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和女人们时不时上山来找英格尔,不是让她帮忙裁一块布料,就是让她帮着在缝纫机上踩一条长缝出来,英格尔每次都能让他们满足而归。奥琳也来过,估计是不自禁吧;春天和秋天分别来过一次;花言巧语,声音轻柔,但明显很虚情假意。“来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每次她都这样说。“一心想来看看孩子们,我很喜欢他们,简直是小天使。喔,他们现在都长大啦,真不可思议……老是想起来他们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还是我照顾他们呢。你们家又新盖了这么多房子,简直是一座小镇了。是不是打算跟牧师住宅那儿一样,也在谷仓顶上挂一座大钟?”
有一次,奥琳来的时候还带了另一个女人,两人和英格尔度过了愉快的一天。英格尔身边围坐的人越多,她裁裁缝缝得越带劲,挥着剪刀,熨烫衣物,像在表演一般。这往往让她回忆起学习这些技艺的地方来,那时候车间里还有许多其他的工友,英格尔没有特意瞒着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本领,她告诉她们这都是在特隆金学的。提起这些的时候,好似她待的不是牢狱,而是一个学校,一个学习机构,在那儿不仅可以学到针线活、读书写字,还能学到装饰、染色等一切在特隆金能学到的东西。谈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她好像说起自己的家;在那儿她认识了多少人啊,主任、女领班、服务员等,回到这儿之后她觉得空虚无聊,而且跟以前熟悉的人和物都不再有关联。她甚至让人觉得她犯了感冒——山上的冷空气她受不了。回家后因为身体虚弱,她已经不能从事户外工作了,因此才要请一个用人来替手。
“是啊,上帝保佑。”奥琳说,“你怎么可以不请一个用人呢,你又有钱又有学识,还有这么好的房子,什么都有了!”
被同情后,英格尔毫不掩饰她的高兴。她继续踩着她的机器,连房子都在震动,手上的戒指闪闪发光。
“就是那个,你自己看吧。”奥琳对同来的那个女人说道,“我说的没错吧,英格尔手上有一枚金戒指。”
“你们要看看吗?”英格尔说着摘下戒指。
奥琳无比好奇地看着那只戒指;她像一只猴子在抚弄干果一样,把戒指放在手里仔细观察着上面的商标。
“喏,我说得没错吧,英格尔是个不缺钱的主儿。”
另外那个女人小心翼翼地接过戒指,满脸谦卑地笑着。
“你可以在手上戴一会儿。”英格尔说,“不用担心,不会坏的。”
英格尔友好而亲切地跟她们说起特隆金的大教堂,她是这样开头的:“你们没见过特隆金的大教堂吧?噢,当然没有啦,你们都没去过那儿!”听她那么夸赞,好似那座教堂是她自己的,她不停地吹捧着,告诉她们它多高多宽;它简直是个奇迹!七个神父可以同时站在教堂里布道,而且谁也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你们没见过圣·欧拉夫井吧?就在教堂的正中间,靠边一点,是个无底井。对啦,我们去的时候每人带了一块小石子,到那儿以后就往里面投,不过根本到不了底部。”
“到不了底啊?”那两个女人嘟囔着,摇了摇头。
“教堂旁边还有别的上了千年的古迹。”英格尔很有兴致地高声道,“首先,那儿有一只银箱子,是圣·欧拉夫自己用过的银箱子。还有小的大理石教堂——全部是大理石盖的——战争的时候曾被丹麦占领过……”
两个女人该回去了。奥琳把英格尔拉到一边,把她带出去,进了伙食房——她知道奶酪都放在那儿——还把门关上了。
“怎么了?”英格尔问。
奥琳小声说:“那个奥山德尔,他再也不敢来了。我跟他说了。”
“噢!”英格尔说。
“我跟他说,他对你干了这些事,看他还敢不敢来。”
“噢。”英格尔说,“不过那事以后他也来过很多次了。而且他爱来就来好了,我又不怕他。”
“对,你是不怕。”奥琳说,“不过我清楚他的老底,要是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告他。”
“噢!”英格尔说,“不用了,你没必要这么做。不值当。”
不过有奥琳站在她这边,英格尔还是很高兴;当然,这花了她一块奶酪,但是奥琳连声道谢:“我就说过啦,正像我一直说的:英格尔是个慷慨大方的人,从不记恨以前的事,也从不小家子气!对,你当然不怕奥山德尔啦,但我已经不让他再上来了。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起码的事。”
英格尔于是说道:“话又说回来,他要是来了能怎么样呢?他再也不能伤害我了。”
奥琳竖起了耳朵问道:“噢,你大概有什么方法吧?”
