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出来找那只母羊的。”她说,“我看到它又出来了,后来刚好有个工人帮我一起找。我们刚坐下没多久你就来了。你现在要去哪儿?”
“我吗?我还是自己去找吧。”
“别,别去啦,你回家歇着吧。要找的话,那也应该是我去。你回家躺着吧,你得好好休息。再说了,那只母羊也可以在外面待着——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然后被野兽或别的什么吃掉是吗?”艾萨克说完,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英格尔在后面追。
“别,别去了,真不值得。”她说,“你得休息。我去吧。”
艾萨克终于妥协了。但他也不让英格尔自己去找。两个人于是一同进了屋。
英格尔刚进屋就急着去看孩子们;先到小房间去看了看男孩们——好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一样;对,看起来确实是,但她在尽力跟艾萨克和解——在她那一番似乎合情合理的解释后,她希望艾萨克那一晚能比以前更爱她。但是没有,艾萨克没那么快就回心转意;他想看到英格尔真的痛苦,并且彻底悔改。对,那样才会让他好过一些。为何在树林里,艾萨克看到她的时候她会瘫软?那一瞬间的羞愧吗——如果这一切可以这么快就算了,那她为何当初要那样做?
一直到第二天,他依旧是一脸冷漠;正是周日,他自顾自忙着,看看锯木坊,又看看磨坊,再就是到田里看看,带着孩子们,或是一个人。英格尔有一次试过想跟他去,但他一转身就走。
“我要到河上去。”他说,“那里还有活要忙……”
他心有芥蒂,但只是自己忍着,没有发泄出来。噢,艾萨克确实有伟大的地方;像以色列人一样,承诺过后即便被欺骗,也依旧选择相信。
到了周一,气氛多少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六晚上的不快也渐渐淡了。时间可以治愈一切;吐一口唾沫,抖一下肩膀,吃一餐饭,睡个好觉,就连最悲恸的苦楚都可以忘掉。事实上,艾萨克的烦恼本也没那么严重;再者说,他还不确定英格尔是否背叛了他。而且,除了这些,马上又是收获的季节。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线路工程即将结束,很快他们就能过上清净日子。这是一条明亮宽敞的路,一条国王的路,它穿过山林,两旁竖着电线杆,杆端电线架空而过。
最后一次发工资是在下一个周六,艾萨克但愿那时候自己不在家——最好是这样。他带着乳酪和黄油,下山前往村子里去,周日的晚上才又回来。睡在谷仓里的男人都走了,差不多都走了,因为此刻只有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背着一个袋子从谷仓里走出来——大概是最后一个了吧。但艾萨克看得不太是时候,因为谷仓地上还放着一个袋子。袋子的主人去哪里了艾萨克一点儿也不关心,因为袋子上还放着一顶鸭舌帽——这让艾萨克愤怒不已。
艾萨克提起袋子狠狠地扔进了院子,把帽子也飞了出去,然后紧紧关上门。他走到马厩里,透过玻璃观察那边的动静。他心里应该在想:“让袋子放那儿好了,帽子也放着。这人太可恶了,不值得我去计较。”——兴许是这样想的。但是到那个家伙回来取包的时候,艾萨克一定会出去扭住他的胳膊,将他的胳膊扭肿。以至于把他踢出门外让他永生难忘——艾萨克当然会做的,他绝不手软!
