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大地的成长 汉姆生 第1页,共2页

赛兰拉不再是荒野中冷冷清清的一家,如今那儿大大小小一共住了七户人家。仅仅在割草季节中的一段短短的时间里,就有一两个人上山来,表示要参观那台割草机。当然,最先来的是布理德·奥森,不过后来艾瑟克尔·斯特隆也来了,接着便是山脚下的村民们——没错,住在最下面的村民也来了。奥琳也翻山越岭过来了,那个老不死的奥琳。

这次她又带来了她那个村子的新闻;不带一点八卦过来绝非奥琳的作风。关于老赛维特的事也有,他的财产都已经清算过了,他所有的遗产加起来根本等于没有。简直少得可怜!

说到这儿奥琳紧紧抿住了嘴唇,从这个看到那一个,怎么啦,居然没有人感叹一声吗——房顶没有塌下来吧?终于艾勒苏第一个憋不住笑了起来。

“让我们想想——你是跟舅姥爷重名的人,对不对?”他轻声问道。

小赛维特也是轻声回答道:“确实是。不过我把他过世后可能留给我的东西都送给你了。”

“总的有多少钱?”

“五千到一万之间。”

“银元?”艾勒苏突然学着他弟弟的声音叫道。

无疑,奥琳认为现在开这种玩笑真不是时候。噢,空赠她一场欢喜了;虽然在老赛维特坟头她拼命地挤出了几滴像样的眼泪。艾勒苏应该知道自己写过的那些——什么为了在奥琳余后的几年里给予她以慰藉和支持,现将赠予她多少数目的钱款等。但是支持在哪里呀?到头来原是空欢喜了一场!

可怜的奥琳;他们或许会给她留一点遗产——作为今后照亮她余生的一缕金色光芒!奥琳这一辈子没有得到这个世界的恩惠,靠妖言惑众度日——没错,真是靠着卑劣行径和骗人伎俩挨过一天又一天;唯一的长处就是用她的尖利毒舌传播各种丑闻的能力;是的,仅仅如此。没有一件小事比这种来自死者的一点小财产,更加能够让她陷入糟糕的境况了。她一生种地,养儿育女,把自己所有的技艺传授给他们;为了他们乞讨,甚至说不定还为他们偷过东西。但她就这么努力着想要让他们过好——这是她作为一个贫穷母亲所用的方法。她的力量并不比那些政治家们差劲;为了自己以及她的家人,她深谙明察秋毫之术,只是为了每次都能得到一块奶酪或一丁点羊毛。她也可以靠着这份虚情假意,随机应变地过活。奥琳——或许老赛维特曾经以为她是个年轻的妇人,风韵犹存,双颊红润。可是如今她的确是老了,她那脸上已饱经风霜,甚至只剩下一副行尸走肉的躯体。她终究会死,而她最终会葬身何处又有谁知?她家并没有祖坟;是没有,最后的她应该是会被葬进一个普通坟墓里,和万千陌生人的尸骨放在一起吧;对,这将是她的一生——奥琳,她生了下来,而后死去。她也曾经年轻过。在她的晚年里,是否会有最后的那一点馈赠留给她?是啊,那最后一抹金色余晖,为此,这个一生过着奴性生活的妇人将合起双掌万般感谢的。正义会带给她这最后的恩赐;因为她已经为了儿女尽心尽力,不管是偷是骗,她毕竟尽了力。一瞬间——黑暗将会像从前一样笼罩她的内心;她会睁圆双眼,贪婪地伸出手指问道——多少钱?什么,就这些了吗?她会这么说。她又会变回从前的样子。但不论如何,一个多次生养多次创造生命的母亲——是值得拥有一笔优厚的奖赏的。

但一切事与愿违。老赛维特的账目经过艾勒苏清算之后已经理顺了大概;农场、奶牛、养鱼场以及渔网顶多只能填补亏空罢了。但很多事情都多亏了奥琳情况才不至于更坏;她一心想多分到一点财产,所以她多年来的八卦性子帮了不少大忙,那些她还没忘记的,或者有人为了保全别人面子而特意忘掉的陈年旧账都被她翻了出来。噢,这个奥琳!现在她再也不会说老赛维特的坏话了;他是好心才留了遗嘱的,身后一定留了不少遗产,但是部里派了两个职员来处理,而且还瞒过了她。奥琳恨恨地威胁说,总有一天这些会传到上帝的耳朵里的。

奇怪,对在遗嘱中提到她这事,她丝毫未感到奇怪;毕竟,这是一种荣耀;应该不会再有第二个像她这样的人被写进遗嘱里了!

