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大地的成长 汉姆生 第2页,共2页

“没什么。”巴布罗说,“不就是你不仅要把父亲从家里赶出去,还要抢他的饭碗嘛。”

沉默。

噢,这已经到了艾瑟克尔忍耐的极限了:“我可以告诉你,”他叫了出来,“你一点儿也不值得我为你以及你们家做的所有!”

“噢!”巴布罗说。

“不值得!”他把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然后站了起来。

“你吓不了我,你也别想吓倒我。”巴布罗呜咽着说道,一边往墙边退。

“吓你?”他重复了一遍,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我现在就想坦白问你,你对孩子做了什么?是你把他淹死的吧?”

“淹死?”

“对,我在河里看到他了。”

“噢,你看到他了?你已经——”她原本想说“闻过他了吗”,但是看到他的脸色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所以没敢说,“你到那里去过,而且找到他了?”

“我看到他泡在水里。”

“是。”她说,“应该是吧,因为就是在河里生出来的;我滑进河里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你滑倒了?真的假的?”

“是真的,我还没爬上来孩子就出来了。”

“嗯,”他说,“但是你出门之前就带了一块包裹的布,你是不是做好了要滑进去的准备?”

“包裹布?”她重复道。

“就是一块白布——你从我一件衬衫上剪下来的。”

“是的。”巴布罗说,“那是我带去准备装嫩松枝回来用的。”

“嫩松枝?”

“对。我不是告诉过你要拿它们来做什么用了吗?”

“是,你确实说过。你说还可以拿那些嫩松枝来做一把扫帚。”

“对,不管是做什么吧……”

这次两个人对着大吵了一番。吵了一会儿就平息下来,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但是可以说,没有彻底平静——不是,而只能说还过得去。巴布罗比以前小心谨慎而且更加恭顺了;她知道时刻都会有危险。但正是因为如此,曼尼兰的生活才更加压抑和难受——两个人既不坦诚相见,也没有欢天喜地,而是互相提防起来。这种情况不会保持太久,但是只要她存在一天,艾瑟克尔就得逼着自己安心活一天。他把这个姑娘带到这儿来,看上她而且占有了她,把自己和她的生活紧紧联系在一起;这一切若是要改变并非易事。巴布罗熟知这里的一切:锅碗瓢盆放在哪里,山羊奶牛何时产羔,冬天的草料够不够,制作奶酪和食物分别需要多少牛奶——一个陌生人是绝对搞不清这些的,即便知道,让他再去寻一个陌生人来帮忙也绝非易事。

噢,但是艾瑟克尔也曾多次想过辞掉巴布罗另寻一名姑娘过来帮忙;有时候她太恶劣了,他都不免害怕。虽然他很幸运,有时候可以跟她和睦相处,但她偶尔发作的凶狠面貌和残酷行为让他退避三分;不过她确实长得俏丽,偶尔也可爱动人,甚至会把头深深埋进他的臂弯里。过去确实有过那样的时候——而今却全不见了踪影。不,谢谢——巴布罗再也不会有楚楚动人的时候了。但想要改变这些绝不容易……“那么,我们马上结婚吧。”艾瑟克尔劝她。

“马上?”她说,“不行,我得先进城去看牙,牙齿都要掉光了。”

所以除了照常过日子以外,没有别的办法。而且巴布罗现在不拿薪水了,实际上比她该拿的要多得多;每次她跟他要钱的时候,他都会给,然后她像收了一份礼物一样谢过他。但是艾瑟克尔完全搞不懂她那些钱花哪儿去了——她在深山老林里能拿钱去干什么?她是不是存了私房钱啦?但一年到头她这些钱有什么好攒的,又为何而攒呢?

艾瑟克尔有许多搞不明白的事。他不是给她买过一枚金戒指吗?那之后他们关系也好了一阵子;但没有一直好下去,远远不是;但他总不能不断地给她买戒指吧。总之——她是不是打算离弃他了?女人真是奇怪的东西!是不是哪里有个拥有良田和牛羊的男人等着她?有时候艾瑟克尔忍不住因为这个女人的胡作非为气得用拳头砸在桌子上。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巴布罗脑子里除了卑尔根还有那些城市生活之外别无其他。这无可厚非。但既然如此她为何还要回来呢?这可恶的女人!他父亲发去的电报应该远远不能撼动她的想法吧;她肯定有其他缘由。现在她正在这里,从早到晚,一年又一年,她看什么都不满意。这里没有得体的铁桶,只有木桶代之;也没有深底的平锅,而只有煮锅;不能散个步走到牛奶厂去,而是不停地在一处挤奶;只有厚重的靴子、黄色的香皂,以及塞满干草的枕头;没有军乐队没有喧闹的人群。这样的生活……

那次大吵过后他们又多次发生过口舌。噢,真是时不时就要吵架!“你要是聪明的话,就不应该再说了。”巴布罗说,“以后别再提你对我父亲做过的那些以及各种事。”

艾瑟克尔说:“好吧,我倒是做了什么?”

