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天,曼尼兰那儿又只剩下了艾瑟克尔一个人。巴布罗已经离开。是的,这就是结局。
她说这一次进城不会花太多时间;跟去卑尔根不一样;她可不想在这儿待到牙齿全部掉光,最后像一只小牛的牙一样。
“去一趟得花多少钱?”艾瑟克尔问道。
“我怎么知道?”她说,“不过不会花你一分钱的,我会自己赚钱。”
她也解释了为何现在去最好;现在只有两头牛需要挤奶,而春天之后会多出两头,此外,山羊也要产羔,之后就是农忙季节,得一直忙到六月了。
“那么随你吧。”艾瑟克尔说。
之前说是不会花他的钱,一点儿都不会。但是动身的时候总得需要钱吧,也不用多,路上的盘缠,看牙的钱,除了这些,她还得买一件新斗篷以及其他七零八碎的东西。不过,当然啦,如果他不情愿的话……
“你现在自己应该有足够的钱了。”他说。
“嗯。”她说,“不过,全花光了。”
“你难道一点都没留吗?”
“留一点?你乐意的话可以打开我箱子看看。以前在卑尔根的时候工资比现在还多,也没留下什么钱。”
“我可没钱给你。”他说。
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她还会回来,此外她的任性也已经让他彻底没耐性了;最后他都已经寒心了。即便最后他给了她一点钱,但这钱根本不算什么;不过她出门前顺手把家里一大批囤积的食品也带走了,他并不在意。甚至他还驾着马车送她下山,一直到了可以直接等轮渡的村里。
这件事也就这样了。
他原本可以自己应付农场上的活,之前他就学会了怎么做,但现在要命的是牲口问题;他若是出门的话,家里牲口就无人照管。村里的店老板曾极力劝他去把奥琳请来帮一个冬天,之前她也在赛兰拉做过几年的帮佣;虽然她年事已高,但还可以对付一般工作。艾瑟克尔的确叫人去请了奥琳,但是她没有来,也没有回信。
现在,他既要在森林里伐木,还要收打他的少量麦子,此外还得照看他的牛羊。他过着安静而寂寞的生活。他时不时会看到赛维特从赛兰拉下山到村里去,运下一车又一车的木材,或者兽皮以及农作物,但鲜少看到他从村里买回什么东西;赛兰拉现在几乎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时不时能看到布理德·奥森跋涉路过,最近尤其频繁——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看起来,为了保住检测员这一工作,他想利用最后的一点时间努力,让电报办公室的人们觉得他是不可缺少的。巴布罗离开之后,他从来不曾进来看他,而是直接从宅前走过——这个还赖在布里达布立克、不肯搬走的人如今摆出这副架子,这实在跟他的身份不符合。有一天,他招呼也没打,正打算走的时候,艾瑟克尔叫住了他,问他打算何时搬出那里。
“巴布罗你怎么解释,你怎么把她赶走的?”布理德回嘴道,一句话又引出另一句:“你既没给她帮助,也没给她钱就把她打发出门了。你害她差点到不了卑尔根。”
“噢!所以说她在卑尔根了,是吗?”
