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大地的成长 汉姆生 第2页,共2页

“你觉得我接替他的工作值不值?”

艾萨克思索了好长时间,然后回答道:“对,这份工作待遇优厚,确实,但还是……”

“他们给我的更多。”

“多少?”

“双倍。”

“双倍?这样的话,那么,我觉得你可以再好好考虑一下。”

“不过他们把让我检测的线路加长了。不,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明智的——我这里不像你那儿一样,有那么多的木材可以出售,但现在我要造房子,需要买进不少东西。买这些东西得花不少现钞,而我现在田里的东西和牲口又没有多少可以卖成现钞的。这么看我是得先把线路检测员干上一年再说了……”

他们两个人谁也没想过也许布理德会“干得好一点儿”从而继续这份工作。

当他们到达曼尼兰的时候,奥琳已经到了,是从山上下来的。这个老怪物,满身肥油,像一条爬行的蛆虫,已经七十多岁了还四处乱跑。她正坐在小屋里喝咖啡,看到两个男人上来,知道不得不避让了,于是只好走出了屋子。

“下午好,艾瑟克尔,欢迎从拍卖会上回来。你不介意我来看看你和巴布罗过得怎么样吧?看来你们的日子是越来越好了呀,看看,又在造新房子了,以后会越来越富有的!还有艾萨克,你买了一只绵羊吗?”

“对。”艾萨克说,“没准你也见过它吧?”

“我是否见过它?没见过……”

“长了两只扁耳朵,你可以来看看。”

“扁耳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然后又怎样?我要说的是:最后是谁把布理德的农场买去啦?我刚刚还坐在这儿跟巴布罗讨论来着,说谁会在那条路上成为你们邻居,我就是这么说的。巴布罗这个可怜的人儿,她坐着就哭了,当然,这是理所当然的啦;但是上帝又在曼尼兰赐给了她一个新家……扁耳朵?我这辈子见过的扁耳朵绵羊可多了去了。艾萨克,我跟你说啊,你那台新机器可不是我这把年纪的老家伙能看得清搞得懂的。我也不问你它花了多少钱了,怕是这个数字我也数不过来。艾瑟克尔,你要是见过了,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说了;简直就和以利亚和他发火的双轮战车一样;上帝请饶恕我这样说……”

把草料都搬进屋以后,艾勒苏开始准备回城事宜。艾勒苏已经给工程师去信,告知近日将起程回城。但他收到了让他颇为意外的回信,说目前境况萧条,财政需要紧缩,因此将取消原本由艾勒苏担任的职位,转而由他的上司自己接管。

太倒霉了!不过仔细一想,一位区检测员要请一个办公室职员来干什么呢?以前他可以把年轻的艾勒苏带走,确实,这没错,可以向生活在原野中的这一家人显示他是一位大人物;如果说他给艾勒苏提供穿衣吃饭一直到他接受坚信礼的那天,那么艾勒苏自己也的确用他的文书工作报答了他。但是现在这孩子长大了,情况和以前肯定不能一概而论。

“不过,”工程师说,“如果你一定要回城里来,我也会尽力帮你在别处谋一份差事,虽然这很难——因为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在求职,职位供不应求,所以找一份差事并不容易。请代我问候……”

当然了,艾勒苏是要回城里去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他能自甘堕落吗?他要在世上扬名四海。关于事情变化,他在家里只字未提;说了也没什么用,而且,说实话,整件事让他颇感不快。

总之,他什么都没说。赛兰拉的生活又让他有了改观:这儿虽然生活简朴而平庸,但也是宁静而让人麻木的,不失为理想的生活方式。在这儿他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那副眼镜对他来说毫无用处。过去在城市里的生活让他从人群中分裂了出去,打造成了一个虽然优秀但是又脆弱的人;他真的开始感觉到自己就要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了。他又开始喜欢艾菊的味道了——这事就不提了。但这些事情是毫无意义的,比如这个乡村里的少年在清晨的时候站在那儿聆听少女们挤牛奶,心里想着:听呀,她们正在挤牛奶;这涓涓细流般的声音美妙极了,它不像城市里救世军的军乐以及汽船的警报声。它是流进奶桶里的音乐般的声音……

赛兰拉一家人是不会过分表现感情的。艾勒苏害怕离别那一刻的到来。他已经准备好了行李;母亲再一次拿了一大袋做内衣裤的衣料给他,临出门,又有人受父亲嘱托拿了一些钱给他。钱——艾萨克真的舍得给他钱吗?但事实确实是这样,正是钱。英格尔小心地跟他道明这应该是他父亲最后一次给他钱了;因为艾勒苏不是要自己到外面去闯荡了吗?

