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妇女乐园 左拉 第2页,共2页

“不,谢谢,”这个年轻姑娘固执而平和地回答。

“可是为什么呢?……你还是害怕有人会勉强你吗?”

保丽诺说着大笑起来。黛妮丝也跟着她微笑。她能想象得到这种事的结果:每一个姑娘结识她的第一个情人,总是这样不经意间由一个朋友带来的,经过总是这样;而她是不愿这样做的。

“你瞧,”保丽诺又说,“我担保包杰不带一个人去。就是我们三个人……当然啦,你既然不愿意,我也就不会把你嫁出去。”

黛妮丝犹豫着,一种欲望让她感到烦恼,一股血潮涌上了她的脸蛋。每当她的女伴们大谈她们在乡下的快乐,她就快要窒息了,她渴望晴朗的天空,她渴望齐她肩膀的高大的青草,那一片清水般罩在她身上的巨大树木的阴影。她的童年生活原是在柯当丹地区繁茂的绿野中度过的,现在又觉醒了,对于阳光生出了依恋不舍的情感。

“那么,好吧!”最后她说。

一切都说好了。包杰要在八点钟到盖容广场上来接这两位姑娘;从那里他们乘出租马车到文森车站去。黛妮丝的二十五法郎薪水,每个月都被孩子们用光,她只能把她那件黑色旧毛料衣服翻新,用小方格的斜条毛绸镶上边;她也给自己做了一顶帽子,一种绸面子的无边小帽,有一条蓝色丝带作点缀。她穿上这身朴素服装,显得非常年轻,看起来像是穷人家特别洁净而身材长得过高的小女孩子,浓密漂亮的头发从素雅的帽子底下突出来,使她有点害羞并紧张。跟她恰好相反,保丽诺穿着春季的绸衣裳,有紫堇色和白色的条纹,戴着一顶华丽的高顶帽,插着羽毛,颈上和手上戴着首饰,全然是富商人妻女的气派。她在店里一个星期都必须穿毛料衣服,所以到了星期天穿上绸衣服,就像报复一样;与之相反,黛妮丝从星期一到星期六一直穿着绸制服,到了星期天却要换上她那件薄毛料子的旧衣服。

“那个就是包杰,”保丽诺用手指着站在喷水池旁边的一个大小伙子说。

她把她的情人介绍给她,黛妮丝立即就觉得很放心,因为这个男人的样子很老实。包杰的身材魁梧,有一股耕牛似的持久的气力,他有着一副法郎德斯人的长面孔,两只没有表情的眼睛含着孩子般单纯天真的微笑。他诞生在敦扣克,是一个食品杂货商人的小儿子,他的爸爸和哥哥都认为他很蠢,几乎是把他赶了出来,他就到了巴黎。目前在好公道,他每年可以赚到三千五百法郎。他是愚笨的,可是在布行里却是行家里手。女人们觉得他很可爱。

“租的马车呢?”保丽诺问道。

他们要一直走到林荫大道去。太阳已经热起来,迷人的五月清晨微笑在大街的人行道上;天上没有一片云,水晶一般透明的蓝色空气里,完全漂浮着一团喜气。黛妮丝的嘴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她大口大口地呼吸,似乎觉得六个月以来她胸里的一股闷气都被释放出来了。她终于感觉到她身上没有了妇女乐园的沉闷的空气和沉重的石块!在她的眼前,她可以有一整天无拘无束的乡野生活!这是一片清新的健康气息,一片无限的快乐,她像小孩一样充满好奇地走向里面去。可是坐到车上,她很难为情地转过脸去,这时保丽诺和他的情人长长地接了一个吻。

“你瞧!”她说,一直向窗外看着,“郎姆先生,那边……看他走得多快!”

