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大地的成长 汉姆生 第1页,共2页

时间飞逝。

最后,艾勒苏是到城里去了;英格尔坚持的。他在那里待了一年,也受了坚信礼,之后就在工程师的办公室里有了个固定的职位,而且越来越擅长撰写文书方面的工作。偶尔他会写信回家,用的是红色或黑色的墨水,看起来简直像是作画。再看信里的措辞,他时不时跟家里要点钱,说是为了应付生活开支,比如说要买一只手表和表链,这样早上就可以准时起床,上班的时候才不会迟到;同样,还有烟斗和烟草,就像城里的其他年轻职员们都有的那样。他还跟他们讨要零花钱,还要上夜校,去学习画画和体育;要钱支付各种符合他身份地位的东西。总之,让艾勒苏在城里继续生活下去,花销可真不少啊。

“零花钱?”艾萨克问,“是装在口袋里的小票子吗?”

“没错了,应该是这样。”英格尔说,“也就是不会身无分文,虽然那不用太多,但什么时候总有一两块可以拿来花。”

“嗯,也就是说,”艾萨克严肃地说,“今天一块,明天又一块……”他情绪转变只因对艾勒苏的惦念,希望他能早日回家。“这样的话,多少钱才是个尽头啊。”他说,“要这么过下去,我可供不起;你必须写信跟他说,以后没钱给他了。”

“噢,挺好啊!”英格尔生气地说。

“再说赛维特——他哪里有什么零花钱?”

英格尔回答:“你又没去过城里,城里人都那样。赛维特在家根本不需要零花钱。何况说到钱,等到他的舅姥爷老赛维特过世以后,赛维特根本不愁钱花。”

“你根本不知道。”

“不,我很清楚。”

这么说没错,老赛维特说过要让小赛维特继承财产的事。赛维特叔叔知道艾勒苏,也多少听说了他在城里做的那些事,这让他很不满意;他点了点头,咬了咬嘴唇,自言自语,说一个跟他同名——也叫赛维特的侄子——绝不会过上穷困潦倒的生活。但这位赛维特叔叔的巨大财富是什么呢?难道除了那个无人管理的农场还有他那个渔场之外,他还有一笔一般人都相信的巨资吗?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除此之外,赛维特叔叔是个老顽固;一心想要小赛维特过来跟他同住。他坚持说能和他住在一起是莫大的荣幸;既然工程师把艾勒苏带走了,那么小赛维特就该交由他抚养,他会好好照顾他的。

但要如何做呢?让小赛维特离开他们家吗?——这是坚决不能的。他现在已经是艾萨克唯一的帮工。再者说,孩子自己也不是很希望去和他那个大名鼎鼎的舅姥爷一起住;他曾经去他家住了一次,但是最后还是回自己家了。他已经受了坚信礼,体格健壮,长成了大小伙子;他的两颊已经长出了茸茸的胡子,两手粗壮,像顺从的奴隶一般。他现在干起活来像个大人。

如今,若是没有赛维特帮忙,艾萨克自己很难单独建起那座新谷仓——不过最终是建好了,谷仓上有桥楼,还有通风口,等等,跟牧师宅子里的那座谷仓一般大。的确,这座谷仓只有一半用了木料,屋顶上也覆盖着木板,但造得格外结实,四角都用铁钩牢牢钉住,铺的是艾萨克自己在锯木坊里锯来的一英寸厚的木板。赛维特在干活的时候不止钉一两个钉子那么简单,他把厚重的横梁举起来的时候累得要晕过去。赛维特和父亲配合得天衣无缝,在他身边安静沉稳地工作着;他不愧是另一个艾萨克。他虽纯朴简单,但一到圣日,也会上山采撷艾菊,将身子擦拭得清香扑人方才到教堂做礼拜。丽奥波尔丁因为是姑娘,又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儿,故而有些娇生惯养。就比如那年夏天,很抱歉,但没有糖浆她晚上就不吃稀饭了——简直咽不下去。而且家务方面她从不帮忙。

