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部里也挤满了人。最拥挤的是在内部展览的前面,这一部分是雨丹安排,慕雷给了一些巨匠的教导。这是在厅房的顶端,在撑着玻璃篷顶的几根熟铁柱子的周围,如一片水流似的织物,如一片从天而降一直到地板上的沸腾水面。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亮光光的缎子和柔软的绸子:皇后缎、文艺复兴缎,具有泉水里真珠母的情趣;如水晶般晶莹剔透的轻软的绸子,有尼罗绿、印度青、五月红、多瑙蓝。其次是更密实的织物,有神奇的缎子,公爵夫人绸子,亮丽的颜色飘动着澄澈的浪潮。在底下,如在一个喷水池里,平铺着厚料子,精致锦缎,大马士革缎,织锦,嵌珠子和撒金泊的绸子,在丝绒构成的一面深河床中间,各种丝绒,白色的,黑色的和其他颜色的,给绸子和缎子的底下,用它们那炫动的色调,挖成一面平静的湖,湖里像是跳跃着天空和风景的倒影。有些女人贪心得脸都发白了,斜着身子像是在照自己的映像。所有的人面对这条壮观的瀑布站立着,暗怀戒惧,怕被如此奢华的洪水卷走,而又有不可抗拒的欲念,要投身下去把自己沉浸其中。
“是夫人您啊!”戴佛日夫人说,她看到布尔德雷夫人停在一个柜台前面。
“喔!您好啊!”对方答话了,她同这几位太太握了手。“是的,我是随便转转的。”
“展览的这些东西,真是稀有!像是在梦里……还有那间东方厅,你参观过东方厅吗?”
“是的,是的,真的很特别!”
这种狂热显然是当天最可观的情调,但布尔德雷夫人却仍然表现着勤俭持家的家庭妇女特有的冷静。她仔仔细细地在欣赏一段“巴黎幸福”,因为她专门是为了淘宝而来的,尤其是为了这种绸子,看看是否已经达到她所认为的廉价。毫无疑问,她觉得满意了,她量了二十五米,心里想好用它给自己裁一件袍子,给她的小女儿作一件外套。
“怎么?你就要走了吗?”戴佛日夫人又说,“跟我们一起逛逛吧。”
“不,谢谢,家里有人等我……把孩子们领到如此拥挤的场合来,不好。”
说着她就走了,店员带头拿着二十五米的绸子,领她到十号收银台,年轻的阿尔倍已经受到大批的账单围攻,弄得头昏脑涨了。等到售货员用铅笔把他的销货写在发票上,能够前来的时候,他报了一下账,会计员便给他记录下来;其次,他又核对了一下,便把会计撕下来的一页,插在收讫印章旁边的一支铁签子上。
“一百四十法郎,”阿尔倍说。
布尔德雷夫人付了款,告诉她地址,因为她是步行来的,她不想手里拿东西。在收银台后面,约瑟已经拿起绸料子在打包;他把这包东西丢进可以转动的笼子里,发到下边的送货部去,现在送货部似乎正发出水闸似的声响,要把这店家的全部商品都吸走。
这时丝绸部里变得乱七八糟地,戴佛日夫人和玛尔蒂夫人都找不到一个空闲的店员。她们混在女人堆里停立着,这些女人察看布料,来回摸索,几个钟头停在那里,拿不定主意。不过“巴黎幸福”已经表明有了很大的成功,围着这块地方,越来越拥挤,这种突然的狂热,可以在一天之内决定了时髦的样式。所有店员都在忙着量这种料子;从人群的帽子上,会发现展开来的布面的灰色闪光,手指不停的周而复始的来回移动,拿挂在铜轴上的橡木尺子量布;人们可以听得见剪刀剪布的声响,声音是连续不断的,布一摊开来就剪下去,仿佛已经没有多余的售货员,来应付这些贪得无厌的女顾客迫切伸出的许多手了。