“他带着他的号角哩,”保丽诺斜出身子来说。“简直是一个老疯子!人家要说他是跑去会情人哩。”

真的,郎姆胳膊底下夹着乐器匣子,鼻子朝天沿着体育场匆忙地地走路,想到眼前正在等着他的这场大喜事,自得其乐地微笑着。他正要到一个朋友家里去度过这一天,他的朋友是一个小剧场的笛师,有几个爱好音乐的人在星期天喝过牛奶咖啡以后就要举办一次室内的音乐会。

“刚刚八点钟!多么发疯啊!”保丽诺又说。“你知道奥莱丽太太和她的那一帮人一定是坐上六点二十五分开出的到兰布义耶去的火车了……男人和老婆绝对是没有碰过头。”

两个人全谈起兰布义耶的约会。她们不希望对方会遇到雨,因为她们自己也将要冷水浇头;可是如果那个地方天气阴沉而不会一直牵连到约安威尔,倒也是十分有意思的事情。然后,她们攻击克拉哈,说这一个不知羞耻的女工不晓得怎样使用她那些姘夫供给她的金钱:她不是一次买过三双长筒靴子,第二天就用剪刀剪碎丢掉了吗?而这是因为她的脚上长满了瘤子的缘故。实事求是地说,绸缎业的姑娘们并不比男人更会打算:她们把所有的钱花得一文不剩,每个月把两三百法郎都消费在零碎东西和糖果上。

“可是他只有一只胳膊啊!”包杰突然说。“他怎样吹他的号角呢?”

他的眼睛一直追随着郎姆。保丽诺经常拿他的天真来戏弄他,这时便跟他讲,那个会计用他的乐器抵着墙;他丝毫没有怀疑她的话,觉得这办法真的不错。可是她又后悔了,便向他解释,郎姆如何使用他那只废膀子挟住乐器而用一只手来演奏的办法,他却十分疑惑地摇了摇头,说这种事令人难以置信。

“你太笨啦!”她终于笑着说。“不过这没关系,我还照样爱你。”

马车滚滚前行,他们到了文森车站,正好赶上火车。包杰付了车钱,可是黛妮丝已经声明过她要自己支付她那一份的费用,到了晚上再平分。他们坐的是二等车,车里充斥着愉快而闹哄哄的人声。到了诺让车站,在人们的笑声中,一对新婚夫妇下了车。最后他们到了约安威尔,立即走向岛上去定早餐;他们就停在那里,在马伦河边上的高大杨树下,沿着岸边散步。树荫下是寒冷的,阳光里有一阵猛烈的风,吹向远方去,在河的对岸,光明洁净的平原上展开了一片一片的耕地。保丽诺和她的爱人互相搂着腰向前走,黛妮丝缓缓地随在他们后边;她捡了一把金凤花,高兴地注视着流水,每当包杰低下头吻他的女友,她便低下头,心里一阵茫然。她的两眼里包含着着泪水。然而她并不是难过。为什么她感到这样的闷闷不乐?她本想可以得到很多快乐的,这无边无际的乡野,为什么给她带来了满腔无法诉说的漠然的懊恼?后来他们去用早餐,保丽诺欢快的笑声使她感到一阵失落。保丽诺像一个生活在煤气灯下和人群的混浊气息里的乡下艺人似的,向往着野外生活,尽管吹着冷风,也要在凉棚底下用餐。她喜欢那吹动着桌布的强劲的风,她认为这个花棚很有趣,叶子还没生出来,只有油漆的格子架,菱形的阴影映现在桌布上。而且这个在店里吃不饱的姑娘,大口大口地地吃着,她准备好要在外边把她爱吃的东西吃到腻为止,这是她的一个缺点。她所有的钱就花费在这上面,在休息的时候,她吃点心,吃不易消化的生东西,吃容易藏着吃的小东西。至于黛妮丝,她似乎已经吃够了鸡蛋、炸鱼和烤鸡,她克制着自己,不敢叫一客草莓,这一种新鲜果品还是太贵的,她怕过分增加了账单。

