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地的成长 汉姆生 第2页,共2页

“爸爸,它们为什么要来这儿?”孩子们问道。

“因为海上有了风暴,所以它们来这里避难。”他们的父亲回答。噢,能看到这些海鸥是多么神奇和惊喜呀!

平时艾萨克还会把一些有用或者好的东西告诉他的两个儿子。他们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只不过学校在好几英里以外的村子里,太远了。因此,每逢周日,艾萨克自己教他们开始识字,从最简单的二十六个字母开始学,但是,对于这个纯粹的庄稼汉来说,也仅限于此,让他传授更多的知识明显不太可能;所以《教理问答》和《圣经》也只能像奶酪一样,被他放在一边。从他对儿子的教育方式看,艾萨克明显觉得男孩子最好不用有太多学识。两个孩子是他快乐的源泉,也是上帝赐给他的财富,他时常想起孩子们小时候的日子,他们的母亲因为他手上沾了树脂,因此不让他碰两个孩子。噢,树脂,这个世上最干净的东西!虽然柏油、羊奶和骨髓都是上好的东西,但是这干净无比的松脂——更不用说啦!

所以两个小孩就在脏兮兮又天真无知的乐园里长大了,但他们有时也会洗得干干净净的,这时候他们又变成了漂漂亮亮的小伙子;赛维特健康可爱,而艾勒苏则文静懂事。

“那些海鸥怎么能料到坏天气要来了?”他问。

“它们对天气很敏感,坏天气会让它们恶心难受。”他的父亲回答。“但它们的症状没有苍蝇那么严重。苍蝇会怎么样我是不知道,不过我想,应该会发痛风,或者头昏什么的。但是别打苍蝇,那样会让它们更严重的——孩子们,记住了!另外还有一种马蝇不一样,它们会自己死掉。到了夏天,它会突然出现,但是某一天,又突然消失掉,消失的时候意味着它的末日到了。”

“它会怎么死掉呢?”艾勒苏问道。

“它体内的脂肪会硬化,然后它就躺着死了。”

每一天他们都能学到新东西。比如,怎么从高处的石头上往下跳,怎么保持舌头在嘴里的位置才不会咬到它。当他们长大了一点,想在去教堂做礼拜的时候让身上闻起来有香味,就会到山上采来艾菊,往身上轻轻擦拭就可以了。他们的父亲简直聪慧过人,教他们辨认各种石头,打火石什么的,还告诉他们为何白色的石头比灰色的更坚硬;不过当他捡到打火石的时候,他要用它们做成打火机并用它打火。他还告诉他们有关月亮的知识,解释为什么当你能左手紧握拳头遮住月亮的空缺处,它就是上弦月,而用右手能做到的话就是下弦月;记住,孩子们!很多次,艾萨克讲得越来越偏门,神秘十足。某一个星期五,他宣布跟人类穿针眼儿相比,一匹骆驼死后进天堂的难度更大。又有一次,他告诉他们天使的荣耀,说星星点缀在天使的脚后跟上,而并非镶嵌在她们的平底靴子上。艾萨克的教学简单又实用,刚好符合一个远居山林的庄稼汉的身份;村里的教师估计会对这些很不屑,不过艾萨克的孩子们却觉得这大大充实了他们的精神生活。他们受教育和训练就是为了了解他们自身的小世界,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到了秋天宰牲口的季节,两个小家伙异常好奇,同时又万分惊恐,为即将被宰的牲口感到难过不已。艾萨克一手抓着牲口,一手准备打下去;奥琳在一边搅拌鲜血。长满胡须又聪明的老山羊被放出来了,两个孩子站在角落里偷看。“可恶的冷风,吹得好痛。”艾勒苏说着,转过身去擦眼睛。小赛维特则是直接大声哭了出来,叫道:“可怜的山羊!”杀死了山羊,艾萨克过来告诫他们:“杀牲口的时候,千万别站在旁边,也不要同情它们,更不要说‘可怜的东西’,不然这样的话它们会更挣扎,也就更难杀死了。记住这个!”