“五法郎六十生丁,确实不赖,”戴佛日夫人说,她终于在桌子边上抓到了一段。
玛尔蒂夫人和她的女儿内心涌出一阵失望。报纸上曾经大肆宣传,她们内心希望这是一种更结实更华丽的东西。可是这时,布特蒙认出了戴佛日夫人,大家都觉得这个标致女人,在老板身上是非常有地位的,他希望向她表示奉承,便现出有点粗鄙的殷勤,走向前来。怎么!她身边没有售货员替她服务!这是不可原谅的!她只得不以为意,因为他们简直不知道怎样使他们恢复神智了。他在周围的女顾客中间去找椅子,脸上露出他那种老好人的笑容,笑容里含有对于女人的一种野性的爱慕,昂丽叶特似乎很讨厌这种笑容。
“我说,”法威埃正要拿下架子上的一卷丝绒,在雨丹的背后悄声道,“布特蒙在那边,向你的意中人献殷勤哩。”
雨丹早就记不得戴佛日夫人了正被一个老女人气得要死,他已经为这个女人服务了十五分钟了,结果只买了一米作束胸的黑缎子。店里顾客多时,售货员早已不按次序来招呼客人了,碰到顾客就服务。这时雨丹正向布塔莱尔夫人回话,这位太太早晨在店里停留了三小时,接下来还会在妇女乐园混过一个下午,法威埃的警告使他吃了一惊。他曾信誓旦旦地说:要从老板的情人身上榨取五个法郎,他要抓住利用好这个时机!现在他就倒霉透了,因为虽有那么多徘徊不去的女人,而他连三个法郎还没赚到呢!
恰好,布特蒙反复叫嚷道:
“先生们,这边需要个售货员啊!”
雨丹就把布塔莱尔夫人交给正在闲着的罗比诺了。
“太太,请您跟副主任谈吧……他的服务包您更满意。”
他立刻跑过去,从陪着这几位太太的毛织品部售货员手里,把玛尔蒂夫人买的东西接了过来。这一天必定是有一种异常的兴奋扰乱了他敏锐的嗅觉。平时只要他向一个女人看一眼,就会知道她是否买以及买多少。然后,他便把那个顾客控制住,火速把她送走再去迎向另外的客人,他强迫人家接受他的选择,他哄骗人说他知道别人该买哪种料子。
“太太,您要哪一种绸子?”他露出非常谄媚的神情问话。
戴佛日夫人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便接着说:
“我知道,你所想要的。”
等到他把一段“巴黎幸福”夹杂在几堆别的绸子中间,在柜台的一角上放置开来的时候,玛尔蒂夫人和她的女儿便跟上来。雨丹有些不安地理解着他服侍的这几位,绝对会充满疑问的。戴佛日夫人跟她的朋友在商量,她们低声地谈了几句。
“当然的!”她悄悄说,“五法郎六十生丁的绸子绝比不上十五法郎的,就连十法郎的也比不上。”
“这东西不是很厚,”玛尔蒂夫人又说,“我担心做出来的大衣有些薄。”
售货员听了这句话就插话过来了。他现出了一个永远正确的男人的那分夸张的殷勤说:
“可是,夫人,柔韧正是这种绸子的特点。它不会皱的……这个绝对能满足您的需要。”
如此的承诺让这些太太心动了,她们便默不作声了。她们又把料子拿起来,重新察看,这时她们觉得有人碰到她们的肩膀,这是居巴尔夫人,她在这个店里悠闲地散步了一个钟头,望着堆积的华丽商品饱了眼福,但是连一米的印花布也没买。于是又来了一场热闹的谈话。
“哦!是您吗?”
“是的,是我呀,但可真是拥挤。”
“可不是吗?这么多的人,简直没法转身……您到过东方厅吗?”
“真吸引人!”
