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星期一是十月十日,明亮的太阳照射着已被乌云笼罩一周之久的巴黎。夜间一直还落着毛毛雨,污水和潮气弄脏了街道;可是到了天亮,劲风吹散了阴云,人行道上干燥起来;蔚蓝的天空展现了春季唯有,天高气爽的特征。
到了八点钟,妇女乐园在它的季末清仓大甩卖中闪闪发光。旗子在门口飘舞,一些羊毛料子在早晨清新的空气里招展着,盖容广场显出一片活气,如外地集市一样的热闹;同时在两面街道上,橱窗里摆放的商品,奏出了交响乐,洁净的玻璃也加入了光彩夺目的元素音导。它像是花团锦簇的色彩,像是奔放在街道上的欢乐,疯狂购物的一个角落整个开放了,每一个人都可以走进去一饱眼福。
不过这个时间,只有少数人走进去,只有少数匆忙的顾客,如邻近的一些家庭主妇或是一些想躲避午后拥挤的妇女。在装潢的货物里面,人们觉得这店家是空的,仿佛装备齐全准备作战,地板打了蜡,柜台上堆满了商品。早晨忙碌的人群几乎对木橱窗目不斜视,径直走过去。停放车辆的圣奥古斯丹新街和盖容广场上,在九点左右,才有两辆出租的马车。只有附近一带的住户,特别是小生意人,受了这样陈列出来的旗子和彩色装潢的鼓动,分为数组,站在人行道转角上的店门口,扬着鼻子,嘴里说些刻薄话。最使他们愤懑的,便是米肖狄埃街上送货部门前的一辆车子,这是慕雷刚刚向巴黎引进的四辆送货车的其中之一:这些车辆的底子是绿色的,边上是黄色和红色,嵌板上漆着闪亮的油漆,在太阳光下映出金黄和紫红的光彩。这辆崭新的色彩缤纷的车子,每边都写着店家的名字,另外还有一方广告牌子,展示当天甩卖的种类,车子装完了昨天晚上留下来的包裹以后,一匹骏马便奔驰着出发了;鲍兑站在老埃尔勃夫的门口,面色苍白,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车子在两边茂密的树底下慢慢地离开,那令人憎恶的妇女乐园的名字,如一团星光,消失在城市的上空。
这时有几辆马车来到了,列成一排。每一次有顾客进门,店家的小伙计便走上前来迎接,这些小伙计排列在高大的门道里,身着制服,上身和裤子是淡绿色的,背心上有红色和黄色的条子。退休的上尉、如今当稽查员的茹夫也在那里,他身穿燕尾服,打着白色领带,佩戴勋章,这似乎象征着老实诚信,他毕恭毕敬地迎接太太小姐们,点头哈腰地为她们指路各个店面的方向和去路。然后她们走进了改装成东方厅的前堂里不见了。
一走进门,就是那么令人叹为观止,所有的人都被迷住了。这是慕雷想出的主意。他第一个以低廉的价格在东方部选购了一些古代的和近代的地毯,这些稀有的地毯到至今只有古董商人才卖,而且价钱很贵;他存心用这种货物充斥市场,售价差不多与进价相等,纯粹拿它们当作华丽的装饰品,把那些品味较高有情趣的顾客吸引到他的店里来。从盖容广场的中央可以看到这个东方厅,厅里一律是在服务员按照他的指示悬挂起来的毡毯和门帘。首先在天花板上,张着士麦那城的毡毯,红色的底子上绣着复杂的图案。其次,在周围,挂着一些门帘:叙利亚和喀拉马尼亚的门帘,上边有绿色、黄色和银珠色的斑点;有一些狄雅倍克的门帘,比较平常,手摸起来十分粗糙,或很差;还有一些可以悬挂的毡毯——伊思巴罕、德黑兰和凯尔曼沙的长条毡毯,叔玛卡和玛德拉斯更大型的毡毯,有芍药和棕榈等较少见的花卉,仿佛是在梦想的花园里随意的幻想。在地下又是一些毡毯,如一片油光撒散的羊毛:正中央有一方亚格拉的毡毯,这块东西很不平常,底子是白色的,有柔软的蓝色宽边,穿插着堇色装潢,表现出十分雅致的样子;其次到处陈列着美妙的名产,麦加毡毯,发着丝绒一样的反光,达格斯坦祈祷用的毡毯,有象征的刺绣,古的斯坦毡毯,满满地镶嵌着盛开的花朵;最后,在一个角落里,叠起一大堆便宜货——戈尔戴斯、库拉和齐尔西尔毡毯,价格为十五法郎起价。