“现在我们要做什么呢?”等到端上咖啡来的时候,包杰问道。

按以往的情形,午后他同保丽诺回到巴黎去吃饭,然后在剧院里过完他们这一天。可是为了黛妮丝的愿望,他们决定大家留在约安威尔,使自己头脑里装满了乡下的空气,也很有趣。故此他们整个的下午就在野地里漫步。他们想去划船,争执了一下;然后又打消这个念头,因为包杰划船划得太不高明。但是他们缓缓地走,没有目的地,沿着小路走,然后再回到马伦河边上来;他们对于河上的生活,兴致很高,看见有成队的快艇和挪威式的船,船上有一排排划船的人。太阳落山了,他们回头向约安威尔走,这时有两只快艇,争先恐后向下游划行,相互叫骂着,骂声里反复喊叫着“下等酒馆的货色”和“布店伙计”。

“你瞧!”保丽诺说,“那儿是雨丹先生。”

“是的,”包杰用手遮着太阳说,“我认识他的桃花心木的快艇……另外的一条船上坐的一定是学生。”

于是他解释学生和买卖人之间经常发生争吵的怒怨。黛妮丝听见人家说出雨丹的名字,便愣了一下;她的一双眼睛紧随着那只轻快的小船,她想从划船的人中间找到那个年轻的人,可是她只能分辨出两个女人白色的衣衫,一个女人坐在舵边,戴着一顶红帽子。他们的话音淹没在河流涮涮的水声里。

“下等酒馆的货色,把他们投进水里去!”

“把这些布店伙计,投进水里去!投进水里去!”

傍晚时候,人们又回到岛上的酒馆里。可是风太猛烈了,他们不得不到两间关着门的大厅里的一间去用餐,厅里新洗过的桌布还被冬天的湿气浸得潮乎乎的。刚到六点钟,餐桌就全坐满了,游客们需要赶紧在角落上找地方;侍者老是搬椅子,摆凳子,把座位缩紧,把人们挤进去。这时屋里透不过气来,人们只好打开窗户。门外边,白昼昏暗下去,带点绿色的薄光从杨树上落得那么迅速,没有预料到这么多客餐而又没有灯的酒馆主人,只得给每一张桌子上拿来一支蜡烛。一片喧哗——笑声,呼喊声,刀叉碰碗碟声,震耳欲聋;从窗口吹进来的风,吹得蜡烛火苗飘飘忽忽而且蜡油往下滴;食物的气味把空气弄得暖洋洋的,不时一股冷风吹过去,扑灯蛾在空中飞舞着。

“你说是吧?他们玩得多么高兴!”保丽诺说,她不停嘴地吃着一份炸鱼饼,她宣称这样菜的味道真美。

她斜过身子来继续又说:

“你没有认出阿尔倍先生吗?就在那边。”

倒真是小郎姆,他坐在三个身份不明的女人中间:一个老太太戴着一顶黄帽子,露出一副老鸨子的丑恶嘴脸,另有两个小丫头——两个十三四岁的姑娘,也是无所顾忌,让人反感的一种粗鄙的女人。他已经酩酊大醉了,用玻璃杯子敲着桌子,说如果伙计不马上把酒给他拿来,他就要揍他了。

“你看!”保丽诺又说,“整整的一家人!母亲在兰布义耶,父亲在巴黎,儿子在约安威尔……他们各顾各的。”

黛妮丝是讨厌喧嚣的,在这样杂乱当中,她微笑着在欣赏一种简单的快乐。可是突然他们听见隔壁的厅房里发出了一片吵闹的人声,把其他的声音都压下去。在大声喊叫以后,一定是扭打起来,因为人们可以听见拳打脚踢和椅子倒下来的声音,打得十分热闹,河上的喊声又起来了:

“把布店伙计丢进水里去!”

“下等酒馆的货色,丢进水里去,丢进水里去!”

