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妇女乐园 左拉 第1页,共2页

当死沉沉的夏季来临的时候,妇女乐园里吹起了一阵惶恐的风。

解雇的风暴袭来了,当局把成群被解雇的人从店里清除出去,在七八月间的热天里顾客零零落落。

每天早晨,慕雷同布尔当寇进行巡视的时候,便把各部主任叫到一边去谈,在冬天,为了使生意不受影响,他曾经鼓励他们雇用多于需要的店员,以便事后从这些人员中间来挑选。现在是缩减开支的问题了,要足足地裁掉三分之一的店员,让强者把弱者挤掉。

“你瞧,”他说,“你们一定有一些不适合的人……我们总不能叫他们留下来闲着没事做。”

如果部主任拿不定主意要牺牲什么人的时候,他就说:

“你去安排吧,有六个售货员一定够用了,到十月里你可以再添人,大街上人多的是!”

再则,负责执行任务的是布尔当寇。从他那薄薄的嘴唇里会吐出一句可怕的话:“去算账吧!”这句话简直就是晴天霹雳。所有的事情都成了他解雇人员的理由。他制造了一些罪状,对于微不足道的怠慢也绝不放过去。“你刚刚在那儿坐着,先生:去算账吧!”——“我看,你顶嘴:去算账吧!”——“你的鞋子不干净:去算账吧!”面对着他留下的这场屠杀,就连勇气十足的人也在颤抖。可是这样做法进行得还不够快,他就设下一个圈套,在几天之内,他轻而易举地把希望裁掉的一些售货员都解决了。早晨八点钟,他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表;要是过了三分钟,那句无可挽回的话便对着那些气喘吁吁的年轻人打下去了:

“去算账吧!”这是做这件事又快捷又合适的办法。

“你看你脸上这份脏像!”有一天他向一个可怜的小家伙这样说了,那个人鼻子长得不端正叫他厌烦。“去算账吧!”

一些被保护的店员得到半个月的假期,不给薪水,这是节减开支的一种更人性化的做法。这些售货员在需要和习惯的鞭笞下容忍着他们的充满动荡处境。自从他们到了巴黎,就东奔西跑,到东边去做学徒,到西边去满师,或是被解雇或是自己辞职,完全受控于偶然的利害关系。工厂停了工,工人们的面包便被剥夺了;这正如在一架机器的无感觉的旋转里,丝毫没用的齿轮要被漠然丢到一边去,对于这么一个铁轮子谁也不会为了它曾经作过的服务表示感谢的。那些无计可施的人就活该倒霉了。

现在各部里不再谈其他的事情。每天散布出一些新的事故。人们提出被解雇的售货员的名字像是在流行病期间计算着死者的数目一样。披肩部和毛织品部吃了最大的苦头:一个星期里辞退七个店员。然后内衣部演了一场活剧,有一个女顾客觉得不怎么快活,控告替她服务的一个姑娘吃了大蒜;虽然这个营养不良而又整天饥肠辘辘的姑娘,不过是简单地在柜台里吃了一块面包,却当场被辞退了。只要买主说出了一点点的抱怨,首脑人便毫不客气;什么辩解都不允许,职工永远是错误的,必须拿他们当作影响业务的正常运转的残缺器具一样地丢掉;其他的职员垂下了头,一句说情的话也没有。在这阵汹涌的恐慌里,每一个人都替自己担心:米敖有一天违反章程在大衣里面藏了一包东西走出门口,差点就要败露,他以为这一下子他可完蛋了;以懒惰出名的李埃纳,有一天下午被布尔当寇发现他在两堆英国丝绒中间站着打盹,多亏了他父亲在绸缎业的地位的关系,才免遭被扫地出门的噩运。但是最感到忧心的是郎姆一家人,他们每天早晨都在担心他们的儿子阿尔倍会被开除:人们对于他在账桌上的做法十分不满意,常有一些女人来告他不能认真工作;有两次奥莱丽太太不得不向首脑部去苦苦求情。