“噢,你自己心里很清楚。”她说,“但不管怎样你不可能当得了检测员。”

“是吗!”

“是,你永远都别想了。除非我亲眼看到你当上,否则我是不会相信的。”

“兴许你是想说我不够格?”

“噢,你足够优秀了,好得不得了……不管怎样,你不会读也不会写,我就从来没见过你拿起一份报纸看过。”

“至于这个,在我需要的范围内,我既会读也会写。但是你,整天不停唠叨,搞得我心烦。”

“好吧,那么我们就摊开来讲好了。”她说着把那枚银戒指从手上拿下来扔到桌子上。

“噢!”过了一会儿他说,“还有一枚呢?”

“哦,要是你想把你送给我的戒指都讨还回去,那我还给你。”她说着试图把金戒指也取下来。

“你爱怎么恶心就怎么弄好了。”他说,“如果你以为我在乎……”他走了出去。

当然,理所当然地没过多久巴布罗就又把两枚戒指戴回去了。

后来,她根本不再把他关于死婴的话当一回事。她只是哼一声甩下头。她从来不承认自己的罪行,只是说:“那么,你以为是我把他淹死的吗?你自己住在深山老林里,能知道外面发生什么吗?”有一次,当他们说起这些,她好想跟他解释,让他看清自己是多么死板顽固。在卑尔根的时候她就知道有两个女孩儿干过同样的事;但是有一个太笨了,她没把婴儿杀死,而是让他在外面冻死,因此被判了两个月的监禁;另一个没事。“不,”巴布罗说,“现在的法律已经不像过去那么无情了,再说,也不一定会被人发现。”曾经有一个住在卑尔根旅馆里的女客人杀死了两个婴儿;她是克里斯提尼亚人,还戴一顶帽子——帽子上插着羽毛。她因杀死第一个而被判了三个月,然而第二个一直没被人查出来过。

艾瑟克尔听她说着这些,更加害怕这个女人了。他曾私下思考,试图看清这一切,但最后却发现她是对的。他自己把这些事看得过于严重了。巴布罗下流粗俗,根本不值得他重视。灭婴这样的事在她看来根本不值一提,没什么严重的;作为一个女用人,她只会从她庸俗不堪,道德败坏的角度看待这一问题,这原本就在意料中的。这一点很明显;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从来不愿花上一个小时去思考问题,她还是一如既往地轻松过活,毫不拘谨,永远浅薄无知,永远只是个女佣。

“我得去看看牙。”她说,“还要买一件新斗篷。”现在有一种流行了几年的新式中等长度的斗篷,巴布罗要买一件来穿。

她居然把这一切看作理所当然,艾瑟克尔还能说什么呢?而且他也不总是怀疑她;她自己也并没有坦白自己的罪行,她一次又一次否认了所有,没有义愤填膺,也没有过于坚持,而是把这当作很平常的一件事,就好像一个女佣否认自己打破了一只碟子一样,也不管是否是她做的。但是过了一两周,艾瑟克尔实在忍无可忍了。有一天他突然在房间中央定定地站着,好像突然醒悟出了真相。天啊!大家肯定都看到过她大着肚子的样子,太明显了——现在她的身材已经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了——可是孩子上哪儿去啦?要是有人来找怎么办?他们早晚会问起来的。他们应该到教堂的墓地去体体面面地把孩子葬好,而不是随便葬在树林里或是他的农场上……

“不,这样只会让人家大惊小怪。”巴布罗说,“他们一定会把他解剖、验尸什么的。我可不想惹麻烦。”

“只希望以后不要惹上更大的麻烦。”他说。

巴布罗只是简单问道:“有什么好担心的?就把他放在那里好了。”对,她还笑着问:“难道你是怕他会来找你吗?别想这些没意义的事了,以后都不要提了。”

“嗯,好吧……”

“是我把孩子淹死的吗?我告诉过你了,我滑进了河里,然后他自己淹死了。你脑子里那些事情我真没听说过。还有,不论如何,不会有人发现这事的。”她说。

“同样的事,可是当初赛兰拉的英格尔就被人发现了。”艾瑟克尔说。

巴布罗想了一会儿:“嗯,我不担心。”她说,“现在法律已经不一样了,你要是读过报纸就会知道。有很多人干过这样的事,却都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巴布罗又在向他解释和开导他了——让他把一切都看开些。她在外面生活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也了解,这一点不是没有用处的。此刻她坐在这儿,配他还真是绰绰有余。她接二连三提出了三点:首先,那事她并没有干过;其次,即便她做过这事,本身也不是特别严重;最后,这件事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在我看来,什么事都会被人发现的。”他反对。

“绝对不是。”她回答。接下来,不知道是想让他惊讶,还是为了鼓励他,又或许是虚荣作祟,她为了自吹自擂一番,总之,她道出了一件颇让他意外的事情。“我自己就干过一件从未被人发现的事。”

“你?”他说,完全不敢相信。“你做过什么?”

