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萨克赶着车,一直来到荒野上的一处水潭前面才把马车停住。这原野上的水池黑不见底,水面静如平镜。艾萨克知道这可以干吗?除了湖水,他的生活里很难找到其他可以当作镜子的东西。他仔细看了看打理得干净清爽的自己,身上穿了一件红色衬衫;他拿出一把剪子,把胡子修理整齐。真是个臭美的汉子,他是不是打算将自己蓄了五年的胡子剪掉,这样就能变得更漂亮些?他一边剪,一边对着水面看。当然,他其实应该在家里剪掉的,只不过他羞于在奥琳面前做这些;在她面前穿上那件红色衬衫已经够难为情了。他剪了一大片,剪下的胡子掉进了水里。马在那边等得不耐烦,开始迈开步走动了。艾萨克又打量了一番焕然一新的自己,满足地站起来。他觉得自己似乎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谁知道是不是,也只不过是减轻了一些重量罢了。艾萨克赶着马车朝村里驶去。
第二天,邮船靠岸了;艾萨克从店主的码头旁的一块石头上站了起来,环视四周,依旧不见英格尔的影子。有游客从船上下来,带着一家老小——老天啊!——却还是没有英格尔。他本来是坐在后面的石头上躲着偷看的,但现在没必要躲躲藏藏了;他爬下来,朝那艘汽船走去,只见一桶桶一箱箱的货物朝岸上滚,人和包裹也出来了,却依旧没看到艾萨克正在等的。那边有人——一个女人,拉着一个小女孩儿,在出口那里,正准备下船。只不过那个女人比英格尔漂亮多了——虽然她也挺不错的。什么——可是——正是英格尔!艾萨克“嗯”了一声,一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那边去迎接她们。“还好吗?”英格尔伸出手打招呼;手有些冷,因为旅程劳累,脸上有点苍白,加上路上还生了一场病。艾萨克呆呆地站在那儿,最后才终于说道:“嗯,今天天气不错。”
“我早就看到你了。”英格尔说,“不过我不想跟别人一块挤出来。你是今天刚到村里来的吗?”
“对。是的。嗯。”
“家里怎么样,都还好吧?”
“都好,谢谢你。”
“这是丽奥波尔丁,她一路上倒是比我能受得住。这是你爸爸,丽奥波尔丁,快过来握握手。”
“嗯。”艾萨克说,感觉很奇怪——噢,他突然觉得双方像陌生人似的。
英格尔说:“你上去看看,船上还有一架缝纫机,是我的。还有一个箱子。”
艾萨克松了一口气,上船找去了。船员给把箱子指给他,但是缝纫机却不知道在哪里。英格尔只得亲自上去找。是个形状奇特很精致的箱子,是方形的,上面是个圆盖子,还有个手提柄——这就是他们那地区的缝纫机!艾萨克一手架着缝纫机,一手扛着箱子,转身对妻子和女儿说道:“我先把这些搬出去,马上回来接她。”
“来接谁?”英格尔笑着问他,“你不会以为她还不会走路吧?她可都长这么大了。”
他们朝着艾萨克停马车的地方走去。
“你新买的马?”英格尔问,“那是什么——在马车里装了座位?”
“那是自然。”艾萨克说,“我想说什么啦:你要吃点什么吗?东西我都买好了。”
“路上再说吧。”她说,“丽奥波尔丁,你能自己坐上去吗?”
但是她的父亲不放心,生怕她摔到车轮下面去。
“你跟她一起坐吧,你来赶马。”
他们驾着马车走了,艾萨克在后面走。
他一边走,一边看着前面坐在马车上的妻女。那正是英格尔,穿得和以前不一样了,看起来真不错,兔唇也没有了,只在上唇留了一点小疤痕。说话的时候也没有丝丝声了,而且口齿清晰,真是一个奇迹。她在黑色头发上包了一块红白两色的头巾,看起来清丽动人。她从马车上转过身来,对艾萨克说道:
“可惜你没带条毯子来,晚上降温,我怕孩子会受凉。”
“她可以穿我的外套。”艾萨克说,“我在林子里放了一条毯子。”
“噢,你在林子里放了一条毯子吗?”
