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妇女乐园 左拉 第1页,共2页

第二天,黛妮丝下楼到部里没有多久,奥莱丽太太严厉地对她说:

“小姐,经理室叫你。”

年轻的姑娘看到慕雷单独一个人,坐在那间挂着绿色羊毛帷幔的大办公室里。他忽然想起了“这个头发散乱姑娘”——这是布尔当寇给她起的名字;这个平常厌烦装扮宪兵角色的人,却想到如果她老是乡下人那种丑陋的装扮,便该把她叫来提醒她一下了。昨天虽然他开了玩笑,可是在戴佛日夫人面前,看见自己的一个女售货员被人说东道西,他是感到自尊心的伤害的。他的感情是复杂的,既有怜悯也有愤怒。

“小姐,”他开口说,“我们看在你伯父的面子雇佣你,可是你必须不能强迫我们,不得不……”

可是他不往下说了。黛妮丝面对着他,在写字台的对面,笔直地站立着,面色苍白但神情十分认真。她穿的绸衣服已经比较合身了,紧紧裹着她的身材,勾勒出了处女肩膀的纯洁的线条;如果说她盘成大辫子的头发,还有点土气,至少她已经尽力弄得像样子了。这个年轻姑娘,昨晚把眼泪都哭干了,没有脱衣服就睡着了,将近四点钟的时候,她又醒来,对于自己异常的举动觉得惭愧。她马上动手把那件衣服改小,她在窄窄的镜子面前度过了一个钟头,梳理她的头发,怎么也梳不成她想要的样子。

“啊!谢天谢地!”慕雷喃喃说,“今天早晨,你好看得多了……不过,这一大把头发还是扎眼!”

他站起身来,走过去,就像昨天奥莱丽太太做的一样,用同样友好的手势,替她整理头发。

“你看!把这卷到耳朵后边去……发顶盘得太高了。”

她没有开口,任凭他去整理。虽然她发誓要保持坚强,可是她走进经理室时浑身冰冷,她确信人们叫她去是通知她停工的。慕雷明知道他的友好的举动,没能让她放下心来,她仍旧害怕他,接近他又感到了一种烦恼。用她的话说,每逢面对着一个主宰自己命运的地位优越的男人,这种烦恼是十分自然的。他轻轻地摸抚着她的脖子骨,而在他的手下,她瑟瑟发抖,以致他对他的友好举动感到后悔,因为他最怕的是失去了他的威严。

“简单地说吧,小姐,”他接着说,他又回到写字台里同她隔开,“尽量注意你的服装吧。你不是在瓦洛额了,以我们的巴黎女人为榜样……如果说你伯父的面子,足以叫你进到我们的店里,那么我相信,你便会保持住以你的人品所留给我的印象。遗憾的是,这里大家的意见都跟我不同……这就当作先给你敲个警钟好吧?不要叫我的话落定。”

他拿她当孩子一般对待,同情多于和蔼,他在这个不机灵的穷孩子身上感觉到,她将会长成一个让人头疼的妇女,简单地开始唤醒了他关于女性的好奇心。当他在训话的时候,她看到了埃杜安夫人的肖像,那副漂亮的面容,在镶金边的架子里庄重地微笑着,虽然他向她讲着一番鼓励的话,她却觉得自己又在发抖了。这就是那位去世的夫人,附近一带的人都控告慕雷杀害了她,用她的生命换来了这个家店。

慕雷一直在讲话。

“你去吧,”最后他说,他坐下去接着写他的东西。

她走开了,在走廊里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放心了。

从这一天起,黛妮丝表现出她的无所畏惧的精神。在她的感伤的举动之下,她保持着一种经常活动的理性,有十分的勇气容忍自己的懦弱和孤单,快活地下定决心,去负担起她交给自己的责任。她毫不声张,排除各种困难,一直向着她的目标前进;这并不复杂而又很正常,因为温柔而又决不放弃正是她的本性。

首先,她必须克服部里工作的恐怖的劳累。一包包的衣服把她手腕子要累断了,尤其是在刚开始的六个星期,夜里她一翻身就喊痛,肩膀跟受了伤一样。然而更使她苦不堪言的还是她那双短筒靴子,这双大靴子是她从瓦洛额带来的,而因为没有钱,她没有办法换一双轻的靴子。整天地站着,从早到晚在地上跑,如果被人看见有一分钟靠着壁板就得挨骂,她的脚肿胀了,像一个少女的小脚在折磨人的足枷里被磨碎了;脚后跟火热得直跳,脚底板满是水泡,擦破的皮粘在袜子上。而且她感到整个的身体衰弱不堪,两条腿的困惫牵扯了肢体和各部器官,她那不请自来的女性的烦闷,从她毫无血色肤色里表露出来。她这么瘦小,外表这么柔弱,却支撑了下去,而在这时有一些女售货员,却染上特别的病症非离开这种业务不可。每逢她作了即便男人都做不了的工作,累得要命,就要昏厥过去的时候,她忍受痛苦的优良修养,她那无畏的坚强,还是使她面带笑容站得笔直地支持着。