在这次大清除中间,黛妮丝恐慌得那么厉害,随时都等待着灾难临头。她鼓足勇气,用她全部的愉悦心情和理性作斗争,以便不堕入她那温柔天性造成的危险境地,可是等她一关上她寝室的门,眼泪就涌出来了,悲悲切切地看到自己在大街上,同她的伯父不合,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没有一点积蓄,而身边又有两个孩子的负担。她在开头几个星期里曾经有过的感觉又复活了,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强大的磨臼下的一粒被辗的谷子;一种沮丧的自甘沉沦的心理,使她觉得自己在那个巨大的机器里是那么小的一件东西,随时都会被淡然无事地辗成碎末。任何幻想都是不可能有的,如果人们在时装部里要辞退一个女售货员,她就会认为必然是她。毋庸置疑,在兰布义耶聚餐的时候,那几个姑娘曾经鼓动奥莱丽太太疏远她,自从那时以后,奥莱丽太太对她总是一副严厉的神色,像是含有一种怨恨。而且她到约安威尔去,人家也不原谅她,把这件事看成是一种挑战的举动,是公开同敌对部门的姑娘表示友好而蔑视本部全体人的一种做法。黛妮丝在部里从未曾受过像这样的罪,现在她彻底失去了战胜的信心。

“随她们去吧!”保丽诺一再说,“这群自以为了不起的货色蠢得像鹅一样!”

然而使这位年轻姑娘受着威胁的,正是这种了不起的女人的气派。几乎全体的女售货员,由于她们每天与富有顾客的接触,都摆出一副优雅的态度,终于成了一个身份不明的阶级,浮在职工和资产阶级之间;可是在她们的得体的服装下面,在她们学得来的作态和言辞下面,却时时露出一种虚假的教养,这是她们从读小报或是戏曲的台词里得来的,都是马路上流行的一些蠢举作风。

“你们知道那个蓬头散发的女人有了一个孩子哩,”有一天克拉哈到部里来的时候说。

及至人们觉得很吃惊,她又说:

“我昨天晚上看见她带着那个小东西散步哩!……她一定是把那孩子寄养在什么地方了。”

两天以后玛格丽特用餐回来又带来了另一个新闻。

“这可够瞧的,我恰好看到蓬头散发的女人的爱人啦。一个工人,想象看吧!真的,一个龌龊的小工,长着黄头发,隔着玻璃窗在张望她哩。”

从这时起这便成了无可争议的事实了:黛妮丝有一个手艺人作她的爱人,而且在附近一带藏着一个孩子。人们用一些歹毒的风凉话来刺激她。她第一次明白这个意思的时候,对于她们这样异想天开的假设,真气得脸色发白。这真令人厌恶,她想要辩解,她结结巴巴地说:

“他们是我的弟弟呀!”

“啊!她的弟弟!”克拉哈嘲讽地说。

这时奥莱丽太太必须出面制止了。

“安静点,小姐们!你们还是把标价牌子去更换一下吧……鲍兑小姐可以有心情地到外面去放荡。可是在这儿,她总要做点事才行!”

这种不怀好意袒护就是一种惩罚。这个年轻的姑娘被闷住了,就像人家控告她犯了什么罪,她企图说明事实也是枉然。人们笑着,耸耸肩膀。她的内心里存着锐利的痛苦。杜洛施听到传播的流言,十分生气,他说他要打时装部里几个姑娘的耳光;只是怕给她带来麻烦,他才克制住自己。自从在约安威尔的一晚以后,他对她怀抱着一片柔顺的恋情,近乎宗教性质的一种友爱,从他那如一条诚实的狗似的眼光里表露出来。他必须不叫人们怀疑到他们的爱情,因为会被人嘲笑的;可是这并未阻碍他梦想着来一次突然的吵闹,倘使有人在他面前攻击她,他就打出那复仇的一拳。