英格尔还一心想着请个用人;一到春天她就会跟艾萨克提起来,每次艾萨克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裁布,缝制衣服,还有那些精巧的针织活英格尔无一不在行,更不用说绣几双花布鞋了,当然前提是她得有足够的时间!所以到了后来,虽然艾萨克还不停嘟囔着抱怨,但心里已经有些动摇了。噢,这可是头一次!他对此曾作了很长的一篇演讲;倒不是为了正义和理智,也并非出于骄傲,而是,哎呀!是由于软弱,还有当时对那个想法的愤怒。但现在,他似乎因为自觉惭愧而打算做出让步。

“现在正是需要请个用人帮忙做家务的时候。”英格尔说,“再过几年,丽奥波尔丁也可以帮帮我了。”

“帮你?”艾萨克,“你到底需要帮什么啊?”

“帮什么?你还真是的,你自己不也有帮手吗?赛维特可是一直跟着你。”

这种毫无意义的争辩,艾萨克该说什么才好?他回答道:“行,好吧,等你的女佣来了以后,你们大概可以把犁田种地还有收割什么的全都包下来了;到时候我和赛维特可以干别的去了。”

“可能吧。”英格尔说,“不过我要声明:我马上要叫巴布罗上来了,她已经写信回家说了这事。”

“什么巴布罗?”艾萨克说,“你是指布理德的那个女儿吗?”

“没错,她现在在卑尔根了。”

“我不同意让布理德那个叫巴布罗的女儿上门来。”他说,“你请谁都可以,但不能请她。”

不过这总比全拒绝都好吧,艾萨克只是不同意叫巴布罗来,但没说以后不允许请用人。

布里达布立克的巴布罗不是艾萨克偏好的那种姑娘;她和她父亲一样,浅薄又不正经——没准她母亲也是那个样子——粗心大意的,毫不稳重。她在区长家也没待多长,仅仅一年就走了。受过坚信礼后,又到鞋店去做了一年的帮工。在那儿她才开始虔诚地信仰宗教,救世军到村里来的时候,她参军去了;胳膊上别了一枚红袖章,带着一把吉他。她去卑尔根还是去年的事,就穿着那身衣服,乘坐店主的船去的。她自己给布里达布立克的家里写了一封电报。艾萨克见过那封电报;一个一头卷发的年轻姑娘,胸前还挂着一条长表链。小巴布罗的父母对他们的女儿深感自豪,只要有人来访,总要把那封电报拿出来炫耀一番;她学了一副城里的做派,在他们看来似乎是一件极为光耀的事情。不过,看起来,她应该不在军队里面了,那把吉他兴许也不再弹了。

“我把那张照片带给区长太太看过了。”布理德说,“她都认不出她来了。”

“她打算在卑尔根定居吗?”艾萨克不无怀疑地问。

“怎么不呢,除非她还要到克里斯提尼亚去。”布理德说,“她在这儿能干什么呢?她现在谋了一份新差事,为两个年轻的职员管家务,他们没有妻儿,也没有女眷,给她的工资很优厚。”

“多少?”艾萨克问。

“她倒没在信里准确说。但不管如何,很明显,肯定比这儿的一般人家付得多。因为,她圣诞节还收到了礼物,其他时候也会有礼物,而且不会从工资里克扣。”

“噢!”艾萨克说。

“你不想把她请到你家里去吗?”布理德问。

“我?”艾萨克吃了一惊,说道。

“没有,当然不会了,嘻嘻,我只是随口一提罢了。巴布罗在那儿过得够好了。我想说什么了?对了,你下山的时候有没有注意电报路线有哪里出问题没?”

“电报路线?没有。”

“啊,这样啊……自从我当了线路检测员之后就没出过什么问题。而且,我家墙上还安了一个警报器,一有情况就会发出警报。这几天我得抽空去看看线路情况怎样。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照看,一个人还真忙不过来。但只要我在这里当检测员,继续办公职的话,我就决不能失职。如果我没接线路检测员的工作,当然……可能也不会太久了……”

“怎么了?”艾萨克说,“你不打算继续干了吗?”