“天哪!真成功啊!……不要走,我们一起上去吧。”
“不啦,谢谢,我刚刚下来。”
雨丹等待着,笑里隐藏着他的不耐烦,嘴角上始终显露着微笑。她们要长时间把他留在那里吗?这些女人真不客气,就像是她们从他的口袋里抢走了他的钱。最后居巴尔夫人走开了,继续她的缓慢的散步,表现一种非常高兴的神情,围着华美的丝绸展览闲逛。
“我要是您的话,我就买一件现成的大衣,”戴佛日夫人又重新说到“巴黎幸福”,“价钱也并不贵。”
“这话一点也不假,又包括了做工和其之琐碎东西,”玛尔蒂夫人悄悄说。“再说,也可以多挑选挑选。”
三个人一起站起来。戴佛日夫人站在雨丹面前又说:
“我们想到时装部去。”
他被怔住了,这样的失败,他很少见。怎么!这个褐色头发的女人任何东西都不买!他的嗅觉不灵了吗?他撇掉了玛尔蒂夫人,向昂丽叶特进攻,拿她来试一试,他这个优秀售货员的才干。
“您,夫人,难道不想看看我们的缎子、丝绒吗?……我们有一些特别便宜的东西。”
“谢谢,下一次再说吧,”她不动声色地说,正如她刚才不搭理米敖一样,也不去理睬他。
雨丹只好拿起玛尔蒂夫人的物品,走在这几个女人的前面,领她们到时装部去。可是他还得忍痛目睹了罗比诺顺利地卖了好多绸子给布塔莱尔夫人。确实,他的鼻子不好使了,他连二十生丁都将捞不到手。在他那端正可亲的态度下面,隐藏着一个男人被人抢了、被人吞了的愤怒。
“在二楼上,太太们,”他说,仍然没有停止微笑。
走到楼梯口去已经是件很困难的事了。密密层层的一大群头颅在走廊下面滚动着,像是泛滥的河水向着大厅中间弥漫。一场生意的竞争达到了高潮,成群的女人任凭售货员们的摆布,变仿佛急匆匆竞赛似地把她们一个个地传递着。午后令人可怕的拥挤的时间来到了,这时这个机器发出高度热力带动女顾客们像跳舞似的,从她们的血肉里吸取她们的金钱。丝绸部里尤其发散着如醉如狂的气息,“巴黎幸福”招来了如此众多的人,以致有好几分钟,雨丹都迈不开腿;昂丽叶特,呼吸急促,抬起眼睛,看见慕雷站在楼梯顶上,他整天在那块地方踱来踱去,从那里他观望着这场胜利。她微笑着,希望他下来把她救出去。但是他从混杂的人群里辨认不出她来,他还在陪着瓦拉敖斯,专心致志地把店里的情形指给他看,脸上泛出胜利的光辉。眼前内部的动荡远远高于外面的嘈杂声;人们已经听不见马车的辚辚声,也听不见关车门的响声;除了这一片叽叽喳喳闹市的声音,什么都没有了,另外只有庞大的巴黎的感觉,它仿佛在无限量地供应着女买主。在停滞的空气里,暖气设备的令人窒息的热气,把布料的气味都变成温暖的了,骚乱的声音越来越大,发出各种的声响,脚步于地摩擦的声响继续不断,在各柜台的四周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争先恐后挤上来的钱袋围攻着收银台,金子在镶铜的台边上丁当响,转动的笼子装着包裹一刻不停地滑进那张着大嘴的地下室里去。在细粉似的尘埃下方,一切都混杂在一起了,人们已经看不出各部门的界限:那边,零星杂货部里挤满了人;再远一点,麻布部里有一角阳光从圣奥古斯丹新街的橱窗里射进来,像是一支金箭插在雪地里;这边,在手套部和毛织品部,堆积如山的帽子和发髻挡住了这家店铺的远景。就连人们的衣着都看不见了,只是浮现着插羽毛和系丝带的帽子;有几顶男人的帽子呈现出一些黑点,同时,疲倦而又燥热的女人的苍白肤色,罩上了如山茶花一般透明的色彩。最后,幸亏有雨丹强有力的胳膊肘,终于给这几个女人打开了一条路,带领她们往前走。可是等到走上了楼梯的时候,昂丽叶特再也找不到慕雷了,他为了使瓦拉敖斯的惶惑达到顶点,而且为了他本人有一种肉体的要求,要融入到这种成功的沐浴里去,他便领着瓦拉敖斯投进燥热的人群里。他甜美得停止了呼吸,他的四肢跟所有的顾客摩擦着仿佛是一阵漫长的爱抚。
“太太们,左边走,”雨丹说,虽然他的怒气日趋增长,而他的声音还是有亲和力的。
楼上也非常的拥挤。就连一贯冷清的室内装饰部都受了侵袭。披肩部、皮货部、内衣部,都挤满了人。当这几位太太穿过花边部的时候,她们彼此又再一次遇见了对方。德·勃夫夫人同她的女儿勃郎施正在那里,两个人全被杜洛施拿给她们看的货物挡得见不着人影。雨丹手里拿着包裹,又得停下来。
“您好啊!……就刚才您还出现在我大脑里呢。”
“我也在找您哩。但是,在如此拥挤的人堆里找个人是多么的不容易啊?”
