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大地的成长 汉姆生 第1页,共2页

这是个奇怪的夜晚——一个转折点。英格尔以前的那种状态已经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幸而艾萨克那次从地上把她拎起来,才又步回正轨。两人没有谁提起发生过的事。那次之后,艾萨克一直心怀愧疚——不就是几块钱吗,身外之物罢了,艾萨克其实完全可以给她的,因为作为父亲,他自己也希望可以给儿子花。再者说——他的钱不就是英格尔的钱吗?这下子轮到艾萨克因愧疚而变得恭顺起来了。

又经历了不同的时期;看起来,英格尔又改变她的想法了;她又变得不一样了,不像以前那样讲究了,越发认真起来,又变回了以前那个认真而有头脑的移居到此的农民的妻子。真难想象,一个男人这样一拉扯,居然会产生如此奇迹!但是倒也说得通;她原本就是个健康而强壮的女人,只不过后来因为人为的原因,在一个浮躁的环境里生活了那么久,才会走上歪路——幸好她遇上的是个脚踏实地的稳重男人。这个男人从未离开过这个地方,从未离开过他的这个家。任何东西都不会让他动摇。

又是各种各样的时期。接下来的这一年又闹了旱灾,看着地里的庄稼一片片倒下,人类的信心遭受着巨大考验。一片片庄稼都枯死了,而马铃薯——这神奇的马铃薯——倒是没有枯掉,相反却在开着花,而且开得越发娇艳。葱绿的草地满是疮夷,而马铃薯继续开着花。虽说天上的万物之神指导着它们,可是这草地依旧一片片地倒下了

有一天吉斯勒来了——前区长吉斯勒终于是来了。他居然还在人世,而且上山来了,真是鼓舞人心。他这次来做什么呢?

看起来,吉斯勒此次登门并未带来什么大惊喜,既不是来购买开矿权,也不是签署文件之类的。吉斯勒穿得有些寒酸,头发和胡子已经花白,眼圈也比以前红得更严重了。而且,这次没有人帮他拎包,文件直接装在口袋里,甚至一个公文包都没有。

“还好吧?”吉斯勒打招呼。

“好啊!”艾萨克和英格尔同时答道,“这才是我们想见的客人啊!”

吉斯勒点了点头。

“非常感谢你帮助过我的那些事——在特隆金的时候。”英格尔说。

艾萨克点头同意,说道:“没错,这是我们两人欠你的人情。”

但吉斯勒——一向不是喜欢客套的人;他说:“是啊,我正打算到瑞典去。”

尽管赛兰拉一家人因为干旱而忧心忡忡,但见到吉斯勒还是让他们非常高兴;他们热情地用家中最好的东西招待他,并且为了对他过去所做的一切表示感谢,他们愿意做他们力所能及的事来报答他。

吉斯勒本人看起来没什么烦心之事;他一下子变得很健谈起来,望着外面的稻田点点头。他气色不减当年,身板站得很直,看着像是兜里装着好几百块钱。他的到来让他们内心一片明亮,瞬间有了活力;倒不是因为他开了什么闹腾的玩笑,而只是因为他天生是个能滔滔不绝跟他们谈话的人。

“好地方,赛兰拉是个不错的地方。”他说,“艾萨克,你来这儿定居之后,现在一个接一个又来了好几户人家,光我看到的就有五家。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吗?”

“总共有七户。有两户从大路上是看不到的。”

“七户啊,差不多该有五十口人了吧。这么说,不久这儿的人会越来越多吧。我听说,你们这儿已经办起了学校?”

“对,确实办起来了。”

“对吧——我以前不是说过吗?完全给你们用的一所学校,在下面的布理德家附近,差不多在中间那儿。真没想到这个布理德居然当上了农场主!”吉斯勒说到这个不由得笑起来,“对了,艾萨克,我经常听别人说到你;说你是这一带最勤劳肯干的。我很高兴听到这些消息。对了,还有那个锯木坊,你造好了吧?”

“对,一般般而已。不过足够我用了。我还时常为山下的人家锯点东西。”

“真不错!这样很好啊!”

“区长,要是你愿意去看看那边的锯木坊,可以去看看,我很想听听你的看法。”

吉斯勒点了点头,很内行的样子;当然了,他要亲自看看,好好检查一番。接着他又问:“你有两个儿子,对吧——那一个怎么样了?在城里吗?在办公室任职吧?嗯?”吉斯勒说,“这个看起来身强体壮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赛维特。”

“那个呢?”