这件事因黛妮丝的不理会而收场。这是非常令人讨厌的,谁也不会相信她的话。每逢一个同伴胆敢重新提起这件事,她便现出一种哀伤而冷静的态度,凝神注视着那个人,也就算了。此外,她另有一些烦恼,最使她焦虑的是经济上的困难。日昂越来越不像话,老是来要钱找她麻烦。难得过一两个星期她不收到他四页长的信,报告新的事故;当店里的收发信件者把这样粗大热情的笔迹的信件交给她的时候,她便匆忙把信藏进口袋里,因为女售货员们会装模作样地笑着,说些无聊的话。于是她找个借口,走向店里的另一端去看信,看过后总是感到恐慌:可怜的日昂似乎又走投无路了。他谈到那些怪异的恋爱故事所编造出来的谎话在她心上完全起了作用,由于她对于这些事情的不知情,更把危险性夸大了。有时是需要两个法郎可以使他逃出某一个女人的嫉妒,有时是五个法郎或是六个法郎可以挽救了一个姑娘的声誉,否则她的父亲就要杀死她。既然她的薪水和佣金不够用,她便冒出一个想法,要在空闲的时间找一些零碎活计作。她把这想法向罗比诺谈过了,自从他们在万沙尔店里初次会面以后,他就很怜悯她;他给她找到打领结的工作,二十五生丁一打。每天晚上从九点钟到一点钟的时候,她可以作六打,有一个半法郎的收入,从其中还必须扣除二十生丁的蜡烛费。可是只要每天的这一法郎三十生丁能够维持住日昂,她就对睡眠不足没有怨言,如果不再来一次新的灾难打乱了她的计划,她会认为自己是非常幸福了。到了第二个半月的末尾,她拿着打好的领结到委托商的家里去的时候,她发现店门已经关闭了;一次失败,一次破产,便她损失了十八个法郎三十生丁,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是她在最近八天以来时刻不忘地计算着的。面对这次灾祸,她在部里的烦恼简直不值得一提了。

“你看起来很不高兴,”保丽诺在室内装饰部的走廊里碰到她时说。“说呀,你碰到什么困难了吗?”

可是黛妮丝已经欠她朋友十二个法郎了。她强打精神微笑着答道:

“没有什么,谢谢……我睡眠不大好,没有其他的事情。”

这时是七月二十日,正值解雇的恐慌达到最高潮的时候。从四百个职工里,布尔当寇已经辞退了五十个;而且还流传着新的裁减计划的消息。可是她不大去想这种草木皆兵的威胁,一门心思地在为日昂的一次冒险担着心思,这一次比别的几次都更可怕。就在今天,他找她要十五个法郎,只有送到这笔钱才能使他摆脱一个被侵害的丈夫的报复。昨天晚上她收到了第一封通知这场活剧的信件;随后,一封紧接着一封,又来了两封信,她刚刚看完了最后一封信的时候,碰到保丽诺,在那封信里,日昂宣称,如果她不送给他十五个法郎,当天晚上他就要自杀。她垂头丧气。北北的膳宿费已经付过两天了,不可能再抽回来,屋漏偏逢连阴雨,因为她曾经希望托罗比诺去索还十八个法郎三十生丁,他也许会找得到那个打领结的女店家;可是罗比诺正得到两个星期的休假,而且没有如她所期望的在昨天晚上回来。

可是保丽诺还是好友的询问。在一个偏远的部门的顶端,当这两个人又碰到一起的时候,她们留意四周的动静,谈了几分钟。突然间,那个内衣部的女职员作出要逃走的姿势:她已经看见了从披肩部走出来的一个稽查的白领带。

“啊!不要紧,是茹夫老头子,”她放下心来小声说。“我不明白,那个老东西每当看见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要笑……我要是你的话,就要留神了,因为他对你太好啦。一个彻头彻尾鬼东西,跟疥疮一样地令人生厌,他以为他还是在向他的部队那样发号施令哩!”