“嗯。”艾萨克说。

家里充斥着一股严肃又安静的气氛;在一家人这顿离别餐上,每个人吃了一只煮鸡蛋,赛维特已经站在了门口,准备帮他哥哥拿行李,送他下山去。现在是艾勒苏向一家人道别的时候了。

他先跟丽奥波尔丁辞行。一切都还好,她也跟他说了再见,举止合适。接着是就简森那个女用人,她坐在那儿一边纺羊毛,一边跟他说了声再见——但两个女孩子都直勾勾盯着他看。她们真讨厌!只因为他的眼睛或许红了一些。他和母亲握着手,当然,她大声地哭了出来,也不管他原本非常讨厌看别人哭。“再——再见,上——上帝——保佑你!”她啜泣着吐出几个字。最难的还是和他父亲道别,跟他道别最为难过。噢,又让人产生了多少的回忆啊;他是一位辛劳而可靠的父亲;他曾经把孩子抱在双臂里,给他们讲解海鸥还有其他的飞禽走兽,还有田地里的所有奥秘;这些就发生在没多久以前,才刚刚过去没几年……父亲倚着窗子站在那儿,然后忽然转过来,抓住儿子的手,急躁地说道:“那么,再见。那边的新马脱了缰绳。”说完他冲向门外,急匆匆离开了。噢,其实正是他自己刚刚故意把那匹马的缰绳松开了的,而那个淘气的赛维特,他也知道这事,他站在外边一边看着父亲一边笑。再说了,那匹马不过是在那块留茬田里。

艾勒苏和家人的告别仪式终于结束了。

接着他母亲肯定要走出来,站在门口的石板上,再次哽咽着说:“上帝保佑你!”然后给他点儿什么东西,“把这个拿着吧,你不用谢他,他说过了,你不用谢。别忘了写信回家,要经常写。”

是两百克朗。

艾勒苏往下面的田里望去:他的父亲正用力地把一个拴马桩往土里打;虽然土地很柔软,但他看起来好似得费不少劲儿。

兄弟俩沿着大路向山下走去;他们到了曼尼兰,巴布罗正站在门口的石板上,叫他们过去。

“你又要走了吗?艾勒苏?不,那么,你们一定得进来坐坐,至少喝一杯咖啡再走。”

他们走进小屋,艾勒苏已经没有因为失恋而痛苦了,也没有跳出窗外去服毒的想法了;不,他只是把他那件轻巧的春大衣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特意把里面的银牌显出来;然后他用手帕缕了缕额前的头发,文雅地说道:“今天天气真不错,难道不是吗——简直妙极了!”

巴布罗也是镇定自若;她把玩着手指上的银戒指,还有戴在另一根手指上的金戒指——对,一点儿没错,她还有一枚金戒指——此外她身披一条从脖颈直到脚踝的长围裙,好像要对不管什么从那儿经过的人说,她的身材并没有走形。当咖啡煮好了,客人都在喝着的时候,她先是拿起一块白布做了一会儿针线活,接着又在一个领圈上做了做钩针活,同时还做了不少姑娘们做的手工活。巴布罗并没有因为他们的来访而感到不适,而是大方自然;他们毫无拘束地交谈,而艾勒苏也能适时地显出自己的年轻潇洒。

“你把艾瑟克尔藏到哪儿去啦?”赛维特问道。

“噢,他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她回答完后停了下来,转而问艾勒苏:“这么说,以后不太可能在这儿看到你啦?”

“很可能是这样。”他说。

“是啊,一个习惯了城里生活的人哪能瞧得上这里啊!我只希望我可以跟你一道进城去。”

“你说的不是真心话,我知道。”

“不是真心话?噢,我知道城里的生活是什么样子,这里的生活又是什么样子;而且,我在的那个城市比你的要大,仅仅凭这些——你说我会不想吗?”

“我刚才不是这个意思。”艾勒苏急忙解释,“你可是在大城市卑尔根生活过的人。”奇怪,他怎么这么焦躁!

“我只知道,要不是还可以看看报,这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了的。”她说。

“但是,艾瑟克尔和其他的一切呢——我在想这个问题。”

“至于艾瑟克尔,这不关我的事。你自己怎么样?——我想,城里应该有人在等你吧?”