“艾勒苏。”

“他是在一个工程师的办公室里任职吧?——到那边去学什么呢?是个饿肚子的差事。还不如跟我呢。”吉斯勒说。

“是。”艾萨克为了礼貌,这样回答道。那个时候他有点同情吉斯勒。噢,这个男人,看起来应该请不起助手吧,估计自己都要努力赚钱才能糊口。那件夹克衫——袖口的位置已经磨损了。

“你要换上一双干袜子吗?”英格尔拿出一双自己的袜子问道。这是她以前最讲究的时候穿的;又细又薄,还戴着褶边。

“不用了,谢谢。”吉斯勒打断她,即便自己身上可能已经湿透了。“跟着我要好多了。”他又开口道,指的是艾勒苏,“我很需要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银烟盒,坐在那里用手指把玩着。估计这是他身上仅剩的有点价值的东西了。

但吉斯勒有些焦躁不安,一会儿玩玩这个,一会儿玩玩那个。他把烟盒放回口袋,又开始发起了一个新话题。“但——那是什么啊?怎么了,草地都变白了。我还以为是影子呢。地面全干了。赛维特,跟我走一趟。”

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饭都没吃,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来谢过英格尔的饭食。说完就消失了,后面跟着赛维特。

他们穿过山林和田野,走到河边。吉斯勒一路不安地四处观望。“到了!”他大叫一声停了下来。接着解释道:“你们旁边有一条足以把麦田淹没的河流,你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它干掉呢?我们得想办法,让那片草地在明天就可以变绿!”

赛维特,完全被震惊了,半响只回答道:“是。”

“从这儿斜着往下挖——懂吗?挖在一道斜坡上。地面是水平的,所以得想办法挖出一条水沟。你们那边有一个锯木坊,我想,你可以去那里找几块厚木板来吧?太棒了!你赶紧跑回去取一把鹤嘴锄和铁锹来,先从这里挖;我也得回去画一下线路图。”

他跑回了家里,长筒靴因为湿透了而一路嘎吱作响。他叫艾萨克做好水管,能做多少就做多少,然后埋在不能挖通水沟的地方。艾萨克表示水不可能流这么远一段路;没到地里,半路上就可能被渗透到干燥的土里去了。吉斯勒解释说一开始需要一段时间,没多久就可以流过来了。“明天的这个时候田里和草地就能一缕如新了。”

“嗬!”艾萨克说完拼命把所有的长板子装进箱子里去。

吉斯勒接着又赶到赛维特那里去。“挖得好——继续——我有没有说过你身强力壮?记号我已经挖好了,你顺着它们挖就行。要是有大块石头什么的挡在前面,就绕着挖过去,但是要保证水平线——保持一样的深度。你懂我的意思吗?”

接着他又回到艾萨克那里。“那一根已经做好啦——真棒!不过需要的不止这根,可能要六根。艾萨克,继续做。你要知道,明天我们就能让你的田地一片绿了,麦子就有救了!”吉斯勒在地上坐下来,双手拍打着膝盖,满脸欣喜地神侃起来,他的想法简直像闪电般跳跃着。“这儿有沥青、填絮什么的吗?太好了——什么都有了。你知道的,一开始两边会有点漏水,但过后木头一膨胀,就会紧得像瓶盖一样。你居然连沥青和填絮都有!什么,你说造了一只船?船在哪儿?就在河上?太好了!我还得到那儿去看看。”

噢,吉斯勒还真是说做就做,走得比闪电还迅速——他这次似乎比以前更咋咋呼呼。他干起活来一时头脑发热,一时又全然不管,不过效率倒是很高。当然,毕竟他也有过人之处。不过,他确实有些夸口了——明显的,明天这个时候不可能像他说的那样,所有的田地都变绿。但吉斯勒毕竟是机敏且果断的;没错,吉斯勒是个很奇特的人。也正是他挽救了赛兰拉那一整年的庄稼。

“你做了多少了?还不够。你铺的木板越多,水就可以越快地流过来。你能做到的话,最好做成二十或者二十五英尺长的。这儿有那么长的木板吗?有啊,太好了;都拿过来——收割的时候你就知道有用了!”

他又不安了,再次到赛维特那儿去。“做得好,赛维特;做得好极了。你老爸像写诗一样在做一行行水管呢,还得做得比我计划得多很多。你过去扛几根过来,我们马上开工。”

整个下午他们都是经常地来回跑;赛维特从没见过这么紧张的活儿,他实在不习惯这样高效的工作方式。三个人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但毕竟水已经流过来了!虽然他们不得不在这儿或那儿挖得深一些,水管也时高时低地调整,但不管怎样,水终究是流过来了。三个男人一直忙到夜里,直到快完工了,还要检查哪里还有疏漏。当水终于流进了最干燥的地方时,赛兰拉一片欢天喜地。“我没带表。”吉斯勒说,“几点了?没错,明天这个时候这儿将是一片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