“太壮观了,不是吗?”
“眼都花啦,亲爱的。我们都站不稳了。”
“您买了哪些东西啊?”
“啊!没有,我们只是随便逛逛。坐下来可以歇一歇。”
事实上,德·勃夫夫人所带的钱只够坐车用的,可是为了享受欣赏与抚摸的快乐,偏偏叫人把各种花边全部都取出来。她已经看出杜洛施是一个初试身手的售货员,是一个行动迟缓的笨家伙,他不敢抗拒太太小姐们的任性;她利用着他那种手忙脚乱的亲切,耽搁了他半个多钟头,总是向他要新的货品。柜台上的花边已经放得不能再放了,她把手伸进高高堆起的镂空花边、马林花边、瓦郎西恩花边、善替依花边里去,心里的欲望使手指发抖,一种肉欲的快感使脸色一点点变红;同时在她身边的勃郎施,也受到同样欲望的刺激,面容十分苍白,血肉饱满着而且松软。
谈话还在继续进行,雨丹在静候她们尽情的谈笑,真想抽她们。
“啊!”玛尔蒂夫人说,“您原来是在找跟我同样的领带和面纱啊。”
说的没错儿,自从上星期六以来,德·勃夫夫人就受着玛尔蒂夫人的花边的苦恼,而她丈夫给她的经济约束又不允许她购买这些东西,她便禁不住一种欲望,至少要亲手来摸摸它们。她的脸有点红了,她说勃郎施要察视下西班牙产的花边领带。然后她又说:
“你们是到时装部去吧……好的!呆会儿见。你们要到东方厅去吗?”
“就这么着,在东方厅里……太棒了!”
在到处堆积廉价的绣花和滚条花边中间,她们兴高采烈地分手了。自幸有了主顾的杜洛施,又开始把纸板盒子倾倒一空,摊在这母女的面前。这时稽查员茹夫,透着军人气派,挂着勋章,在沿着柜台拥挤的人群中间,踱来踱去,监视着这些珍贵而细小的商品,这些东西是非常容易藏进袖口里去的。他走过德·勃夫夫人背后的时候,看见她的手腕子伸进了堆积如山的花边里去,便是一惊,他的眼睛匆忙忙注视着她那双火热的手。
“往右边走,太太们,”雨丹说,他又在继续前进。
他已经难以自控了。他在底下错过了一次买卖还不够吗?现在在店里每转一个弯儿她们还要叫他等!在他的焦躁的心情下,他尤其带有原料品各部对于制成品各部的仇视,他们一直在斗争,互相争夺顾客,相互抢走对方的佣金和奖金。每当有一位太太在看过了琥珀绸也许是织绢以后,一定要买一件大衣,他们不得不带着她去时装部的时候,丝绸部比毛织品部更为气愤。
“瓦冬小姐!”当雨丹终于到了柜台里,便低声怒吼道。可是她正在闷头招待客人,没有听见他的话,径直走过去了。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人,一连串的人间间断断地走过去,从花边部的门口走进来,从对面的内衣部走出去;同时在里面,有一些顾客在镜子前面弯着腰试穿衣服。红色的毡毯减少了脚步的响声,底层间遥远的喧嚣声音听不见了,变成一片静静的瑟瑟声,这一间厅房的暖热的气息,由于有这一大堆女人,显得更无生气了。
“普瑞内尔小姐!”雨丹嘶声道。
可是对方依旧没有理睬,雨丹怕别人听见,便从牙缝里冒了一句:
“这群骚货!”