所以艾萨克离开了马厩的窗户,返回牛棚,从里面向外观望,心里还是无法平静。那个袋子是用绳子拴住的,那个可怜的家伙连一把锁都没有,现在绳子已经松了——艾萨克突然觉得自己是否对那个袋子太过分了。不管怎样——他始终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得对。刚刚他还在村里看到了那把新耙子,订购的全新货——噢,这么神奇的一把耙子,简直让人景仰,刚刚运到。那样一种东西肯定会带来好运的,而天上引导着众人步伐的神,此时此刻应该正在看着,看他是否有福气享受这样的一件神物吧。艾萨克一向视天如神;是啊,他自己可以清楚地感觉到神的存在,那个秋收的夜晚,他在森林里就有幸看到了,那一眼叫他毕生难忘。
艾萨克走到院子里,站在袋子旁。他仍在犹疑不决;然后把帽子往后一掀,抓了抓头发,看起来似乎要不顾一切干上一架;那高傲又冷漠的神色让他看起来像个西班牙人。但是他心里估计又在这样想了:“我是什么啊,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种着地的农民而已。”于是,他手脚麻利地把袋子系好,把那顶帽子也捡起来,一齐又带回到谷仓里去。于是这件事就这样作罢。
他从谷仓里出来后,他向磨坊走去,穿过院子,穿过所有地方,但透过窗子依旧不见英格尔的影子。那算了,好吧——她喜欢待哪儿就待哪儿好了——无疑她应该在床上,除了床上她还能去哪儿呢?但是,早些年,英格尔那时候还不像现在,那时候还单纯,她几乎从不休息,每次他进村去以后,她都会在屋里等他到很晚。如今却已然变了,所有东西都变了。就比如说他把那枚戒指送给她时她的反应。还有什么事能比这个更让他感到挫败的吗?艾萨克一向低调,根本都不敢告诉她那是一枚金戒指,只说“这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不过你可以戴在手指上试试。”
“是金的吗?”她这么问的。
“是,不过不够粗。”他说。
然后她是这么回答的:“没有,够粗的了。”不过又加上了一句:“也是,确实不够粗,不过还是……”
“别说啦,根本一点都不值钱。”他终于说了这么一句,感到失望透顶。
不过英格尔收了这枚戒指后还是很高兴,并且戴在了右手上;做针线活的时候显得尤为漂亮显眼;有时候,村里的姑娘上山来要什么东西或跟她讨教什么的时候,她会让把戒指拿给她们坐着戴上一会儿。傻瓜艾萨克——他根本不知道这只戒指让她感到多么骄傲!……
一整夜独自坐在磨坊里听瀑布声简直太无聊了。艾萨克没做错什么,根本没必要躲起来。他离开了磨坊,穿过田野,走回了家——然后进屋去。
说实话,感到羞愧的该是艾萨克自己了,又羞愧又兴奋。因为他的邻居布理德·奥森坐在屋里,正喝着咖啡。没错,英格尔还没睡觉,他们两人只是坐在那儿,安静地说着话,一边喝着咖啡。
“艾萨克回来啦。”英格尔极其高兴地说道,站起身来给他倒了一杯咖啡。“晚上好。”布理德也愉快地跟他打招呼。
艾萨克看得出来,布理德刚刚在修电路的工队离开前跟他们度过了最后一晚。他看起来精神不佳,不过依旧友好,而且看起来兴致很高。他又自吹自擂了一番:哪有时间来做电缆的工作啊,自己的田地要忙不过来——但是工程师盛情邀请,着实不好推辞。正是如此,布理德才不得不接受了线路检测员的任务。当然不是为了钱,他可以在村里赚上比这多好几倍的钱,只是他不好意思拒绝。他们还在他家墙上装了一个小机器,很神奇的东西,有点像电报。
没错,布理德不仅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废物,还是个吹牛大王。即便如此,艾萨克对他倒并无怨恨,相反,那天一回来,看到屋子里的不是陌生人而是他的邻居,这让他终于放下心来。艾萨克有作为一个农夫的冷静,不易暴露情绪,沉稳而固执;他和布理德聊天,并对他的肤浅点头称赞。“再给布理德倒一杯咖啡。”他说。英格尔照做了。
英格尔提起那个工程师;他真是个非常友好的人;看到了孩子在墙上画的画,还说要把艾勒苏带到自己手底下做事。
“去他那儿做事?”艾萨克说。
“对,到城里去。写文书什么的,到办公室去做职员——因为他很喜欢艾勒苏的画和字。”
“嗬!”艾萨克说。
“那么,你怎么看?我还得让孩子去受坚信礼,那也是一件大事。”
“对,确实是大事。”布理德说,“而且,那个工程师说要做什么事,就一定会做到。我了解他,你信我没错。”
“但我想,这个农场不能少了艾勒苏。”艾萨克说。
此后是一片叫人难受的静默。艾萨克一向不是这么好说服的。
“但是,如果孩子自己打算去的话,”英格尔最后开口,“而且他有这份才华。”又是一阵沉默。
布理德笑着打破了沉默:“可惜了,他没娶我家的女儿,我女儿可不少呢,巴布罗最大,是个姑娘。”
“是个挺好的姑娘。”英格尔客气地说道。
“对,我也这么想的。”布理德说。“巴布罗真不错,人又聪明伶俐——现在要去区长家当助手了。”
“去区长家?”
“对,我不得不让她去——区长夫人一心让她过去,我不好推辞。”
眼看天就快亮了,布理德起身离开。
“我有一个袋子和一顶帽子放在谷仓里面。”他说,“我是说,要是那些工人没顺手牵羊拿走的话。”他又开玩笑地加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