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大地的成长 汉姆生 第1页,共2页

第二天注定要发生什么大事。农场上来了位客人——来人是吉斯勒。原野上的夏天还未开始,尽管道路难行,吉斯勒还是步行上了山;他脚蹬一双锃亮的高头皮靴,戴了一双黄手套,看起来仪表堂堂;旁边还有个村里人帮他提着东西。

实际上,他这次来访,是打算跟艾萨克买山上的一块地——正是那块有矿石的山地。价格怎么算呢?对了,他还带来了英格尔的消息——是个好女人,显然大家都喜欢她;他到特隆金去了一次,见到了英格尔。“艾萨克,你这儿干得不错。”

“嗯,差不多。你见到英格尔了?”

“你都在这儿造了什么?给自己鼓捣了个打谷场是吗?自己打小麦吗?干得不错,看来上次我走后,你又新翻了一大块地啊。”

“她还好吗?”

“嗯?噢,你妻子啊!——好,她很好,在那儿挺适应的。咱们到隔壁房间去,我要跟你谈谈。”

“房间还没收拾好。”奥琳插话道。至于为何不让他们进去,奥琳自然有自己的原因。即便这样,两人还是进了小房间,还把门关上了。奥琳在厨房里,什么都听不到。

吉斯勒坐下来,使劲拍了拍大腿,这就是他——艾萨克的命运掌控在他手上。

“你那块有铜矿的地还没卖给谁吧?”他问。

“没有。”

“那就好。我打算自己买。我不止看到了英格尔,还见了其他人。她不久就能回来,没猜错的话,这个案子已经上奏给国王了。”

“国王?”

“没错,正是国王。我去跟你妻子谈了谈——有人帮忙的,不是很难,当然——我们谈了很久。‘哎呀,英格尔,你还好吧?’‘嗯,没什么可抱怨的。’‘想回家吧?’‘当然想。’我告诉她:‘你不久就能回家了。’艾萨克,我之所以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她是个好女人。她没有哭哭啼啼,甚至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整个过程都是笑着的……他们给她做了手术,嘴唇缝了起来,不再是兔唇了。‘那么,再见啦。’我说,‘我向你保证,你不会再待很久的。’”

“然后我去拜访了监狱长——他接见了我,当然,这也没什么难办的。‘有个女人关在这儿。’我说,‘她应该释放出狱,回家去——她叫英格尔·赛兰拉。’‘英格尔?对,有的,她表现很好——我想我们不能关她二十年。’他说。‘是的,我想你们不会的。’我说,‘她在这儿已经待了很久。’‘很久?’他问道,‘你知道她犯了什么罪吗?’‘整个事情我都了解。’我说,‘我曾经是她那个区的区长。’‘噢。’他说,‘你介意坐下来说说吗?’他的措辞都很恰当。接着监狱长又说:‘我们对她和她的小女儿都是竭力照顾的。原来是贵区的人。我们已经给她买了一个缝纫机;在这儿,上上下下的车间她都走过了,还教了她很多手艺——纺织、家务、染色、裁剪等。你说,她关在这儿太久了?’嗯,对于这个我心里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不过现在还不想说,以后再细谈。我只说她的案子情况太复杂,应该再查一遍;现在刑法已经过改革,说不定她就该刑满释放了。然后我跟他提到了那只兔子。‘兔子?’监狱长问道,‘没错,一只兔子。’我继续,‘所以她那个孩子带了兔唇。’‘噢。’他笑起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不是觉得因为这样,所以他们应该酌情减刑?’‘他们根本没这么做,因为这个情况都没有提过。’‘嗯,不过也不能算太糟。’‘但是对她来说,已经够糟糕了。’‘你相信一只兔子就能有这么大的神力吗?’他问我。‘至于这个,’我说,‘那只兔子到底有没有魔力,我暂时还不想讨论。问题是,一只兔子出现在一个自己长了兔唇的孕妇面前时,她会怎么想。’嗯,然后他在那儿沉思了片刻。‘嗯。’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也许,有可能。我们确实没有想过那个情况,而我们一向的工作不过也就是接管别处送过来的犯人;关于刑期的话,也不会重判。英格尔现在还在刑期内。’”

“于是这个时候,我就向他提出了之前的想法和观点。‘这个案子一开始就有一个严重的疏忽。’我说。‘疏忽?’‘是的。首先,她不应该被跨州带到这个地方服刑。’他的表情一下子就僵硬了。‘是的,确实不应该。’他说,‘可是你也知道,这与我们无关。’‘其次,’我说,‘她怀有身孕在这里关了两个月,当局居然一直都没有注意到她的症状。’我看得出来,他被我说倒了;哑口无言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继续问我:‘你是奉命来此调查的吗?’‘是的。’我回答。于是,他开始夸英格尔怎么怎么好,而且又强调了一遍,说教了英格尔不少技艺,为她做了不少事——还教她识字了,他说。还有,小女孩出生后,他们把她送到外面的一户正经人家寄养,等等。我于是告诉他英格尔走了之后这边的情况。留下了两个小孩子,只有一个老婆子照看,以及其他所有的我都说了。‘我带来了她丈夫的申诉、’我说,‘让我呈递给有关部门,看是否能彻底翻案或者提出特赦申请。’‘我想看一下他的申诉书。’狱长说。‘好的。’我说,‘明天探监的时候我会带过来。’”