“对,我没有一路带着,怕你今天没到。”
“嗯,刚才你说什么来着——孩子们,还有家里的一切都还好吧?”
“嗯,谢谢你。”
“我猜他们现在都是大小伙子了吧?”
“没错,正是这样。他们都会种马铃薯了。”
“噢!”孩子们的母亲叫道,一边摇头一边笑着,“他们都会种马铃薯了?”
“怎么不会,艾勒苏帮着做这个,赛维特帮着做那个。”艾萨克自豪地说。
小丽奥波尔丁要吃东西。噢,这个漂亮的小姑娘!马车里的小美人!她的声音悦耳动听,带着特隆金的口音。英格尔时不时地给他翻译。她和哥哥们有许多共同点,棕色的眼睛,还有从母亲那儿遗传下来的椭圆脸蛋;当然了,都是她的亲骨肉,怎么能不像她呢!艾萨克对着自己的小女儿,竟然有些难为情,不敢看她的小鞋子,还有她细长的棉袜子以及短上衣;小姑娘看到从未见过的父亲时,做了一个屈膝礼,然后朝他伸出她的小手。
进山以后,他们停下来休息吃饭,还给马喂饲料。丽奥波尔丁在石楠丛里一边吃一边跑来跑去。
“你倒没怎么变。”英格尔看着丈夫,说道。
艾萨克眼睛瞟着别处说道:“你觉得我没变吗?不过你倒是变得越来越高贵了。”
“哈哈!哪里,我现在是个老女人了。”她打趣说。
艾萨克明显不知所措了。他无法镇定自若,却只是冷淡,还有些害羞,似乎自惭形秽。他的妻子现在应该多少岁了?肯定不止三十了——但是,她又不可能大于三十岁。艾萨克虽然已经在吃着饭,又忍不住扯了一根草在嘴里嚼起来。
“什么——你在吃草吗?”英格尔大笑着说。
艾萨克把嘴里的草扔掉,吃了一大口饭,走到大路上,把马的前蹄高高举起来,然后让它用后脚站立。英格尔很是震惊。
“你要干吗?”她问。
“噢,只是好玩罢了。”艾萨克说着把马放下来。
不过他这么做是要干吗?难道只是一时兴起,还是想掩饰他的尴尬?
他们又上路了,三个人步行走了一段路,不久到了另一处农场。
“那是谁家的?”英格尔问。
“是布理德的,他买下来了。”
“布理德?”
“他管那儿叫布里达布立克。地倒是不少,不过没多少树。”
路过那儿的时候他们一直在谈论这块地,艾萨克注意到布理德的马车还是在露天放着。
孩子有些困乏了,艾萨克把她轻轻放在怀里抱着。他们继续一路走,丽奥波尔丁很快就睡着了。英格尔说道:
“用毯子把她包起来,让她在车上睡吧,这样睡得安稳些。”
“马车太晃了,非得把她弄醒的。”艾萨克说着,继续把女儿抱在怀里。他们穿过了原野,又进了山林。
英格尔“吁”的一声把马停下来。她把孩子接过来,叫艾萨克去把缝纫机和箱子挪一挪,空出一块来给丽奥波尔丁睡。
“晃吗?完全没有吧!”
艾萨克把东西全部挪到旁边,把他的小女儿放在毯子上,再把衣服叠成枕头,枕在她的脑袋下。又开始驾车了。
两口子话着家常,已经很晚了,天边的夕阳还未退去,空气中一片温暖。
“至于奥琳,”英格尔说,“她睡哪儿?”
“睡小房间。”
“噢!和孩子们一起吗?”
“他们睡在大房间的另一张床上。你走之后,我在那间又添了一张床。”
“看看你,”英格尔说,“跟以前完全没两样。这双肩膀,当年不知道扛过多少重东西,现在看来也差不多。”
“嗯,也许吧。我想问,你这些年在那边都怎么过的?忍受得了吗?”噢,艾萨克现在满怀柔情;他嘴上问着,心里却在犹疑。
英格尔说:“倒没有什么可抱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