的确是这样,茹夫老头子因为他监察得严厉,所有的售货员都厌恶他。大多数的辞退都是根据他的报告。这个老大尉那份放荡者的大红鼻子,只有在女人服务的部门里,才不甚于冷酷无情。

“我为什么要留神呢?”黛妮丝问道。

“当然!”保丽诺笑着回答,“说不定他要索要谢礼的……有好几个姑娘都向他讨好哩。”

茹夫假装没有看见她们走开了;可是她们听见他捉到了花边部的一个售货员,那个人犯了观看圣奥古斯丹新街上一匹马摔倒的罪状。

“顺便告诉你,”保丽诺又说,“你昨天不是在找罗比诺先生吗?他已经回来了。”

黛妮丝认为自己得救了。

“谢谢,我要绕着路走,从丝绸部穿出来……真倒霉!他们派我到上边去,到工作间去拿一把刀子。”

她们分手了。这个年轻的姑娘慌慌张张像是从这个收银台跑向另一个收银台去,在寻找什么错误,到了楼梯口,走下了大厅。这时是十点前一刻钟,第一桌饭的铃声已经响过了。闷热的太阳把橱窗照得热烘烘的,虽然挂着灰色麻布的窗帘,热气还是进入到不流通的空气里。不时从地板上升起清新的气息,店里的小伙计们轻轻地洒着水。在各个柜台展开的空隙中间,这是一种半睡眠状态,一场夏天的午睡,像是一些小礼拜堂在最后的弥撒以后笼罩在阴影里。一些慵懒的售货员站在各处,不多的几个顾客,迈着为太阳所苦的女人的无精打采的脚步,沿着走廊走去,穿过了大厅。

黛妮丝走下来的时候,法威埃正在给昨天从南方刚到巴黎来的布塔莱尔夫人量一件轻软丝绸有蔷薇花点的袍料。自从这个月初以来,各部门供应了大批乡下人的便宜货,人们只看见一些黄披肩和绿裙衫的庸俗打扮的女人。店员们爱答不理地连一个笑脸也没有了。法威埃陪着布塔莱尔夫人到了零星杂货部,然后又回来,这时他跟雨丹说:

“昨天全部是奥威尔纽省人,今天全部是普罗旺斯省人……弄得我头都痛了。”

可是雨丹急忙跑向前去,这一次是他的班,他已经看见了那位“漂亮太太”,这一部里的人就这样称呼那个可爱的金发女人,他们一点也不了解她,连她的名姓也不知道。大家都向她微笑,她通常都是单独一个人,不到一个星期就要到妇女乐园来一趟。这一次她带来了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子。人们就有话题了。

“她结过婚啦?”法威埃问道,这时雨丹正从收银台回来,他卖出了三十米的公爵夫人缎。

“大概是吧,”雨丹回答,“不过这个小孩子并不能完全说明什么。也许是一个女朋友的……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她一定哭过啦。啊!一个悲伤的人儿,两只眼睛红红的!”

沉默了一会儿。两个售货员精神迷惘地向店内的远处张望着。然后法威埃又缓缓地说:

“如果她是结了婚的,也许是她的丈夫打了她几下耳光。”

“可能是吧,”雨丹重复说,“要不就是一个情人遗弃了她。”

停了一下,他又接着说:

“这关我什么事!”

在这时刻,黛妮丝走进了丝绸部,放慢了脚步,向四周张望,找寻罗比诺。她看不见他,便走向麻布部的走廊去,然后第二次又走回来。两个售货员明白了她的意图。

“她又来啦,那个瘦骨嶙峋的女人!”雨丹小声说。

“她在找罗比诺,”法威埃说。“我不明白他们俩在一起搞什么。啊!搞不出什么让人吃惊的事,罗比诺是一个头号的大傻瓜……听人说,他给她找到一点工作,打领结。对吧?这算是怎么一行!”

