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妇女乐园 左拉 第2页,共2页

布尔当寇注视着慕雷的面孔。然后他简单地作出一种鄙视的姿势,用以说明他终于了解了,而且认为这是糊涂心思。布特蒙又在抱怨:售货员们威胁着要辞职,而且其中很有几个行家。然而似乎最能打动这两位先生的,是罗比诺同高日昂的密切关系的流言:据说,后者鼓动前者在附近一带自己干一家买卖,为了同妇女乐园进行激烈的竞争,借给前者最大限度的信用贷款。大家沉默了一会儿。啊!这个罗比诺梦想竞争么!慕雷严肃起来了;他假装不屑的样子,避免作出决定,似乎这件事情无关紧要。他们要看一看,他们要跟他谈谈。忽然他同布特蒙开起玩笑来,前天布特蒙的父亲从他蒙佩利埃的小店到了这儿来,跑进他儿子负责的的大厅里,差点气得昏厥过去。人们还在拿这个乡下佬寻开心,他摆出南方人的旁若无人的气势,大骂一切,说这些时髦货终归满街上都有的。

“正好罗比诺来啦,”这位部主任小声地说。“为了避免一场不可收拾的冲突,我派他配货去了。如果说我老是这么噜苏,请谅解我吧,可是事态闹得这么尖锐,必须要想个办法的。”

果然罗比诺进来了,他正向他的餐桌走去,从这几位先生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打了个招呼。

慕雷只是再三地说:

“好吧,我们研究研究看。”

他们走出去了。雨丹和法威埃一直还在等待着他们。直到看见他们不再回来,就松了一口气。如今主管人会像这样子每一餐都下来计算他们的口粮吗?如果连吃饭的时光都不给他们自由,这可真开心!实际上,他们见到罗比诺走进来,又见到老板的高兴的心情,便使得他们对于他们所进行的斗争结局感到担心了。他们压低声音,他们商量造一些新的事故。

“可是我饿死啦!”雨丹又大声继续说。“离开了饭桌却饿得更厉害!”

他已经吃了两份甜点心,他自己的一份和他用米饭换来的一份。突然他喊道:

“妈的!我再多加一份!……维克多,再拿一份甜点心!”

茶房已经上完了点心。接着他端来了咖啡;凡是要咖啡的人当场付给他十五个生丁。有一些售货员走开了,沿着通路缓慢地走着,想找黑暗的角落去吸一支香烟。另有一些人无精打采坐在堆满油腻腻的杯盘的餐桌前。他们把面包屑子滚成了小球,在他们已经感觉不到的残饭的气味里,在熏红了他们的耳朵的发汗的热气里,又谈起反反复复的那些话。墙壁发着汗,从潮湿的穹隆降落着令人窒息的闷人的气息。杜洛施背靠着墙壁,嘴里塞满了面包,默默地消化着,一双眼睛仰望着风窗;每天饭后他打发时间的方式就是这样观看在人行道上川流不息奔驰过去的行人的脚,超出这些脚踝就看不见了,有肥大的短筒靴子,华美的长筒靴子,精致的女人靴子,这些活动的脚源源不断地来来去去,见不到身体也见不到头。到了落雨的日子,那是十分龌龊的。

“怎么!已经到时间啦!”雨丹喊道。

通廊的顶端响起了铃声,必须腾出位子来给第三桌吃饭的人了。茶房拿着温水桶和大块的海绵走来洗刷漆布。饭厅里逐渐地空起来,售货员慢悠悠地又上楼回到他们的各部里去。厨房里,厨师又站在耳门前他的位置上,他的两边是鳐鱼和辣酱油牛肉的锅,他手拿着刀叉准备重新把菜摆到碟子上,他的动作跟走得很有规律的钟表一样有节奏。

雨丹和法威埃因为走得迟,他们看见黛妮丝下楼来了。

“罗比诺先生回来啦,小姐,”雨丹彬彬有礼可是满怀嘲笑地说。

“他正在吃饭,”法威埃接着说。“不过你要是有要紧的事情,可以进去找他。”

黛妮丝并不翻空,头也不转,继续向楼下走。可是当她从主任和副主任的餐室前面经过的时候,她忍不住用眼向里面一扫。罗比诺确实在那儿。她计划下午再同他谈;因此她继续沿着通廊走向她的餐桌去,她的座位是在另一头。

