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丝塔西娅端上茶,连同日本茶盅和小盖碗,将托盘放在矮几上。
“但你会把这些事情解释给我听,把我应该知道的事都告诉我。”奥兰斯卡夫人说着,探身将一只杯子递给他。
“是你在告诉我呢;让我睁开眼睛看到了原本熟视无睹的东西。”
她从镯子上取下一枚细巧的金色香烟盒递给他,也给自己抽出一支。烟囱旁有点烟用的引柴。
“啊,那么我们可以互相帮助了。但更需要帮助的人是我。你一定要告诉我该怎么做。”
他几乎就要说:“不要让人看见你和波福特一起坐车逛街——”但他已经被这屋子的气氛深深吸引,那是她的气氛,而他如果提出这样的建议,那就像告诉在撒马尔罕讨价还价买玫瑰精油的人,在纽约过冬需要橡皮套靴。纽约仿佛比撒马尔罕更为遥远,而若他们果真要互相帮助,那么她就是在证明他们的首次互助——让他客观地看清自己的城市。那就如同从望远镜的另一端观察,纽约变得渺小而遥远;但若是从撒马尔罕观察,纽约就是如此。
火焰从木柴中腾起,她俯身将纤瘦的双手伸到炉火近旁,椭圆的指甲周围亮起淡淡的光晕。火光将她发辫上逸出的黑发映成金褐色,而她的脸庞愈加苍白了。
“有很多人会告诉你该怎么做。”阿切尔答道,隐隐有些嫉妒他们。
“哦——我那些姑母姨妈?还有我的老奶奶?”她客观地思考着这一点,“我要自己安排生活,这让她们都有点恼火,尤其是可怜的奶奶。她要我留在她身边;但我必须要自由——”她如此轻松地说到令人敬畏的凯瑟琳,令他钦佩;而想到奥兰斯卡夫人为何如此渴望自由,甚至是最孤独的自由,他又十分感动。不过一想到波福特,他便开始心烦了。
“我想我理解你的感受,”他说,“但你的家人可以指点你,告诉你不同之处,以及该走什么路。”
她挑起细长的黑眉毛。“难道纽约是个迷宫?我以为它是直来直去的——就像第五大道。而且每条横街都有编号!”她仿佛猜到他会有些不同意,便露出难得的笑容,立时光彩照人。她又补充道:“你知道我多么喜欢纽约的这一点——直来直去,所有东西都诚实地标注清楚!”
他觉得时机来了。“也许东西是标注好的,但人却不是。”
“也许吧。可能我想得太简单了——如果是,请你提醒我。”她从炉火边转过身,看着他,“这里只有两个人让我感觉好像理解我的意思,并且把事情解释给我听:你和波福特先生。”
听见自己和这么个名字放在一起,阿切尔皱了皱眉,但他立刻调整了心情,进而理解、同情并怜悯起来。她一定是曾经生活得离罪恶太近,所以在他们的环境中她的呼吸仍更为自由。但是,既然她认为他也理解她,那么他就应当让她看清波福特的真面目,以及他所代表的一切——并厌恶它。
他温和地答道:“我理解。但首先,不要放弃老朋友的帮助,我指那些老夫人,你的奶奶明戈特、韦兰夫人、范·德尔·吕顿夫人。她们喜欢你,欣赏你,她们想要帮你。”
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哦,我知道——我知道!但前提是她们不听见任何不愉快的事。韦兰姑妈就是这么说的,可我就是想……难道这儿没人想知道真相吗,阿切尔先生?住在所有这些只会让人装模作样的好人中间,才叫孤独!”她抬起手掩住脸,他看见她在啜泣,瘦削的肩膀颤抖着。
“奥兰斯卡夫人!哦,别哭了,艾伦,”他叫道,跳起来,向她俯下身,拉过她的一只手握住,像抚摸孩子的手一般抚摸着,一边低声安慰;但她很快挣脱了,抬头看着他,眼睫上带着泪水。
“难道这儿也没有人哭吗?我想天堂里是用不着哭的,”说着,她理一理松散的发辫,笑了一声,然后俯身去拿茶壶。他意识到刚才叫她“艾伦”了——而且叫了两次;而她没有注意到。从望远镜的另一端,他远远看见梅·韦兰淡淡的白色身影——在纽约。
突然,娜丝塔西娅探头进来,用深沉的意大利语说了一句什么。
奥兰斯卡夫人又抬起一只手理了理头发,一边同意什么似的喊了声:“马上好——马上好。”话音未落,圣奥斯特利公爵已经进屋,身后跟着一位头戴黑色假发和红色羽毛、披着裘皮大衣、身材魁梧的女士。
“亲爱的伯爵夫人,我带了一位老朋友来看你——斯图瑟夫人。昨晚的宴会没有邀请她,而她很想认识你。”