听到这个,艾勒苏不免要卖弄一番,他闭上眼睛,舌头轻轻舔着食物:说不定城里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在等他。若不是赛维特也在场,他肯定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好好报复她一下!但是他现在只能说:“你可不要乱说!”

“嗬,”她说——她今天确实表现得有些不知羞耻,厚脸皮——“是啊,我是胡说八道!你以为住在曼尼兰的人能有什么指望?我们怎么能和伟大的你比呢——天壤之别呀。”

噢,让她见鬼去吧,关他艾勒苏什么事;她的面颊分明有些脏兮兮的,还有,连他这双天真的双眼都能看得出来她怀了身孕。

“你不能弹一下吉他吗?”他问。

“不能。”巴布罗打断他,“我刚才要说的是:赛维特,你要是有空了,能不能花一两天过来帮艾瑟克尔盖盖房子?明天从村里回来之后,就过来开工,你看行吗?”

赛维特想了想,说:“可行,应该没问题。不过我没有合适的衣服。”

“今天晚上我就到你家去把你工作的衣服拿下来,明天你一回来就能用了。”

“好。”赛维特说,“要是你可以的话。”

而今巴布罗有些过分热情起来:“噢,只要你可以过来就好!这儿的夏天也快结束了,得赶在秋天降雨之前把房子盖起来,房顶也得封上。艾瑟克尔一直想跟你说这事,但是,唉,他就是不好意思说。你要是来就是帮我们大忙啦!”

“我会尽力帮你们的。”赛维特说。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但是如今却轮到艾勒苏难堪了。他能看得出巴布罗聪明能干,为了她自己以及艾瑟克尔谋利益,叫人过来帮忙盖新房,老房子也留了下来,但是她这么做未免太过明显;不管怎样,她目前还不是这房子的女主人,而且不久之前她还吻过他——这个东西!难道她就一点儿不觉得羞耻吗?

“对。”艾勒苏突然说,“我肯定及时回来,给你的孩子当教父。”

她瞥了他一眼,生气地答道:“教父,没错!现在我倒想知道,是谁在胡说八道了?等到我写信给你要寻教父的时候你再回来也不迟。”艾勒苏除了僵硬地笑一声并且急着想抽身离开还能怎么办呢!

“多谢招待!”赛维特说着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多谢招待!”艾勒苏也说道;但是他没有像一个喝了咖啡表示感谢的男人那样鞠一躬;对,他才不要那么做——这么一个毒舌的丑八怪,让她见鬼去吧。

“让我看看。”巴布罗说道,“噢,我在城里的时候也看到那里的年轻人都在衣服上戴着这块银牌,不过要比你的大很多。”她说。“对了,赛维特,你回来以后晚上在这里睡吧,我晚上去把你衣服取回来。”

跟巴布罗也道过别了。

两兄弟又动身了。艾勒苏完全没被巴布罗搅了兴致;就让她见鬼去吧——而且,除此之外,他现在兜子里还有两张大钞呢!兄弟俩都小心地避免提起伤心事,比如跟父亲告别时他的奇怪表现,还有母亲的痛哭流涕。为了避免在布里达布立克停留,两人绕了远路,还就这个小花招开了个玩笑。但是,在他们终于看到了前面的村子后,这时也该是赛维特返回家去的时候了,两人突然全没了之前的英雄气概。比如说赛维特,他伤感地说道:“我想,估计你离开了以后,家里要冷清许多。”

艾勒苏听到这些,却吹起了口哨,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子,还在找手指上的一根刺,胡乱掏着口袋,全是些纸片,他说,搞不清……噢,要不是亏了赛维特最后那个举动,他们俩估计要一直这么尴尬下去了。“摸一下!”他突然高声叫道,在哥哥的肩膀上摸了一把,然后跳开了。这样之后情况缓和多了;他们隔了一些距离向对方喊了一句“再会”,然后各自朝着自己的方向走开。

算是命运还是机会呢——不管它是什么吧。艾勒苏现在回来了,回到了城市里,回到那个已经不再欢迎他的岗位。但同样的,这也让艾瑟克尔·斯特隆得到了一名盖房子的助手。

他们在八月二十号的时候开始盖房子的工作,十天后屋顶就盖好了。噢,这座房子单从外面看并不好看,而且甚是低矮;最大的优点可以说它是一栋木房子,再也不是用草盖的了。而且,至少冬天的时候牲口们可以住进华丽非凡的棚子里去了,而今那儿还是给人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