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勒苏回家了。
他已经离家好几年,长得比他父亲都高了。一双手白且长,上唇长出了淡淡的黑胡须。他也不端着架子,反倒很快就表现出了自然而亲切的样子,他母亲见状更是欣喜交加。他和赛维特一齐住在小房间里;兄弟俩相处得很和睦,两人还时常互相逗乐。很自然地,艾勒苏也要分担起造新房子的任务了,但因为不习惯体力劳动,所以他干起来极易疲乏且痛苦。更糟糕的是,有时候赛维特不在家,剩下他和父亲两人的时候,艾勒苏与其说是来帮忙的,倒不如说是累赘。
赛维特去了哪里呢?其实是奥琳前几日上山来给老赛维特带话,说他命在旦夕;所以,小赛维特必须得下山去一趟了。这个时候出意外真是要命的事——紧要关头还把赛维特叫走了,简直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奥琳说:“说实话,我没多少时间过来送信;要不是因为……我对这里的孩子们都很喜爱,他们几个,而且,至于小赛维特,要是我可以帮忙弄到这笔财产……”
“那么赛维特叔叔的病情很严重吗?”
“严重?上帝保佑我们。他现在已经是每况愈下了。”
“他是卧病在床了吗?”
“卧病在床?你怎么能在上帝宣判桌的面前将死亡说得这么轻巧?不行了,你的赛维特叔叔以后再也不能在这个世界上驰骋了。”
听她这话,估计赛维特叔叔已经活不久了。英格尔一再力劝小赛维特马上出发。
但是赛维特叔叔,这个无可救药的老家伙,他根本没有卧病在床,而且,其实根本就没有在床上。赛维特到那儿之后,看到那块小地方乱七八糟的;春天的活儿都没干完——甚至连冬天的粪便都没有运出去。至于那个说命在旦夕的人,连一个影子都没看到。赛维特叔叔现在已经苍老不堪,过了七十,身体病弱,衣衫不整地在房间里晃荡,一旦生病,常常在床上躺好几天。这儿的各个方面都需要有个人来帮忙打理,比如说,搁置在牲口棚里的已经生锈的渔网。噢,无论如何,他还没有走到生命的尽头;他还能吃馊了的鱼,甚至拿着烟斗吞云吐雾。
赛维特看到这个情况,刚来没到半个小时,便打算回家。
“回家?”老头子问道。
“我们正在造一栋新房子,父亲自己忙着呢,没人帮忙。”
“噢!”他这位舅姥爷说道,“不过,艾勒苏不是已经回家了吗?”
“对,不过这活儿他干不来。”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呢?”
赛维特告诉他是奥琳带话给他们的,包括她说的老赛维特命在旦夕。
“命在旦夕?”老头儿一下子叫了出来,“她说我快死了?这个蠢老太婆!”
“哈哈哈!”赛维特笑道。
老头儿严肃地盯着他看:“嗯?你是在取笑一个将死的老头子吗,你可是继承了我的名字啊!”
不过赛维特太过年轻,装不出悲伤的表情;他对这个舅姥爷也不怎么在意。他又要求回家去了。
“噢,你也是这么想的,是吧?”老头儿再次发问,“以为我快死了才叫你来的,是吗?”
“是奥琳这么说的。”赛维特回答。
他的舅姥爷沉默了半响,接着说道:“你既然都来了,是否该帮我把那张渔网修好。我有东西要给你。”
“嗯。”赛维特说,“什么东西?”
“这个,你就不用问了。”老头子不高兴地说着又到床上躺着去了。
显然这是一桩需要点时日搞定的事。赛维特心里很不舒爽。他走出去,四周观察了一下;所有东西都没人看管照理;活儿多得叫人绝望。过了一会儿赛维特走进屋,老赛维特已经起身,站在火炉前取暖了。
“看到那个了吗?”他指了指脚前地上的一只橡木箱子。实际上,这是一只专门用来盛放瓶子的有夹层的箱子,很像旧时那些法官出巡和其他大人物出门旅行时携带的那种箱子,不过现在箱子里没有装瓶子;这是老头儿担任地方司库的时候用来装文件和合同的。现在箱子里装的是他的账簿和钱票。坊间传说他有数不清的巨额财富;村里人总会摇头晃脑地说:“唉!要是我能拥有老赛维特那一箱子的财产就好了!”
赛维特叔叔从箱子里取出一份文件,郑重地说道:“你识字的吧?”