这个豪华的土耳其总督的天幕,布置着用骆驼囊做成的安乐椅和躺椅,有的刻着五颜六色的花纹,有的栽着野生的蔷薇花。土耳其,阿拉伯,波斯,印度全都在这里。人们把那些皇宫抢完了,把那些伊斯兰教寺院和东方市场抢光了。这些陈旧无色的古代毡毯,透出浓重的黄色,暗淡的色泽还保留着一股温暖的情调,好像不再燃着的火炉的灰烬里还保持着美丽的色彩,使人想起古代的巨匠。在野性的奢华笼罩下面,在古老的羊毛所保留着的毒虫和烈日的国土的强烈气味中间,漂浮着东方的遐想。
这个星期一正是黛妮丝开始工作的日子,早晨八点钟她走进了东方厅,又迷茫的站住脚,不知道怎么去那店里,在这间像土耳其闺房的装潢中间,她完全被吸引住了,就呆站在门口。一个小伙计领她到了顶上的一层,把她转交给看管员兼清洁工卡班太太,这位太太把她安排在七号房,人们已经送来她的衣箱。在屋脊下的这个小屋很紧凑,屋顶上开着一面天窗,放着一张小床,一个胡桃木的衣橱,一个化妆台和两把椅子。顺着走廊整齐地排列着二十间同样的小屋,都是黄色的;这店家的三十五位姑娘,有二十位在巴黎居无定所,便住在里面,另有十五位住在外面,有几个是住在伯母或是假姊妹的家里。黛妮丝立刻脱下那套已经被刷坏了、缝补过衣袖的薄呢子上衣,这是她从瓦洛额带来的唯一的一件衣服。然后她穿上她那一部所穿的制服,这是一件黑绸子连衫裙,已经替她修改过,摆在床上了。这件衣服还是大了一些,肩膀太宽。可是她情绪不稳定,十分匆忙,不去注意这些细节。她从来没有穿过绸衣服。当她穿上新衣服,有些紧张地往楼下去的时候,她注视着闪闪发光的下摆,而且衣料不停地作响,使她觉得有点害羞。
到了楼下,她走进了她所属的部门,里面正在发生一场斗争。她听见克拉哈尖叫道:
“太太,我可是比她先到的。”
“不是那样子的,”玛格丽特答道,“她在门口跟我挤,可是我已经先一步到了厅里。”
这是为了签到而引起的争论,她们是根据签名排队买货的。女售货员按照到达的先后把名字写在一块石板上;各人每买商品一次以后,便把名字重新写在后面。奥莱丽太太最终认为玛格丽特的理由正当。
“老是这么不公平!”克拉哈嘀咕着感到十分生气。
可是黛妮丝一走进来,就使这两位姑娘恢复如初了。她们望望她,彼此微笑了。一个人怎么会把衣服穿得这么难看呢!这位年轻的姑娘很不自然地走过去签了名,她发觉她是最后一个。这时奥莱丽太太努着嘴,内心很平静的打量着她。她不禁地说道:
“亲爱的,你这件衣服装的下两个你这般大的人。你应该把衣服改紧一些……而且,你不知道怎样妆饰自己。过来,我替你整理整理。”
她领着黛妮丝走向一面大镜子前,每一个盛满服装的衣橱,每扇门的隔壁都挂着这样一面镜子。这间大套房,周围是一些镜子和雕花橡木的板壁,铺着一方大花的红色天鹅绒地毯,像是旅馆里没有人流限制的普通的厅房。几个姑娘穿着规定的绸衣服,表现得跟商人似的来回走动,一个也不到那替顾客准备的一排椅子上去坐一坐,如此状态更加像是在旅馆里了。所有的人都在上衣的两个纽扣洞中间,像是插在胸里一样,插了一根长长的铅笔,笔尖朝上;仍然能看得见她们的口袋里带着销货记录簿的白纸片,一半露在外面。有几个姑娘大胆地戴着首饰、戒指、胸针、项链;不过既然大家被迫穿着统一的制服,她们所能卖弄风情的,所能竞争的荣华,就只有她们那闪亮的,丰厚的头发,当她们的头发太少的时候,便扩充辫子和发髻,有的梳得整齐,有的鬈烫,有的蓬起来。
“从前面拉拉腰带,”奥莱丽太太一而再再而三地说着,“你瞧,至少背上不耸起来了……还有你的头发,你怎么会搞的如此七零八落呢!如果你注意点,头发会弄得很漂亮。”
