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大地的成长 汉姆生 第1页,共2页

后来赛维特叔叔也过世了。艾勒苏在那儿照顾了他三个星期,直到他去世。葬礼是艾勒苏一手操办的,一切顺利;从邻近村舍家里买了金钟倒挂花;将一面借来的旗子升起一半,又到商店里买了黑纱把百叶窗遮住。艾萨克和英格尔也被叫去了,他们参加了葬礼。艾勒苏以主人的身份用茶点招待了来宾;对,尸体出来后,他们还唱起了圣歌。入殓的时候艾勒苏还发表了合适的讲话,他母亲既自豪又感动,一直用手帕擦着眼睛。一切都进行得井井有条。

接着艾勒苏跟着父亲一道回家,虽然艾勒苏极力把手杖藏在袖子里,不过还是不得不当着父亲的面带着他那件春装大衣。一直到他们坐上船之前都没出什么差错,上船后他父亲不小心坐到了那件衣服上,听到一声破裂声。“那是什么?”艾萨克问。

“噢,没什么。”艾勒苏说。

不过他也没有把那根断了的手杖扔掉;一回到家,他就急着找管子,打算拿来修理手杖。那个本性难改的赛维特说:“我们可以修好的,听着,去弄两块结实点的木板把它包起来,然后用蜡线紧紧绑起来……”

“我要用蜡线把你紧紧绑起来。”艾勒苏说。

“哈哈哈!是吗,没准你还要用一条红吊袜带绑得整整齐齐的吧?”

“哈哈哈!”艾勒苏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他去跟母亲要了一只旧顶针,把顶磨掉,做了一圈很不错的金属套。噢,别看艾勒苏手又长又白,做起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两兄弟还是像以前一样经常互相逗乐。

“赛维特叔叔的遗产都是我的了吗?”艾勒苏说。

“你已经拿到了?有多少啊?”赛维特问。

“哈哈哈,先不告诉你有多少,你这个老财迷!”

“好吧,不管怎样,反正都归你了。”赛维特说。

“五千到一万吧。”

“银元?”赛维特情不自禁叫出声来。

现在艾勒苏已经不用银元来说了,不过这个时候他也不想否认,所以只是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直到第二天,他才又提起了这档事。

“昨天你把所有的都给我,你不后悔吗?”

“笨蛋!当然不。”赛维特说。他说是这么说,但是——五千呢,整整五千啊,这毕竟不是小数目!如果他哥哥不是个小气的印第安人的话,就应该分一半给他。

“那么,实话告诉你吧,”艾勒苏解释道,“这笔财产毕竟也不能让我发大财。”

赛维特震惊地盯着他。“嗬,不会吗?”

“对,说实话,没什么厉害的。根本不是你说的横财。”

当然,艾勒苏对账目也略有了解,赛维特舅姥爷那只装钱的箱子,他打开过并且检查了里面的账目;他不得不把账目都清算了一遍,并且做出了一份资产负债表。老赛维特没有指使这个外甥下地干活或者补渔网,而是让他处理一堆最混乱的数字,还有他从未见过的最奇怪的簿记。比如,一个人好多年前为一只山羊或一捆干鳕鱼付过了税,不过现在根本没看到有肉或鲜鱼;这时老赛维特会在脑子里搜寻一下,然后说:“他付过了!”

“是的,我们把他划掉。”赛维特说。

艾勒苏真适合干这种工作:他聪明灵活,总是安慰病人说一切都好,两人相处得很融洽,有时候甚至会互相开开玩笑。艾勒苏或许在某些方面傻头傻脑的,他的这位舅姥爷也一样;两人一起起草了一份内容详尽的遗嘱,遗嘱对象不仅有小赛维特,还有老赛维特服务了三十年的村公社。噢,真是一个伟大的日子!“我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人来帮我做这些了,艾勒苏小家伙。”老赛维特说。盛夏季节,他派人去买回羊肉;鲜鱼上市的季节,他又叫艾勒苏从箱子里取出现金来付钱。两人生活得和和美美。他们还把奥琳叫来了——再没有人比奥琳更适合当一个吃客,也再没有人能比她更适合出去宣传老赛维特生前最后一段时间是多么慷慨大方的了。双方各自获利。“我们也得为奥琳做点什么。”老赛维特说,“她守寡多年,家境贫困。反正给小赛维特的已经足够了。”艾勒苏只在遗嘱上修改几笔就可以了;在最后加一个附注就可以。看,奥琳现在也是遗嘱的受惠对象了。