其次,她要经受这一部门的人跟她作对的苦恼。在肉体的苦痛以外又加上她的伙伴们背地里迫害。两个月的忍受吞声依旧没有清除她们的敌对态度。让人伤心的言语,残酷的捏造,一连串的蔑视,伤害着她那渴望温柔的心。人们好长时间都拿她初来时的无情遭遇来开玩笑;“木头鞋”和“糊涂虫”这些话传开了,凡是错过一次买卖的人,就说把她送到瓦洛额去,简单地说吧,人们拿她当作一个柜台上的笨蛋。等到后来她的所作所为,说明她是一个能干的女售货员而且熟悉这个店家各项工作的时候,大家又气得要死;从这一时刻起,那些姑娘便商量着绝不让她得到一个好顾客。玛格丽特和克拉哈抱着本能的敌意在迫害她,严阵以待不让这个新来的人有插足之地,她们虽然假装着鄙视她,实际上却在怕她。讲到奥莱丽太太,她对于这个年轻姑娘的清高感到不大舒服,黛妮丝并不奉承她,围着她转;因此她就放任她所得意的人——她的宫廷里的宠儿——敌对黛妮丝,这些人整天向她下跪,专门拿源源不断的好话来滋养她,而这个权威的大人物是需要这个,来使自己高兴的。刚开始时,副主任傅莱黛丽太太像是并未参加这个阴谋,不过这肯定是故意的,因为等到她一看出,她的善良给她招来了如何的麻烦时,她也就现出同样的冷酷了。到此这场排挤算是完整了,所有的人跟“这个头发散乱的姑娘”明争暗斗,而她无时不是生活在斗争里,只有拿出她全部的勇气,在这个部里艰难地支持下去。

目前她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她必须穿上那身不属于她的绸衣服,面带笑容,显得无所畏惧又要讨好;她在无理的解雇的时常恐吓下,累得精疲力竭,营养不良,受人欺负。在她白天受了难以忍受的痛苦的时候,她的卧房是她唯一的庇护,是她可以叫自己大哭一场的唯一场所。可是从积满十二月雪的屋顶的铅皮上,有可怕的寒气袭下来;她必须在她的床上蜷缩着身子,把全部的衣裳压在身上,为了避免泪水结成霜,冻伤了她的脸,她藏在盖被底下哭泣。从那以后慕雷没有跟她谈过话。每当她在服务时间,碰上了布尔当寇凌厉的目光,她就要哆嗦,因为她感到这个人天生是她的敌人,丝毫的过错也得不到他的谅解。在这种全体跟她敌对的状态下,稽查茹夫的怪异的好感,令她大惊失色;如果他在没有人的地方遇见她,他向她微笑,说一两句友好的话;有两次茹夫使她逃过了挨骂,而她却没有向他表示谢意,他的保护不让她感动,而是让他恐惧。

一天晚上在晚餐后,姑娘们在整理衣橱的时候,约瑟走来跟黛妮丝讲,楼下有一个年轻人要见她。她忐忑不安地走下楼去。

“你们瞧!”克拉哈说,“这个蓬头散发的女人找到一个情人了吗?”

“只有心急的人才会要她,”玛格丽特说。

到了楼下,黛妮丝在门口碰到了她的弟弟日昂。她曾经不允许他到店里来,理由是这样影响不好。可是她又不敢责备他,他的样子是那么慌张,头上没戴帽子,气喘吁吁,从堂普乐那边跑了来。

“你有十个法郎吗?”他吞吞吐吐地说,“给我十个法郎吧,不然我就不能做人啦。”

这个披散着金色头发、长相帅气的大顽皮孩子,突然说出这样演戏似的话,看起来那么美好,如果不是这种金钱的要求让她感到苦闷,她真会笑出声来。

“什么!十个法郎?”她喃喃地说,“是怎么回事呀?”

他的脸红了,他解释说:他邂逅了一个朋友的妹妹。黛妮丝叫他住口,一阵烦躁,不愿意再听下去。已经有过两次相似的情形,他跑了来借钱;不过第一次他只要了一法郎二十五生丁,第二次也只一法郎五十生丁。他老是和女人有瓜葛的。

“我不能给你十个法郎,”她接着说,“北北的膳宿费还没有付,我刚刚凑足这笔钱。我急需一双短筒靴子,都没有钱去买……日昂,你简直是太不懂事了啦。这真说不过去。”

“那么,我就完蛋啦,”他作出了悲剧的姿势说,“听我说,小姐姐,那个姑娘高高的个子,头发是褐色的,我们陪着她的哥哥一起到咖啡馆去,我没有想到会花费了……”

她又不让他说下去了,可是看见这个亲爱的糊涂孩子眼里浮出了泪水,她便取出钱袋,把一个十法郎的银币塞进他手里去。他马上就破泣为笑了。

“我很明白……可是,说话算话,以后再不来这一套!一个人总要有点志气才行。”