事实上,这是黛妮丝唯一的美点。她那一头略是灰色的金发,一直可以垂到脚踝子上;每当她梳头都较不省事,她只得卷起来结成一个绺,压在骨头梳子的坚硬齿子下面。这头发在一种野性的优美中盘得十分奇特,使克拉哈很忧虑,她假装着在笑。她向内衣部的一个女售货员摆出手势打了个招呼,那个姑娘有一张大面孔,态度和蔼。这两个部彼此靠着,一直在抢着做生意;可是每当嘲笑别人的时候,这些姑娘并没有分歧。
“居敖小姐,你瞧那一头的兽毛,”克拉哈一再说,玛格丽特忍俊不禁,用胳膊肘碰着她。
但是那个内衣部的女职工却没有开玩笑的心情。她向黛妮丝看了两眼,她想起了自己最初几个月在她这一部门里曾经受过的苦恼。“哦,说什么?”她说。“并非任何人都有那样的一头兽毛哩!”她转脸朝内衣部里走去,使得那两个姑娘忸怩不安。黛妮丝听见了这番话,用感激的目光看着她离开,同时奥莱丽太太把一个有她署名的销售登记本转给她,说道:
“去吧,明天你要把自己收拾得好一些……现在,认真把店里的做法了解一下,等着当班。今天整天都比较忙,大家要看看你的能力。”
可是部里依旧冷清,在这么大清早,时装部罕有人至。姑娘们为了准备下午的疲劳,小心翼翼地放松自己。黛妮丝想到她们都在窥察她的处女秀,有些胆怯,为了保持心情的平静,在削她的铅笔;然后像其他人一样,把铅笔插在胸前的两个纽扣洞中间。她鼓起勇气,她必须战胜她的环境。昨天晚上人家跟她讲,她这次进店是当见习生,即没有规定的薪水,她只领取佣金和提成。可是她希望这样每年能得到一千二百法郎,因为她知道有些能干的女售货员,若是她能吃苦,是可以赚到两千法郎的。她的花费是一定的,每月一百法郎,够她付北北的膳宿费和帮助没有任何收入的日昂;她本人还必须买几件衣服和内衣。不过为了能赚到如此可观数目的钱,她就要付出勤劳和坚强,不能顾虑她附近的人们对她所表示的很不友好,如果必要的话,还得跟伙伴斗争和争取到属于她的那些。她正在这样鼓励自己去努力斗争的时候,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从门口经过,向她微笑了;她认出这个人是杜洛施,他是昨天进了花边部的,她也向他微笑了,对于这样的示意她感到欣慰,她把这次的致意看作一个好兆头。
九点半钟,第一桌的早餐钟声响了。接着又响了一次,招呼第二桌的人。可是一直没有生意。副主任傅莱黛丽太太,天生成寡妇的阴险冷酷脾气,喜欢幸灾乐祸,随便地侃了两句,说这一天算是完结了:人们会什么也看不到,应该关上衣橱各奔东西;这番预言使得玛格丽特的平板的面孔阴沉下来,她会很在意钱的,另一方面,克拉哈露出一副脱缰的马的神气,已经在梦想着如果这个店家倒闭关门了,她要到威利埃尔森林来一次野餐。奥莱丽太太,沉默,严肃,显出那种君临天下的嘴脸,在空空的部里来回踱步,像是担负胜败重任的将军一样。
将近十一点钟,有几个太太小姐出现了。当黛妮丝值班的时候。正好有一个女顾客露面。
“看呐,那个乡下的女胖子,”玛格丽特悄悄地说。
这是一个四十五岁的女人,她从很偏远的县份来到了巴黎。她在乡下,费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断断续续把钱存起来,这是刚刚下了车,便溜进了妇女乐园,要花完所有的存钱。她很少写信购货,她要看看,喜欢用手摸摸商品,连针都要贮备一些,她说,在她那个小镇上,针的价钱也很高。这店里的人全认识她,知道她是布塔莱尔太太,知道她住在阿尔比,别的事情,像她的境况和她的生活,别人并不理会。
“太太,您好!”奥莱丽太太殷勤地招呼着,向前凑过来。“您要买什么东西啊?马上就有人替您服务。”
然后调头说:
“姑娘们!”