他是有点讨厌她们的,为了把女顾客带给她们,爬上楼梯,他的两条腿都累断了,他恼怒,指责她们是从他的腰包里夺走了一笔收益。他们在暗中较劲,那些姑娘也同样在猛烈地竞争;而且她们整天的站着,肉体都僵硬了,在这样一贯的疲劳中,便没有了男女差别,面前除了由火热的生意竞争所引发的利益冲突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那么,这里没有人吗?”雨丹这样问了。
可是他望到了黛妮丝。整个早晨,人们专叫她整理东西,只把几次没诚意的买卖交给她做,而她一次也没成功。他看到她的时候,她正专心清理桌子上的大堆衣服,他便跑过去找她。
“听我说!小姐,这几位太太在等着哩,你来为她们服务吧。”
他赶紧把玛尔蒂夫人的东西转交到她的手里,他拿着这些东西都快累死了。他又现出了微笑,在这种微笑里含有一个老手秘密的恶作剧,他能够想到,他是给这几个女人跟这个年轻的姑娘惹起一场麻烦。可是这笔意料之外的生意,却使她深为感动。她又一次觉得,雨丹像是一个友好而又温柔的不相识的朋友,总是在她的悲惨时刻前来解救她。她的双目充满感谢的光辉,往他身后看去,这时他正用胳膊肘左冲右撞,想立刻回到他那一部里去。
“我想买件大衣,”玛尔蒂夫人说。
黛妮丝问她哪种类型的大衣?可是顾客自己也不知道,她拿不定主意,她要看一看这店里的各种样式。这位年轻的姑娘,已经十分疲乏了,人多得使她头晕目眩;她在瓦洛额柯尔奈耶店里,只招呼过为数不多的顾客;而且她还不明白有几种样式,也不知道摆在衣橱里哪个位置。她也不知道怎样向这两位现出不耐烦的太太答话,这时奥莱丽太太望见了戴佛日夫人,她当然明白这个女人和老板的关系的,于是她急忙走过来问道:
“有人招呼这几位太太吗?”
“有的,就是在那边找东西那位小姐,”昂丽叶特答说。“可是她应该是个生手,她什么也找不到。”
主任匆忙走向黛妮丝,悄声跟她说了几句话,更叫她呆住了:
“这你才知道,你是什么都不懂得吧。我请你少管闲事吧。”
然后她喊到:
“瓦冬小姐,取大衣来!”