他像一个疯子似的,在她的脸蛋上吻了一下就跑开了。店里的职工觉得很奇怪。

那一夜,黛妮丝睡得很不安稳。自从她进了妇女乐园以后,最令她心焦的就是金钱。她现在仍是见习时期,没有固定的薪金;因为她的售货遭到部里姑娘们的阻挠,她就只有依靠她们留给她的一些无关紧要的顾客,才勉强凑足北北的膳宿费。对她来说,这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贫困,是穿着丝绸衣服的贫穷。她经常利用夜里的时间,修补好那少得可怜的衣服,缝内衣,改衬衫,仿佛这些东西非常值钱;更不要谈她在短筒靴子上所打的补丁了,手工的精细比得上一个靴匠的工作。她违反纪律在洗脸盆里洗衣服。她那件毛料子的旧衣裳最使她忧愁,她没有其他的衣服,每天晚上她脱掉了绸子制服,就不得不换上它,因此穿得不成样子了,落上一块污渍会使她发狂,破掉一点便是一场大灾难。她分文没有,一般妇女需要的零碎东西,她都买不起;她要想更换一些针线之类的东西,就必得等上半个月。因此每逢日昂拿他的恋爱作借口突然跑来抢走了她储备的钱,便会让她陷入困境。一个法郎便是她的一笔大亏空。要说第二天去找十个法郎,可不是一时半会所能办得到的。一直到天亮,她都做着恶梦:北北被扔到马路上,同时她用受伤的手指在翻路上的石板,看看下面有没有金钱。

第二天又要她强颜欢笑去扮演她穿得很阔气的姑娘的角色。有几个熟主顾来到了部里,奥莱丽太太叫了她好几次,向她的肩膀上丢过好几件大衣,以便让她展现新款式。当她弓着身子照着版画上的样式作出优美的姿势的时候,她在想着北北的四十个法郎的膳宿费,她答应在当天晚上付出的。她的短筒靴子再过一个月也还可以过得去;不过即便把她所存下来的三十法郎跟她一文钱一文钱积存下来的四个法郎加在一起,也不过才三十四个法郎;她到哪里去找六个法郎来凑足这个数目呢?这是使她心不在焉的一种苦恼。

“您看,肩膀很舒服,”奥莱丽太太说。“非常高尚又非常方便……年轻的小姐可以交叉着胳膊。”

“啊!绝对可以,”黛妮丝答说,她一直露出一副亲切可爱的神色。“连点感觉都没有……太太一定会满意的。”

这时她正在自责,她不该上个星期天把北北从戈拉太太家里接出来带他到香榭丽舍去散步。可怜的孩子真是难得跟她出一趟门!可是她又得给他买一块香饼和一个小锄,然后又带他去看木偶戏,一下子就花掉了一法郎四十五生丁。真的,日昂没有考虑到小弟弟,才作出了这些糊涂事。而结果都得由她来承担。

“太太要是不喜欢这一件……”主任又说,“听我说!小姐,穿上那件圆外套,好让太太评判一下。”

于是黛妮丝一面穿上圆外套迈着小步走动着,一面说:

“这一件更暖一些……是今年的流行样式。”

为了想办法找到这笔钱,一直到晚上她表面上一如既往的履行自己的职责,心里却想着这些烦心事。那几位姑娘工作很忙,就让出一笔重要的生意给她作;可是这一天是星期二,必得等四天后才能领取这一个星期的薪水。晚饭后她决定推迟到明天才去看戈拉太太。她可以找一个借口,说人家把她留住了,而在这期间她也许会赚六个法郎。

黛妮丝既然要尽量避免消费,她很早就去睡觉了。手里一文钱没有,又是土里土气的,始终惧怕这个大城市,除了店家附近的几条街以外什么地方都不认识,她要到街上去干什么呢?为了透透气,她冒险一直走到皇宫,便急忙回头,把自己关在房里,动手缝补或洗衣服。沿着寝室的走廊,像是一排无序的兵营,那些姑娘常常粗心大意,为了洗脸水或是脏内衣便发生一些口角,大家怒气冲冲地拼命地争吵,又继续不断地和好。再则,白天是禁止她们上楼的;她们不是生活在那里,只是夜里去住宿,晚间到了最后的时刻才回去,一清早还在打瞌睡,匆忙洗过脸,没睁开眼就溜了出来;而且,走廊上风很大,十三小时工作的劳累,使她们连喘一口气的功夫也没有便倒在床上,这些最高层的小屋,简直变成了一座人来人往的小旅店,混杂的旅客们是累得要命而又心情恶劣。黛妮丝没有朋友。在所有的姑娘们当中,只有保丽诺·居敖一个人对她表示一点友好;可是因为时装部跟内衣部是连在一道的,彼此正进行着公开的斗争,所以这两个女售货员的交情,直到如今不过只是匆忙中交谈一两句话。保丽诺的房间,正好是在黛妮丝房间的右手;而保丽诺吃过晚饭就要出门去,不到十一点不回来,黛妮丝只听得见她上床的声音,工作之余,从来没有遇见过她。

