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兰斯卡伯爵夫人说的是“五点以后”;纽兰·阿切尔便在五点半按响了她家的门铃。这是一幢灰泥斑驳的房子,一株巨大的紫藤缠绕着摇摇欲坠的铸铁阳台。房子位于西二十三街南端,是她从漂泊在外的梅朵拉那儿租来的。
住在这一带实在很奇怪。当裁缝的、做鸟类标本的、“写东西”的都是她的近邻;沿着凌乱的街道望去,在一段石板小径尽头有一座破败的木头房子,阿切尔认出那是一个名叫温塞特的作家兼记者的住处,此人阿切尔曾经常常见到,听他说过就住在这里。温塞特从不请人到他家去;但有一天晚上散步的时候,他曾把这房子指给阿切尔看,而阿切尔颇为吃惊地自问,在其他大都市,是否也有人住得如此不堪。
奥兰斯卡夫人的住处也几乎如此,只是在窗框上多涂了一点漆;阿切尔望着房子寒酸的正面,心中暗想:那个波兰伯爵一定是夺走了她的财产,也夺走了她的幻想。
年轻人这一天过得并不顺心。他和韦兰一家吃过午饭,希望能带梅去中央公园散步。他想和她单独在一起,告诉她前一天晚上她多么迷人,而他多么为她骄傲,他想催促她尽早完婚。但韦兰夫人坚持提醒他说,家族拜访连一半都还没有完成,而当他暗示希望把婚礼日期提前时,韦兰夫人责备地挑起眉毛,叹了口气说:“还有十二打手工刺绣呢——”
他们挤在家庭敞篷马车上,从一家亲戚的门前赶到另一家的门前。下午的拜访终于结束,与未婚妻分别时,他觉得自己仿佛一头被诱捕的野兽,刚刚被展览了一番。他想是因为他读过人类学的书,才会对家族感情这种实则简单而自然的流露有如此无礼的看法。而当他想到韦兰家打算等到明年秋天再举办婚礼,想到在此之前他的生活将会如何,便感到很气馁。
“明天,”韦兰夫人在他身后喊道,“我们去契佛斯家和达拉斯家。”他发现她是按照字母顺序安排这两家的,而他们不过还在字母表的前四分之一。
他原本想告诉梅,奥兰斯卡伯爵夫人要求他——或者不如说是命令他下午去看她;但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他还有更紧要的事要说。另外,他觉得提这件事有点可笑。他知道梅非常希望他好好对待表姐;不正是出于这个愿望,他们才匆忙宣布订婚的吗?这使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要不是因为伯爵夫人到来,他即便不是一个自由的人,但至少不会如此无法更改地为婚约所束缚。但梅希望如此,而他觉得自己不必承担更多责任,便也松了一口气——因此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拜访她的表姐而不用告诉她。
他站在奥兰斯卡夫人门前,心中满是好奇。她要他来时的语气令他困惑;他认为她绝不像看上去的那样简单。
开门的是一个肤色黝黑的女佣,一副外国人面孔,胸脯高耸,戴着俗艳的领巾,让他隐约觉得是西西里人。她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欢迎他,对于他的询问,却不解地摇摇头,然后领他穿过狭窄的走廊,进入一间生了火的低矮客厅。屋子里空无一人,她撇下他走了,随他疑惑她是否去找女主人了,或者她是否明白他的来意,是否只当他是来给时钟上发条的——但他发现唯一一台看得见的钟已经停了。他知道南方人常用手势交流,但他不理解她耸肩和微笑的意思,未免很窘。过了许久,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盏灯;这时候阿切尔已经从但丁和彼特拉克的作品中拼凑出一句话,终于引出她的回答:“ilasignoraèfuori;maverràsubito/i”,他猜那意思是:“她出门了——但你很快就能见到她。”
这时候,借着灯光,他发现这间屋子有一种幽暗朦胧的魅力,与他平常见到的房间截然不同。他知道奥兰斯卡伯爵夫人带回来一些物品——她称之为残骸碎片,而他以为眼前这些便是其中的代表:几张纤小的深色木桌,壁炉台上的一尊精致的希腊小青铜像,以及几幅镶着旧画框的意大利风格画像后面钉在褪色墙纸上的一片红色锦缎。
纽兰·阿切尔向来为自己精通意大利艺术而骄傲。从儿时起,他便熟读拉斯金,新近的书他也全都读过:约翰·阿丁顿·西蒙兹的作品、弗农·李的《欧福里翁》、哈默顿的随笔,以及沃尔特·佩特的绝妙新书《文艺复兴》。聊起波提切利,他驾轻就熟,聊起弗拉·安杰利科,他略带得意。但眼前这几幅画却令他疑惑,它们并非他在意大利旅行时所见惯(因此也能够理解)的绘画;也许,他的观察力因为身处这样一个空荡荡的陌生屋子而被削弱了——莫名其妙来到这里着实奇怪,显然并没有人在等待他。他觉得不应该不把奥兰斯卡伯爵夫人的要求告诉梅·韦兰,想到未婚妻很可能过来看望表姐,他便益发忐忑了。倘若她发现他在这日暮时分独自坐在一位女士家的炉火边,如此亲密的氛围会令她作何感想?