她停住了,同时玛格丽特取了几种样式的大衣。这个姑娘接待顾客,发出职业性有礼貌的声音,摆出一种穿绸衣服,历经各种华丽场面的姑娘叫人讨厌的姿态,她自己虽然不知道,她却对于这种女人是又嫉妒又怨恨的。当她听见玛尔蒂夫人说不要超过二百法郎的时候,她现出一副不屑的嘴脸。啊!太太再多花点钱吧,太太用两百法郎是绝对不会找到什么合适的东西的。她把几件普通的大衣向柜台上一扔,摆出一种姿势来表示:“你看看吧,这些东西一点都不像样子!”玛尔蒂夫人便也不敢说这种东西还要得。她弯着腰向戴佛日夫人耳边低声道:
“您说是吧?您不更乐意男人来服侍您吗?……那样叫人更舒服一些。”
最后,玛格丽特拿了一件有黑玉点子的丝绸大衣,她倒觉得这大衣不错。这时奥莱丽太太在叫黛妮丝了。
“过来做点事情吧,至少……把这件东西,在你的身上穿起来。”
黛妮丝心如刀绞,她认为在这店里成功的希望太渺茫了,她垂着两手顿时呆住了。毫无疑问她会被开除的,孩子们就会没有面包吃了。人群的喧嚣在她的头脑里轰轰响,她觉得站立不稳了,又因为来来回回地清理那么多的衣服,筋肉受了伤,这样辛苦的工作她从来也未曾作过。可是她必须服从,让玛格丽特拿她当作一个模特儿把大衣穿在她身上。
“身子挺直了,”奥莱丽太太说。
可是人们几乎立刻就不记得黛妮丝。慕雷同瓦拉敖斯和布尔当寇下楼来了;他向几位太太致意,他的冬季时货的堂皇展览受到她们的祝贺。大家全部称赞东方厅。瓦拉敖斯绕着各个柜台转了一个圈子,他除了表示赞叹,更多的是惊奇;因为,无论如何,在他那悲观主义的懒散中,他心里想:一次能见到如此数量的花布是绝没有过的。至于布尔当寇,忘了自己是售货员了,也向老板祝贺,好像他忘记他在早晨的疑虑和不安的烦恼。
“是的,是的,情形一直不赖,我满意了,”慕雷兴高彩烈的重复道,对昂丽叶特的温柔的目光表示微笑。“可是太太们,请恕我来打扰你们。”
于是所有的目光投射到黛妮丝身上去。她任凭玛格丽特摆布她,让她慢慢转动着身子。
“怎么样?您感觉如何?”玛尔蒂夫人向戴佛日夫人问。
戴佛日夫人像时髦样式的最后审判官似地下了结论。
“很好,剪裁得也很别致……只是我觉得身材不大雅观。”
“啊!”奥莱丽太太插嘴进来了,“这得穿在太太本人身上来看……您知道,这个姑娘身子不丰满,穿着难看……站直了,小姐,把这衣服显得好看些。”
大家微笑了。黛妮丝的面孔变得非常苍白。这样变成一架机器,让人家随意观看和嘲弄,使她感到顿时羞愧。戴佛日夫人受了这位年轻姑娘的甜美容颜的刺激,放纵着违反本性的反感,不怀好意地说:
“当然,若是这位小姐的衣服再紧瘦些就要好看得多了。”说着她向慕雷抛了一个巴黎女人的调侃的眼色,她看见乡下女人可笑的古怪服装觉得很高兴。这种眼色,是一个幸福女人夸耀她的美丽和她的艺术的胜利的,使男人感到了色情的爱抚。虽然慕雷对于黛妮丝历史感觉不错,虽然他那多情男子的生性已被她暗含的娇媚所吸引,可是出于一个被崇拜的男人的感激心理,他认为自己也应该接下去凑凑热闹。
“而且她也需要好好地梳梳头,”他低声道。
这算是全都批评到了。经理惠然笑了一下,所有的姑娘兴致都很高。玛格丽特冒险咯咯笑了两声,不失为一个能够自我控制的得体的女儿身份;克拉哈放开了一笔生意,尽情地来凑趣;就连内衣部的女售货员也被这场谈笑引诱过来了。至于那几位太太,保持深明世故的态度,嬉笑得比较矜持。只有奥莱丽太太一个人没有笑,依然严肃、认真、不苟言笑,仿佛在她这秩序井然的部门里,这个新手的美丽而蓬乱的头发和她那处女的削弱肩膀使她受了侮辱似的。黛妮丝在讥讽她的众人中间,面色愈加苍白。她觉得自己受了暴行,全身赤裸裸的,一丝不挂。她犯了什么过失,叫他们如此地嘲笑她那过于细弱的身材和异常浓厚的头发呢?然而没有比这更不堪的,是慕雷和戴佛日夫人的讪笑,她下意识地看出了他们的关系,有一种从未感受过的苦恼使她的心向下坠;这位太太好可恶,竟如此侮辱一个默不作声的可怜的姑娘;而且他断然用一种恐惧把她冻结起来,使她失去了其他一切感觉,这些感觉她都已分辨不清。在一种贱民的自暴自弃的心情下,按照她内心最深处的女人的卑恭和对有失偏颇的待遇的抗争,她吞下了已经升到喉头上的呜咽。