这一天晚上,黛妮丝又得修补靴子了。她拿起短筒靴子,反反复复地检查,看一看怎样修理才能支持到月底。最后,她拿出一根粗针,决心开始纳鞋底,鞋底和鞋面子几乎要脱开了。同时,她把一条硬领和一副袖筒泡在满是肥皂水的脸盆里。

每天晚上她听见同样的响声,那些姑娘一个一个地回来,她们叽叽咕咕简短地谈几句话,或是笑一笑,有时也吵两句嘴,声音压得很低。于是床铺嘎吱嘎吱地响,有人打着呵欠,然后这些房间便陷入沉寂里。她左边的邻居常常大声说梦话,开始她很害怕。也许另外有人,跟她一样,冒险违反纪律,不去睡觉在修补东西;不过即便如此,她们也像她一样地谨慎,动作缓慢,不发出一点响声,因为四周一片寂静。

十一点钟敲过有十分钟了,这时一阵脚步声使她抬起头来。又是一个姑娘回来得迟了!她听见有人在开隔壁的门,她知道是保丽诺。可是她让她吃惊的是:那个内衣部的女职工悄悄地走回来,敲她的房门。

“快一点,是我呀。”

女售货员禁止相互串房间的。因此黛妮丝为了不让她的邻居被卡班太太捉到,急忙开了锁,卡班太太在监视着人们要严格地遵守规章。

“她在那边吗?”黛妮丝关上门说。

“谁呀?你说卡班太太吗?”保丽诺说,“啊!我倒不怕她……拿出五个法郎就行了!”

接着她又说:

“我早就想找你说说话了。在楼底下是办不到的……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看你的样子多么难过!”

黛妮丝被善意地关心所感动,向她道了谢,请她坐下来。可是黛妮丝因为这次非常突然的访问,起了一阵惊慌,没有来得及把她正在修补的靴子放下去,于是保丽诺看到了靴子。她摇了摇头,向房里看一看,又看见了脸盆里的硬领和袖筒。

“可怜的孩子,我早就想到了,”她又说。“唉!这种情形我知道。我起初从夏特尔来到这里的时候,老居敖一文钱也不寄给我,我经常要自己洗内衣!是的,是的,连自己的衬衫都要洗!那时我有两件,你会看到整天有一件泡在水里。”

她坐下来,因为刚刚跑过还在喘气。她那一张宽大的脸上,长着一双机灵的小眼睛,嘴大却不生硬,虽然五官不够精致,却含有一种优美。她非常突然而开门见山地讲起自己的历史来:她幼年是生在一个磨坊里,老居敖因为打官司败了家,于是她被送到巴黎来谋生路,口袋里只有二十法郎;后来,她开始作了女售货员,起初是在巴蒂敖尔区的一家店里,然后到了妇女乐园,两次的开端是让人不寒而栗,极其贫困和屈辱;最后,她讲到她眼下的生活,她说她每月赚两百法郎,她尽情地玩乐,每天虚虚却月也毫不在乎。在她那件深蓝色毛料子衣服上,装饰着一些首饰,一个胸针,一条表链,衬托着她的身姿显出一番妩媚;她头戴一顶插着灰色长羽毛的丝绒无边帽,笑意盈盈。

那双短筒靴子让黛妮丝感到羞愧。她结结巴巴想解释一下。

“我也吃到过同样的苦头,”保丽诺又说,“来来,我比你年纪大些,我已经二十六岁半,不过看起来还不像……把你那不值一提的困难跟我讲一讲。”

黛妮丝在如此坦率的友谊之前,不再矜持了。她穿着内衣,肩膀上围着一方旧披肩,挨着打扮齐整的保丽诺坐下了,两个人畅谈起来。屋里是冰冷的,寒气似乎从光秃秃的屋脊下的墙壁间流进来,她们的手指已经冻得没有知觉的了,可是她们感觉不到,她们是完全互相信任的。黛妮丝渐渐地把什么都说出来了,谈到日昂和北北,谈到金钱带给她的烦恼;这样就引起她们两个都在痛骂时装部里的姑娘们。保丽诺无所不谈。

“啊!这些不要脸的下流货!如果她们拿你当好朋友来对待,你可以赚到一百多法郎。”

“大家都跟我作对,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黛妮丝说着眼泪就要流下来了。“布尔当寇先生老是紧盯着我,找我的麻烦,好像我碍了他什么事似的……只有老茹夫一个人……”

对方打断了她的话。

“稽查那个老猴子!啊!亲爱的,你可不能信赖他……你要知道,像他那样长着大鼻子的男人们哪!让他去炫耀他的勋章吧,人们都说他在我们的内衣部里发生过一件事情……可是你为什么像小孩子似地这样发愁呢!你要稳住,才可能走运!哎呀!你所碰到的事情,大家都碰到过,人家在给你开欢迎会哩。”

她抓住了她的手,吻了她,她被她的好心肠感动了。金钱的问题是比较严重的。一个贫穷的女孩子,单凭捡人家不要的、没有保障的几文钱,来养活两个弟弟,要付小弟弟的膳宿费,又要替大弟弟效劳情妇,要做到这些是行不通的;因为在三月间生意好转以前,人家恐怕不会给她定薪水的。