但既然他来了,那么他准备等下去;于是他窝在扶手椅里,将腿伸向燃烧的木柴。
那样把他叫来,又把他忘记,这可真是奇怪;但阿切尔并不怎么难堪,反而很好奇。这间屋子的气氛与所有他曾踏足过的房间都截然不同,他的局促不安已经被冒险的感觉冲散。他曾见过墙上悬挂红色锦缎和“意大利风格”绘画的客厅,但这里令他尤为震动的却是,梅朵拉·曼森这座寒酸的出租屋原本只剩下衰颓的荒草和罗杰斯的雕像,却因为几件物品的巧妙运用而立刻变得温馨且富有“异域”情调,令人隐约想起某些古老的浪漫场景。他试图分析其中的奥秘,也许是桌子与椅子的组合搭配,或者是身边细瓶中的那两支红玫瑰(一般人从来都是买一打以上的),也可能是那淡淡萦绕的香气——不是洒在手帕上的那种,而仿佛是遥远集市的气息,混合着土耳其咖啡、干玫瑰花以及龙涎香的芬芳。
他不由得想象起将来梅的客厅会是什么样子。他知道韦兰先生“相当慷慨”,已经选中了东三十九街一幢新落成的房子。那一带被认为偏僻了,而且房子用的是古怪的黄绿色石头——这种材料开始为年轻一代建筑师所采用,因为千篇一律的棕色砂岩已经使纽约看起来好像浇了一层巧克力酱;但管道设施完备。阿切尔希望先去旅行,以后再考虑住宅的问题;不过,韦兰家尽管同意他们去欧洲度一个长蜜月(也许还能到埃及过一个冬天),但他们坚持认为必须先准备好房子让新婚夫妇回来住。年轻人觉得自己的命运已成定局:这一生,他将每天晚上走过铸铁栏杆,踏上黄绿色台阶,穿过浮华的庞贝式门廊,进入上光黄木护壁镶嵌的前厅。但他的想象仅限于此。他知道楼上的客厅有一个凸窗,但想象不出梅会怎么处理。她已经愉快地接受了韦兰家客厅的紫色锦缎和黄色簇绒、仿嵌花桌和新萨克森式镀金玻璃陈列橱。他找不出任何理由她会希望自己家中有所不同;而他唯一的安慰是,她或许能让他根据自己的喜好布置书房——那当然要有“真诚的”伊斯特雷克家具以及不带玻璃门的纯色新书柜。
胸脯丰满的女仆走进来,拉开窗帘,捅一捅木柴,安慰他道:“就来了——就来了。”女仆走后,阿切尔站起身,开始在屋里信步。他还要等下去吗?他的处境已经变得相当可笑了。也许他误解了奥兰斯卡伯爵夫人的意思——也许她根本没有邀请他。
悄无声息的卵石路上传来马蹄声;马车在房子前停下,他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拨开窗帘向外望,只见薄暮中一盏街灯,灯下是裘力斯·波福特的英式轻便马车,一匹大花马拉着,银行家从车上下来,又扶着奥兰斯卡夫人下车。
波福特手拿帽子站在那儿,说了句什么,但似乎被他的同伴婉拒了。然后他们握了手,他跳上马车,她则踏上台阶。
当她走进屋子,看见阿切尔,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讶;也许惊讶是她最不热衷的情绪。
“你觉得我这陋室怎么样?”她问道,“对我来说,这儿就像天堂。”
她说着,解下丝绒软帽,同长斗篷一起抛到一边,站在那儿,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你把这儿布置得非常宜人。”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这么说过于平淡,但他改不了说话简单直接的老习惯。
