他穿着自己的海军军装,一下子就吸引了我。如果她的父母把她关起来,她就只能爬窗出去了。”她仔细考虑了一下,享受着这个挑战,“她应该请求她妈妈邀请附近的一两个男孩来喝茶,在她妈妈的监督下。算是尽力了。”西尔玛停下说,“然后我会让他也充满敬畏之心的。”
我俩都笑了,但我在心里记了一笔。西尔玛的建议很实际,又不会过分严厉。
“所以说,”西尔玛说,“我适合去‘亨丽埃塔谈心室’工作吗?”
如果她知道就好了。她会比伯德太太好上千万倍。如果是西尔玛掌权,我压根就不会考虑偷偷把信塞到《女性挚友》的杂志里去。
我的胃里又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升起一阵焦虑。
“对了,”西尔玛说,“沏茶的人去哪里了?等等……”
我们竖起耳朵听。警报再次响起。
琼和玛丽急匆匆地回来,玛丽手上还端着茶盘,几乎在同时,我们听到了飞机和高射炮的呼啸声,接着是今晚的第一波爆炸声。
在玛丽分发茶水的同时,西尔玛点了一支香烟,并将钢盔拉低了些,盖住了头发。我也戴上了自己的,拉紧了帽带。
“听上去很近,”跟博恩先生一样,琼噘起嘴巴接着说,“今晚会很忙。”
她说对了。
就在这时,在四个人中,我的电话最先响起。我马上接了起来。“消防站。请问是哪里?”我说话的同时,外面的一声巨响使我们的小楼震了几下。我新拿到的茶水杯突然翻了,倒在茶碟里,茶水流了出来。
“很抱歉,能重复一遍吗?”我问道,操作室里的几部电话同时响起,电话那头的太太大吼出自己的信息。她隔壁的隔壁被炸弹击中了。
“你知道那里住了几个人吗?”我一边问,一边草草记下了一条街道的信息,发现就在半英里之外,“有孩子吗?”
我痛恨问出这个问题。
“六个,”她告诉我,“烟雾太大了,我们什么也看不清。”
“别担心。”我说。我的声音很平静,很开心打电话的人看不到此刻的我眉头紧皱。“待在原地别动。他们会尽快赶往现场的。”
我感谢之后跟她道了别,就好像我刚刚只是记录下了一个餐馆订位信息,而不是半条街被烧得精光的求救信号。在我第一次做志愿者时,这似乎很残酷,但不管发生的灾难多么恐怖,我们的工作一定要保持绝对的冷静。在忙得焦头烂额的夜晚,你不能让自己胡思乱想。正如戴维斯上尉所言,那帮不了任何人,特别是在你发现状况很糟糕的情况下。
我把纸从便笺簿上撕下来,戳到归拢所有来电信息的长钉上。西尔玛和玛丽也将自己的戳到了上面,戴维斯上尉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两个水泵加一个重装备中队,玛丽。”他说,抬头看着黑板,摆弄着圆盘,想看看应该如何分配队员。玛丽早已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按响了外面的门铃。其中一个队员跑了进来接受命令。自从我观察的这几个月以来,他的表情就没变过,一种有趣的介于严肃和忍不住想要赶紧做完这一切的结合体。如果战争要打上二十年,我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适应。
“戴上钢盔,姑娘们。”戴维斯瞪着玛丽说。
我的电话又响了起来,西尔玛的紧跟着也响了起来。琼正在费劲地想要听清楚电话那端模糊的声音。电话那端炮声连天,我们头顶的机关枪扫射个不停,如果有人能听清楚就真的是个奇迹了。
“消防站。请问是哪里?”