女人们是在两间专用的餐室里分别用餐的。黛妮丝走进了第一间。这也同样是一间地下室,改装成餐室的;不过布置得比较舒适。屋子中央摆着椭圆形的桌子,桌上十五份餐具摆得更隔开一些,葡萄酒装在酒瓶里;一盘鳐鱼和一盘辣酱油牛肉放在两头。穿着白围裙的茶房替这些小姐们服务,免得她们亲自到耳门去取茶的不开心。主管人认为这样作是比较高尚的。

“你兜过圈子了吗?”保丽诺问,她已经坐下来在切面包。

“是的,”黛妮丝回答,脸有点红,“我刚刚陪过一个顾客。”

她没有说实话。克拉哈用肘碰了碰她邻座的一个女售货员。这个蓬头散发的女人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情形真是太出人意料了。她接二连三地收到她情人的信;然后她便丢了魂似的在店里乱跑,她借口有事到工作间去,可是她连一次也没去过。可以肯定她是出了什么事故。克拉哈像是一贯不在乎吃惯了臭叉烧肉的女孩子那样,并不觉得讨厌地专心地在吃她的鳐鱼,同时谈着一场可怕的戏剧——报纸上每天都有的那种故事。

“你看到了吗?一个男人用剃刀割了他的情妇的脖子!”

“有什么稀罕!”内衣部的一个面孔长得很温柔而漂亮的小姑娘说,“他发现她跟另外的一个男人在一起。这事做得很好!”

可是保丽诺叫着表示异议。什么!因为不再爱一个男人,就允许他割断你的脖子吗!啊!不,绝不可以!她打断话头,转身向茶房说:

“皮尔,这个牛肉我咽不下去,你……跟他们讲给我加一道菜,要一个荷包蛋,好吧!尽可能嫩一点!”

她一面等菜,一面取出一些小圆片的巧克力和面包一块吃,她的口袋里是常常装着糖果的。

“这倒不假,这样的男人,是很异板的,”克拉哈又说。“有些人真会吃醋!还有一次,一个工人把他的老婆丢到井里头去。”

她的眼睛始终盯着黛妮丝,看见她脸色毫不无血色,便相信这话正说中了她的心事。很明显这个假装贞淑的女人一定是欺骗了她的爱人,怕被打耳光正在发抖哩。她像是怕那个男人会来找她,假如他到店里来把她捉牢,那才有趣!可是转换了谈论的话题,有一个女售货员说出了洗刷丝绒的一个方子。随后她们又谈快活林演的一出歌舞剧,一些可爱的小女孩子比大人们跳得还好。保丽诺不痛快地向着那烧得太老了的荷包蛋望了一会儿,一直到尝到还不十分坏,便又高兴起来。

“把葡萄酒递给我,”她向黛妮丝说。“你应该叫一客荷包蛋吃。”

“啊!牛肉已经够我吃的了,”年轻的姑娘答话,她为了缩减开销,只吃店里开出的饭菜,不管多么难吃。

当茶房端来了烤饭,这些姑娘们抱怨起来。上一个星期她们大家都不吃,她们希望不要再来这道菜。黛妮丝听了克拉哈讲的故事正在替日昂的问题苦恼,茫然地独自一个人在吃;所有的人都露出鄙夷的神情注视着她。她们乱叫加菜,大吃甜点心。而这被认为是高尚的行为,拿自己赚来的钱养活自己是应该的。

“那些先生提出反对啦,”内衣部的一个娇小的姑娘说,“主管人也应允……”

人们笑着截断她的话,开始谈起主管人的事情。所有的人都要了咖啡,只有黛妮丝,她说,她受不了咖啡的刺激。她们面对着她们的杯子滞留不去,内衣部的女职员穿着毛料子,表现出一种小资产阶级的质朴,时装部的女职员穿着绸衣服,下颚底下挂着餐巾以便不溅上污斑,她们像是一些贵妇人屈尊到厨房里同她们的女仆一起在用餐。她们为了调换让人喘不过气来而臭烘烘的空气,把通风窗的玻璃打开了;可是她们必须立刻又关上,因为马车轮子像是从她们的餐桌上滚过去一样。

“嘘嘘!”保丽诺低声说,“那个老畜生来啦!”