“听我说,你可不能再像这样子过下去,”保丽诺说,“假如我遇到你这种情形……”

但是走廊里传来了响声,她不再讲话。这多半是玛格丽特,大家都说她夜里穿着短衣服来回走,查探别人睡觉的情形。那个内衣部的女职工,始终抓住她的朋友的手,用耳朵静听着,不声不响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声音压得低低的,露出温柔而信心十足的样子,开始说:

“如果我遇到你这种情形,我就要找一个人。”

“什么,找一个人?”黛妮丝喃喃说,开始并不明白她话的含义。

等到她醒悟过来,她抽出了她的手,呆住了。这番劝告令她如坐针毡,她从来也没有起过这种念头,而且也看不出那会有什么好处。

“啊!不,”她简短的回答。

“那么,”保丽诺接着说,“我跟你讲吧,你就过不了门!……数目是明摆着的:那个小的要四十法郎,大的常常要一个五法郎;还有你自己,你不能老是穿得像一个女叫花子,还有那双靴子,叫其他的姑娘们来开玩笑;是的,确实是这样,你的靴子给了你很大的妨碍……找一个人吧,那将好得多了。”

“不,”黛妮丝再三地说。

“好吧!你没有想明白……这是没办法的,亲爱的,也是很正常的!我们大家都是过来人。你看看我!我也跟你一样,曾经是一个见习生。一个铜板也没有。没错,我们有房子住,有饭吃,可是还要服装哩,而且一个人老是一文钱没有,关在自己的房间里看苍蝇飞,也不是长久之计呀。天哪!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呀……”

于是她谈起她的第一个情人,一个律师的书记,是她在墨东城的一次宴会上认识的。这个人之后,她又谈上一个邮政局的办事员。最后,自从秋天以来,她又跟好公道的一个售货员常常来往,那个小伙子身材魁梧,很斯文,一有空就跟他呆在一起。不过,绝不能同时拥有两个情人。她认为自己很诚实,当她听见人们谈起有些姑娘碰到第一个男人便割舍不掉,她就要恼怒。

“我一点也不想把你带坏!”她匆忙接着说。“因此我就不愿意让人家看见我跟你们的克拉哈在一块儿,怕的是人家会说我跟她一样地不守规矩。可是如果老老实实地跟着一个人,那就谁也说不出她的坏话来……你觉得这样做是卑鄙吗?”

“不,”黛妮丝回答。“我不能这样做,别的并没有什么。”

谈话又停止了。在这间冰冷的屋子里,两个人彼此微笑着,为这场小声谈话所感动。

“而且首先要对某一个人有感情才行啊,”她又说,脸蛋羞得通红。那个内衣部的女职工感到很吃惊。然后她笑了,又拥抱了她一次,说道:

“可是,亲爱的,你碰到一个人的时候彼此就会喜欢啦!你真有意思!谁也不强迫你……我说,这个礼拜天你要包杰领我们到一个乡下地方去吗?让他约一个朋友。”

“不,”黛妮丝和气坚决地拒绝了。

保丽诺便不再坚持了。每一个人是要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做的。她所说的话并没有别的意思,因为看见一个伙伴那么不幸,她感到了真正的难过。这时快到午夜,她站起身来要走了。可是她走之前,她强迫黛妮丝收下她所需要的那六个法郎,求她不要惦记这件事,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上。

“现在,”她接着说,“把蜡烛吹灭了,不要让人看见了……然后你再点上。”

蜡烛熄灭了,两个人又握握手;保丽诺悄悄地走出去,回到她的房里,别的小房间,人们都已进入梦乡,这时除了她窸窸窣窣的衣衫声,一切都静悄悄的。

黛妮丝要在上床以前,缝好她的靴子,洗好她的东西。夜渐渐深了,也越来越寒冷。但她没有觉察,这次谈话唤起了她内心的血潮。她并没有反感,她似乎觉得当一个人独自而无牵挂地活在世上的时候,她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安排自己的生活。她从来没有顺从过这些观念,她那正直的理性和她那贤明的天性,简单地把她束缚在她所生活过来的诚实里。将近一点钟的时候,她终于睡下了。不,她不去爱什么人。她发过誓,要像父亲一样照顾他们,破坏这个誓言来改变她的生活,又有什么好处呢?可是她无法入睡,一阵阵微温的战栗袭上了她的脖颈,失眠使得一些模糊的形象浮现在她的眼前,又消失在夜的黑暗里。