赛兰拉一家人对这一打击倒不以为然,他们已经有所预料。确实,英格尔还是无法理解——赛维特叔叔一直那么富有……

“如果他的钱没被盗走的话,他应该还会像一个正直的富人那样站在耶稣和上帝的面前。”奥琳说。

艾萨克站着,准备出门到田里去忙活。奥琳说道:“真可惜你就要走了,艾萨克;要不然我还可以看看那台新机器。大家都说你买了一台新机器,是吗?”

“是的。”

“对啊,外面都在传呢,说它割起草来比一百把镰刀还要快。你家里还缺什么呀,艾萨克,什么都有啦,又这么富有!我们那里的牧师买了一把双柄犁;但那算什么呀,怎么能跟你比,我一定要当面跟他那么说。”

“赛维特在这儿,让他给你看看机器好了;他比他父亲会用。”艾萨克说完走了出去。

艾萨克出门了。那天中午在布里达布立克有一场拍卖会,他打算去;现在走过去刚好。倒不是说他要买下那块地,而是因为那场拍卖会——这是原野中举行的第一场拍卖会,不去参加的话似乎不太妥当。

他走到曼尼兰的时候看到了巴布罗,本可以打个招呼就过去的,不过巴布罗叫住了他,问他是否要下山去。“对。”艾萨克说,再次准备走。正是因为正在拍卖的是她家,所以他才不想跟她多说。

“你去参加拍卖?”她问道。

“参加拍卖?啊,我只是下去看看。你和艾瑟克尔还好吧?”

“艾瑟克尔?不,我不知道。他已经去拍卖会了,不知道他能不能跟别人一样,去赚点便宜。”

如今巴布罗肚子愈大,身体愈重了——对,而且嘴巴也愈加刻薄!

拍卖会已经开始了;艾萨克听到区长的叫卖声,还有一群人。走近一看,发现并非全部都是自己认识的人;有一些是从其他地方来的,不过布理德还是像以前一样说说笑笑,身着盛装四处忙碌着。“下午好,艾萨克。你能来此参加拍卖会真是我莫大的荣幸。谢谢,谢谢,是啊,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和朋友,从来没有发生过不愉快。”布理德突然伤感起来。“是啊,一想起来就要离开自己待过的,亲手开垦经营,已经有了感情的地方,真是叫人难过。但一个人若是命该如此,还能怎么办呢?”

“或许吧,但你以后一定会更好的。”艾萨克安慰道。

“是啊。”布理德顺着他说道,“说实话,我觉得会的。我没有后悔把这儿卖掉,一点儿也不。我不能说我用这块地发了大财,不过也许这一天早晚会来的;孩子也已经长大成人,都要离开家了——对,虽然我老婆又要生一个,但是……”突然布理德又跟他坦白了一个消息:“线路检测员的工作我不干了。”

“什么?”艾萨克问。

“电报线路的工作我不干啦。”

“不干电报线路的工作了?”

“没错,从新年开始。再说了,干那个有什么好处呢?假如我出去工作,为区长或者医生开车,但我还得在任何时候都把电报检测放在第一位——不,这一点意义都没有。叫那些有一堆时间的人来干那还差不多。但是拿那么一点微薄的工资,就得上山奔波,到山谷里检测电路,这活儿可不适合布理德。而且,我和电报办公室里的人有些过节儿——他们又故意跟我过不去。”

区长不断重复念着农场的投标价;已经喊到了几百克朗,据估计,这块地方是值这个价钱的。现在每次只是五或十克朗地慢慢往上加。

“怎么了,没错——艾瑟克尔在出价。”布理德突然叫出声来,兴冲冲地穿了过去。“什么,你难道也打算买下我的农场吗?你自己要管理的还不够多吗?”