公爵笑容可掬地望着大家,奥兰斯卡夫人低声说着欢迎的话,一边朝这奇怪的一对走去。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两人站在一起有多么古怪,也没有意识到公爵带来这样一位同伴有多么冒昧——而在阿切尔看来,公爵本人似乎也并没有意识到不妥。
“我当然想认识你,亲爱的,”斯图瑟夫人嚷道,她那抑扬顿挫的洪亮嗓音与自以为是的羽毛、无所顾忌的假发十分相称。“我想认识所有漂亮有趣的年轻人。公爵告诉我你喜欢音乐——对不对,公爵?我想,你自己就是一位钢琴家吧?你愿意明天晚上来我家听萨拉萨蒂的演奏吗?你知道我家每个星期天晚上都有活动——而那个时间纽约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于是我就跟它说:‘那就过来玩玩吧。’公爵认为你会喜欢萨拉萨蒂的。你还能找到不少朋友呢。”
奥兰斯卡夫人高兴得神采飞扬。“真是太好了!公爵能够想到我!”她将一把椅子推到茶几旁,让斯图瑟夫人笑眯眯地坐下来。“我当然非常愿意去。”
“那好,亲爱的。带上你的年轻绅士。”斯图瑟夫人友好地向阿切尔伸出手。“我叫不出你的名字——但我肯定见过你——所有人我都见过,在这儿,或是在巴黎和伦敦。你是外交部的吗?外交官都来我这儿。你也喜欢音乐吗?公爵,你一定要让他来。”
公爵在胡子下面哼了一声“当然”,阿切尔生硬地向三人鞠了一躬便离开了,仿佛一个羞涩的小学生在一群漫不经心的大人中间一样充满勇气。
对于这次拜访的结局,他并不遗憾:他只是希望它能够来得更早些,这样他就不必浪费感情了。他走进漫漫冬夜,广阔的纽约再次铺展在眼前,而梅·韦兰就是其中最美的女子。他去花店为她订一盒每天必送的铃兰,他不知怎么早上忘记了这件事。
他在名片上写了一个字,等店员替他拿信封来,一边环顾弧形的店堂。一丛黄玫瑰使他眼前一亮。他从未见过如此灿若艳阳的花朵,他突然想到用它换下铃兰去送给梅。但这花并不像梅——它那充满激情的美过于浓郁、过于强烈。他一时心血来潮,下意识地让店员将那玫瑰装入另一个长盒子,将自己的名片塞进另一个信封,然后写上奥兰斯卡伯爵夫人的名字;然而,在转身离开之前,他又将名片取了出来,只在盒子里留下一枚空信封。
“这些花马上就送吗?”他指着玫瑰问道。
店员保证说立刻。
当时体面人家女儿的嫁妆。
johnaddingtonsymonds(1840—1893):英国历史学家,以研究意大利文艺复兴而著称。
vernonlee(1856—1935):英国小说家、随笔作家、评论家。所著《欧福里翁》(ieuphorion/i)研究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实际出版于1884年,晚于故事发生的1870年代初。
philipgilberthamerton(1834—1894):英国随笔作家、评论家。
walterpater(1839—1894):英国随笔作家、评论家,《文艺复兴》为其代表作。
botticelli(1444—151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
fraangelico(1400?—1455):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
randolphrogers(1825—1892):美国雕塑家,其作品被广为复制。
英国建筑师、家具设计师伊斯特雷克(charleseastlake,1836—1906)设计的家具式样,不同于1870年代流行的浮华风格,被认为是适度而“真诚的”。
原文为意大利语。
原文为法语。
samarkand:乌兹别克斯坦旧都,古丝绸之路上的贸易中转站。
原文为意大利语。
sarasate(1844—1908):西班牙小提琴家。
原文为法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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