“我以后不会再生孩子了。”英格尔说。
她们道了别,现在两人手里都有了一张王牌:因为奥琳分明已经知道,奥山德尔那个拉普兰人早在前天就死去了……
为何英格尔不想要孩子了呢?并不是她和丈夫关系不好,他俩在生活里不是爱吵吵闹闹的人——很是和气。偶尔有些不快,但也不至于会大吵一架,而且往往很快就好了。有许多次英格尔忽而变回旧时的样子,在牛棚或田地拼命干活,好似恢复了往日的健康。这样的时候艾萨克会一脸感激地看着妻子,倘若他是那种善于表达的人,也许会说:“嗯,这是什么意思,嗯?”或者类似的话。但他总能憋很久,最后才吐出几个赞扬的字眼儿。所以无疑的,英格尔觉得这么做没必要,于是之后也就停手了。
她即便到了五十岁应该还可以生育,而现在她看起来还不到四十。她在牢里学了各式本领——是否也学会了耍花招呢?跟女杀人犯待了那么长时间,她回来之后已经是个受过训练和教育的人;而且有的男人——比如监狱的看守和那里的医生应该也教了她不少东西吧。有一天,她跟艾萨克说有个年轻医生对她所犯的那个小罪的看法:“为什么杀死婴儿也算犯罪呢?——对,哪怕是健全的婴儿。他们只不过是一团肉而已。”
艾萨克问:“那么,他自己是不是生性残暴?”
“他才不会!”英格尔叫道,然后解释说他平时对她是如何如何的好;而且正是他叫了另一个医生来帮她做了缝唇手术,还给她接生了一个孩子。现在只看到浅浅的疤痕了。
仅仅一个疤痕,没错。而且她自有不同于别人的地方,身材修长,不肥胖,皮肤黝黑,还有一头茂密的头发;夏天的时候,她大部分时间都裸着双足,穿着褶边的短裙;英格尔不怕会露出腿来。艾萨克看过她的腿——谁没看过呀!
他们没有吵架,当然没有。艾萨克根本没有吵架的本领,而且他老婆还嘴的时候反应比过去更灵敏了。艾萨克这么沉闷的人,想要跟他好好吵上一架还真是不容易。她没几句话就能把他搞得晕头转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嘴;再说了,他那么喜爱她——爱得无法自拔。所以有的时候他根本不会还嘴。英格尔毫无怨言;他在许多方面都是个优秀的丈夫,她也就顺其自然了。她还有什么要抱怨的呢?艾萨克不是个让人轻视的人,她当初也可能嫁给一个不如他的人。他累垮了,是吗?现在种种迹象表明他有时候明显的疲惫,但也不算严重。他和以前一样保持着那时的健康以及未损耗的精力,和她一样。在他们中年的婚姻生活中,他和她一样,至少还可以完成自己的任务。
但他身上有什么特别华丽美好的东西吗?没有。到这里就显出她的优越性来了。英格尔也许时不时在心里想起她见过的比他好的上等人;那些仪表堂堂的绅士们执手杖、用手帕、戴颈圈——噢,这些城里的绅士们!她让艾萨克保持原样,也没给他特殊待遇。他只是个农夫,是住在森林的乡巴佬;若不是兔唇的缘故,一开始她也不会嫁给他;当然不会了。是的,她完全可以选一个更好的!他能给她的仅仅是房子和生活,都是这么寒酸;而且她完全可以在村里找个人嫁掉,至少还有邻居和朋友,而不用像现在这样住在深山老林里。这儿已经不适合她生活,她应该去寻求另一种生活方式。
真奇怪,同一个人居然可以对一样事物完全变了看法!英格尔再也不会因为又多了只牛犊就兴高采烈了;当艾萨克带着满满一篮子鲜鱼从山上回来后,她也不会欣喜若狂地拍着手欢呼了;当然不会啦,她毕竟在外面生活了六年,已经见过大世面了。最近她叫他进屋吃饭的时候,语气也不再那么温柔动听了。“饭准备好了,你要来吃吗?”她现在都是这么招呼他的。听起来有些冷淡。艾萨克最开始还觉得奇怪,这么说话太奇特了;明明是一种丝毫不关心,“随便你吃不吃”的让人讨厌的语调。他回答:“是吗?我不知道饭好了。”于是英格尔还会说他应该知道的,猜也能猜到,看看太阳就知道差不多该吃饭了。艾萨克不再说什么。