“我一定会照顾你的。”赛维特舅姥爷说,“如果我这次好不了了,不能再起身的话,我一定留心不会把你漏掉的。”奥琳宣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倒不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她感动得涕泪交流,从心里感谢他。谁也不会像奥琳那样一下子把世俗财礼和“来世必得千倍好报”联系起来。不,她不是说不出话来。

但是艾勒苏呢?开始他对老赛维特的财产持乐观态度,但随后他把心里不同的想法也说了出来。起先他只是试探性暗示了一下:“这账目好像不太对。”他说。

“这个,不用担心。”老头儿说道,“我走后,这里的钱财足够分的。”

“也许你还有其他财产?”艾勒苏说,“存在银行里什么的?”因为外面有这样的传言。

“嗯,”老头儿说,“或许有这么一回事。不过,不管怎么样,还有养鱼场、农场、房子,还有牲口,红色、白色的奶牛什么的——总之,艾勒苏,我的孩子,你就不用操心了。”

艾勒苏想不通养鱼场有什么值钱的。不过牲口他倒是见过的,总的只有一头牛:一部分红色,一部分白色。老赛维特一定是神经错乱了。此外,还有些账目根本算不出来;简直是一团糟,全是混乱的一堆数字,特别是采用了新货币单位之后,更是乱七八糟。这位地区司库经常以为小单位克朗就是银元。难怪他以为自己很有钱呢!把账目都理清以后,艾勒苏担心根本没剩下多少钱。或许单单让收支平衡都有难度。

对,赛维特可以轻易答应让他来继承舅姥爷的财产!

兄弟俩又拿这事开玩笑了。赛维特根本不在意这事,一点儿也不;没准,说实话,如果他放弃的是五千块钱,应该会有些懊悔。他明白跟老赛维特重名只是投机取巧,他根本没有权利去继承他的任何财产。而今他强行叫艾勒苏去接管那些东西。“当然了,这应该是你的。”他说,“来,我们得写一份声明。我很想看你成为一个富翁,不过到时候千万别目中无人!”

没错,他们俩经常拿这事互相打趣。说实话,赛维特是艾勒苏留在家的最大的原因;若是没有赛维特,他的日子估计更煎熬。

实际上,艾勒苏越来越娇懒了;在山那边的三周闲散生活对他来说未必是好事。他去过教堂,而且也在外人面前炫耀过了,甚至还遇到几位姑娘。然而,在赛兰拉这儿可没有那样的生活。简森——那个女仆人算什么,除了一个帮工,什么都不是,配赛维特还差不多。

“我倒想去看看布里达布立克的巴布罗,不知道长成什么样了。”有一天艾勒苏说。

“可以啊,去艾瑟克尔·斯特隆家看吧。”赛维特说。

星期天,艾勒苏去了。没错,他出过一次门后,变得信心满满,从前的豪情全都回来了。他在艾瑟克尔的小屋侃侃而谈,精神焕发。巴布罗是不可小视的,不管怎样,在这附近,她毕竟是最特别的年轻姑娘。她弹吉他,语调欢快;她身上不涂抹艾菊,而是真正的香水,在商店里买的那种。而艾勒苏,表示自己只是回家度个假,没多久就要回城里办公去。虽然说实话,在家里也还不坏,住在老房子里,有自己的小房间,不过和城里究竟是不能比的!

“是不能比,你说得没错。”巴布罗说,“城里和这儿简直是天壤之别。”

艾瑟克尔自己跟这两个人简直格格不入;他觉得跟这两人在一起很无聊,还不如去看看农场,留下那两人爱怎么聊都行。艾勒苏自吹自擂起来,说自己怎么到山那边去经办舅姥爷的丧事,当然,他没有漏掉在棺材旁边作的那一番讲话。

当他起身准备回家的时候,他请求巴布罗陪他走一段。不过,很遗憾,巴布罗却不愿意。

“你那儿都有这个习惯吗?”她问道,“女人得送男人回家?”

这话对艾勒苏来说简直是不小的打击;他的脸唰地红了,知道自己得罪了她。

尽管如此,接下来的那个星期日他又去了曼尼兰,这次还带了他的手杖。他们又向前一次那样高谈阔论,而艾瑟克尔也照旧出去了。“你爸爸的那块地挺大的。”他说,“而且,看来似乎正在盖房子。”

“对,他弄得挺不错的。”急于卖弄的艾勒苏说,“他买下来毫无问题,不过对我们这样的穷人来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什么意思?”