雨丹打算捉弄一下她。这时黛妮丝从他身旁走过去,他叫住她,跟她说:

“你是在找我吗?”

她羞红了脸。自从在约安威尔的一晚以后,她便不敢检视她的内心,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什么滋味。她经常地会想起他跟那个红头发的姑娘在一块儿的情景,如果说她在他面前还要发抖,那多半是因为不痛快。她曾经爱过他吗?她依然在爱他吗?她不愿意去想这些事,这让她感到难过。

“不是,先生,”她怅然若失地回答。

这时雨丹就拿她的慌张来寻开心。

“如果您愿意,我们伺候您把他找来……法威埃,伺候这位小姐,给她去找罗比诺。”

她用悲伤而冷静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每当她受到那几位姑娘的让人伤心的风凉话就报以这样的眼色。啊!他是阴险的,他像别人一样地打击她!他给了她一阵撕心裂肺的苦痛,中断了最后的联系。她现出悲痛的神情,以致法威埃虽然不是什么温柔的人,也出头来帮助她了。

“罗比诺先生配货去了,”他说,“他一定会在中饭时间回来……你要有什么话跟他谈,下午可以找到他。”

黛妮丝向他表示感谢,又上楼回到时装部,奥莱丽太太正怒气冲冲地在等待她。怎么!她出去了半个钟头!她从哪儿钻出来的呀?不是从工作间来的,这不是可以确定的吗?年轻的姑娘垂下了头,考虑着这次不幸的来临。如果罗比诺没有回来,什么都完了。可是她打定主意还要下楼去一趟。

在丝绸部里,罗比诺的归来掀起了一场猛烈的风波。这一部门经常地跟他找麻烦都觉得厌烦了,希望他不再回来;而且事实上,有过一阵,他常常受着万沙尔的鼓动要把自己的买卖让给他,他几乎打定意了。雨丹在私下耍手段以来,在这位副主任脚底下埋下了的炸药,终于快要爆炸了。在罗比诺的休假期间,雨丹便以第一号售货员的资格来取代他的名义,尽可能地在几个首脑人的心里损害他的形象,拿出出格的热心来占据他的位置:稍微出格的事情都要暴露出来而且加以宣扬,提出改进的方案,设想新的计划。而且,在这一部里,所有的人,从梦想升为售货员的学徒起,一直到渴望成为主管人的主任,全都打定了主意,要把自己上级的同事挤掉,以便向上爬一级,如果那人成了一个绊脚石,就把他吃掉;这种贪婪的斗争,这种一个对另一个的排挤,甚至使这个机器更有效地运转起来,它刺激着生意,燃起了巴黎都觉得诧异的成功的火焰。在雨丹的背后有法威埃,法威埃的背后又有其他的人,好长的一串。人们听见了嘈杂的磨牙砺齿的声响。罗比诺该死了,每一个人都想抽掉他的骨头。所以当这位副主任又回来的时候,全体都对他表示不满。这事必须想法解决的,售货员们对于他的态度像是那么含有威胁性,以致这一部的主任,为了使主管当局能有时间做出一个决定,不得不把罗比诺派出去配货。

“假如叫他留下来,我们宁可大家一起走掉,”雨丹公然说。

这件事使布特蒙感到恼火,他的愉悦心情是跟这样的内乱不相容的。在他的四周,他仅仅看见一些愤怒的面孔,是使他痛苦的。然而他要作得不偏不向。

“算啦,不要理他吧,他不会对你们有什么坏处的。”

可是大家都反对。

“什么!他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坏处?……这个家伙叫人无法忍受,老是发脾气,他会从你的身子上踩过去,而且他是那么霸道不讲理!”