从这个时间起,黛妮丝对于她那一部里的恋爱故事产生了兴趣。空闲时间,她们经常用心在同男人们的关系上。闲言碎语到处传播,浪漫的故事会使姑娘们开心一个礼拜。克拉哈声名狼藉,据说她有三个姘头,这还不算跟在她身后边的一大串临时的情人;如果说她还没离开这个店家,也不过是她要利用这里掩人耳目罢了,她在店里能少干活就少干活,在外边得钱要容易得多,所以不在意这点钱。她无时无刻不惧怕老普瑞内尔,他恐吓她说要到巴黎来拿木头靴子砸断她的胳膊和腿。正好相反,玛格丽特的品行很端正,谁也不知道她有什么爱人;真是不可思议,大家都知道她的浪漫故事,她到巴黎是来偷偷分娩的;如果说她是这么贞洁,那么,她怎么会有了孩子呢?有人说这是个偶然的事件,眼前她在守身等待她在格勒诺布城的表哥。姑娘们也拿傅莱黛丽太太寻开心,说她背地里跟某些大人物有关系;事实上谁也不知道她内心的事情;她每天晚上,耷拉着她那副没有一点模样的寡妇脸,神色匆忙地走去,没人知道她这么着急去哪里。讲到奥莱丽的热情,说她假装向一些毕恭毕敬的年轻人猛烈进攻,很明显是一片假话,这种话是一些不满意的女售货员编造出来当作笑话谈的。这也许是由于主任以前对她儿子的一个朋友,曾经表示过超出界限的母爱的原因,可是到了今天,她在绸缎部的女人中间举足轻重的地位,也不会拿这样儿戏的事情来娱乐自己了。每天晚上总有成群的人毫无秩序地走出来,而十中之九都有爱人等在门口;在盖容广场上,沿着米肖狄埃街和圣奥古斯丹新街上,总有一些等待着的男人站着不动,东张西望;当店里人们陆续走出来时,他们就伸出胳膊领走各自的女人,露出丈夫一般的沉稳的神气,谈谈说说走远了。

然而最令黛妮丝觉得心烦的,便是她无意中发现了柯龙邦的秘密。她时时刻刻看见,他站在街对面老埃尔勃夫店的门槛上,扬着两只眼睛,不住地向时装部的姑娘们张望。每当他感觉到黛妮丝观察他,就害羞地转过头去,似乎害怕这个年轻的姑娘会把秘密泄漏给她的堂姐日内威芙,虽然自从她进了妇女乐园以后,鲍兑一家人同她的侄女便不再有什么来往了。起初看见他那副羞羞答答的绝望的爱慕神情,她以为他是在爱着玛格丽特,因为玛格丽特人既聪明又住在店里,是不容易接近的。后来,她证实,这个店员的一双热烈的目光是在盯着克拉哈,她简直吓呆了。他这样满怀希望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缺乏勇气来表白,已有好几个月了;而这种情形却是为了一个无拘无束的姑娘——她住在路易大帝街上,在她每天晚上没有被一个新男人领走以前,他是可以同她接近的!克拉哈本人好像也没有注意这个被她俘获的人。黛妮丝的发现让她感到难过。所谓爱情,就是这么糊涂的事情吗?这算什么事啊!这个小伙子,不珍惜自己到手的幸福,却去崇拜这个不检点的人,拿她当作圣徒一般看待!从这一天起,每一次她在老埃尔勃夫店家的淡绿色小方玻璃背后,望见日内威芙的没有血色而悲伤的面容时,她的心里就感到一阵巨痛。

每天晚上黛妮丝看见姑娘们陪着她们的爱人走去的时候,她总这么思考。那些不住在妇女乐园里的人,要到明天才出现,她们衣裙上给各个部门带来了外边完全生疏而恼人的气味。包杰肯定在八点半钟,站在盖容广场喷水池的一角上等待着保丽诺,保丽诺有时向黛妮丝友好地微笑着打招呼,这个年轻的姑娘也只好笑一笑。等到最后她走出来,总是独自不声不响地去散步,而且总是她第一个先回来,或是作活计或是睡觉,有一种梦想占据了她的脑子,对于她所陌生的巴黎生活满怀的好奇心。她真的并不羡慕那些姑娘,在孤独里,在与外界没什么联系的没有应酬的生活里,她是快乐的;可是她却充满幻想,她想象着一些事情,咖啡馆,酒店,剧场,在水上或在乡下小别墅里打发时光的星期天,这些是别人常常在她面前常提到的事情。这些使她无精打采,欲望里掺杂着厌倦;这些她从未曾尝受过的享乐,她似乎觉得已经厌烦了。

不过在她的劳作生活中间,几乎没有时间来想象这些危险的梦想。店里十三个小时的繁重工作,使男女售货员之间没有时间谈情说爱。如果说持续的为金钱的斗争,还没有抹杀了两性的区别,那么,那充斥着他们的头脑、让他们精疲力竭的没有一丝空闲的繁忙,也足以扼杀了他们的欲望。从这一部到另一部不断地你拥我挤,这些男女或是友好或是敌对,很难得发生恋爱关系。所有的人都只是一部工作机器,他们失去了自我,简单地把他们的精力投入这个普通而强大的整体里。只有到了店外面,他们才又恢复了他们的个性,那唤醒了的热情才猛然地再燃烧起来。