又过去了几年,春天快到了。

英格尔写信回来,告诉他们,她自己过得很好,还在那边学了不少东西。她的小女儿也已长大,十一月十五日是她的生日,生下来第二天就取了名字,叫丽奥波尔丁。小女儿会各种手艺,刺绣编织都不在话下,很是心灵手巧。

尤其让艾萨克惊讶的是,这封书信完全出自英格尔本人之手,拼字书写全都由她自己执笔。信上的字艾萨克认不太全,只得带到村里去,叫店里的人读给他听;但艾萨克听了一遍就记住了,回到家之后,信的内容已经牢记在脑子里。

这个时候,他严肃地坐在桌子一端,铺开信,朗声给孩子们念。那时候他恨不得奥琳也在旁边,听到他轻而易举就可以流利地念出信里的每一个字,不过他倒不会那么直白地去叫她来听呢。念完信,他对两个儿子说道:“看看,艾勒苏,还有你,赛维特,这封信是你们的母亲亲手写的,她在那边学了不少知识,还有你们的小妹妹,她也比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懂得多。可都好啦!”两个孩子坐在那儿,一声不吭,陷入了沉思。

“噢,真是了不起啊!”奥琳说。

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怀疑英格尔在讲假话,还是她根本就不信任艾萨克的读信能力?奥琳心里究竟在想什么,谁也搞不懂,此刻她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满口恶话。艾萨克懒得搭理她。

“等你们的妈妈回来以后,孩子们,你们也得学着写字了。”她向两个孩子说道。

奥琳把挂在炉子边要烘干的衣服移开,又移了移一只水壶,又把衣服移到一边。她不停地忙着,同时心里也一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儿样样都不可挑剔了。”她最后说道,“我想该买包咖啡回来了。”

“咖啡?”艾萨克脱口问道。

奥琳平静地答道:“这么久以来,每次我都是拿自己的钱买的,但……”

对艾萨克来说,咖啡是梦和童话里的东西,像彩虹一样有些遥不可及。奥琳简直是异想天开。不过他倒也没对她发飙;不过想起她之前和拉普兰人做的那些交易,于是恨恨地说道:“行,我给你买,会给你买的。要一袋咖啡,是不是?怎么不干脆买一磅?直接给你买一磅好了,你应该想要。”

“没必要用这种口气,艾萨克。我的兄弟聂耳,他那儿有咖啡;下面的布里达布立克,他们家也有。”

“没错,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牛奶。他们那些地方一滴牛奶都没有。”

“可能如此。但你既然能看书识字,读起信来毫不费力,你应该知道咖啡是家庭必备的物品吧。”

“你这可恶的东西!”艾萨克说。

看到艾萨克发火,奥琳坐了下来,一声不吭。

“说到你家的英格尔,”她开口道,“恕我直言……”

“你尽管说,我洗耳恭听。”

“她早晚会回来的,又在外面学了一身本事。没准会戴着挂珠子插羽毛的帽子,是吧?”

“没错,是有可能。”

“嗯。”她继续,“她可以用她高雅讲究的方式来答谢我,既然她现在已经是这么时髦又讲究的人。”

“你?”艾萨克脱口问道。

奥琳恭顺地回答:“对,当时正是我在中间略施小计,她才走的呀。”

艾萨克惊得哑口无言;他所有的话都堵到了嗓子眼儿,却不知道说什么,他坐在那儿盯着奥琳。他没幻听吧?可是奥琳却坐在那儿,完全若无其事的样子,好似刚才什么都未曾说过。不,准确地说是艾萨克自己完全迷惑了。

他摇摇摆摆地走出了屋子,脑子一片空白。奥琳,那个老巫婆,满身肥肉,一肚子坏肠子的丑婆子——为什么第一年他没有把她扭断?他百感交集,极力让自己恢复平静。可最后还是没办法静下来,即使是一向处变不惊的他,遇到这样的情况也很难冷静!换作别人也一样。