这是这一部里最大的怨恨。罗比诺像女人一样的神经质,严厉而又冲动,叫人无法忍受。人们讲他无数的故事,说有一个小家伙被他惩得害了病,还有些女顾客都受了他的冷言冷语的气。

“不讲啦,先生们,”布特蒙说,“我不愿意向自己身上揽事情……我已经向上级报告了,我马上就去谈谈。”

第二桌饭的铃声响了,这是从地下室发出来的铃声,在这店家闷人的空气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发出来的。雨丹和法威埃走下楼去。从所有的各部,售货员们挨个儿忙忙乱乱地都来到了,在下面通往厨房的窄口的门道里拥拥挤挤,这条通路是潮湿的,时常点着煤气灯。一群人在碗碟发出的声响和浓重的食物气味里,一声不响,急冲冲的向前走。然后走到通路的尽头,大家要在一个小耳门前面突然停下来。一个厨师正在分配一份一份的菜,他身旁积着一堆一堆的碟子,手拿着刀叉向一个铜锅里去捞。当他闪开身子的时候,人们在他围着白布裙的肚子后面望得见冒火的炉灶。

“好咧!”雨丹指着小耳门上方一块黑板上写出的菜单轻声说,“辣酱油牛肉,或是鳐鱼……在这个倒霉人家,从没有过一次烤肉!他们的肉饼和他们的鱼简直吃不饱!”

尤其对于鱼,大家都不喜欢,锅里老是满满的。可是法威埃却拿了一份鱼。在他后边雨丹弯着身子说:

“辣酱油牛肉。”

厨师用惯常的手势叉起一块肉,然后浇上一匙辣酱油;从小窗口迎面扑来的热气,几乎让雨丹窒息,他几乎还没有拿起那份菜,他身边便有人说:“辣酱油牛肉……辣酱油牛肉……”一声接着一声,像是不间断的祷告一般;同时厨师不停手地叉起一块一块的肉,浇上辣酱油,他的动作敏捷,而且像走得很有规律的钟表那样合乎节奏。

“他们的鱼,是冷的,”法威埃说,他的手感不到菜的热气。

这时所有的人一个挨着一个走去,伸出胳膊直线地端着碟子,怕的是撞到了人。十步以外,现出了一个简易食堂,另有一个小耳门,摆着一架闪闪发光的锡柜台,台子上摆放着一份一份的葡萄酒,装在没有塞子的小瓶子里,瓶子洗过后还是湿漉漉的。每一个人路过的时候,用他空着的一只手拿起一个小瓶子,这时走起路来就不方便了,露出严肃的神情走向各自的座位去,谨慎地不要撒出来。

雨丹小声地叽咕着:

“拿着这些碟子碗走起路来,可真够瞧的!”

他和法威埃的座位在走廊最后一间餐室里。所有的餐室都是一样的,是四米宽五米长的旧的地下室,涂上了水泥,改装成食堂;可是潮气从涂色的水泥里渗出来,黄色的墙壁布满了绿斑;通气窗的窄小的窗口,向大街上开着,跟人行道同一水平,从那里射进了惨白的阳光,不时地被过路人的模糊影子遮挡住。在七月里跟在十二月里一样,从隔壁的厨房间吹来热烘烘的水蒸气,含有让人恶心的气味,人们全闷得喘不过气来。

雨丹第一个走进来。桌子的一端嵌在墙壁上,罩着漆布,有玻璃杯和刀叉划分出各人的座位。每一头摆着几堆准备更换的碟子;在桌子中间,放着一块大面包,插着一把刀子,刀柄翘在上面。雨丹把他的小酒瓶丢在一边,放下了他的碟子;然后从架子下面取出他的餐巾——这是墙壁上仅有的装饰,他叹了一口气坐下来。

“我可饿得受不了了的!”他悄声说。

“老是这样的,”法威埃说,他在左手坐了下来。“一个人饿得要命的时候,却什么东西都没得吃。”