可是有一天,黛妮丝看见了主任的儿子阿尔倍·郎姆故弄玄虚在内衣部里来回走了几趟以后,把一张纸条偷偷地塞进那部里的一个姑娘手里。这时,从十二月到二月的毫无生机的寒冬季节来临了。她有了休息的时刻,站着打发时间,两眼茫然地向店里东望望西看看,等待着顾客。时装部的女售货员最爱跟花边部的男售货员接近,不过他们勉强作出来的亲密也仅仅是相互间几句悄悄的谈笑。花边部里有一个副主任,喜欢胡调,他追求克拉哈纯粹是为了开玩笑,造出一些让人反感的故事来,而他内心里却毫无诚意,连到外边去同她见面都不尝试一下。因此从这一柜台到另一柜台,那些先生和姑娘,便常常交换着彼此会意的眼色,说着只有他们自己懂得的一些话,有时为了欺瞒那个令人生畏的布尔当寇,他们半侧着身子,现出做梦的神情,在谈一些别人不大懂得的话。谈到杜洛施,他一直以来每当看到黛妮丝,仅只快活地微笑一下;后来他的胆子大了,遇见同她擦身走过的时候,也悄悄地向她说一句热切的话。当她发现奥莱丽太太的儿子在内衣部里递纸条的那一天,杜洛施正在向她套近乎而又因为找不出更亲密的话来说,便问她早饭可吃得好。当时他也看见了那片白信纸,他用眼望着这个年轻的姑娘,两个人都因发现了当着他们面,进行的不可告人的举动而满面通红。

黛妮丝被如此热烈的气息包围着,难免慢慢唤醒了她的女人的心,可是她依然保持着单纯的和平心境。只有遇见雨丹的时候,她是要动心的。而那也不过是在她眼里表示出感谢,她认为她不过只是感动于这个年轻人的彬彬有礼。每当他把一个顾客带到她这一部里来,她总要感到一阵慌乱。有好几次,她从收银台回来,吃惊地发现自己舍近求远,毫无必要地从丝绸部的柜台边绕了过来,心潮澎湃。一天下午,她在那里遇见了慕雷,他似乎笑盈盈地在她的身后望着她。他已经不再关注她,仅只偶尔说一两句话点拨她的装束和同她开开玩笑,拿她当作一个没起色的姑娘,当作像男孩子一样木讷的人,尽管他有猎艳的手段,他也绝不能把她造成一个搔首弄姿的女人;有时他讥讽她,甚至降低身份来捉弄她,而矢口否认这个头发让人忍俊不禁的小女售货员是让他动了心。面对着这种沉默的微笑,黛妮丝吓得哆嗦,仿佛她犯了什么错误。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她这样绕道的原因,莫非他已经知道她从丝绸部经过的缘故吗?

另一方面,雨丹好像完全没发觉这个年轻姑娘的感激的眼神。这些姑娘引不起他的兴趣,他假装瞧不起她们的样子,更多的炫耀他同女顾客的一些离谱的浪漫故事:一个男爵夫人在他的柜台边跟他一见钟情;有一天他到一个建筑师的太太家里去更正尺码的错误的时候,她对他投怀送抱。在这种诺曼底人的吹嘘的下面,他不愿说出从酒馆和咖啡音乐厅里捡来的女人。像绸缎部里所有的年轻的店员一样,他挥霍无度,他拿出无情的贪婪在他的部里整整进行一个星期的斗争,一心只想到星期天把他的金钱一下子投到跑马场上或是散在酒馆和舞厅里,他从没有想到节约或是积蓄,一得到收入便即刻花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法威埃是不参加这些场面的。他跟雨丹在店里关系密切,一到门口便各奔东西;大多数经常有往来的售货员,当他们走到大街上,便变成了陌生人,谁也不知道谁的生活。李埃纳是雨丹的好朋友。两个人同住在一家旅馆里——圣安街上的士麦拿旅馆,这个房子是阴气森森的,全部住的是商业职工。每天早晨他们一起到店里;到了晚上,整理好柜台,第一个先完的,便到圣洛施街上的圣洛施咖啡馆去等待另一个,这一家小咖啡馆是妇女乐园的店员们经常聚会的地方,他们吸着烟斗,在吞云吐雾中,大声谈笑,喝酒玩牌。他们时常在那里一直呆到一点钟,到了那时,疲惫的店主人便把他们赶出去。此外,这一个月以来,每星期有三个晚上他们混在蒙玛特区的一家低等咖啡馆里;他们带去一些朋友,给女高音劳尔小姐去捧场,这位小姐是雨丹新近的女朋友,他们为她的才艺叫好,手杖敲得那么山响,声音叫得那么喧哗,已经有过两次警察不得不出面制止。

冬天就是这样过去了,黛妮丝终于得到了三百法郎的固定年薪。太是时候了,她那双笨重的靴子早就支持不住了。最近一个月,她甚至避免出门,怕的是靴子会爆裂开。

“老天爷!您的鞋子多烦人哪,小姐!”奥莱丽太太时常凶巴巴地这么讲。“真叫人受不了……您的脚有什么毛病吗?”