稽查茹夫来了。快到用餐完毕的时候,他喜欢到这些姑娘的身边来溜达溜达。再则,他是有监督她们的餐室的权限的。他笑眯眯地走进来,绕着餐桌兜个圈子;有几次他甚至谈谈话,要了解一下她们是否吃得满意。可是他使她们不安而又厌烦,大家便赶快跑开。虽然铃声还没有响,克拉哈第一个人失去了踪影;其他的人也跟着走。片刻之间只剩下了黛妮丝和保丽诺。后者在喝过了咖啡以后,正要吃完她的巧克力。

“喔!”她站起身来说,“我去找一个小伙计给我买些橘子……你来么?”

“马上就来,”黛妮丝回答,她在咬着一块面包皮,决定到最后一个,以便在她上楼的时候能够碰到罗比诺。

剩下她一个人跟茹夫的时候,她觉得很不自在;终于闷着气离开了餐桌。可是茹夫看见她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拦住了她的路:

“鲍兑小姐……”

他站在她的面前,老气横生。他那灰白的大胡子,他那剪得像刷子似的头发,给了他一副威严的军人气派。他挂着红色绶带的胸脯向前挺。

“什么事呀?茹夫先生。”她定了定神向他问。

“今天早晨,我又看见你在楼上地毯部后面跟人谈话。你知道这是违反纪律的,如果我去报告的话……你的朋友保丽诺,她是很喜欢你的吧?”

他的胡髭抖动着,他的大鼻子发出了一股火焰,这只鼻子又扁又弯,具有牡牛似的贪婪。

“对吧?什么事使你们两个人爱得这么厉害?”

黛妮丝不明白他的意思,感到讨厌。他逼得非常近了,他已经在她面孔上跟她讲话了。

“没错,我们谈过话,茹夫先生,”她喃喃地说,“不过谈些话不算什么大错……你待我很好,我十分感激你。”

“我不应该做好人的,”他说,“我只知道要公正……不过,如果她是一个温柔的人儿……”

他离她愈来愈近了。这时她简直吓坏。她忆起了保丽诺的谈话,她想起了大家误传的有些女售货员被茹夫老头子吓坏了,尽力跟他套近乎的故事。在店里,他不过是做些小小的亲近的表示,如用他肥大的手指轻轻地弹一弹那些可爱的姑娘的脸蛋,或是握住她们的手不放她们走,好似忘记了她们的手是握在自己的手里那样。这种做法还算是仁慈的,只有在外面,当她们答应到他雀子街上的家里去吃茶点的时候,他才大发野性。

“离我远点,”年轻的姑娘向后退着悄声说。

“来,”他说,“一个时常关照你的朋友,你不能对他没礼貌呀……作得可爱一点,今天晚上来喝一杯茶吃一块烤面包。我是诚心诚意的。”

现在她挣扎了:

“不!不!”

食堂里没有人,茶房还没有回来。茹夫耳听着脚步声,迅速地向他的四周打量着;他兴致高涨,克制不住自己,超出了这个老头子的亲近的常态,他要吻她的脖子。

“小捉弄鬼,小畜生……一个人有像你这样的头发,怎么还会这么傻呢?今天晚上一定来呀,大家开开心。”

可是她在可怕的激动中,看见他那燃烧的面孔逼过来,吓得要发疯了,她已经感觉到他的气息。她用了那么粗暴的力量,猛然把他一推,他步履不稳地后退着,几乎跌倒在餐桌上。多亏有一把椅子救了他;可是这一震动把一杯葡萄酒翻倒了,溅到他的白领带上而且打湿了他的红色绶带。他也不揩一揩就站在那里,面对着这样的蛮性,差点没气死。什么!在他没有准备的时候,在他并没有使出力量来而仅仅是一番好意的时候!

“啊!小姐,你要后悔的,我说到做到!”