餐桌很快就坐满了人。这里共有二十二个人的座位。起初只有猛烈的叉子的响声,这是一场壮健汉子的风卷残云般地大吃大嚼,他们的胃口像是被日常十三小时的劳累弄空了似的。起初,店员们有一小时用餐的时间,可以到外面去喝他们的咖啡;因此他们抓紧用二十分钟把饭吃完,忙着要到街上去。可是这样他们就十分杂乱,再回来的时候三心二意,做生意精神涣散;于是主管方面决定不许他们再出去,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可以加付十五个生丁喝一杯咖啡。因此,现在他们就把用餐的时间拖长,绝不想在规定的时间以前回到部里去。很多人边吃边读报纸,把报纸折好抵住他们的小瓶子竖起来。另有一些人在他们最初的饥饿得到了满足的时候,便乱哄哄地在聊天,所谈的话老是那一套,什么吃的坏啦,赚的钱啦,上一个礼拜天他们作了什么事啦,下一个礼拜天他们又要去作什么啦。

“我说,你们的罗比诺怎么样啦?”一个售货员向雨丹问。

丝绸部抗议他们的副主任的斗争是所有各部门都关注的事情。每一天人们在圣洛施咖啡馆谈论这个问题一直到深夜。雨丹正在用力吃他的那块牛肉,不在乎地答道:

“好啦!他回来啦,罗比诺。”

然后突然生气地说:

“可是,混账东西!他们给了我一块驴子肉!……说老实话,这真叫人讨厌透啦!”

“你别抱怨啦!”法威埃说。“我真够笨的,要了一块鳐鱼……这东西是臭的。”

你别有怨言啦!有的发脾气,有的开玩笑。在靠墙的那张桌子的角上,杜洛施不声不响地吃着东西。他的食量是比一般人要大,一次也没有吃饱过,仅此而烦恼,而且他的收入太少,付不出加菜的钱,他就切着大块面包吃,露出贪婪的神情,碟子里任何少吃的东西都不放过。大家拿他逗乐,喊叫着:

“法威埃,把你的鱼送给杜洛施好了……他可真爱吃哩。”

“还有你的肉,雨丹,杜洛施饭后会拿它当点心吃。”

这个可怜的小伙子耸耸肩膀,并不答话。如果说他饿得要死,这并不是他的过错。而且其他的人尽管大骂他们的菜,而他们还是照样完全吞下肚去。

可是轻轻的一声口哨使他们安静下来。这是通知慕雷和布尔当寇已经到了走廊里。许久以来店员们常常抱怨,主管人装模作样地走下来亲自察看饭菜的质量。他们为每人每天给厨师一法郎五十生丁,其中包括粮食、木炭、煤气、人工等所有的费用;可是听说伙食不太好,他们感到很奇怪。就在今天早晨,每一部选举出一个售货员,由米敖和李埃纳代表二人负责发言。因此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中间,大家都竖起耳朵,静听邻室里传出来的声音,慕雷和布尔当寇刚刚走进餐室里去。布尔当寇表示牛肉很好;米敖被这句若无其事的判断给忍住了,再三地说:“嚼嚼看就知道啦。”同时李埃纳在攻击鳐鱼,心平气和地说:“可是这东西有臭味啦,先生!”于是慕雷便说了一通抚慰的话:为了他的店员们的福利,他要尽一切的力量,他是他们的父亲,他情愿自己吃干面包,也不肯看见他们吃得不好。

“跟你们约定我要研究这个问题,”他最后结论说,他提高了声音以便使走廊上从这一头到另一头都听得见。

当局的调查结束了,叉子的声音又响起来。雨丹叽叽咕咕地说:

“是的,早就料得到的,可是喝白开水吧!……啊!他们的好听话倒是讲得挺多。谁喜欢听空话,有的是!他们拿旧皮鞋底子喂你,然后拿你当狗一样把你丢出门去!”