那一天,黛妮丝穿上一双花费了五个法郎的呢料靴子走下楼来的时候,玛格丽特和克拉哈就表示出她们的惊讶,话声不算高,可是总叫人听得见。

“你瞧!那个头发散乱的女人丢掉了她那双木头靴子啦,”这一个说。

“不错!”那一个回答,“她一定哭了一场……那双木头靴子是她妈妈的。”

另外,黛妮丝已经引起了大家的公愤。这一柜台的人终于发现了她同保丽诺的亲密,就认为这种跟敌对柜台的女售货员的感情是一种挑战行为。姑娘们说她是奸细,责怪她把她们无关紧要的谈话都宣扬出去。内衣部和时装部的纷争重新激烈起来,从未曾爆发得像这么火热:互相诋毁的话像炮弹一样,有一天晚上在内衣的纸匣子后面甚至打了一记耳光。这场早就存在的纷争,大概是起因于内衣部穿的是毛织品的衣裳,而时装部却穿着绸衣裳;不管怎么说,内衣部谈到她们的邻居就满脸讨厌;而事实上她们不是没道理的,人们都指责说时装部女售货员的放荡是受了绸衣服的影响。克拉哈有一大堆的情人在受人嘲骂,玛格丽特也让人家害得生过一个孩子而脸面无存,同时大家又指责傅莱黛丽太太也有不为人知的情人。所有的这些全起因于黛妮丝!

“小姐们,当心点,不要说下流话!”奥莱丽太太在她这些小臣民爆发起来的愤怒当中露出严肃的神情说。“别叫人家小看了你们。”

她是不愿意参加这种是非的。正如有一天她回答慕雷的问话的时候,坦率地说,这些姑娘都一样,谁也不比谁强。可是当她从布尔当寇口里听说自己的儿子跟内衣部一个女售货员私通过几封信,而且在地下室里他发现这个年轻人正拥吻那个姑娘,这时她就暴怒了。这事真令人生气,于是她就不留情面地攻击内衣部,说它耍阴谋在诬蔑阿尔倍;是的,这个打击是针对着她的,当人们看出她那一部是无空子可钻的时候,便来败坏一个没有经验的孩子,企图叫她丢丑。她所以这么大吵大嚷,是故意搅乱了这件事情,因为她从来没有对她的儿子抱过什么幻想,她很明白他是什么混账事情都作得出来的。一时间,这件事情像是闹得很严重,手套部的职工米敖也被牵扯了进来;他是阿尔倍的好朋友,阿尔倍把一些情妇——几个光着头的姑娘——介绍给他,他就给她们小恩小惠,允许她们在纸板盒子里乱翻几个钟点;另外,还有一件事情,他送给内衣部女售货员一副瑞士手套,弄得谁也摸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这场闲言碎语平息了,这是看在时装部主任的面上,就连慕雷本人对她都表示尊敬的。过了一个星期,布尔当寇借故,把那个肯让人接吻的惹出事端的女售货员开除了事。如果说这些大人先生对于人们在外边的为非作歹视而不见,而在店里遇有一点点的猥亵行为也是不肯放过的。

受到这场风波的折磨的,却是黛妮丝。奥莱丽太太虽然一切都看得很清楚,私下里却埋怨她:她曾经看见她对保丽诺笑,她相信这是一种背叛,是在给她儿子的恋爱事件传播流言。因此在她这一部里,她越发使那个年轻的姑娘孤立起来。她在兰布义耶城附近的里戈尔乡,用她节省下来的第一个十万法郎置了一份产业,很长时间她就盘算邀请几位姑娘到那里去度一个礼拜天。她突然地决定了这件事,作为惩罚黛妮丝的一个手段,公开地表示同她疏远。唯有黛妮丝是没被邀请的。半个月以前,这一部里就光是谈论这次的约会:人们观望着为五月的太阳所调剂的气候适宜的天空,已经时时刻刻在盼望着那一天了,大家期待着各种的娱乐——骑驴子,喝牛奶,吃黑面包。而且全体是女人,这是最有意思的!奥莱丽太太平常就是这样同几位太太到外边去打发她的假日;因为她跟家里人在一起非常不习惯,偶尔有几个晚上她要同她的丈夫和儿子一起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她是觉得那么别扭,那么坐卧不定,因此就连这样的晚上,她都情愿躲开她的家人,跑到饭馆里去用餐。郎姆做他自己的事情,很开心又恢复了他年轻时的生活;至于阿尔倍,更是无拘无束,跟他的一些下流女人去混;因为不习惯家庭生活,遇见礼拜天大家在一起便都觉得又不自在又厌烦,三个人全把他们的住处看作他们夜里睡觉的一家普通旅馆。关于这次兰布义耶的聚会,奥莱丽太太只简单地说,按照规矩阿尔倍是不得参加的,而老头子本人乐得顺水推舟拒绝了赴会;这一番说明使得两个男人都很高兴。这个令人愉悦日子快来到了,姑娘们谈不完啦,仿佛要出门去作六个月的旅行一样,讲着她们所准备的衣装,没人理会黛妮丝,她只好面色苍白而沉默地听着她们谈。

“她们把你气疯了吧?”一天早晨保丽诺跟她说。“我要是你,就要给她们个颜色看看!哼!她们玩她们的,我乐我的。……这个礼拜天包杰要带我到约安威尔去,你跟我们一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