“这个,我现在还说不好。”布理德说,“我还没决定。他们又要我回村里去任职了。”

“谁叫你去的?”艾萨克问。

“噢,所有人。区长又叫我回去做他的助理,医生要我去给他当司机,牧师太太也多次提起要我去帮忙,只可惜两地离得太远了。艾萨克,上次你卖掉的那一大片地怎么样啦?他们应允给你付的钱都付了吗?”

“是的,是这么回事。”艾萨克回答。

“但是,吉斯勒买这块地来有何用?那块地一直就在那儿啊——太奇怪了!这么些年过去了,也没见他拿来做什么。”

确实很奇怪;艾萨克自己也不止一次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甚至去找区长说了这事,还跟他要了吉斯勒的地址,打算写信给他……啊,真是个谜。

“我也说不清。”艾萨克说。

布理德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个买卖的好奇。

“他们说除了你那块地,山里还有其他矿产。但我们只能傻乎乎地坐在这儿,一无所知,真让人懊恼。我打算哪天自己上山去一看究竟。”

“但是,你对金属矿产什么的了解吗?”艾萨克问。

“这个啊,略知一二。也跟一两个人咨询过了。不管怎样,我打算去开采出点什么来;我总不能让一家老小就靠这一小块地生活。绝对做不到。你那儿不仅有木材,还有肥沃的土地,当然不成问题,我这儿都是荒地。”

“荒原上的地也不坏。”艾萨克打断他说道,“我自己的也一样。”

“但是不能排水。”布理德继续道,“没办法弄。”

当然可以办到。那天下山的时候,艾萨克发现又多了几处新翻的空地,其中两处比较低,临近村子,还有一处在布里达布立克和赛兰拉之间的山上——如今人们都来开垦了;当初艾萨克第一次上来的时候,这儿还只是一块荒地。新来的三家是别的区来的,看起来那些人略有学识。他们并非借钱来造房子的;而是上山来待了一年,把地刨好后就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死了一样。其实这样做刚好;先刨地,其次耕种。现在离艾萨克家最近的是艾瑟克尔·斯特隆家。他是海尔格兰人,很聪明,还没结婚。他跟艾萨克借了一把新耙子来开地,一年后他自己就造好了一顶棚舍,一间草房屋还有两头牲畜。他把那儿叫做曼尼兰,因为在夜晚的月光映照下,这儿恍若仙境。他家无女眷,而且因为路途太远,夏天的时候很难找到帮手,即便如此,他自己也能把家里的事处理得有条不紊。不像布理德·奥森,刚在山上造完家宅就拖家带口地上来住了,那么一小块地都不够养他们。布理德·奥森知道什么是排水系统,知道怎么开地吗?

布理德只知道游手好闲。有一天他路过赛兰拉,声称只是来找珍贵的矿藏。当天傍晚他回来了,什么都没找到;他摇着头说虽然没有准确找到矿产,但发现了一些迹象。他说不久还要再上山一次,穿到瑞典那边的山林去彻彻底底寻一遍。

当然,布理德果然又上山来了。毋庸置疑,他是迷上了这项工作;不过这次他表示是为了电报线路来的,得好好将整条路线都检查一遍。田地交给他妻子和孩子来管了,或者说是他自己管理了。布理德频繁造访让艾萨克感到厌烦;每次他一来,艾萨克会离开房间,留英格尔和布理德坐在那儿谈心。他们能谈什么呢?布理德经常到村里去,总能带些大户人家的消息回来。英格尔呢,和他不一样,她说的是去特隆金的那次了不起的旅程,以及在那儿居住的种种生活。她离开后的这几年里,变得越来越健谈,跟任何人都能唧唧喳喳八卦几句。是啊,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直性子又简单的英格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