黛妮丝走过去,可是克拉哈急忙抢过来。平常她卖货并不起劲,这点钱她是看不上眼的,在外边她不用辛苦可以赚到更多的钱。可是想到让新手失去一个好顾客,她就振奋起来了。
“对不起,这一次该我了,”黛妮丝反抗着说。
奥莱丽太太扫了她一眼,悄悄说:
“说不上轮到谁,这里我说了算……一边去学着点,再来接待我们的老主顾。”
年轻的姑娘退下去了,由于含着眼泪,她要掩饰这种过度的感情作用,转过身去,站在没有涂水银的玻璃前边,假装着向街上观望。她们要阻止她卖货吗?她们全都是一伙的,要抢走她的重要的销货吗?瞻望前途,她感到恐惧,眼见许多利益滑过去,她觉得气馁了。忍受不了这一阵绝望的苦恼,她把额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她注视着对面的老埃尔勃夫店家,她想她应该去问伯父谋个生计;或许他本人也在后悔他的决定了,因为昨晚他仿佛动了怜悯之心了。现在她在这个庞大的店家,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谁也不喜欢她,她在这里受人欺负,毫无地位走投无路,从来没有分开过的北北和日昂,已经住到陌生人的家里去了,这是一种无情的拆散,努力不让泪水流下来,看见街道如在一片雾里跳动。
这时从她后面传来了嗡嗡的声音。
“这件衣服显得我很不好看,”布塔莱尔夫人说。
“太太,您弄错啦,”克拉哈反复说,“肩膀很适合……太太还是喜欢皮上衣,不大喜欢长大衣。”
可是黛妮丝吃了一惊。有一只手放在她的胳膊上,奥莱丽太太严厉地斥责她。
“我说!你现在很闲吗?在观望路人吗?……啊,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呀!”
“可是我没有做销售的资格呀,太太。”
“还可以做其他事情,小姐。各尽其能……去把东西叠起来。”
为了让来宾满意,人们必须把几个衣橱都翻腾出来,厅房的左右两边,在两排长长的橡木桌子上,摊出一大堆的大衣、皮上衣、圆肩衣,各式各样的衣服。黛妮丝并不响应,开始去整理,小心地折叠起来,再次分类,放在衣橱里。这是一些初来的人所作的下手活。她不再反抗了,她已经明白人们所要求的是顺从,她等待着主任批准她去卖东西,她觉得主任本来是有此意的。她一直在叠衣服,这时慕雷出现了。这搞得她神情慌张;她的脸羞红了,又感觉到她那奇怪的恐惧,她想他会来跟她讲话的。可是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她,这个小姑娘曾经在瞬间给他留下了好感,得到他的帮助,而现在他已经忘记她了。
“奥莱丽太太!”他爽快地招呼着。
他面色略现苍白,可是两眼炯炯有神。他查看了各部,发觉各部一个顾客都没有,在他那固执的对幸运的信心中,突然显示了失败的可能性。不错的,这时刚刚响过十一点钟,据经验所得,不到下午是不会有很多人来到。不过,有些征兆使他不安:在前几次大倾销的时候,早晨就有很多顾客了;其次,他也没有看见那些光着头的女人——附近一带的顾客,她们到他店里来就像去串门。他像所有的大指挥官,虽然具有一个执行者惯有的顽强,而在实行作战的时刻,便有一种软弱的迷信捉牢了他。事情不大妙,他没了主张,可是他并知道这事怎么回事:他相信就在来来往往的一些女人的脸上都看出了他的失败。
此刻,一向都买些东西的布塔莱尔太太正要走开了,说着:
“不,你们没有我感兴趣的东西……我想想看,再决定吧。”
慕雷看着她走出去。等到奥莱丽太太听了他的招呼跑过来,他把她带到另外一边,两个人匆匆忙忙地谈了几句话。她流露着一副忧闷的神色,明显表示出她的销售情况不行。他们面对面站了一会儿,露出一种疑虑的神情,这种疑虑是一般将军们要对他们的士兵不表露的。接着,他拿出他那副雄赳赳的气派大声说:
“如果你们需要人手,就从生产车间调一位姑娘来……她总会用到的。”
他失望地去继续他的巡查。这一早晨他一直躲避着布尔当寇,这个人的长吁短叹令他气恼。他从生意差劲的内衣部里走出来,恰巧碰到布尔当寇,又只能忍受他那恐惧的表情。于是他毫不客气地教训了他一顿,在他不顺心的时刻就连他的高级职员也避免不了这种无礼行动的。
“躲开我,不要招惹我!一切都很好……总有一天我不会再雇用这些胆小的人。”