等到酒馆主人的大声喊叫把这场斗殴平息下去,雨丹便忽然出现了。他穿着一件红色紧身上衣,骑士帽扣在后脑勺上,胳膊上挽着那个高个子穿着白衣裳的姑娘,她就是那个掌舵的女人,为了表示出小船的色彩,她耳朵上插着一束罂粟花。他们一走进来便引起了一阵拍掌和叫好声;他满脸光彩,昂首挺胸,大摇大摆迈着水兵的步伐,他显摆着脸上被拳头打的那一块伤痕,这样被人注目他乐不可支。在他们的身后边还跟随着一班人。人们你争我抢总算替他弄到了一张桌子,喧闹声又响起来了。

“大概是,”包杰听了他身后边的人们的谈话以后解释说,“大概是那些学生认识雨丹的那个女人,她是他们附近的老相识,在蒙玛特区的一家小咖啡馆里当歌手。因此大家为了她打起来……这些学生,是从来不付钱给女人的!”

“不管怎么讲,”保丽诺漠然地说,“这个女人丑陋无比,看看她那份胡萝卜的头发……我真不知道雨丹先生从哪里把她捡来的,不过这些女人总是一个比一个令人恶心。”

黛妮丝面色苍白得可怕。她感到一阵冰冷,仿佛心在滴血。在岸上的时候,看着那只快艇,她已经感到了一阵冷战;现在,她可以肯定,那个姑娘是跟雨丹在一起的。她的喉头哽咽住,两手颤抖,她吃不下东西去。

“你怎么啦?”她的朋友问。

“没什么,”她喃喃地说,“我觉得有点热。”

可是雨丹的桌子就在他们旁边,他是认识包杰的,等到他看见了包杰,为了叫厅里其他的客人也听见,便尖声利嗓地同包杰说话。“我说,”他大声叫着,“你还老是那么老老实实地在好公道吗?”

“也不完全是,”对方满脸通红地回答。

“这怎么行!他们专收一些处女,而且经常设立一间忏悔室,谁要敢看她们一眼就被请讲去……这一个店家是把你们的婚姻都包办啦,谢谢吧!”

人们都笑起来。李埃纳也在那一班人里,继续说:

“那还不像在卢佛商店里……他们在时装部的柜台里附设一个接生婆。确实是这样的!”

人们更加地乐了。就连保丽诺都大笑了,她觉得接生婆的事非常有意思。可是这样不明不白地拿包杰的店家寻开心,就惹恼了他,他猛然跳了出来。

“你们在妇女乐园里也不见得怎么好,说一句错话就被丢到门外头去!还有一个老板,老是跟着女顾客身后边转!”

雨丹早就不听他讲话了,开始夸赞监狱商场。他认识那里的一个年轻的姑娘,她的人品是那么高尚,一般女顾客都不敢向她开口,怕的是辱没了她。然后,他更向跟他谈话的人靠近一些,又说他这一个星期里捞到了一百一十五个法郎,啊!这个星期真了不起,法威埃要少得五十二个法郎,这是以前没有过的;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他腰包里有的是钱,要不把这一百一十五个法郎都花光,他绝不肯去睡觉。后来他渐渐有点醉意,便骂起罗比诺来,这个穷酸的副主任,装模作样不肯跟人家来往,甚至在大街上都不肯跟他一部里的售货员一起走路。

“别说啦,”李埃纳说,“好朋友,你讲的太多啦。”

热气升腾起来,蜡烛油流到酒斑的桌布上;当饭厅里的人声骤然而止的时候,从敞开的窗口,传来一片遥远的漫长的声音,那是河水的声音,是高大白杨树在静静的夜里沉睡的声音。包杰招呼人拿账单来,他看见黛妮丝的样子不大舒服,脸色苍白,为了眼里含着泪水下巴抽搐着;可是茶房没有来,她就还得忍受着雨丹的洪亮的话声。现在他正大谈他比李埃纳如何了不起,说李埃纳只会用他爸爸的钱,而他呢,用他自己赚来的钱,那是他自己聪明能干的成果。最后,包杰付了账,两个女人走出去了。

“那一个就是卢佛商店里的,”保丽诺走到第一间厅房里轻轻地说,她看见一个瘦高个姑娘正在穿大衣。

“你不认识她,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年轻的男人说。

“真的嘛!看看她们那身装扮……她就是接生婆那一部里的!如果她听见了,她一定会很高兴!”