黛妮丝逃走了。正在这时铃声响起来;她身子还在颤抖,把罗比诺也忘了,便上楼到她的柜台去。然后她不敢再下楼。午后太阳从盖容广场的一面照耀着,虽然隔着窗帘,夹层间厅房里的人们还是觉得喘不过气来。有几个顾客来了,使这些姑娘出了一身汗,可是没有卖出东西。部里的人在奥莱丽太太的迷迷瞪瞪的大眼睛下全都打着呵欠。终于快到三点钟的时候,黛妮丝看见奥莱丽太太睡着了,她悄悄地溜出来,神色慌张地又到店里去转悠。为了避免有人多事用眼睛盯着她,她不直接下楼到丝绸部去;她首先到花边部像是去作什么事情,她碰到了杜洛施,问了他几句话;然后她到了店面,穿过了棉纱部,又走进了领带部,这时她猛然一惊愣住了。日昂正在她的面前。

“怎么!是你吗?”她面色苍白悄声说。

他还穿着他的工作服,光着头,金黄色的头发杂乱无章,几绺鬈发垂在他那像女孩子般的皮肤上。他站在一个卖黑领带的柜子前,一副满腹心事的样子。

“你在这儿作什么?”她又说。

“喔!”他回答,“我在等你……你不让我来。可是我还是进来啦,一句话也没跟人家讲。啊!你别紧张。如果你愿意,就假装不认识我好了。”

有几个售货员已经露出诧异神情在张望着他们了。日昂把他的话声压低。

“你知道,她要陪着我来。是的,她正站在广场上,在喷水池前面……赶紧给我十五个法郎,不然我们就没办法啦,这是实际情况,就跟太阳正照着我们一样!”

黛妮丝感到十分不安。人们在冷笑,人们在谛听这段荒唐故事。正好在领带部的后方,有通往下层的一座楼梯,她推着她的弟弟,让他赶紧下去。到了楼下,他接着讲他的故事,语无伦次,杜撰事实,怕的是人家不相信。

“这笔钱不是给她的。她太尊贵啦,不会……至于她的丈夫,嘘!他真不在乎十五个法郎!即便一百万他也不会容许他的女人的。他是一个开制胶厂的,我跟你说过吧?是很富有的一种人……不,这钱是给一个无赖的,是她的朋友,他看见我们啦;你知道,如果我不给他十五个法郎,今天晚上……”

“不要讲啦,”黛妮丝悄声说。“马上给你……你先去吧!”

他们下楼到了送货部。郁闷的季节使这间宽敞的地下室睡眠在通风窗射进来的苍白日光下。这里很凉快,从屋顶上降落着一片沉寂。可是有一个小伙计从一个部门里拿来了送往玛德兰街一带去的几件包裹;这一部的主任甘皮昂,正悬着腿睁着眼坐在发货的大桌子上。

日昂又开始说:

“那个丈夫,他有一把大刀子……”

“走吧!”黛妮丝一直在推着,他翻来覆去地说。

他们沿着一个时常点着煤气灯的通廊走去。左右两方在昏暗的小贮藏室里面,储存的货物在栅栏后头黑压压地堆积起来。最后,一架木栅栏挡住了他们的路。当然人们是不走这条路的;这里禁止通行,她哆嗦了一下。

“如果这个无赖说出来,”日昂又说,“有一把大刀子的那个丈夫……”

“你要我到哪儿去找这十五个法郎?”黛妮丝绝望地叫着:“你不能够老老实实的吗?你老是惹起这么无聊的事情!”

他打着他的胸脯。他编造了一些浪漫的事件,弄得他自己也不知道真正是怎么回事情了。他只简单地把他的金钱的需要加以戏剧化,说到底始终是有些紧急的需要。

“老天在上,不说假话,这一次是千真万确的……我就这样握着她的手,她在跟我接吻……”

她又打断了他,悲伤不已,被逼得走投无路便愤怒起来。

“我不要知道。你的这些恶劣行为自己来承担吧。你要明白,这是太卑鄙了!……你每个星期都来折磨我,为了给你五个法郎,我累得要死。是的,我夜里不睡觉……更不要说你从你的弟弟嘴上把面包抢了去。”

日昂张着大嘴,面色苍白,站在那里。什么!这是卑鄙吗?他不明白,自从儿时起他就拿他的姐姐当作一个知己,向她诉说他的心事,他觉得是很自然的。然而最使他难过的,便是他知道了她夜里不睡觉。想到他在杀害她,想到他吞掉了北北应得的一份,他就那么慌乱,开始哭起来。

“你讲得对,我是个无赖,”他叫着。“不过这倒不是卑鄙,真的!绝不是的,因此一次又一次……你瞧,那个女人已经二十岁啦。她认为这很有意思,因为我才十七岁……我的天!我恨死我自己了!我要打自己的耳光!”