小赛维特对阅读并不很在行,不过从字里行间他多少读懂了些东西:老赛维特去世后,所有财产将由他继承。
“就这样。”老头儿说,“现在想干吗都随你吧。”说着他又把文件放进了箱子里。
赛维特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而且,那份文件上写的也都是他以前就知道的东西;在他年幼时,他就听大人说过老赛维特的财产今后会由他继承。至于看不看那笔财产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想,箱子里应该有什么贵重东西吧。”他说。
“比你想象的还多。”老头儿轻描淡写地说道。
他对这个外甥感到既生气又失望;他把箱子锁好,又到床上睡觉去了。他躺在床上,一样样给他清点以前的事迹:“我在这个村子当地区司库,管理公家的财产已经有三十年了;我不需要跟任何人寻求帮助!我倒是想知道,是谁跟奥琳说我要死了?只要我乐意,我随时可以吩咐三个人派一辆马车去请一位医生过来。年轻人,别在我面前轻狂!看来,你都等不及我死掉了一样。文件我给你看过了,你也都看好了,现在文件就在箱子里——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不过你若是现在就想不管不顾离开的话,帮我带句话给艾勒苏,叫他过来。尽管他没跟我重名——那也叫他来。”
尽管被老赛维特威胁了,不过小赛维特还是在想了想之后说道:
“好的,我会叫他过来。”
赛维特回到家的时候奥琳还在赛兰拉。她还趁空去下面拜访了,去看了看艾瑟克尔·斯特隆和巴布罗,回来后一脸神秘,对他们小声道:“巴布罗那个姑娘最近长胖了不少——不知道怎么回事。可别说这是我说的!赛维特回来啦?不用问是什么新闻了吧,我想?你的舅姥爷赛维特过世了吗?唉,可以理解,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快进棺材的人了。什么——还没死?哎呀,这样啊,我们应该庆幸才对啊,这可是很认真的话!你说我简直是在胡闹?噢,你叫我说什么好!我怎么知道你舅姥爷躺在那儿,是在上帝面前装死的呢?我以前怎么说了,我说活不久了。即便国王来了,我还是会坚持这么说。你说什么了?不是他自己躺在床上双手抱胸说马上就要到尽头了吗?”
没人再跟奥琳辩论,她那张厉害嘴巴没几句就能把对方驳倒。一听到赛维特叔叔要叫艾勒苏去,她立马插进话:“我没有乱说吧。老赛维特把亲戚叫去,只是想见见亲骨肉;唉,他来日不长了!艾勒苏,你不能拒绝他。趁他还在的时候,赶紧去看看。咱俩同路,一起去吧。”
奥琳在离开赛兰拉之前又把英格尔拉到一边八卦了几句巴布罗的事:“可别说是我说的——但是我真看出来了!看来她是要当那家的女主人,掌管那块地了。唉,总有人天生富贵命,也总有其他的人一生出来就跟海里的沙子一样一文不值。谁能想到这个巴布罗也能有此等出息呢!是啊,不用怀疑艾瑟克尔,他这么踏实肯干的人早晚会发家的,地也有,什么都有,跟你们家一样一样的——谁知道这山上有什么奇迹呢,英格尔,你知道这话不假,你也天生好命,当初还是你自己来的呢。巴布罗,她箱子里有点羊毛;也不是贵重之物,冬天的羊毛而已,我没跟她讨要,她也从没想过要给我。我们顶多就说‘日安’和‘再会’,客套一番,她刚出生那会儿我就认识她了,那时候你还在机构里学习,那几年我都住在赛兰拉……”
“丽贝卡在哭了。”英格尔打断奥琳。不过英格尔给了她一点羊毛。
接着就是奥琳千恩万谢起来:对呀,她不是跟巴布罗说过,像英格尔这样慷慨大方的人很少有吗;她可不小家子气,什么都舍得给别人,即便穷得家徒四壁也不会抱怨。对,进去看看那个可爱的小天使吧,像丽贝卡这样跟妈妈这么像的小孩儿哪里还能找到啊——简直是独一无二的。英格尔记不记得以前说过再也不会养孩子了?啊,现在她可以看到了吧!对,应该听听那些不年轻的妈妈自己生养小孩儿的经历,谁能知道天主的旨意呢。这些都是奥琳说的。
说完这些,这个一脸皱纹苍白可怜又八卦成性的老太婆一路小跑着去追前面的艾勒苏去了。她要去见老赛维特,要让他看看她奥琳是怎么说服艾勒苏过来的。