“我做过什么?杀了一样东西。”

可能,她一开始并不想说太多,不过她还是说了下去;他怔在那儿,睁圆了眼睛盯着她。这绝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胆量;仅仅是她的自吹自擂和庸俗的炫耀而已;她只是想靠此抬高自己。他却沉默了。

“你不相信我吗?”她喊道,“你还记得报纸上登的那则关于在海港那里发现死婴的新闻吗?那是我干的。”

“什么?”他说。

“婴儿的尸体啊。你难道不记得了吗?上次你给我带的那份报纸,我们一起在上面看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叫出声来:“你一定是疯了!”

被他打断后,她反而更兴奋了,好似给了她一种人为的力量,以至于她甚至开始讲述起了细节:“我把他装在箱子里——当然,那时候他已经死了——他刚生出来我就把他弄死了。后来我们出港的时候,我在船上把他扔进了海里。”

艾瑟克尔一脸阴沉一语不发地坐在那儿。她一直在说,这已经是多年前她刚来曼尼兰时候的事了。所以,从这件事上他应该知道并非所有事情都会暴露的,绝不是这样!如果大家做的事情都会暴露,那么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城里那些已经结婚了的人,他们做过的事可怎么办?他们把孩子杀死在腹中——还都是请医生来做的。他们只想要一个孩子,顶多两个,所以只得在孩子出生前请医生来把他们做掉。噢,艾瑟克尔应该明白这样的事情在外面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噢!”艾瑟克尔说,“那么我想,这个孩子也是你请医生来做掉的吧?”

“不,我没有。”她尽量小心翼翼地回答,“我不小心流产了。”她说。即便是这个时候她估计还想说明即使她做了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很显然,她已经习惯把这样的事情看得很淡;现在对她毫无影响。也许杀死第一个孩子的时候还有些不适应,有点难办;但是第二次呢?她如今想起旧事,只觉得恍若隔世:这只是一件发生过的而且可以解决的事。

艾瑟克尔心情沉重地走出了屋子。他对巴布罗杀死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这事倒不十分在意——这事与他无关。在她来他家之前怀过一个孩子这事他也不在意;她不是纯洁的姑娘,也不会装作纯洁,事实上还很淫荡。她毫不隐瞒她在性爱方面的知识,而且在黑暗中教了他不少东西。也不错。但是这个孩子——他肯定不情愿失去他;这样一个小男孩儿,一个包在一条裹布里的白净的小东西。如果这件事真是她干的,那么她就真的伤害了他,艾瑟克尔——把他引以为傲的纽带剪断了,而这是无法弥补的。但也很有可能是他误会了她,不管怎样,也有可能是她不小心滑进了水里。但是那条裹布——她从衣服上割下来带走的那块布……

就这样,时间也一点一点过去,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接着又到了晚上。最后艾瑟克尔躺了下来,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过了好久方才入睡,这一觉就睡到了次日早晨。又是新的一天,过了这天,还是一天又一天……

巴布罗还和以前一样。她见过世面,原野里别人以为很严重的事情在她眼里无非都是小事一桩。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好事;她既聪明过人,顶得上他们两个;又坦然过人,也顶得上别人两个。她本身看起来绝不是凶恶的怪物。巴布罗是个怪物吗?当然不是。她是个漂亮的姑娘,蓝色的眼睛,还有微微挺起来的鼻子,干活的时候又动作敏捷。她或许彻底厌倦了农场上的恶生活以及那些需要不断刷洗的木桶;也许也厌倦了艾瑟克尔以及她过的那种冷清单调的生活。但是她从未杀过一头牛,艾瑟克尔在夜里也从未发现她拿着一把刀站在他面前对着他。

只有一次他们恰好又谈起树林里的那具尸体。艾瑟克尔还在坚持说应该把他埋到教堂边那块神圣的墓地去;但她又坚持说就这样已经足够。接着她说了一番道理,试图证明她这想法合情合理——噢,真够厉害的,她看得够远;还能用她那小得可怜的野人脑袋去思考问题。

“如果这事暴露了,我会去找区长谈谈;我以前在他家服务过。还有,区长夫人会帮我求情的,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这样的人来帮他们说话,而那些人也都逃过了呢。对了,还有父亲,他认识所有的大人物,自己还当过助理什么的。”

但是艾瑟克尔只是摇着头。

“怎么,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认为你父亲真的什么都可以解决吗?”

“你都知道!”她愤怒地叫起来,“你把他和我们一家都害了,不仅抢走了他的农场,还把他的饭碗抢走了。”

她自己似乎认为最近她父亲的名誉被毁了,她也因此遭受损失。那么艾瑟克尔还能说什么呢?他只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人,一个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