“没错,她在信里说最后到那儿了,但一点儿也没提到感谢你。”
“我清楚地告诉你,我要把你赶出布里达布立克。”艾瑟克尔说。
“好啊,你太仁慈了。”对方说着哼了一声,“不过到了新年我们自己会搬走的。”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巴布罗果然是去了卑尔根——没错,艾瑟克尔早就想到了,他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放在心上?不,一点儿也没有;摆脱了她对他来说是好事。但不管怎样,一开始的时候他还抱着她会回来的希望。说来很不合理,但不论如何他已经过分地喜欢上了那个姑娘——对,那个女魔鬼!她自然也有她可爱动人的时候,叫人难忘的时候,他特意给她那么少的旅费,无非是想阻止她去卑尔根。可如今她还是到了那里。家里还挂着几件她的衣服,还有一顶缀着羽毛的草帽,用纸包着放在屋顶上,可是她还没回来取走。哎呀,可能他有些伤心了,仅仅有一点。好像为了嘲讽他,就像困境中的一个笑话一样,他为她订阅的报纸还是每周如期送到,一直要送到新年才停止。
好吧,算了,他还有别的事情需要考虑。他得做个男子汉。
来年春天他还要在北面墙外搭建一个新的牲口棚;赶在今年冬天把木材都伐好,再把厚木板都锯好。艾瑟克尔原本没有多少木料可言,只有在他农场外面的地方才有几处零星的茂密树丛,所以他打算伐下靠近赛兰拉的这一块,将木头运回锯木坊的时候才可以抄最近的路。
一天早上他又给牲口喂了一餐,以便让它们撑到晚上,走之前把所有门都关好,然后到树林里伐木去了。除了一把斧头和一篮食物之外,他还带了一把铲雪的耙子。天气很恶劣,前一天已经下了一场很大的暴雪,不过现在已经停了。他一路沿着电报线走到了伐木的地方,然后把夹克衫脱下来,开始工作。树砍下来后,他把旁侧的树枝都砍下来,留下干干净净的树干,再把小树枝一堆堆地放好。
布理德·奥森走上来了——无疑,经过了昨天的暴雪,线路出问题了。也或许布理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差事,而只是出于对工作的过分热情——噢,这个布理德!他最近对工作确实特别努力。这两人不曾交谈,甚至不曾举手打个招呼。
天气又有变,风吹得越来越严峻。艾瑟克尔虽然看到了,但是没有停下工作。离中午已经过了很久,他甚至还没吃东西。接着,他伐下一棵冷杉,他本想努力躲开,但是已经被撞倒在地上。他完全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但已经发生了。一棵大冷杉从根动摇:人想让它往这边倒,但是风却想让它往另一边倒——结果风取得胜利了。他原本可以脱身,但是地面被厚雪覆盖了。艾瑟克尔没站稳,一脚踏空,掉进了一块巨岩的石缝里,身子被树木压得无法动弹。
那么,后来怎么样了呢?他本来应该还可以脱身的,但是,很不巧,他跌得不能再尴尬了——筋骨没断,他自己能感觉到,但人却弯曲在那里,怎么都拔不出来。过了一会儿他好不容易把一只手抽出来了,剩下另一只手支撑着,可是斧头离得太远,根本够不到。他四处看了看,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一样思忖着;四处探寻,一边想办法把自己从树底下抽出身来。他在心里暗自想着,布理德下来的时候一定会经过这里,所以他给了自己一个机会喘息。
最开始他并没有特别担心,只是因为耽误了干活的时间而懊恼不已。他心里对眼前的危险丝毫不在意,更不用说担心会有生命危险。纵然,他真真切切感觉到了支撑身体的那只手已经渐趋麻木僵硬,陷在裂缝里的那条腿也渐渐冻僵了;但是不要紧,布理德马上就能到这里了。
布理德没有来。
暴雪越下越大,艾瑟克尔感觉雪暴打在他脸上。噢,雪下得真大啊!他对自己说,甚至还没有感到特别担忧——当他眨眨眼睛从雪缝里望出去,这才意识到事情真的严重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大叫了一声。在这样的狂风里,这一声根本传不了多远,但它应该能沿着电路线一路往上,传到布理德那里。艾瑟克尔躺在那儿胡思乱想:要是他能抓到斧头,没准还可以劈出一条路来!要是他可以把手举起来也好啊——它正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刺着,是一片石头边缘,石头片正一动也不动地在那儿,安静地刺着他的手背。不管怎样,要是那片可恶的石头不在那儿就好了——但估计没人听说过有哪块石头能做出这样叫人感动的善事来。
现在天色渐晚,越来越晚了,大雪还在纷纷扬扬下个不停;艾瑟克尔身上已经盖满了雪。一层一层的雪无情地拍打在他的脸上,起先还会融化掉,之后他的脸越来越冷,雪也就再也不融化了。对,现在情况真的紧急了!