“是不是啊?明天叫她梳梳头,这成何体统!”那个可怕的布尔当寇跟奥莱丽太太反复说,自从黛妮丝来到以后,他就指责她,对于她那细小的肢体充满了轻蔑。
最后主任从黛妮丝的肩膀上把大衣脱下来,低声道:
“怎么样!小姐,这个开头真漂亮吧。说真的,如果你是用这种方式,让我们见识你的本领的……再也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
黛妮丝害怕泪水即将涌出来了,急忙掉头走向大堆的衣服去,拿起衣服在柜台上整理。如此她至少可以被这群人所遗忘,而疲乏又可以使她不再用大脑思考。可是她感觉到内衣部的女售货员保丽诺到了她的身边,今天早晨这位姑娘已经替她开脱过。刚刚经过的情形她都尽收眼底,她对着戴妮丝的耳边悄悄地说:
“可怜的姑娘,不要这么动感情。稳住,否则的话他们会对你更糟糕……我跟你讲,我是夏特尔城人。是的,没错儿,我的姓名是保丽诺·居敖;我的父母是干磨坊的,在乡下……喔!我初来的几天,要不是跟她们坚持抗争,他们会把我吃掉……勇敢一点!跟我握握手,什么时候你乐意,我们可以谈谈心。”
这只伸出来的手更使黛妮丝愈加惶乱。她偷偷地握了握手,匆忙拿起沉重的一堆外衣,害怕又犯了错误,且备受指责,若是人们知道她有了一个朋友的话。
可是奥莱丽太太正双手把大衣穿在玛尔蒂夫人的肩膀上,于是大家一起夸赞到:“啊!好极啦!真漂亮!这件东西马上就神采飞扬啦。”戴佛日夫人声明这是最好的。慕雷离开了,大家招呼了一番,同时瓦拉敖斯望见德·勃夫夫人和她的女儿在花边部里,便快步走过去,伸出胳膊去搀扶那位母亲。玛格丽特已经站在夹层间一个收银台的前面,报出了玛尔蒂夫人购买的所有商品,玛尔蒂夫人付了钱,吩咐人把东西送到她的车子上去。戴佛日夫人到十号收银台核实了一下她所买的东西。然后,几位太太又在东方厅里见面了。她们离开了,可是仍然赞不绝口。就连居巴尔夫人都兴奋异常。
“啊!漂亮极了……我们仿佛身在其中。”
“这不是一间真正的东方绣房吗?而且东西又便宜!”
“那些士麦拿的毡毯,啊!那些士麦拿的毡毯!分化瓦解太有意思,太精致了!”
“还有古的斯坦的毡毯,你们看!真像是德拉克洛瓦布置的!”
顾客逐渐离开。每一小时响一次的铃声,已经提示过前两桌的晚餐;第三桌正要开饭,各部里逐渐地冷清了,只剩下为数不多的晚来的顾客,消费的热情使他们忘记了时间。门外边,巴黎全面声音很乱,像是暴食者填满了肚子所发出的鼾声,人家从早晨就把麻织物和毛织物、丝绸和花边填到它的肚子里去消化,如今在这片声音里,只剩下些马车的辚辚车声了。店里面,煤气灯在薄明中燃烧着,火焰下,还闪耀着这场生意的大混乱,像是一片战场,被屠杀的货物仍残留有暖气。十分疲倦的售货员,停息在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架子和柜台中间,它们像是被一阵飓风吹得乱七八糟了。底层间的走廊里,零乱的椅子挡住了路,走过去都不容易;手套部里,纸板盒子像是一座防寨使米敖无处可去,行人必须跨过去;毛织品部,到处都走不通了,李埃纳正在布匹的大海上犯困,有些东西一半被毁,依旧竖立着,像是被泛滥的河水冲走的破损的房屋;更远处,麻布部里,地上是一片雪白,到处都会碰到成堆的揩布,脚下触到雪片似的柔软手帕。