不过艾勒苏根本不需要别人说服,让他过去毫无困难。而今,艾勒苏明显比以前好多了,无论如何,比开始是好了许多。他从幼时开始,一直是个通情达理且亲切而和善的孩子,只是身体不够强壮而已。这次他原本不想回家,这不是毫无原因的,对于他母亲因灭婴而坐牢的事他很清楚;在城里他没听到别人提一个字,但是一回来,村子里所有人都记得这事。而且,现在要接触完全不一样的环境和群体,这对他并非没有影响。他变得更加敏感,感情也比以前更加细腻。他知道一把叉子和一把小刀是同等重要的。作为一个生意人,他一直用的新货币单位,而在这儿,人们沿用的依旧是旧时的银元单位。是啊,他自己又不愿意翻山越岭到另一边去;在这儿,在家里,他不得不把自己的优越感强压下去。他已经很努力地去迎合别人,而且成效也还不错;但他一直没有安全感。比如说,一两周前他刚刚回到赛兰拉,虽然那时候已经是盛夏,他还是给自己买了一件轻便的春装外套;他把衣服用钉子挂了起来,原本是可以把衣服翻过来,这样就能露出里面的那块写有他名字的银牌。还有他的那只手杖——走路的时候用的手杖,实际上是用一把伞柄做成的,他把伞架拆开,取了下来;但现在他用起这把手杖,也不再像在城里的时候那样了;以前他可以随意挥着,而今,他却只能把它紧紧夹在大腿侧,不让别人看到。
对,艾勒苏翻山越岭到那边去没什么可意外的。他又不会盖房子,他只擅长书写信件之类的,这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信手拈来的,也许在家里,除了母亲,再不会有其他人重视这门艺术。他心情欢快,穿过山林,远远把奥琳甩在了后面;他会在前面等她。艾勒苏像一只初生的牛犊,莽莽撞撞的,心里有些焦急。艾勒苏抄了另一条路,绕开农场,他担心别人看见。因为,说实话,一路上他穿着那件春装外套,还拄了手杖。在山的那边,他说不定有碰见人的机会,当然也会被人看到;说不准还有机会去一下教堂。这样,身着这件显得累赘的春装外套的他被太阳晒得满身是汗又欣喜雀跃。
他们在造房子这方面丝毫不觉得缺了他。赛维特又回到了艾萨克身边,在干这种活的时候,一个赛维特可以顶一堆艾勒苏,他能从早到晚不停地忙活。把屋子架起来的确费了他们不少时间;因为是从主宅接出去的,他们只需要盖三面墙。木材上问题就少了许多;他们可以在锯木坊里锯木,同时盖屋顶的板子也解决了。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房子整个儿都盖好了,就在他们的面前,屋顶盖了,地板铺了,连窗子也都安好了。此时正是农忙季节,也没有时间再忙屋子的事了,所以安装厚木板和漆房子的事只能先缓缓。
这个时候,吉斯勒带着一大队人马从瑞典那边翻山越岭过来了。同行的人都坐在马背后座上,是一匹匹油光滑亮的骏马,还配了黄色的马鞍。他们应该是富裕的行者;这些如此结实粗壮的男人,沉重的身体把马都压弯了腰。在那些人当中夹着一个步行的吉斯勒。这一大队人里,除了吉斯勒,就是另外的四位绅士了。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仆人,各自牵了一匹驮马。
一行人在农场外下了马,接着吉斯勒说道:“这是艾萨克——正是这个农场的主人。你好,艾萨克!你看,我就说过嘛,我又回来啦。”
吉斯勒一切未变。尽管他是步行的,但他的姿态却并未显出低人一等。没错,他佝偻的背上挂着一件破旧而寒酸的长褂子,但他依旧显得神气不已。他甚至说道:“我和这几位绅士们打算上山去看看——他们还可以减减肥。”
那几位先生都很和气友善;听完吉斯勒的话以后,几人笑了笑,对艾萨克说,此次前来多有打扰,还请原谅,他们已经自备干粮,也不会把他的东西都吃光,只希望夜里有个容身之处。兴许可以让他们住在新房子里?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吉斯勒走进屋来看过英格尔和孩子们后,一行人转而朝山上进发,直到晚上方才回来。下午的一段时间里,赛兰拉一家时不时听到远处传来的轰隆声。之后一行人带回了一袋袋新的矿石样品。“是青铜。”他们对着矿石点了点头,说道。几人很有学问地谈了大半天,一边在他们画的图纸上研究着。几人中有一位工程师和一位矿石专家;还有一位看起来像是一个大农场的农场主,也或者是工厂的厂长。他们提到架空铁道和电缆牵引。吉斯勒时不时插几句话,发表自己的意见;他说的时候几人都在洗耳恭听。
“河流南边的那块地是谁的?”他们当中有人问艾萨克。
“国家的。”吉斯勒很快替他回答了。他机智而且灵敏,手里正握着那份艾萨克签了字的土地合同。“我以前就告诉过你——是国家的。”他说,“以后不用再问了。你若是不相信我,也可以自己去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