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妇女乐园 左拉 第1页,共2页

每个星期六的下午,从四点到六点,戴佛日夫人准备一道茶点,招待前来拜访的相识的人们。她的住屋是在四层楼上,在里佛里街和阿尔及尔街的转角上;两间厅房的窗户面向屠勒利宫花园。

这一个星期六,仆人正要把慕雷领进大客厅去的时候,他穿过客厅的一扇门望见戴佛日夫人正从小客厅走过。她看见他便站住了,他于是便进入小客厅里去,他很有礼貌地向她行礼。等到仆人关上了门之后,他迫不及待地抓起这个年轻女人的手,温柔地吻着。

“当心,有人!”她说话的声音很低,作出一个手势指着大客厅的门。“我才过去拿扇子给他们看。”

她嬉笑着用扇子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的头发是褐色的,身子有点肥壮,一双大眼睛善于猜疑。慕雷抓着她的手,问道:

“他肯来吗?”

“当然,”她回答。“他答应我要来的。”

他们说的人是不动产信托公司的总经理哈特曼男爵。戴佛日夫人是一个参议院议员的女儿,是一个证券经纪人的寡妇,她丈夫给她留下了一笔财产,不过许多人对这笔财产颇有微辞。人们说,她丈夫在世的时候,她就已经受了哈特曼男爵的恩惠,由于这个大金融家使这一对夫妇发了财;后来,她丈夫死后,他们的关系还在继续,然而始终是谨慎的,行动都小心翼翼,不使别人注意。戴佛日夫人不喜欢招摇,在她生长的上流资产阶级社会里,她处处受到欢迎。即便在今天,当那个多疑而细心的银行家对于她的热情已经转变成一种爱情的时候,如果说她允许自己另有一些为男爵所默认的爱人的话,她在这种心情的变化中,也是用了那么细致的手段和心机,那么巧妙适中的处世方法,保全了观瞻,谁也不能对她的行为表示怀疑。在一个他们的朋友家里,她同慕雷见了面,起初她对他并没有好感;后来,他用急躁的爱情向她进攻,她这个时候,便没了主张;及至他运用手段想通过她来和男爵接近,她就渐渐对他产生出一种难以克制的深深的柔情。虽然她自己承认只有二十九岁,却像一个三十五岁的妇人了,她就以这种中年妇人的热情来崇拜他,因为他比她年轻,所以她有些担心,心惊胆战地唯恐失掉他。

“他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吗?”他又问。

“不,您亲自说给他听比较好,”她回答,不再你我相称。

她注视着他,她想他这样要求她介绍男爵,而且露出只不过是把男爵看作是她的一个老朋友的样子,他必然是什么事都不清楚的。可是他仍旧紧紧地抓着她的手,称呼她好心肠的昂丽叶特,她觉得她的心都要碎了。她默默地把嘴唇凑过去,贴住了他的嘴唇;然后轻轻地说:

“别响!有人在等我……你在我后边来。”

从大客厅里传来了轻轻的谈话声。她推开了门并没有随手再把门关上,屋子当中坐着四个女人,她把扇子递给其中的一个。

“你瞧!就是这个。”她说,“我不记得摆在哪儿了,我的女仆决不会找到的。”

然后她回转身,以一种十分激动的样子接着说:

“进来吧,慕雷先生,从小客厅这边过来。这样更随便。”

慕雷是认识这些女人的,他向她们行礼。这间客厅,布置着路易十六式花绸面的家具,还有镀金的青铜像,以及绿色的高大植物,天花板很高,却保持着一种女人特有的柔美气氛;透过两个窗口,可以望得见屠勒利宫的几棵栗子树,十月的风拂动着树叶。

“这把善替依扇子看上去真是太好了!”拿到扇子的布尔德雷夫人大声说。她是一个小身材金黄色头发的女人,鼻子细巧,眼睛灵活,年已三十岁,她是昂丽叶特在寄宿学校里的老同学,同一个财政部次长结了婚。她出身于一个旧式的资产阶级家庭,整日操持家务及教育孩子,具有活跃的能力和良好的情趣,又具有实际生活的非凡眼力。

“你是花了二十五个法郎买的吗?”她认真地察看着扇子又说,“好像听你说过是在卢克从一个乡下女工手里买来的,对吧?……不,不,不贵……可是得装上扇子骨才行。”