他大声叫了两声,等待回音。
他的斧头也被厚雪覆盖了;他只能看到露出来的一点长柄。他的食物在那边,高挂在一棵树上——要是他能够得着,就可以饱餐一顿了——噢,他一定会狼吞虎咽吃上几大口!接着他又增加了他的愿望,越来越多:要是可以披上他的外套该多好——越来越冷了。他又高声喊了一声……
布理德来了。他停下脚步,定定地站在那儿,听到喊声后朝他这边看过来;他站在那儿只短短看了一眼,好似想搞清楚出了什么事。
“帮我把斧头递过来,可以吗?”艾瑟克尔有些微弱地叫道。
布理德却快速将目光转向了别处,虽然他已经完全清楚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朝山上的电缆望过去,好像还吹起了口哨。他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儿,帮我把斧头递过来一下,行吗?”艾瑟克尔抬高了声音。“我被一棵树死死压在这儿了。”
但此时布理德很奇怪地对他的职责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他一直在看着电报线缆,同时不停吹着口哨。值得注意的是,他吹口哨吹得兴高采烈的,好像在报复一样。
“噢,你是想看着我死掉吗——连给我递一下斧头都不愿意吗?”艾瑟克尔叫了起来。正在此时,好像远处的电缆出了问题而布理德必须即刻赶去修理似的。他走开了,不久就消失在了大雪中。
噢——那么好吧!但是,这样一来,好吧,如果艾瑟克尔可以不靠别人帮忙自己就能够到斧头,那么事情也可以解决。他绷紧了全部的胸肌,想把压在他身上的大树移开;大树确实动了,他感觉到树木在抖动,但给他的只是一阵阵抖落下来的雪花。他又试了几次,终于放弃了。
天已经黑下来了。布理德已经走了——但他能走多远呢?艾瑟克尔又叫了几声,其中还不客气地喊了几句直白的话:“你真的要像个杀人犯一样,想眼睁睁看我死在这里吗?”他叫出来,“我身陷危险,你一点良心都没有吗?不用说,即便是一头牛,也应该拉一把。但是,布理德,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居然对一个活人见死不救。噢,你放心,我会叫更多人知道这事的,你就看着我躺在这里,连帮我把斧头拿过来都不肯……”
沉默。艾瑟克尔又绷紧了身子想把大树抬起来一点,他抬了一点儿,但也只是再次抖了一堆雪。他再次放弃,叹了一口气;他已经筋疲力尽,此刻正昏昏欲睡;家中小屋里还关着一群牛羊,它们从早上到晚上滴水未沾,粒米未进,估计已经饿得在那里大叫了。如今没有巴布罗照看它们了——没有了。巴布罗走了,她逃走了,带走了那两枚戒指,金的银的,都带走了。天已经全黑了,对,晚上了,接下来就是夜晚;罢了,罢了……还有那刺骨的寒冷;他的胡子已经冻住了,他的眼睛很快也会被冻住的。是啊,要是他可以从树上把夹克衫拿过来就好了……现在他的腿——当然,不会那样的——但是他的一条腿从下一直到臀部都已经冻僵麻木了。“听天由命吧。”他对自己说,好像只要他愿意就能说出虔诚而敬神的话来。天真的黑了,是啊;但一个人也能在没有灯光的时候死去啊。他现在变得柔和且善良起来,满心谦卑,对着周围的雪地傻乎乎又亲切地笑起来;这是属于上帝的雪,这圣洁无瑕的东西!对,他甚至还原谅了布理德,再没说一句他的坏话……”
他现在平静了下来,甚至越来越困,对,好像全身被什么毒物麻痹了一般。放眼望去,四周白雪皑皑;白色的树林和土地像巨型的羽毛,白色的面纱,白色的船帆;白的,白的……那能是什么?胡说!他很清楚这里只有雪;他正被压在树下,身子动弹不得,这绝非幻想。
他又放声大喊了一下,发出一声狂吼;这个雪地里的男人从长满胸毛的胸膛中发出了怒吼,一声又一声。“你这个猪头恶魔!”他又骂起了布理德,“谁能想到你居然见死不救。只让你帮我把斧头拿过来都不愿意啊,你到底是人还是畜生啊?可以啊,你走你的吧,想走就走吧,祝你好运……”
他刚才一定是睡过去了;他已经全身僵硬,毫无知觉了,但眼睛是睁开的;结了冰,却依旧睁着,他不能眨眼睛了——他是睁着眼睛睡过去了吗?应该打了一会儿盹儿,也或许睡了一个小时,谁知道呢,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竟是奥琳。他听到她问道:“奉耶稣圣名,真想不到你居然还活着!”接着又问他是不是躺在那儿,是不是昏过去了。