他抓起她的两手,吻着,眼泪把手打湿了。

“给我十五个法郎吧,再没有下次了,我对你起誓……或者,不啦!一个钱也不要给我,我最好还是死去。如果那个丈夫把我杀掉,你就不用伤脑筋啦。”

等到看见她也在哭泣,他懊恼了。

“我是这么说,到底怎样我也不知道。也许他不会杀人……我们想法和解,我跟你约定,小姐姐。好吧,再见,我去啦。”

可是在通廊的一端,一阵脚步声使他们慌乱起来。她抓住他靠着贮藏室,藏在黑暗的角落里。有一会儿,在他们的身边他们只听见煤气灯的嘘嘘响声;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伸出头去一看,辨认出稽查茹夫,他现出一副严肃的神色,开始向通廊里走来。他是不经意间走过的吗?或者是在门口值班的监查把日昂的事情报告给他了呢?她感到十分害怕,头都晕了;她把日昂从他们藏身的黑暗的小窝里推出来,在后边催促着他,喃喃地说:

“快走!快走!”

两个人跑起来,在他们脚后边听见了茹夫老头子的喘息声,他也同样地开始在跑。他们重新穿出了发货部,他们到达了面对米肖狄埃街上开出的玻璃顶盖的楼梯脚下。

“快走!”黛妮丝反复说,“快走!……如果我有办法,我还是一样地把十五个法郎送给你。”

日昂茫茫然逃走了。稽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了,他只看见日昂的白色工作服的一角和在人行道上飘在风中的几绺金黄色的头发。为了恢复他的端正的姿势,他喘息了一会儿。他已经系上了从内衣部拿来的一条崭新的白色领带,领结非常大,像一片雪那么闪着光。

“好嘛!这是正当的,小姐,”他的嘴唇抖动着说。“是的,这是正当的,太正当啦……在地下室里,做这么正当的事情,你还希望我会饶得过你!”

他说着这些话来穷追她,而她却激动得哽咽了,找不出一句辩驳的话,又上楼到店里去了。这时她后悔刚才不应该逃跑。为什么不叫她弟弟出头把这事情说明一下呢?人们又要胡乱猜测讲坏话了;尽管她发誓,人家也不会相信她。她又一次忘记了罗比诺,一直走上她的部里去。

茹夫立刻便到经理室去作他的报告。可是听差告诉他经理正在跟布尔当寇和罗比诺在讲话:三个人已经谈了一刻钟了。而且门是半开着的,他听见慕雷高兴地在问罗比诺假期过得可好;丝毫没有谈到解雇的问题;反之却谈到在他那一部门里要实施的某些措施。

“你有什么事情吗,茹夫先生?”慕雷大声说。“进来吧。”

但是一种本能给他敲响了警钟。布尔当寇走出来了,茹夫宁可向他述说。他们沿着披肩部的陈列室,肩并肩缓慢吧,一个侧着身子话声很低,另一个聆听着,在他那严肃的面容上没有一点形迹叫人看出他的表情。

“好啦,”后者最后说。

当他们到了时装部前,布尔当寇走进去了。这时奥莱丽太太正在对黛妮丝发火。她又是从哪里回来的呢?这一次她可能不会讲她又上工作间去了吧。说真话,这种三番五次的不见踪迹是无法再忍受了。

“奥莱丽太太!”布尔当寇招呼她。

他决心出其不意地一下子解决,怕又要出什么意外,所以他不愿意同慕雷商量。主任走向前来,于是又小声把这事故重说了一遍。这一部的全体人员都在等待着,预感到一次灾难临头。最后,奥莱丽太太转过身去,神色严肃。

“鲍兑小姐……”

她那肥满的帝王的假面具纹丝不动,没有一丝人情味,像是一个全能者。

“去算账吧!”

这一句恐怖的话,在这正没有顾客的一部里,声音十分响亮。黛妮丝身体笔挺,面色苍白,没了气息。然后她说出了支离破碎的话。

“我!我!……为了什么呢?我做了什么事呢?”