他们到了门外。黛妮丝松了一口气,安下心来。在让人无法喘息热气里,在喊叫声中,她相信她要断气了,她一再解释她的烦闷是因为透不过气来。现在她喘过气来了。星光的天空降落着清新的气息。等到两个年轻的姑娘离开了酒馆的花园,从阴影下有人轻轻地发出胆怯的声音:

“晚上好,两位小姐。”

这人是杜洛施。他为了愉悦,从巴黎步行来到这里,一个人坐在第一间厅房里用餐,而她们没有看见他。当黛妮丝在悲伤中辨认出这个朋友的声音的时候,一种找人帮助的需要便机械地控制了她。

“杜洛施先生,你跟我们一道来,”她说。“把你的胳膊递给我。”

保丽诺和包杰已经走在前面了。他们呆住了。他们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而且还是和这么一个小家伙在一起。可是既然离上火车还有一个钟头,他们就一直走到岛上的边头去,他们在高大的杨树下,顺着岸边走;可是他们又常常转回来,悄声说:

“他们在什么地方?啊!在那边……不过这倒挺有意思。”

黛妮丝和杜洛施开始谁也没有说话。酒馆的喧哗渐渐地消失了,在深远的夜色里变成了一种甜蜜的音乐;他们还带着火炉的温暖,更向前行,走进了树木荫凉里,在树叶的后方,烛光陆续不见了。在他们的面前,像是一面黑暗的墙壁,一团阴影那么浓厚,他们就连微弱的小路的痕迹都分辨不清了。可是他们并不害怕,怡然自得向前进。后来他们的眼睛渐渐地适应了,他们看见在右边那些杨树的树干,像是撑着枝叶的穹隆的圆柱,有星光透漏进来;同时在右边的黑暗中,河水不时如涂汞的镜面一般闪着光。风停了,他们只听见河水的潺潺声。

“我遇见你非常高兴,”杜洛施总算开口了,他下了决心首先讲话。“你不知道你同意跟我一起散步,让我多么兴奋。”

于是借黑暗的帮助,他含混不清地说了好半天的话,后来勇敢地说出他是爱她的。他本要写信给她;可是如果不正好碰到这样迷人的夜,如果没有这歌唱的流水,如果没有这些树木拿阴暗的影幕掩罩着他们,她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这番心意。不过,她并没有回答,她继续搀着他的胳膊走,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么不开心。他想看看她的脸,这时他听见了轻轻的泣声。

“天哪!”他又说,“您哭啦,小姐,您哭啦……我得罪了您吗?”

“不,不,”她喃喃说。

她努力不再哭泣,可是她做不到。在餐桌的时候,她已经觉得她的心都要碎了。现在到了黑暗中,她无所顾虑地发泄出来,哭得哽哽咽咽的,心里思量着:如果是雨丹而不是杜洛施向她说这些柔情蜜意的话,她肯定接受了。这番表白终于使她起了满怀的茫然。她羞得满脸通红,仿佛在这些树木下她已经倒在那个正跟几个姑娘在打情骂俏的年轻人的怀抱里。

“我不想叫你生气,”杜洛施又说,他也涌出了眼泪。“不,听我说,”她说,声音里还在颤抖,“我一点都不生你的气。只是我请你不要再讲你刚刚讲过的话……我没法满足你的要求。”

“啊!你为人很好,我很愿意同你做朋友,也只能是这样了……你明白吧,作你的朋友!”

他哆嗦了一下。在沉默中又走了几步以后,他吞吞吐吐地说:

“老实说,您是不爱我吧?”