“噢,你没听说过吗?不久前有几位瑞典来的百万富翁从他那儿买了一处矿地,铜矿。”

“真的吗?这样的话,他可以卖很多钱吧?”

“非常多。嗯,我不喜欢吹牛皮,不过几千是肯定有的。我想说什么来着?盖房子?你自己已经堆了一堆木材在这儿了,打算什么时候动工?”

巴布罗不由得说道:“永远也动不了工!”

这么说未免太过夸张而且不合实际。秋天之前艾瑟克尔就已经准备好了石材,冬天时就都用车拉回家了。现在正是农闲季节,地基墙、地窖以及其他的部分也砌好了——唯一剩下的就是上面需要用木盖的部分。他打算在今年秋天之前把一部分房顶盖好,而且打算找赛维特过来帮几天忙——艾勒苏觉得这么做可行吗?

艾勒苏想了想,满不在乎,然后笑着问道:“那为什么不叫我来帮忙呢?”

“你?”艾瑟克尔肃然起敬道,“我觉得叫你来做这些太屈才了。”

噢,在这片荒原上能找到一个欣赏自己的人真让人不由得愉快起来!

“怎么,我倒是担心自己这双手干这类活不太行。”他巧妙地答道。

“让我看看。”巴布罗说着看了看他的手。

艾瑟克尔又成了局外人,于是离开了房子,留那两个人在那儿闲谈。他们俩同年,而且又一起上过学,曾经在一起玩耍、亲吻、互相追逐。如今,两人可以轻描淡写地谈起过去的日子——交换各自的回忆——显然,巴布罗多少想在自己的幼时伙伴面前显摆一下。诚然,这个艾勒苏不像办公室里的年轻男士们那样,戴一副斯文的眼睛,手上再配一块金表,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个穷乡僻壤里,他已经算是一位绅士了。她拿出自己的照片给他看——以前她就长那样,“当然现在都变了。”巴布罗叹了一口气。

“怎么,你现在怎么啦?”他问。

“你不觉得我从那之后开始就变得难看了吗?”

“变难看了?怎么会!嗯,坦白告诉你,你其实比以前漂亮多了。”他说,“比以前丰满了。这难道叫难看吗?噢!你真是的!”

“你瞧瞧,这件衣服好看吗?前面和后背都露出了一点。还有这边的那条银项链,这也得花不少钱;是我在一个年轻职员家工作的时候,他送给我的。不过最后弄丢了。确切说也不是弄丢了,而是因为没有回家旅费,所以拿去卖掉了。”

艾勒苏问道:“可以把照片送给我做留念吗?”

“纪念?嗯。不过你回送我什么呢?”

噢,艾勒苏当然想好了,只不过不敢说。

“等我回城里后照一张寄给你。”他只能这么说。

巴布罗把照片收了起来,说道:“不行,我只有这一张了。”

他年轻的心灵一下子被黑暗笼罩,不由得伸手去抢照片。

“哎,现在就先送给我吧。”他笑着说。于是他趁势吻了上去。

自那以后两人相处就舒心多了。艾勒苏变得越发兴高采烈精神焕发。他们在一起嬉笑怒骂,打情骂俏,成了要好的朋友:“你刚才牵我手的时候我感觉像天鹅毛一般柔软——我是说,你的手。”

“哦,你早晚有一天要回到城里去的,不会再来这儿,到时候就只剩下我了。”巴布罗说。

“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艾勒苏说。

“唉,我敢说你在城里一定有喜欢的人。”

“没有,那儿没有。说实话,我根本没有订过婚。”他说。

“不可能,你肯定订过婚,我知道。”

“真的没有,我发誓,真没有。”

他们就这样说了好一会儿。艾勒苏这下子是完全坠入情网了。

“我以后想给你写信。”他说,“可以吗?”

“当然可以。”她说。

“若不是知道你对我有意,我也断然不敢冒昧给你写信的。”他突然升起一丝妒意,问道:“我听说你已经许配给这儿的艾瑟克尔了,这可是真的?”

“艾瑟克尔?”她轻蔑地说道。这样他心情一下子就又明朗了。“我今后要好好留心他!”这会儿她好似又后悔了,说:“不过,艾瑟克尔对我挺好的……我说想看报,他就去给我买了,还经常送东西给我——送了不少。他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