慕雷独自笔直地站在大厅楼梯口的边上。从那里他控制着整个店面,夹层的各部在他的四周,而且鸟瞰着底层的各部。在上面,那种空空洞洞的感觉似乎使他心痛:花边部里,有一位老太太没放过任何一个花边,可是却两手空空;同时,内衣部里,有三个无聊的女人挑选九十生丁一个的硬领,已经挑了很长时间了。下面,在有篷顶的走廊下,在从街道上射进来的光线里,他发现客人逐渐多了。一排人慢慢地走着,在各柜台前游览,几乎没有几个顾客;在零星杂货部和帽袜部,有一些穿紧身上衣的妇女正在挤来挤去;可是在麻布部和毛织品部就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店里的小伙计们,穿着绿色衣服,大铜纽扣闪闪发光,垂着手在等待顾客。不时有一个稽查员,态度庄重,白色领带把脖子系得笔直,走过去。大厅里一片死气沉沉的平静,没有任何东西比这更紧缩着慕雷的心:阳光穿过磨光玻璃的门窗,从上面射下来,折射出一片含有白色尘埃的光辉,弥漫一片,像是悬在空中,在这下方,丝绸部就像在礼拜堂冷气袭人的静默中间沉沉欲睡。店员的脚步声,悄悄的谈话声,走过去的女裙的瑟瑟声,是寂静中仅有的点缀,这些声音闷在暖气设备的热气里。在此时,有几辆马车来到了:可以听得见马车紧急刹车的声音;然后,又听见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在店外面,远处传来了一片嘈杂声,有些好看热闹的人拥挤在橱窗前面,一些出租马车停放在盖容广场上,仿佛有人群光顾的景象。可是看见无事可做的收银员仰坐在收款的小窗口后面,看见打包的台子没有商品,上面摆着放绳子的盒子和蓝色的包装纸,慕雷虽然在气愤自己的胆怯,却坚信他的感觉那巨大的机器在他脚下不动了而且变得冰冷了。
“我说,法威埃,”雨丹悄悄地说,“你看看老板,在上头,……他好像十分沮丧的样子。”
“有这样的老板真的很不幸!”法威埃答道。“想想看吧,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卖过东西哩!”
两个人都在等待着顾客,彼此不看对方的简洁地讨论着。这一部里另外的售货员,在罗比诺的指挥下,正在叠起一段一段的“巴黎幸福”;同时布特蒙正在热心地与一位苗条的女士进行着谈判,像是小声地在接受一笔重要的订货。四周数排整齐的架子上,长条乳白色的包皮纸包着的丝绸,大把地叠起来好像大小不同的书本。柜台上满满地堆着各式奇妙的丝绸,有波纹绸、缎子和丝绒,似乎是用鲜花砌成的花坛,就像是丰收的漂亮且豪华的织物。这部很雅致,一间真正的客厅,商品是那么柔和,就像是豪华的室内装饰。
“下个星期我一定要挣到一百法郎,”雨丹又说。“如果我每天平均弄不到十二法郎,我就栽了跟头啦……我一直在期盼着,一次这样巨大的销售额的机会。”
“他妈的!一百法郎,不好办,”法威埃说。“我嘛,我只要五十到六十……你接待的那些太太非常有钱吧?”
“不是的,好朋友。你会想到么,这件事很让人郁闷的:我跟人打赌,赌输了……所以我要请五个人吃饭,两个男人,三个女人……靠!第一个走过来的女人,我就想办法叫她买二十米的‘巴黎幸福’!”
他们又谈了一会儿,谈第一天干的什么,谈这一个星期的计划。法威埃谈赛马,雨丹谈划船,谈给咖啡馆音乐厅的女歌手捧场。可是他们同样都是金钱的奴隶,除了金钱不想别的,他们从周一到周六拼命地挣钱,然后在星期天一起花光。在店里,他们无法摆脱的心事,就是无休止无情义的斗争。这时,圆滑的布特蒙已经把那个同他谈话的瘦女人——邵佛太太的使者——笼络好了!一笔好生意,总有二三十匹,因为这个著名的女裁缝通常有很大的需求量。在这时刻,罗比诺又想了个办法给法威埃搞到了一个顾客。
“啊!你看那个家伙,我们一定要和他做个规定,”雨丹正在策划抢占他的职位,利用最小的事件,便煽动这个柜台里的人来反对他。“主任和副主任应该作售货的事情吗!……大丈夫一言九鼎!我的朋友,要是我做了副主任,你们看我会怎样对待其他人。”
于是这个诺曼底肥胖可爱的小男人,便尽自已能力表示出善意的样子。法威埃不禁斜着眼瞟了他一下;可是这个肝火旺盛的男人却克制住了,仅冷冷地随意答道:
“是的,我知道……我是梦寐以求的。”
这时,正有一位太太走过来,他更加压住嗓门接着说:
“注意!生意上门啦。”
这位太太脸上长满雀斑,头戴一顶黄帽子,身穿一件红衣服。雨丹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女人不会买什么东西。他立刻弯腰躲在柜台后面,假装系鞋带,他躲着自言自语:
“啊!不管她了!叫别人去做这笔生意吧……谢谢!我宁可不做她的这个生意!”