接下来的事情比较讽刺。艾萨克进了牲口棚,数了数山羊。山羊,还有羊羔,一个都没少。又数了母牛、猪,还有十四只母鸡和两只小牛。“啊,我居然忘了数绵羊。”他自言自语。于是装出一脸担忧,唯恐又少了绵羊的样子去数了数绵羊。艾萨克心里很清楚绵羊少了,实际上他很早就知道了;但他为什么还装着完全不知情的样子呢?其实是这样的:上次奥琳骗他说少了一只山羊,虽然事实上根本没有少;他也闹了一场,但无济于事。每一次和奥琳的战争都是以他的失败告终。一直到了秋天宰牲口的季节,他这才发现少了一只母绵羊,他当时本可以叫奥琳来解释,但他没有那个勇气,甚至那次之后他也依旧不敢叫奥琳来给他个交待。

但今天,艾萨克,他决定把这事给捅破了。这次奥琳已经叫他忍无可忍,他来来回回数了好几遍,伸出食指大声地数数——如果奥琳刚好在外面,那让她听见正好。他说了奥琳不少坏话,说得很大声;她这个奥氏喂羊法还真是奇特啊,居然能把羊给喂没了,唉,这不还刚丢了一只母绵羊吗。她这个彻头彻尾的贱女人,她自己心里有数!噢,艾萨克真希望她就站在外面,听到他骂她,给她点颜色看看。

他从牲口棚走出来,又到马厩里数了数马;数完这批他就要进去了——进屋去跟奥琳好好算账。他走得很快,以至于好像满心怒气把衣服都吹起来了。透过窗子看到奥琳依旧若无其事,好似什么都不知晓。她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出现在门前的石板上,脚步稳健而丝毫不慌乱,正拿着一个袋子朝牛棚走去。

“那只扁耳朵的母羊,你把它怎么样了?”他问。

“母羊?”她问。

“没错,若是现在还在的话,应该已经产了两只羊羔了。你拿它们怎么了?它本来能生两只羊羔的,你现在让我损失了三只羊,懂吗?”

奥琳完全呆住了;这种情况让她措手不及;她一直摇头,好似随时会瘫软下去——差点就摔倒弄伤了。她现在脑中转得飞快;她一向可以急中生智,解除麻烦;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的呀。

“我是偷了山羊和那头母绵羊。”她最后平静地说道,“但你觉得我能拿来干什么?你觉得我自己能把它们一下子吃了吗?”

“你能拿来干吗,你自己很清楚。”

“哟!说得好像在你们家连饭和肉都吃不饱,还要偷吃才行。不过,我想声明,这么些年,我还不至于饿到这个地步。”

“那么,你把我的羊弄到哪里去了?是不是拿给奥山德尔了?”

“奥山德尔?”奥琳放下桶,抱着双手,“但愿我不用承担更多的罪责!你在说什么呀,什么母羊、羊羔?你说的那只山羊,就是那只扁耳朵山羊吗?”

“你这可恶的女人!”艾萨克气结,转身要走。

“哎呀,艾萨克,你也真是奇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看,你家里应有尽有,这么一大群绵羊、山羊,棚子里都挤满了,你从没知足过。我怎么知道是哪只羊,又是哪两只羊羔呢?你应该感谢那世世代代慈悲的上帝,你该谢谢他。现在是夏天,过不了多久就是冬天,到时又是产羔季节,还要多出三倍来呢。”

噢,奥琳这个女人!

艾萨克像一头被激怒的熊一样哼声走了。“我当初怎么那么笨,居然没在第一天就把她杀了!”他嘴里骂骂咧咧的,骂自己是蠢货。“白痴,我简直是废物!不过现在也还算太迟;不过再等等,今晚还不是时候,明天吧……等到明早就可以下手了。到时候一下子丢了三只羊,看她还有没有脸提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