“哦,可怜的小房子,亲戚们都瞧不上它。但不管怎么说,它不像范·德尔·吕顿家那么阴沉。”
这话让他大吃一惊,几乎没有人敢如此大胆,说范·德尔·吕顿的宏伟宅第阴沉。那些有幸进入的人都是战战兢兢,说它“美轮美奂”。但突然间,他很高兴她说出了所有人都不敢说的话。
“很有意思——你的布置。”他又说了一遍。
“我喜欢这座小房子,”她承认,“不过我想我之所以喜欢它,是因为它在这儿,在我的祖国、我的故乡;而且,因为我一个人住这儿。”她的声音很低,他几乎没有听清最后一句话,但他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免有些尴尬。
“你那么喜欢一个人住?”
“是的,只要我的朋友不让我感到孤独。”她在炉火边坐下,说道,“娜丝塔西娅这就送茶来,”一边示意他坐回到扶手椅中,接着道,“我看你已经为自己选了个好地方。”
她将胳膊搭在脑后,身子往后一仰,垂下眼帘,望着炉火。
“一天中我最喜欢这个时候了。你呢?”
自尊促使他回答:“恐怕你都忘记是什么时候了。波福特一定非常有趣。”
她乐了。“怎么?你等了很久吗?波福特先生带我去看了几处房子——因为看来我不能住在这里了。”她似乎把波福特和阿切尔都抛在了一边,继续说道,“我从来不知道有哪个城市如此介意住在偏远地区的。住在哪儿有什么关系?听说这条街很体面呀。”
“这儿不时髦。”
“时髦!你们都很在意这个吗?为什么不创造自己的时尚?不过我恐怕太过独立了;无论如何,我要像你们大家一样——我希望有人关照,让我感到安全。”
他很感动;前一天晚上听她说自己需要指点,他也曾感动。
“这正是你朋友的希望。纽约是个非常安全的地方。”他揶揄道。
“可不是吗?你会觉得,”她提高了声音,完全没有在意他话中的嘲讽,“住在这儿就像——就像是一个好孩子做完功课被带去度假一样。”
这个比喻是善意的,但并不让他十分满意。他不介意调侃纽约,却不喜欢别人也用同样的口气。他不知道她是否还没有意识到纽约是一台强大的机器,几乎把她压碎。罗维尔·明戈特的晚宴用尽各种社交手段,在最后关头才得到补救,这应该让她明白自己是侥幸过关的;但是她似乎并未意识到躲过的危险,或者她因为范·德尔·吕顿家晚宴的成功而忽视了危险的存在。阿切尔认为前一种可能性更大;他猜想,她心中的纽约仍然是所有人都毫无差别,这一猜测令他不悦。
“昨天晚上,”他说,“纽约已经为你展开。范·德尔·吕顿夫妇做任何事都是善始善终的。”
“是的,他们真是太好了!晚宴非常成功。似乎每个人都很尊重他们。”
这么说并不合适;或许她可以如此评价老拉宁小姐的茶会。
“范·德尔·吕顿夫妇,”阿切尔感觉自己的口气有些自负,“是纽约社交界最有影响的人物。但遗憾的是,夫人健康欠佳,所以他们很少招待客人。”
她松开搭在脑后的双手,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也许这就是原因?”
“什么原因?”
“他们有影响的原因。因为他们有意很少露面。”
他的脸微微一红,眼睛注视着她,突然领悟了话中的洞察力。她一招击中范·德尔·吕顿夫妇,他们轰然倒地。他大笑起来,不再为他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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