因为她避免粗暴地说一声“不”使他难过,他便发出温柔而痛心的语声继续说:

“我早已料到了……我一向都很倒霉,我知道我是不会有幸福的。我小的时候,就挨打受气。在巴黎,我永远是辛辛苦苦地生活着。您想想看,一个人既不知道怎样争夺别人的情妇,又笨得不能像别人赚一样多的钱,那么好啦,他就应该躲到墙角里去死掉……啊!您放心吧,我再不会来打扰您。至于说到我爱你,你不能阻止我吧,是不是?我一无所求地爱着你,像一个牲畜那样的……你看,一切都完了,这是命中注定的。”

他也哭泣起来了。她安慰他,而在他们友情的了解中间,他们知道了他们是一个省份的人,她在瓦洛额,他在布里克贝克,相距只有十三公里。这又有了一个新的联系。他的父亲是一个贫穷的小管家,一个不健康的生性嫉妒的人,骂他是一个野杂种,经常揍他,一看见他那副没有血色的长面孔和亚麻色的头发就暴怒,他父亲说,他们一家人都不是这样。接着他们又谈到用青篱围成的大牧场,谈到在榆树荫凉下边蜿蜒曲折的小路,谈到那像公园里人行道一样铺着草皮的大路。他们的四周,夜色愈来愈暗了,他们只辨得出河岸上的灯心草,犬牙交错的树荫成了黑压压的一片,上方闪耀着星光;他们又恢复了平静,忘记了他们的烦恼,在一种亲密的友爱中,由于他们的不幸更接近了他们的距离。

“怎么样?”当他们到了车站,保丽诺把黛妮丝拉到一边兴奋地问道。

这个年轻的姑娘是明白那种微笑和那种柔和而好奇的声调的。她羞红了脸,答道:

“可是绝没有什么,亲爱的!我已经跟你讲过我是不愿意那样的!……他是我们家乡人。我们在谈瓦洛额的事情。”

保丽诺和包杰弄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了。杜洛施在巴士底广场上跟他们道别;他像所有年轻的见习生一样是住在店里的,十一点钟一定要回去。黛妮丝因为不愿跟他一路去,而且她已经得到店里看戏的允诺,她便答应陪着保丽诺到包杰的家里去。包杰为了靠近他的情人,已经搬到圣洛施街上来了,他们雇了一辆马车,在路上黛妮丝听说她的朋友要同那个年青人过一夜,她惊呆了。事情很简单,只要给卡班太太五个法郎就行,所有的姑娘都时常这么干。包杰领她们进了他的房间,里边摆着他父亲送给他的帝国时代的家具。当黛妮丝谈到要平摊花费的时候,他很恼火,最后他还是接受了黛妮丝放在橱柜上面的十五个法郎六十生丁了事;可是这时他要请她吃一杯茶,他费了好大的劲儿去弄酒精灯,还得又下楼去买了糖来。他向杯子里倒茶的时候,午夜的钟声响了。

“我该走啦,”黛妮丝再三说。

保丽诺却答道:

“来得及的……戏院子不会散得这么早。”

黛妮丝留在这个单身汉的房间里觉得浑身不自在。她看见她的朋友换了衣裳,看着她光着膀子准备床铺,铺上床单,舒平了枕头;这种显现在她眼前的小夫妇的一夜温存的情景,让她烦躁,让她脸红,在她那受伤的心里,又重新呈现出关于雨丹的回忆。像这样的生活对人有害无益。最后到了十二点一刻,她离开了他们。可是她迷迷糊糊地出了门,这时因为她无意说了一声祝他们一夜快乐,保丽诺就不假思索地大声叫着:

“谢谢,这一夜一定会快乐!”

专通慕雷住屋和职员卧室的一道门是在圣奥古斯丹新街上。卡班太太开了门,然后用眼一扫,记上进门的人。走廊里燃着一盏昏暗的夜灯,黛妮丝置身在这片摇曳不定的微光里,有些犹豫,感到一阵不安,因为她从街角上转过来的时候,看见有一个男人的朦胧的影子进来,门才又关上。肯定是老板晚会后回家来;想到他就在黑暗中站在那里,或许是在等她,这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畏惧,她还是见了他就要惴惴不安的。有人在二楼上走动,靴子吱吱响。这时她的头脑昏乱,推开了通向店面的一道门,这道门为了稽查的巡查一直是开着的。她到了棉纱部里。