“我是为别人出价的。”艾瑟克尔闪烁其词。

“好吧,罢了,这对我也没什么坏处。我不是那个意思。”

区长又将棒槌举起来,又有人出了新价钱,一下子加了整整一百克朗;没人再加上去,区长又把价钱重复了几次,过了一会儿他的棒槌落下来,拍板成交。

这是谁出的价?

艾瑟克尔·斯特隆——帮另一个人买的。

区长在本子上记下来:作为代理人的艾瑟克尔·斯特隆。

“你是帮谁买的啊?”布理德问道。“当然这跟我没关系,但是……”

此刻区长那一桌的几个男人聚在那儿议论纷纷。有一位是代表银行来的,另一位是店老板的助手,有一些纠纷,债权人感到不能满意。布理德被叫了过去,但没心没肺又满心欢喜的布理德只顾点点头表示同意,突然他抬高了声音,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布道:“既然我们已经举行了拍卖会,而且还劳烦区长大老远地跑过来,我愿意把我农场上的所有东西一并卖掉:马车、牲口、耙子还有一个磨刀石。我现在留着也没用了,所以全都卖掉!”

接下来就是拍卖小件东西。布理德的老婆也和他一样,没心没肺,满心欢喜。尽管她挺着大肚子,却在另一张桌子上售卖起了咖啡。她觉得当售货员也很有趣,因此满面春风;甚至当布理德上去讨咖啡喝的时候,她还逗趣让他跟别人一样,也要付钱。而布理德居然还真掏出了他干瘪的钱包,付了账。“像你这样的才是好太太。”接着他向众人说道:“上哪儿找这么善于持家的老婆去?”

那辆马车不值多少钱——它在院子露天放了太长时间;但是最后艾瑟克尔足足多付了五克朗才把马车买到手。买完后艾瑟克尔就不再买其他的,但是看到这个一向谨慎的男人买进这么多东西,大家还是感到非常震惊。

接着是牲口售卖。他们全都被小心地关在牲口棚里,这样才可以随时牵出来。布理德要是没了养牲口的农场,那他还要牲口干什么?布理德没有养奶牛,只有刚开农场时候的两只山羊,现在是四只;除了这些还有六只绵羊,也没有养马。

艾萨克买了一只扁耳朵绵羊。当布理德的孩子刚把它从牲口棚里牵出来的时候,他即刻就出价了,所有人都看着他。赛兰拉的艾萨克家境殷实,地位也高,根本没有必要再买绵羊。布理德的老婆也从咖啡生意中停了下来,说道:“对,艾萨克,你可以把它买走;确实,它已经老了,不过每年都会产两三只羊羔,这也是真的。”

“我知道。”艾萨克说,直直地盯着她。“我以前见过这只绵羊。”

回家的时候,他同艾瑟克尔·斯特隆一道走上山去,拿一根绳子牵着他的绵羊。艾瑟克尔一路无言,看起来有些焦躁不安,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艾萨克想,从表面上看,他不应该有什么烦恼的事;他的庄稼长势良好,大部分草料也已经收进了房子里,现在他又在给这栋房子盖木建部分。艾瑟克尔把一切都安排得有条不紊,虽然思想略显迟钝,但一切都很顺利。现在他又购进了一匹马。

“所以你现在买下了布理德的房子?”艾萨克问,“打算自己管理吗?”

“没有,不是给自己买的。我是替别人买的。”

“嗬!”

“你怎么想呢?会不会觉得我买得太贵了?”

“怎么,没有啊。是要好好经营,那会是块好地方。”

“我是帮我一位在海尔吉兰的兄弟买的。”

“嗬!”

“我心里估计是打算跟他换一换。”

“你想——跟他对换?”

“可能更希望我这么做的是巴布罗。”

“对,也许是。”艾萨克回答。

两人一路沉默,走了很久。接着艾瑟克尔又说:“他们还老过来叫我接任电报线路的事。”

“电报线路?嗯,对,我听说布理德已经不干了。”

“嗯。”艾瑟克尔笑着说道,“倒不是布理德自己辞职不干的,而是被他们辞退了。”

“是吗?原来如此。”艾萨克说,想为布理德找些托词,“无疑,干这个得花不少时间。”

“他们已经警告过他,说新年要是干得再不好,就把他辞退。”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