可是罗比诺在叫他了:
“先生们,本次该谁做生意呀?是雨丹先生吗?……雨丹先生?”
由于雨丹坚决地不应声,于是这个脸上长满雀斑的太太只得由下面的售货员接待了。果然不错,她只要一些廉价的样品;而且她问东问西,耽搁了售货员十多分钟。不过,副主任却看见雨丹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因此等新的顾客来到的,他面色一直十分严肃,把那个急忙跑过去的年轻人拦阻住,说:
“你的班已经过了……我跟你说了,可是你却躲在那后面……”
“可是,先生,我并不知道你说的啊。”
“不谈啦!……你等下一次循环吧……法威埃先生,该你啦。”
法威埃内心里对于这一次事件喜出望外,可是却向他的朋友瞥了一眼,表示希望他详解。雨丹,嘴唇都气白了,掉转头去。更令他气愤的是,他很熟识这个顾客,一个很漂亮的金发女人,经常到这一部来,店员们都管她叫做“漂亮太太”,可是她为人如何大家都不明白,甚至不晓得她的姓名。她总是买得很多,吩咐别人把东西放到她的马车上,然后就走。她身材高大,态度风雅,妆饰地很靓丽,像是有钱人,而且是属于上流社会的。
“我说,你的这个婊子买了什么吗?”雨丹在法威埃随同“漂亮太太”结完账又回来的时候,便向他发问。
“什么!一个婊子,”法威埃答道。“不是的,她的态度可真不像哩……她肯定是一个股票商人或是一个医生的太太,至于她真正是什么样的人,我并不晓得,总是这一类的人吧。”
“算了吧!是一个婊子……外表高尚,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法威埃浏览着他的销货记录簿。
“与我无关,”他又说,“我卖了两百八十三个法郎。我大概赚得到三个法郎。”
雨丹咬紧他的嘴唇,看着他的销货记录簿生气:这又是一种奇怪的发明,这样他们可以赚到很多钱的。他们互相无休止隐蔽地竞争。法威埃依旧表面上假装屈服,承认雨丹比他强,而背后却想把他吃掉。因此雨丹想到这个不如他的售货员,这么轻便地抢走了他三个法郎,就感到十分气愤。这倒真是一个好日子!如果这样继续下去,他会连请喝矿泉水的钱都没有了。在这种越来越激烈的斗争里,他在柜台前面来回走,把脑袋伸得长长的,要捉到他应得的那一份嫉恨着他的主任,这时主任正带着邵佛太太的使者走出去,而且再三地跟她强调:
“好吧!有数啦。请您带话给太太,我尽可能请慕雷先生答应这件事。”
慕雷早就不站在夹层楼大厅的楼梯口上了。突然间他又在通往底层的楼梯顶上出现了;站在那里他仍然鸟瞰着整个的店面。他看着那逐渐多起来的顾客,脸上有了光彩,他又恢复了而且提高了他的信心。期盼已久的拥挤,午后的混乱,终于来到了,他曾一度焦虑地感到绝望;所有的店员都各尽其职,最后一次的钟声宣布第三桌饭已经终结了;早晨的不吉利,无疑地是由于九时前落下的一阵骤雨,这还是可以补救的,因为早晨的蓝色天空又重新恢复了它胜利的欢乐。现在夹层楼的各部的生意也好了起来,他必须让路给一拨一拨上楼到内衣部和时装部去的太太小姐们;同时在他背后,在花边部和披肩部里,他听见有大量的交易在进行着。然而他最感到欣慰的,是在底层的走廊里的景象:零星杂货部里人们拥挤不堪,就连麻布部和毛织品部也都挤满了人,一排排买东西的人撞挤得寸步难行,眼前望过去几乎全部是帽子,中间还夹杂着几个迟来的家庭主妇的便帽。在丝绸部厅房的金褐色光辉下面,有些太太们脱掉了手套,轻轻地摸抚着“巴黎幸福”的料子,低声地讨论着。外面客人来的阵阵响声再也不会弄错了,马车声,砰的一下车门声,还有不断扩大的人群的喧嚣声。他觉得在他的脚底下,这个机器开始转动了,冒出热气,又活跃起来,收银台的后面,金子发着响声,在收银台上服务员立即把商品包装起来,一直到紧底下,地下室的发货部,送下来的包裹都已经堆满了,地下轰轰的响声震动着整个的店。在乱七八糟的人群中,稽查员茹夫谨慎地巡视着周围,他在秘查小偷。
