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大地的成长 汉姆生 第1页,共2页

九月三日那天找不到巴布罗。但不是说她彻底失踪了,而是说她不在房子里。

艾瑟克尔尽其所能做起了木匠活;还努力想为新房子装上一扇玻璃窗户以及一道门,他把所有时间都投入了这项工程里。但中午已经过了好一会儿,还不见人来喊他吃饭,他只好自己走进小屋里。里面没有人。他给自己做了点吃的,一边吃一边四处看。巴布罗所有的衣服还都挂在那儿;她估计上别处去了吧,应该是这样。他又回到新房子那里忙碌去了,忙了一会儿,又回到小屋里去看——不,屋里还是没有人。她肯定在哪儿躺着吧。他出去找她。

“巴布罗!”他喊着。不,他已经寻遍了房子周围,还到周边的树林找了很久,一边叫一边找了也许有一个小时——无人应答。直到走了很远,他才发现她躺在一处被树林遮蔽的地上,溪水从她脚边流过去,她赤着脚,光着头,背部也全都湿透了。

“你怎么躺在这儿?”他说,“刚才怎么不答应我呢?”

“我答应不了。”她回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到。

“怎么啦——你掉进水里去了?”

“对。滑进水里了——噢!”

“现在还疼吗?”

“啊——现在不疼了。”

“不疼了?”他说。

“对。扶我回家。”

“那个……哪儿去了?”

“什么?”

“那个——孩子呢?”

“不。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

“是。”

艾瑟克尔整个人陷入一片空白,呆呆地站在那里。

“那么,你把孩子放哪里了?”他问。

“你没必要知道。”她说,“扶我回家吧。他已经死了。只要你稍微扶着我肩膀我就可以走。”

艾瑟克尔把她扶回了家,让她在椅子上坐下来,她身上还滴着水。“已经死了吗?”他问。

“我已经告诉过你他死了。”她回答。

“那么,你对他做了什么?”

“难道你还想闻闻他吗?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弄了什么吃的没有?”

“可是你为什么要下到水边去?”

“到水边去?我是去找一些嫩松枝。”

“嫩松枝?拿来干吗?”

“拿来刷水桶。”

“那条路上没有嫩松枝。”

“你干你的活去吧。”她说道,声音沙哑,有些不耐烦,“我当时在水边干什么呢?我只想拿些嫩松枝来做扫帚。刚才问你有没有什么吃的,你没听到吗?”

“吃的?”他说,“你现在感觉怎样了?”

“已经很好了。”

“我想我得去请医生上来。”

“那你试试吧!”她说着站起身来,要找干衣服换上。

“好像你钱多得没地方花一样!”

艾瑟克尔回去干活了,但根本没干多少,只是弄出锤锤打打的声音,好让她听见。最后他装好了门框,缝隙处和窗框边缘都用草根的土糊上了。

那一晚巴布罗无心吃饭,但依旧四处走动,一切照旧,不停地忙这忙那——到了挤奶时间她又到牛棚里给牲口挤奶,只不过在跨进门槛的时候比以前更加小心谨慎。她晚上照例到草棚里过夜。艾瑟克尔进去看过两次,她都睡得很沉。这一晚她睡得很香。

次日清晨她差不多恢复了。只不过声音太过沙哑,几乎说不出话来,加上脖子上又划了一道长长的伤口。他们不能再在一起交谈了。几天后,这事便不再被提起,因为其他的事渐渐袭来,旧事便也就抛在了一边。按理说,新房子盖好后应该先放几天,让木料间紧靠固定些才对,但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了;他们得马上搬进去,好给牲口腾出屋子。所以房子盖好后他们就搬了进去。接着就是种马铃薯,之后又是把麦子收进来。日子就这样过着,和从前一样。

但有足够的迹象——不管大还是小——表明,在曼尼兰有些东西已经变味了。如今巴布罗感觉自己和别的普通用人一样,待在这儿很不自在,也没有在此长待的必要。艾瑟克尔发现自从那个孩子死后,自己对她的掌管力已经渐渐变弱。他过去曾经信心满满地想:等到孩子生出来就好啦!可如今孩子是来了,却又走了。甚至最后巴布罗把手指上的戒指都褪了下来,一枚也不再戴了。

“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什么意思?”她抬起头说道。

但现在很明显,她已经打算背信弃义离开他了。

而今他已经在小溪里找到了婴儿的尸体。并非是他特意去搜寻,去过问这事;他几乎完完全全知道尸体会在哪里,只是他懒得去找。而今他无意看到后,却再也放不下这事了。鸟儿在上空盘旋,开始只是唧唧喳喳乱叫的松鸡和乌鸦,之后在叫人眩晕的高空中出现了两只老鹰。开始只有一只鸟看到有东西埋在那里,而后便和守不住话的人一样,开始往外疯传。艾瑟克尔从漠不关心中被唤醒,他找了个机会到那个地方去看。他看到那个小东西埋在一堆蕨草和嫩枝下面,用衣服包着,外面还裹了一块毯子。怀着满心好奇和惊恐,他把毯子打开一角观看——眼睛闭上了,漆黑的头发,是个男孩,双腿交叉着——这便是所有他能看到的。裹布本来是湿的,现在已经干了;整个尸体就像被拧得半干的衣服。