奥琳一向神神秘秘,偷偷摸摸的;爱测探别人隐私,哪里有问题哪里就有她;对,她总能查出来。要不是靠着这些,她还怎么过日子呢?艾瑟克尔拖人带去的口信她已经收到了,虽然她已七十岁,还是翻山越岭赶过来了。前天因为暴雪所困,所以在赛兰拉过了一夜;之后来到了曼尼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她喂了牲口,然后站在门板那儿听了听,到了挤牛奶时间又给奶牛挤奶,再次听了听;好像有什么?……
然后从山上传来了一声叫喊,她点了点头;可能是艾瑟克尔,也可能是山上的谁家,或者是魔鬼——总之,是需要她去嗅探并查出来的事情——得去找这声音的根源,看看把黑暗和森林握在自己手心里的全能上帝这次有什么明智之举——他不会伤害奥琳的,这只是个连为他解鞋带都不配的女人……
于是她就来到了这儿。
那把斧头?奥琳在雪地里挖啊挖,却没有找到斧头。那么不用斧头罢了——她用尽力气想把树抬起来,但她的力气还没有一个孩子的大;顶多只能四处动动树枝。所以她只能再次试着把斧头找出来了——一片漆黑,但她手脚并用在地上刨挖着。艾瑟克尔不能用手指点,只能告诉她原先放在哪儿,但现在却不在原地了。
“可惜赛兰拉离这儿太远了。”艾瑟克尔说道。
接下来奥琳自己乱找起来,艾瑟克尔告诉她斧头压根儿不在那儿。“啊,好吧。”奥琳说,“我只是四处找找。这是什么?”她说。
“你找到了吗?”他说。
“对,感谢全能的上帝。”奥琳回答,语气夸张高调。
然而艾瑟克尔现在满心的傲气都消失不见,最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错了,头脑可能还有点不清楚。而且,他现在能用斧头干什么呢?他动弹不了,还只能靠奥琳来帮他砍出一条路来。噢,奥琳以前用过斧头;一生中砍下了数不清的木柴。
艾瑟克尔走不动了,一条腿从下面到臀部已经全部麻木,背上也出了问题;这刺骨的疼痛让他不禁呻吟起来——是的,他仅仅感觉一部分身子还是自己的,另一部分好像还留在那棵树下面。
“不知道。”他说,“不知道究竟怎么了……”但是奥琳清楚,而且用严肃的语气告诉了他;没错,因为她刚刚从死亡边缘救下了一个大活人,她很清楚;全能的上帝没有派遣无数的天使下来,而将这一救援的使命交由她完成。在这件事上,艾瑟克尔可要感谢全能上帝的慈悲以及他无尽的智慧!如果他乐意,他还能让地里钻出一只虫子来,对他来说一切皆有可能。
“对,我知道。”艾瑟克尔说,“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感觉怪怪的……”
感觉奇怪,是吗?噢,先等等,少安毋躁。只要慢慢挪一下步子,把身子展开来,直到缓回来就行了。把夹克衫穿上后,他的身子又暖和过来了。但她这辈子都不会忘掉,正是上帝的天使在最后把她叫到了门外,让她听到喊声——从森林里传过来的叫喊声。是的,这就恍若在天国里,万鼓齐鸣,大家都围着耶利哥城走……
没错,真是奇怪。不过在她唠叨的时候,艾瑟克尔已经开始试着动动四周,并且努力走开步子了。
他们慢慢地朝家里走,奥琳仍然扮演着他的救命恩人,在一旁扶着他。他们走得还算顺,往山下走了没多远就碰到了布理德。
“这是怎么啦?”布理德说,“你受伤了?我来帮帮你吧。”
艾瑟克尔没有搭理他。他已经向上帝保证过,绝不会报复他,不会把他做了什么透露出去,但除了这些他都是自由的。但现在布理德为什么又上来了?难道他在赛兰拉看到奥琳,猜得出来奥琳将会听到喊声吗?
“你也在这儿啊,奥琳,是这样吗?”布理德简单招呼着,“你在哪儿找到他的?在一棵树下?啊,这可真是奇怪啊!”他说,“我刚刚沿着电线执行任务的时候经过那儿,好像听到有人在喊叫。我马上就像闪电一样迅速转过来听——布理德是那种别人有难他必会伸出援手的人。你说,原来是艾瑟克尔,他被压在一棵大树下面啦?”
“没错。”艾瑟克尔说道,“你是知道、看到也听到了,但你并没帮我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