不过,他现在也抓到她的把柄了——那次她正要偷他的钱。倒不是说艾萨克在钱方面吝啬,只不过那钱确确实实是他的。噢,那次差点就被她拿走,差一点就要浪费了!不过,即使是那次,她也不算是犯了不可弥补的大错。她拿钱是为了艾勒苏——给她那个在城里的宝贝儿子艾勒苏,他又跟她要钱了。难道让他身无分文地混在那些上等人家的孩子中吗?不管怎样,她总就有一颗慈母的心。开始她是要向孩子父亲要钱的,不过最后发现似乎不适合,只好自己拿了。不管是艾萨克一开始就有所怀疑还是偶然发现——不管怎样,反正是被抓了现行。英格尔马上就感到有一双手把自己提起来,身子从地上飘了起来,然后重重地又摔到了地上。这阵势把她镇住了——像一场雪崩一样。艾萨克两手力大如牛,现在丝毫不减当年。头往后一仰,英格尔不禁呻吟,双肩发抖,松开了拿到手的钱。
尽管是这个时候,艾萨克依旧一言不发,尽管英格尔没有要阻止他的意思。最后他只是喘着粗气说了这么一句:“啐!你——你不配主宰着这里!”
她简直读不懂他了。噢,这是积了多久的苦楚,现在才终于发泄出来。
痛苦的一天,漫漫长夜,接着又是新的一天。艾萨克走出门去,在外面躺了下来,尽管如此,外面的干草总得收进来;赛维特又跟着父亲去了。英格尔只有小丽奥波尔丁和牲口陪伴;但她觉得无比寂寞,时不时哭泣,一边不停摇着头。她一生中除了这次,只有另外一次才像这样难过;她想起了那一天,她躺在床上把刚出生的婴儿掐死的那一天。
艾萨克和儿子去哪里了呢?他们没有闲着;不,他们花了一天和一夜的工夫,暂时放下割晒草料的工作,在河上造了一只木船。噢,一只粗糙得有些寒碜的木船,不过和他们做过的所有东西一样坚固耐用;他们现在有船了,今后可以带上渔网去捕鱼。
他们回到家,外面的干草依旧干燥如故。他们本打算由着它自生自灭,不过居然没有任何损失,反倒还获利了;接着赛维特挥舞双臂高喊道:“噢!妈妈晒过草了!”艾萨克往下面的田野里望了望,说:“嗯。”艾萨克当然注意到有些草料被动过了。英格尔现在应该在屋里吃午餐。他前天刚骂了她,还“啐”了一口,她现在还帮着晒草料,实在不容易。而且晒草料的活儿干起来着实不简单,她应该是拼了命干的,因为还要给牛羊挤奶……“进去吃点东西吧。”他对赛维特说。
“你不进来吃吗?”
“不了。”
没过多久,英格尔走了出来,一脸恭顺,站在门前的石板上说:
“你也稍微为自己想想,进来吃点东西吧。”
艾萨克不由得嘟囔了一声“嗯”。但最近很难得能看到英格尔这么恭顺,因为他的固执多少有些动摇了。
“要是你能在我的耙子上再装两根牙,我就能多干点牧草活儿了。”她说。没错,她走向她的丈夫,走到这个一家之主面前,恳请他做一件事,而且她因为他没有转身而去而感激不已。
“你做得不少了。”他说,“又耙草又运回来,做得够多了。”
“没,还不够。”
“我现在没时间修理耙子。你也知道马上要下雨了。”
说完艾萨克转身干自己的活去了。
毫无疑问,他只是不想让她继续干活;因为他修耙子只需要一两分钟,而英格尔会花上不止十倍的时间干活。但是最后,英格尔照例拿着那把没修过的耙子,倔着一股劲继续割晒草料去了;赛维特拉着马和运草车过来了,于是三人合力,一起挥汗如雨地开始忙着把草料都搬进来。这活儿干得可真舒心,艾萨克不禁又想起了那引导众生的神灵——从头一块钱到收进第一批干草。还有,那条船;想了小半辈子,如今这条船终于造好了,正漂在湖中央。
“哎呀,上帝啊!”艾萨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