他不忍心光天化日地把他留在那儿,或许在他心里,他担心这样会给自己和农场带来不幸。他跑回家带了把铁铲来,挖了一个很深的墓穴;但因为离小溪太近,所以水流了进来,他不得不把墓地移到离河岸更远一些的地方。他工作的时候,原本害怕被巴布罗寻到的心情全都消失了;心里升起的反而是一种对抗和愤恨的心情。让她来吧,他会叫她整洁且体面地把尸体包裹起来,不管他是否已经死了!他心里很清楚失去孩子以后他随之就失去了什么;他现在要面对的是将失去一个助手,然后孤单一人在这个农场上忙活——就这样,永远这样下去,自己应付农场如今与初期比已经翻了三倍的牲口。让她来吧——他才不怕!但是巴布罗——她或许已经猜到他在哪儿干着什么了吧;不管怎样,她反正没有来,艾瑟克尔自己尽全力好好包裹了尸体,然后把他放到新的墓穴里去。他照原先那样在墓顶上盖上草皮,把所有东西都盖好。当他做完之后,树丛中便只看到一个青色的小土墩了。

他回家后看到巴布罗正在家门外。

“你去哪里了?”她问。

他心里的苦涩应该已经散尽,因为他只是这样回答道:“没去哪儿,你呢,去哪里了?”

噢,但是他脸上的表情肯定让她害怕了;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他跟在她后面也走了进去。

“你听着,”他直白地问了出来,“你把这两枚戒指褪下来是什么意思?”

巴布罗,她现在也许觉得应该让他一步,于是笑呵呵地回答道:“哎,你今天太严肃了——我忍不住想笑!不过你要是想让我平时也把它们戴上,那又怎样呢,我照做就是了!”接着她把戒指拿出来,套在手指上。

但是看到他一脸傻笑的满足表情时,她胆子又变大了。“我想知道,除了这个,我还做错了什么?”

“我没什么要抱怨的了。”他回答,“你只要跟从前一样就好,我指的是,跟你开始到这儿来的时候一样。”

两个人要想长期相处并总是气味相投并不容易。

艾瑟克尔继续说下去:“我把你父亲的农场买下来,是因为想到或许你更想去那里住,这样的话我们可以搬过去住。你觉得怎样?”

噢,他又在让步了;他一心害怕她离他而去,害怕没有了帮手,农场和牲口就再无人帮忙照管——这些她都知道!“是,你以前这么说过。”她冷冷地答道。

“没错,我是说过;但是没得到任何答复。”

“答复?”她问,“噢,听到这些让我恶心。”

艾瑟克尔完全可以认为自己已经非常宽宏大量;他让布理德一家人继续留在布里达布立克,而且他把农场上的丰收粮食全部买进来了,但他只运走了几车干草,马铃薯全都留给他们了。巴布罗现在还跟他作对真是太不可理喻了;但是她根本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反而问道:“所以你现在打算把家搬到布里达布立克去,让我家人无家可归是吗?”

他没有听错吧?他目瞪口呆坐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打算好好解释一番,但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答道:“不过,他们不是打算搬到村里去吗?”

“别问我。”巴布罗说,“没准你已经在那儿为他们找到了一个住处?”

艾瑟克尔还是不想跟她争吵,但他忍不住让她看出了他对她这番话感到惊讶,有一点儿惊讶,“你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了。”他说,“虽然看起来你本意并不想伤人。”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意思。”她回答,“还有,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家人搬到这儿来?——回答我这个问题!这样我妈妈还可以给我打打下手,不过,兴许你觉得我干什么活,压根儿不需要帮助吧?”

当然她这么说也有些道理,但大部分都是说不过去的。如果布理德一家来了,那么他们就要住到小屋里去,这样一来艾瑟克尔就找不到地方给牲口住了,它们还得跟以前一样挤在那个破烂的棚子里。这个女人想干什么?——难道她脑子里一点智商都没长吗?

“听着,”他说,“你可以请一个女佣来帮你。”

“现在——冬天快来了,农活最闲的时候?不,我以前需要的时候你就该想到了。”

至于这个,她又确实说得没错,当她身缠重活或者生病之时——才是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但是巴布罗老是自己就把工作做完了,好像一切都不是什么大事;她和平常一样动作机敏,脑子聪明,自己就把工作做完了,从没提起过要找人来帮忙。

“嗯,我无论如何也搞不懂了。”他无奈地说道。

沉默。

巴布罗问道:“那你把父亲的检测员工作接任过来是什么意思?”

“什么?这是谁说的?”

“这个啊,别人都这么说。”

“怎么……”艾瑟克尔说,“别人确实这么说,兴许最后会是事实;我不否认这个。”

“噢!”

“不过你为什么问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