“喂!是你吗?”慕雷突然说,他认出了保尔·德·瓦拉敖斯,被一个小伙计带着往这边走。“不,不,你不打搅我……而且,你要想巡视一下所有部门,只用跟着我就行了,今天我就呆在门口。”
他仍是不放心。当然,顾客是来得很多,但是生意怎样才会像期望的那样如心所愿呢?可是,他向保尔微笑着,带着他高兴地过去。
“像是要有点起色啦,”雨丹跟法威埃说,“只是我的运气不好,有的时候,的确比较倒霉的!……我又跟一个鲁昂女人交涉一番,那个倒霉鬼什么东西也没买。”
他说着便突出下巴指向一个刚刚走开的女人,她对我们这里所有的布料表示厌恶。如果他卖不出去东西的话,他那每年一千法郎的薪水是不能维持生计的;通常他要赚到七八个法郎的佣金和奖金,再加上他的固定薪金,每天平均可以得到十来个法郎。法威埃的日收入至今没有过八个;可是你看这个下流货又从他嘴里抢走一块肉,因为他刚刚卖出了一件袍料。招呼客人是这位冷酷的店员所不擅长的!真是气人。
“那些卖袜子和卖线的像是赚到了很好的收入,”法威埃悄悄地说,他所说的是帽袜部和零星杂货部的售货员。
可是雨丹,在店里四周巡视了一下,突然说:
“你认识老板的女朋友戴佛日夫人吗?……你看!手套部里那个褐色头发的女人,米敖正在招呼她。”
他停了一下,然后更把声音放低,眼睛一直盯着米敖,仿佛在跟米敖讲话似地说:
“喂,喂,我的老伙计,使劲捏捏她的手指吧,会有好的效果的!你的本事,大家有目共睹!”
在他和米敖之间,有一种漂亮男人的竞争,他们都喜欢调戏女顾客。然而不管他们哪一个,也没有过一次可以让他们用来炫耀的好运气;米敖编造了一片空话,说一个警官的太太爱上了他,而雨丹却确实在他的部里,勾搭上了一个卖丝织品的女商人,这个女人是在周围乱七八糟的不正当的旅馆里跑烦了的;可是他们吹牛,让大家认为他们之间有一些神秘的浪漫事迹,而且同某些伯爵夫人时常幽会。
“你应该去搞一下,”法威埃带着讥讽的诡意地说。
“这个主意不错!”雨丹大声说。“如果她来了,一切就包给我了,五个法郎我是赚定了!”
在手套部有一大排的女人坐在铺着绿丝绒有镍金镶边的狭长的柜台前面;面带微笑的店员们在她们面前展示了一些鲜红的扁平盒子,盒子就是从那个柜台里搬出来的,看起来像是硬纸板商人的标笺抽屉。米敖压低了他那标志的面孔,抑扬顿挫而柔和地发出了他那喉咙里打嘟噜的巴黎人的口音。他已经向戴佛日夫人卖出了十二个小山羊皮的手套,这种手套是这店家的招牌产品:“乐园手套”。后来她又买了三副瑞典手套。现在,她正在试萨克逊的手套,她怕手套不合手。
“啊!太太,这就像是量手定做的!”米敖重复说,“像您的手戴六又三夸特的就太大了。”
他半靠在柜台上,握住她的手,翻来覆去,拉上扯下,尽情抚摸着每一个手指,把手套给她舒平了;他注视着她,仿佛他等待着她的脸上会露出一丝惬意的微笑。然而她,胳膊肘搭在丝绒的边缘上,扬着手腕子,不以为然地把手指交给他,就好像她伸出脚去要她的女佣人给她扣鞋纽扣一样。在她的眼里,他并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男佣人,她用习惯性轻蔑来使用这种人替她作些贴身的事情,甚至可以无视他的存在。
“您觉得紧吧,太太?”
她摇摇头表示“不”。萨克逊手套的气味,带着一丝野兽气,就如麝香的甜味,平时会使她很激动;有时她笑着把她对于这种难于捉摸的香气的嗜好如实地表达:说这种气味有些像是兽性大发的野兽,落进了一个女孩子的香粉盒子里。但是坐在这种平凡的柜台前面,她没有那样的感觉,在她和这个替她服务的售货员之间,一点这种感觉都没有。
“还有什么需要吗,太太?”
“不要什么啦,谢谢……麻烦你帮我把东西送到十号收银台,戴佛日夫人名下,行吗?”
因为她是这店里的老主顾,只要在一个收银台记上她的名字,用不着店员随着她,就可以把每次买了的东西送过去。她走了以后,米敖回过头向他的邻人眨眨眼睛,仿佛是让别人明白刚刚发生了一些不平常的事情。
“你看够味吧?”他带着鄙视的语气轻轻地说,“我真想把她全身都摸一下!”