艾萨克坐在那儿,听得入神——太神奇了,这简直像是来自异域的神话故事。他两眼牢牢盯着吉斯勒的嘴。

吉斯勒继续:“我直接回到了旅馆,开始撰写申诉书;你知道,这全是我自己写的,只不过最后签上了你的名字——艾萨克·赛兰拉。不过,你千万别以为我会批判他们的监狱制度什么的,我一个字都没提。第二天,我带着这份申诉去了。‘请坐。’我刚进门,狱长就说道。他把我写的东西读了一遍,一边读一边不时点头,最后说道:‘确实写得非常不错。只不过,想要翻案也不是那么简单,但……’‘稍等,’我说,‘我这儿还有另一份文件,应该有用。’你看,我这下又把他将住了。‘嗯,’他急着说道,‘昨天开始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我想,申请特赦的话也是有一定的理由的。’‘申请特赦会得到狱长的支持吗?’我问。‘会的,当然。我会竭力帮忙的。’然后我向他鞠了鞠躬,道谢说:‘这样的话,特赦应该是没有问题了。长官,请允许我代表一名受害妇女和她的家庭向您表示感谢。’之后他说:‘我想,这个案子贵区就不必再多调查了。这个女人——只要您认识她就行了。’我当然知道,他打算私下解决这事,所以我也同意了,我说再去搜集资料的话会花太多时间……”

“讲完了。艾萨克,整件事就是这样。”吉斯勒看了下时间,“让我们言归正传。你愿意再带我去一下上次那块地里吗?”

艾萨克有点呆;让他一下子转换话题谈点别的事有些困难;他一心想着英格尔的事,来来回回问了好多问题。吉斯勒告诉他,那份申诉书已经提交至国王那里,然后会在第一轮国会的某次会议就做出决定。“简直太神奇了。”他感叹道。

几个人一同进山了;吉斯勒,他的助手,以及艾萨克,在山上待了好几个小时。不多久,吉斯勒就沿着矿脉圈出了一块矿地——那便是他打算买下的范围。他这儿走走,那儿看看,到处都是他的脚印;虽然做决定都很果断,但他不是笨人,所以不会有差错。

当几人背着一袋矿石样本回到家,吉斯勒拿出纸笔,坐下来开始做记录。他一边写着,一边时不时说话:“嗯,艾萨克,这次的地没上次那么大,不过,我会付你两百块。”他又在写写画画了,“别忘了,我走之前想去看看你的打谷场。”他又说。他注意到织布机上红红蓝蓝的画,问道:“这是谁画的?”那是艾勒苏画的,是一匹马和一只山羊;他用他的彩色铅笔在织布机和所有木具上都涂了个遍,因为没有纸。“有些画得还不错。”吉斯勒说着给了艾勒苏一枚硬币。

吉斯勒继续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道“不多久还会有人上来买这附近的地。”

他的随从接口道:“已经有人在买了。”

“嗬!谁啊?”

“噢,第一家,就是住在布里达布立克的那家人——别人这么叫的——那家男人叫布理德。”

“他——嗬!”吉斯勒不屑地哼了一声。

“然后还有一两家也买了。”

“真怀疑他们有没有那个能力。”吉斯勒说,这时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两个孩子,他把赛维特拉过来,又给了他一枚硬币。吉斯勒总是这么不一样。这时候他的眼睛看起来似乎有些酸痛,泛着血丝。可能缺乏睡眠,也可能是喝了烈酒。即便如此,他看起来干劲丝毫不减,写一会儿说一会儿,而且毫无疑问,他一心想着他的文件,因为他突然又抽出了一张纸,开始写了起来。

最后终于写完了。

他转向艾萨克:“噢,我得说,这份交易不会让你一夜暴富,不过交易条款以后还可以改动,有什么需要商讨的,我们到时再定。不过现在我可以先付你两百块。”

艾萨克对整件事都感到莫名其妙,不过这两百块着实是个奇迹,对艾萨克来说是个不小的数目。当然,他现在能得到的只是一张纸,而非现金,随它好了。此时此刻艾萨克心里又想着另一件事。

“你觉得她会被特赦?”他问。

“嗯?噢,你妻子啊!是这样,只要一有人发电报到村里,我会即刻发电报去特隆金问清楚她是否已被特赦。”

艾萨克听到电报这个词,这也太神奇了。仅仅是一条穿过电线杆的电缆,就是架在地上的一个东西。一听到电报这事,艾萨克不得不怀疑吉斯勒的大话,于是不无担忧地问道:“要是国王没通过呢?”

吉斯勒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有补充的材料,也就是整个事件的经过的一份陈述。到时候他们一定会放了她的,毋庸置疑。”

然后他念了念他写的文件,也就是那块土地的交易合同。先支付现钞两百元,待到出产矿石后,或者将铜矿转卖之后,艾萨克可享受到很高的分红。“在这里签一下你的名字。”吉斯勒说。

艾萨克当然很想立刻签名,但他并非读书人;他这辈子也就偶尔在树林里的树皮上写过自己名字的首写字母;但现在那个可恶的奥琳正在旁边看着,所以他拿起了笔——真是奇怪的东西,轻得像一片羽毛——他好不容易握好了笔,在纸上签好了自己的名字。接着吉斯勒又挥笔在上面加了些什么,大概是一条备注,然后让他的助手以证人的身份签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