布尔当寇无情地答话了,他说她自己应该清楚,最好她不要叫人作说明;他谈到领带的事,此外他还说如果所有的小姐们都到地下室里去会男人,那可好看啦。

“可是他是我的弟弟呀!”她发出一个受了威胁的少女的痛心的恼怒叫着。

玛格丽特和克拉哈开始在笑,平时那么小心翼翼的傅莱黛丽太太也同样不相信地摇着头。老是她的弟弟!这真是太蠢啦!这时,黛妮丝望着大家:布尔当寇自从第一次见面就讨厌她;茹夫不会再替她证明,她不能指望他有什么公道;说到这些姑娘,她九个月以来含笑自持都没有感动了她们,终于把她赶走,这些姑娘是高兴的。挣扎又有什么用呢?既然人家不喜欢她,强人所难又有什么用呢?她一言不发,向她斗争了这么久的厅房连最后一眼也没看,她走了。

可是等到她一个人到了大厅楼梯栏杆的前面,一阵尖锐的苦痛摧取了她的心。人们不喜欢她,可是她突然想起了慕雷,这完全赶走了她那种听天由命的念头。不!她不能接受像这样的一种辞退。也许他也会相信这个无耻的故事——在地下室底下同一个男人会面。想到这里,一种羞愧心使她痛苦,她从未曾这样烦闷过。她想去找他,对他说明这件事情,仅仅为了说明;因为当他了解了实情,她仍然还是要离开。而且她原有的害怕——在他面前她所感到的浑身冰冷的颤抖,突然爆发成要去见他的一种强烈要求,不向他宣誓讲明她从未曾许身于任何人,便不离开这个店铺。

快到五点钟了,在傍晚清凉的空气里,这家店里又露出了一点活气。她急匆匆走向经理室去。可是当她到了写字间的门口,一种痛苦的绝望又重新袭来。她的舌头不中用,生存的重担又落在她的双肩上。他不会相信她的话的,他会像别人一样地笑;这种害怕使她失去了勇气。一切都结束了,她最好还是一个人走开去,死掉。她连杜洛施和保丽诺都不先去见一见,便立即走向账房间去。

“小姐,”事务员说,“你做了二十二天,所以是十八法郎七十生丁,还要加上七法郎的奖金和佣金……你算算看对吧?”

“是的,先生……谢谢。”

黛妮丝拿着钱正要走,她突然碰见了罗比诺。他已经知道了解雇的事,他答应给她找到那个制领带的女商人。他轻轻地安慰她,可是他愤怒起来了:这算是什么生活!时常要听人家随意摆布!随时会把你丢出去,连要求整月的薪水都不能够!黛妮丝先上楼通知卡班太太,她想办法在今天晚上派人来取箱子。五点钟敲过了,她发现自己茫然地在车辆和人群中间走在盖容广场的人行道上。

同一晚上,罗比诺回到家的时候,他收到经理室四行长的一封信,通知他为了整顿内部的缘故,不得不辞谢他的服务。他在这家店里供职七年多了;在今天下午,他还同那两位先生谈过话;这真是他的一个出乎意料的打击。雨丹和法威埃在丝绸部里唱起胜利的歌,玛格丽特和克拉哈在时装部里也高唱凯歌。辞退得好!这样的大扫除可以给人让出位子来!只有杜洛施和保丽诺,当他们从各部混乱中走过相遇的时候,他们相互说了几句痛心的话,替这么温柔、这么诚实的黛妮丝感到惋惜。

“啊!”那个年轻人说,“如果一旦她在其他的地方获得成功,我盼望她能到这里来一次,用脚踏住她们的喉头,她们全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在这件事情上,承受慕雷大发雷霆的是布尔当寇。当慕雷知道了黛妮丝的解雇,他暴怒起来。平常他不大管人事上的事情;可是这一次,他假装看见了一种权力的侵害,一种无视他的权威的企图。人们胆敢自己发号施令,他已经不是主人了吗?一切,绝对的一切,必须在他的眼下处理;要是有人坚持,他就拿他当麦秸一样折断他。然后,他在一场自己也无法掩饰的神经的暴躁中间,亲自询问了一番,这时他发了脾气。这个可怜的姑娘,她没有说瞎话:那人真是她的弟弟,康皮昂完全认识他的。那么,为什么要辞退她呢?他甚至谈到要叫她回来。

可是布尔当寇,他的消极抵抗是顽强的,他谦卑地匍匐在这场风暴之下。他关注着慕雷。终于有一天,当他看见慕雷平静下来的时候,他斗胆用一种奇妙的声音说:

“她走开倒是对于大家都好的。”

慕雷尴尬地站在那里,血冲上了他的脸。

“真是的,”他笑着回答,“你也许是有道理……下去看看生意吧。有些起色了,昨天做到了近十万法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