楼上在夹层间的各部里,同样乱七八糟:皮货摆了一地,时装堆得高高的,像是无力再战的士兵脱下来的外套,花边和内衣都展开来,皱巴巴的,扔的到处都是,令人想象着有过一群女人,一阵心血来潮随便脱在那里的;同时在这店家的下面的一侧,送货部正十分活跃,始终把那些挤不下去的包裹吐出来,用货车运出去,这是这架高热机器的最后震动。可是最受到广大顾客袭击的是绸缎部;人们把这块地方一扫而光;房里空了,任凭毫无阻碍地走过去,大量贮藏的“巴黎幸福”被剪掉运走了,仿佛一群蚱蜢把它们吃得一丝不剩。在这空场子里,雨丹和法威埃在这场战斗后,累得气喘吁吁的,翻着他们的销货记录簿,计算他们的佣金。法威埃赚了十五个法郎,雨丹只挣了十三个法郎,这一天算是失败得很惨,他的霉运使他愤怒。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争夺金钱的欲火,在他们的附近周边,整个店都沉浸在屠杀的夜晚的野蛮的快乐里,一起在算计赚了多少钱,被同样的狂热煎熬着。
“你看!布尔当寇,”慕雷叫着,“你还发抖吗?”
他又回到夹层间楼梯顶他的宝座上,靠着栏杆;面对他身下排放的被屠杀的货物,他发出了胜利的笑声。他在早晨的忧虑——绝不让人看到他,那不可原谅的胆怯畏缩的瞬间,却使他生出一种更加强烈的欲望。这场战役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周边的小商家被击溃了,哈特曼男爵连同他的百万财富和他的地皮被征服了。他看到会计伏在账本上,核算长长的数目字,听着金子从他们的手指间,落到铜碗里的轻轻的响声,这时他好像已经看见妇女乐园扩大到一望无际了,他的店堂扩大了,走廊一直伸延到十二月十日街上去。
“现在,”他又说,“你明白这个店是太小了吧?……我们还能够把货物销售量翻番。”
布尔当寇服输了,但他却相当兴奋,情愿承认自己的目光短浅。可是他们看见一种情景又变得认真起来。每天晚上,门市的会计主任郎姆,去把每一个收银台各自的收入收拢起来;他把数目计算好,写在一张纸上,插在铁签子里,显示出总收入的数字;然后他把货币分类,把它们装在皮夹子里或是袋子里,送到楼上的总账房间去。这一天大部分是金币和银币,他抱着三个大袋子,慢慢地走上楼。尽管他的右臂从肘部以下都没有了,他还是用左膀子抵着胸口抓着袋子,为了不让它们滑下去,用下巴夹着一个。他气喘吁吁,从老远的地方都听到了,他步履不稳而又趾高气扬地从毕恭毕敬的店员中间走过去。
“多少啊,郎姆?”慕雷问道。
会计答称:
“八万零七百四十二法郎十生丁!”
妇女乐园里掀起了一阵愉快的笑声。这个数字传出去。这是一个绸缎店在一天以内最多的收入了。
当天晚上黛妮丝上楼去睡觉的时候,在铅皮屋顶下不宽的走廊上,都要靠着壁板歇一歇。走进屋里,关上了门,她就倒在床上,她的两只脚特别地痛。她呆呆地长时间地注视着梳妆台、衣橱和这间只摆了几件家具,如旅馆一样空荡荡的房间。这就是她要生活下去的地方;她的第一天是无穷无尽的烦恼和厌恶。她失去勇气再过第二天了。然后她发现到她还穿着绸衣服;这件制服让人沮丧,她真像小孩子一样,没有先去打开箱子,便换上她那件挂在椅子背上的毛料子的旧衣服。可是当她再次穿上她那件可怜的旧衣裳的时候,心中一阵难过,从早晨一直控制着的呜咽,突然形成一股热泪发泄出来。她又倒在床上,想到两个孩子,号啕大哭起来了,她一直在哭泣,疲劳和痛楚击垮了她,甚至没有力气去脱她的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