我们全部重复着同样的工作。西尔玛的香烟慢慢燃尽,在烟灰缸里熄灭,玛丽不停地按铃,直到所有的队员都被派了出去,而戴维斯上尉命令西尔玛打电话给朗伯斯区寻求支援。大家说对了。这是新年以来最繁忙的一晚,时间一点点过去,炮弹的巨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吵。我们正处于激战地带。头顶上的飞机轰鸣不止,还有不断传来的机关枪和越来越多炮弹的爆炸声。
“他们今晚不把我们打倒是绝不会罢休的,”在接电话的间隙,西尔玛实事求是地承认道,“我希望妈妈把孩子都关在煤窖里了。”
“但愿邦蒂没事。”我说。我知道她会去隔壁的防空洞。如果我们中有一个人落单了,那个人便会经过花园,穿过大门,到哈伍德太太家里去。哈伍德太太作为外交使节团的遗孀,独居在此,家里还招待了一些参访的政要。邦蒂说,你永远都不知道身边坐着的是谁。有可能是哈伍德太太的管家莫恩,也有可能是抽着烟斗的重要人物。
在这样一个夜晚,即使你身边坐的是希巴女王,也没什么不同。肯定会有人被击中的。最糟的情况就是,你接到了一个电话,告知我们,其中一个人的家人或朋友被炸弹击中了。然而,你什么忙也帮不上,只是简短地祈祷一下后便继续工作直到最后一秒。我们不想让小伙子们失望——毕竟,他们才是在外面浴血奋战的人,顶着枪林弹雨进行着灭火工作。
凌晨时分,我们都急需提神的东西,在接电话间隙,我试图想吃带来的三明治——边缘都已经卷起来了。本来,我们是不允许在桌边吃东西的,但现在全员出动,连戴维斯上尉都开着一辆六泵车出去了,所以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
西尔玛站在通告板边上,看着戴维斯上尉用粉笔写下的“教堂街,晚上8:15”。她盯着他办公室外面的大钟,一句话也不说。我们都知道她在思考着什么。
担心组员是这份工作最糟糕的部分,所以我开始跟她讲一些《佐罗的面具》的情节,好让我们不要一直挂念在外已经执勤很久了的小伙子们。飞机轰隆隆地飞过。琼和玛丽用指头堵住一只耳朵,另一只耳朵紧紧贴着听筒,想努力听清楚那端的话。这是一份无用功。炮弹就在我们的头顶,震耳欲聋。
突然,一声巨大的轰隆声让我放弃了讲述,这巨响声太大,我们仿佛置身于云雷之中。当整幢大楼开始晃动时,我们一下子就趴到了桌子下。墙上的大钟哗啦坠落,带下了几块灰泥,茶杯、茶碟和盘子哗啦哗啦地响着,我的茶具从桌子上掉下来,在我身边摔了个粉碎。玛丽发出了一声尖叫,随后显得十分难为情,但我们谁都没有责怪她。突然间,巨响四下传来,好像我们都被这巨响吞噬了一样。紧接着又是一次巨大的爆炸,整幢大楼又摇晃了起来。
即便这次我们的电话没有响起,不过肯定很快就会有电话响起的。就连琼也表现出了忧虑。
“天哪,”坐在地板上的西尔玛靠着我大喊道,她捏了捏我的胳膊,“刚才可真险。你没事吧?”
我点点头。“当然没事。”我挤出一个微笑,看了看其他姑娘,“手指头和脚指头还健全吧?”
其他人晃了晃手,西尔玛和我也朝她们晃了晃手。
“该死的希特勒。”在阵阵枪声中,琼扯着嗓子吼道。
“我想我坐在了自己的铅笔上。”玛丽喊着,想要表现得很开心,挪了挪屁股,检查着下面。
“真倒霉。”我喊道。我给她竖起了大拇指,并用唇语问:“没事吧?”
她跷起大拇指作为回应,疯狂地点着头。又是一声巨响,所有的东西都开始摇晃起来。这次没那么近,但很明显,他们还没能成功切断上面的电话线,因为我们又听到了响起的电话铃声。
“好像是我的。”琼喊道。我们看着她开始往外爬,准备去接电话。“哎哟,我的膝盖。”外面的炮声依旧,她挺直了身子。琼无所畏惧。
“去你的希特勒!”她在离开我们的临时碉堡时大喊了一声。
电话铃声响个不停。现在我们扯着嗓子喊都听不到彼此的声音,我不知道琼的想法和她所能做的事情是什么,但作为我们中间最坚强的一个人,她是我们所有人的领袖。玛丽、西尔玛和我面面相觑。我们可以一整晚都待在桌子下面,也可以开始努力工作。
“准备好了吗?”我吼着,其他人点了点头。
“去你的,希特勒!”我们咆哮着爬了出来,接起了电话。
英国海滨度假胜地,位于汉普郡波特西岛南端的朴次茅斯。
又称示巴女王。传说中,她是一位阿拉伯半岛的女王,在与所罗门王见面后,慕其英明及刚毅,与所罗门王有过一场甜蜜的恋情,并孕有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