“天哪!这可怎么办?”她在情绪波动中小声地问着自己。

她不经意间想起上边另外还有一道门可以通到寝室去。只是那就要穿过整个的店面。尽管走廊上黑洞洞的,她也情愿走这条路。里边没有燃起一盏煤气灯,只在相隔很远的地方,有几盏油灯挂在吊烛台的杈枝上;这些稀稀落落的灯光跟一些黄色的斑点没有两样,像是吊在矿底下的灯笼,各部都被黑暗吞没了。大片的阴影在四处漂浮着无法识别堆积的商品,它们现出令人恐怖的形状,像是倒落的柱子,蹲伏的野兽,潜藏的盗贼。这片阴森森的寂静,时被远方的气息冲破,显得越发黑暗。可是她说准了方位:麻布部在她左边,形成汪洋一片的青白色,像是在夏日的天空下大街上变成带点蓝色的一些店面;于是她要马上从大厅里穿出去,可是撞上了几堆印花布,她便想从帽袜部走过去更有把握一些,然后再走毛织品部。一阵雷鸣惊吓了她,这是小伙计约瑟的响亮的鼾声,他睡在一些丧葬用品的后头。她急忙跑进大厅里,玻璃闪出薄明的光;厅房似乎变大了,充满教堂里夜间的森阴可怕,有一些固立不动的架子,有一些大尺子的侧影,映出的形象如倒置的十字架。现在她跑起来了。在零星杂货部和手套部里她又得从几个管杂务的小伙计身上跨过去,当她最后到了楼梯口的时候,她才觉得安全。可是到了上头,在时装部的前面,她看见一盏灯笼,一闪一闪的向前走,又使她吓了一跳;这是一次巡检,有两个消防手在他们的巡检时间表上记录他们查看的经过。她不明就原地站了一分钟,看着他们从披肩部到了室内装饰部,然后又到内衣部,对于他们的一些难以捉摸的行为很是惊讶,他们轧轧地磨着钥匙,重新关紧了铁板门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响声。当他们走近了的时候,她藏到花边部的房间里去,可是突然一声呼唤,又迫使她马上逃出来,她向着外边的门跑去。她听得出这是杜洛施的声音,他在他的部里睡在一张小铁床上,每天晚上亲自把床搭起来;他还没有睡,睁着两只眼睛在回想当天晚上的美妙时刻。

“怎么!是你吗,小姐,”慕雷说,黛妮丝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支随身携带的小蜡烛站在她面前的楼梯上。

她说的模模糊糊,想要说明她是到部里找一件什么东西。可是他并没有发火,他露出作长辈而同时又好奇的神情注视着她。

“你得到去看戏的允许了吗?”

“是的,先生。”

“你看得很高兴吧?……你到哪一家剧院里去的?”

“先生,我是到乡下去啦。”

他听了这话笑起来。然后他又加重了语气问道:

“独自一个人吗?”

“不,先生,同一个女朋友,”她回答,他肯定想到了那种事,她满面通红了。

他不再说什么。可是依然在望着她,望着她身上那件黑色短小的衣裳和她头上只有一条蓝色丝带点缀的帽子。这个土里土气的女孩子会变成一个端庄的姑娘吗?她似乎过了这一天野外的生活好像更好看了,散落在她前额上的好看的头发使她显得妩媚动人。而在他这方面,六个月以来,拿她当一个孩子对待,有时点拨一下她,受着要看一看自己经验如何的诱惑,怀着不正当的欲望要知道一个女人如何发育,又如何堕落在巴黎里,他不再笑了,他感到一种难以言传的情绪,惊奇和恐惧而又掺杂着柔情。把她这样美化了的,不用问肯定是一个情人。想到这里,他仿佛觉得受他摆布的心爱的鸟儿尖锐地刺痛了他一下。

“晚安,先生,”黛妮丝喃喃地说,她不再等待,继续上楼去了。

他没有答话,望着她不见了。然后,他走回他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