刚才向他问过话的那个售货员又说:

“你说你们的罗比诺……”

可是一阵杂乱的杯盘的响声淹没了他的声音。店员们亲自动手换碟子,左右的几堆都减少了。当厨房助手拿来了一些大锡碟子的时候,雨丹叫着说:

“又是烤饭,这就算齐全啦!”

“不值两个铜板的浆糊!”法威埃说着自己去取。

有些人喜欢吃这种东西,另有些人觉得它太粘。那些读报的沉浸在报纸的连载小说里,连他们吃的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所有的人在揩着额头,这间狭窄的地下室弥漫着烤人的蒸汽;同时过路的人影源源不断跑过去,在一片狼藉的桌布上映出黑色的线条。

“把面包递给杜洛施,”一个喜欢开玩笑的人大声说。

每个人切了一片,然后把刀子叉进面包里一直叉到刀柄;面包在人们中间传递着。

“谁要拿点心换我的米饭?”雨丹问道。

他同一个瘦小家伙做了这次交易,而后他又打算出卖他的葡萄酒;可是谁也不要,大家都不喜欢这种酒。

“我刚才跟你说过,罗比诺又回来啦,”在东拉西扯的谈话和笑声里他接着说。“啊!他的事情很严重……你想想看,他跟女售货员们乱搞!是的,他给她们介绍打领结的工作!”

“别出声!”法威埃轻声说。“他们正在那边询问他的事情。”

他用眼角瞟着布特蒙,后者插在慕雷和布尔当寇中间在走廊上走,三个人全都全身心地低声热烈地在谈话。正副部主任的饭厅正好在对面。布特蒙刚刚吃完饭,他看见慕雷走过来,就从座位上起身,谈一谈他那一部的让人头疼的事情,述说他的烦恼。对方两个人静听他讲,依然不肯放弃罗比诺,这是一个第一流的售货员,从埃杜安夫人的时期就进店了。可是当他讲到打领结的事情,布尔当寇发火了。这个家伙疯了吗?他给女售货员介绍额外的工作!店里对这些姑娘的工作时间支付非常高的报酬了;如果在夜间她们替自己工作,那么白天她们在店里作的活就要少了,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了;所以这是她们的偷盗行为,她们拿她们的健康去冒险,而这种健康是不属于她们的。夜间是为了睡觉的,大家都该睡觉,不然就该把她们丢出去!

“热闹起来啦,”雨丹说了一句。

三个人在怡然自得的散步中每从餐室前走过去一次,店员们便观望着,把他们一点点的小动作都详论一番。他们忘记了烤饭的事,一个会计员正从饭里发现一个衬裤的扣子。

“我听见他们说到‘领结’,”法威埃说。“你看得出布尔当寇的脸突然一下子就白起来啦。”

慕雷也觉察他副手的愤怒。一个女售货员贫困得夜间作工,这在他看来似乎是对于乐园本身组织的当头一棒。这个蠢东西是什么人呢?店里给了她优厚的待遇,她还不够用。可是当布特蒙说出黛妮丝的名字的时候,他又缓和下来,他找了一些理由。啊!是的,这个小姑娘:她还没有学得十分灵活,而且听说她的负担很重。布尔当寇打断他的话,扬言必须马上把她辞退。这么一个丑女人——他一向是这样称呼她的——是绝对地不可雕琢;他这样说似乎满足了一种怨恨。可是慕雷,觉得很为难,装模作样地在劝。天哪!你这个人多严厉!不可以谅解她一次吗?可以把那个罪人叫来,教训她一顿。说到底,罪过是在罗比诺一个人身上,因为他应该阻止她这么做,他是一个老店员,又熟悉我们店里的规矩。

“好啦!现在老板在那儿笑咧!”法威埃惊讶地说,这时那一伙人又重新从门前走过去。

“啊!他妈的!”雨丹骂着说,“如果他们固执地要让他们的罗比诺骑在我们脖子上,我们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