戴佛日夫人继续去买东西。她向左边转,在麻布部里停下来,买了一些揩布;然后她兜了一个圈子,径直到走廊顶端的毛织品部。因为她们家的女厨子工作得很好,所以她想给她买一件衣料。毛织品部里挤满了密密实实的人群,就好像是所有的有钱人都到了那里,摸着料子,轻轻地认真地在盘算;她只得坐下来等一会儿。架子上聚集着大卷的料子,售货员伸长手臂突然使劲一抽,一卷又一卷地拿下来。在混乱的柜台上,不能到处都堆满了,这堆压着那堆,他们也开始分不清楚了。真像一片澎湃的海潮,彩色模糊不清,发着羊毛的闷声,里面包含着青灰色、黄灰色、蓝灰色,这里、那里闪出了苏格兰的格子花呢,底下是血红色的法兰绒。布匹上的白色标签,仿佛是降落在十二月黑色土地上的鹅毛般的密集的白色雪片。
在一堆毛丝织品的后面,李埃纳正在同一个光着头的高大身材的姑娘调情,她是附近的一个女工,是被主妇叫过来配毛布料子的。李埃纳极度讨厌这种大倾销的日子,逢到这种日子就要把他的膀子累断,他设法躲避工作,因为他父亲有很多钱供应他,他看不起做生意,只要能够维持住这份工作就可以了。
“听我说,凡妮小姐,”他说,“你总是来去匆忙的……前些天那件花格子的驼毛呢?怎么样?你知道,我还不实准备拿你来夸夸我呢。”
可是那个女工笑着逃走了,李埃纳见到了戴佛日夫人,他不得不向她问:
“太太,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她要一件便宜的衣料,但是要结实的。李埃纳唯一的愿望就是不要耗费太多气力,所以想法请她从柜台上已经展开的料子里挑选。桌子上有开司米、斜纹哗叽、驼毛呢,他向她保证没有比这些更好的了,这些东西是穿不坏的。可是她似乎没有哪个是看得上眼的。她在架子里看到一卷带点蓝色的黑毛呢。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决心把这卷料子取下来,可是她又认为布料太粗。然后他把各种羊毛制造的斜纹的或是深灰色的羊毛呢摆放在她面前,她为了愉快,好奇地摸触着,其实心里早已决定都无所谓了。那个年轻人只好把最高的架子上放的盒子都取下来;他的两肩咯吱咯吱地响,在开司米和毛丝织品的细纹路下面,在羊毛呢的硬绒毛下面,在驼毛呢粗糙的绒毛下面,连柜台都找不到了。各种质料和各种彩色都看过了。虽然她一点也没有要买的意思,却要看一看薄纱和尚贝里纱。当差不多已经都看过了的时候,却说:
“啊!天哪!我最满意的是刚开始看的那个。我是给我的女厨子买的……是的,那种有小点子的斜纹哔叽,两法郎的那一种。”
李埃纳量布的时候感觉十分生气,她又说:
“麻烦你把它交到十号收银台……戴佛日夫人。”
她刚刚要走开,却看见玛尔蒂夫人和她的女儿瓦郎蒂诺就在近边,这位小姐才十四岁,身材高大,虽然瘦,可是很豁达,她已经向那些商品上显露出了普通女人所具有那种极度奢求的眼神。
“唉!真是你啊,亲爱的夫人?”
“哦,是的,亲爱的夫人……您瞧,这里的人真的好挤啊!”
“啊!闭嘴,叫人喘不过气来。真的很壮观啊!……您参观过东方厅吗?”
“好极啦!真是让我大开眼见啊!”
一群没有钱在找廉价毛织品的人,逐渐多起来,她们在这群人的推推撞撞当中,入迷地大谈着毡毯的展览。接着玛尔蒂夫人说她要买一件大衣料子,可是她不知道应该选哪一种,她要看看棋盘格子呢。
“您瞧,妈妈,”瓦郎蒂诺悄悄说,“那真是俗不可耐。”
“到丝绸部去吧,”戴佛日夫人说,“千万不能错过他们出名的‘巴黎幸福’。”
玛尔蒂夫人犹豫了一会儿。那料子价钱太贵,她已向她丈夫正式发誓说要省吃俭用点了!可是她已经买了一个钟头的东西,买了很多东西了,一个暖手筒和几个硬袖是给她自己的,几双袜子是给她女儿的。最后她向那给她看棋盘格子呢的店员说:
“算了!不要,我要到丝绸部去……这里没有适合我的东西。”
那个店员拿起了货物给她们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