“是的,”戴佛日夫人回答。“扇子骨费了我两百法郎。”

布尔德雷夫人笑起来。昂丽叶特所认为的价钱便宜竟然是这样的!两百法郎买一把刻花的象牙扇骨!为了一副小小的善替依扇面,这扇面最多不过省了五个法郎!配装好的同样的扇子,用一百二十法郎都已经足够了。她并且提出鱼市街上一家店来。

可是这把扇子在这几个女人手里拿来拿去爱不释手。居巴尔夫人仅仅用眼瞥了一下。她身材高大而瘦削,红头发,表情有些冷漠,在她那瞧不起人的神气里,两只灰色眼睛不时地透露出可怕的自私的光芒。人们从未见过她跟她丈夫在一起,她丈夫是法院里一位名律师,据说他喜欢自己喜欢一个人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专心在他的诉讼文件和他的娱乐上。

“啊!”她轻轻地说着,把那把扇子递给德·勃夫夫人,“我这辈子连两把也没有买过,……人家送的就用不完了。”

伯爵夫人以一种不屑的声调答道:

“你真是太幸福了,有那么一个豪爽的丈夫。”

然后,她转身对向她的女儿,她的女儿身材高大,年已二十岁有半:

“你看这朵花,勃郎施。刻得多么漂亮!……因为这朵花的缘故才卖得这么贵。”

德·勃夫夫人刚过四十岁。她长得有几分姿色,长着像女神似的颈项,匀整的大脸庞,惺忪的大眼睛,她的丈夫是养马场的总监,看上她的美貌后娶了她。她的神情像是深深地被这雕刻的精美所感动,就好像是受了一种欲念的侵袭,一阵激动使她的眼神迷离起来。然后突然说:

“你怎样认为呢,慕雷先生。这把扇骨,二百法郎,算是太贵吗?”慕雷一直微笑着站在这五个女人中间,她们觉得有兴趣的事,他也感觉兴趣。他拿起那把扇子,察看着;还没有来得及发表他的意见,这时仆人打开门说:

“玛尔蒂夫人。”

一个瘦女人走进来了,她相貌丑陋,满脸麻子,穿着一身杂乱的华丽服装。她的年纪是讲不定的,她的三十五岁有时像四十有时像三十,要看她的心情会怎样而定了。她的右手挂着一个红皮袋子,一直没有放下来。

“亲爱的夫人,”她对昂丽叶特说,“原谅我提着这个袋子……您想想看,我到这儿来的时候进乐园里去了一趟,我想我真是太天真了,我不愿意把这些东西留在下面车子里,这样可能会被人偷了去。”

这时她看见了慕雷,便笑着又说:

“啊!先生,我可不是替你做广告,因为我没有发现你在这儿……你们店里现在真有好多奇巧的花边。”

人们不再关心那把扇子了,那个年轻人把扇子放在圆桌上。现在几个女人都有一种好奇的要求,想看看玛尔蒂夫人红皮袋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大家都知道她是乱花钱的,一见到诱惑便无法抗拒,她是一个很规矩的女人,不肯屈就一个情人,可是见到最细小的装饰品却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浑身上下被征服了。她是一个小职员的女儿,她丈夫是波那巴特公立中学五年级的教师,为了应付不断增长的家庭开销,就得兼办私人补课,从而获得每年六千法郎的额外收入。她并不打开袋子,紧握在她的膝上,谈起她那十四岁的女儿瓦郎蒂诺来,这个女儿算得上她的掌上明珠,因为她用她抵抗不住诱惑而买来的所有时髦物品,把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艳丽无比。

“大伙儿知道,”她解释着说,“今年冬天大家都替年轻女孩子们在衣服上镶小小的花边啦……自然喽,我一看到十分漂亮的瓦郎西恩花边……”

她终于决心打开袋子。几位太太都好奇极了,可是这时在一片沉默中,听到迎接室的铃声响了。

“我的丈夫来了,”玛尔蒂夫人显得有些急躁地喃喃说。“他讲好离开波那巴特学校就来接我。”

她又急忙系上袋子,然后把袋子藏在椅子下面。几位太太看到她这么做都哄哄笑起来。她的仓皇失措使她的脸羞红了,又把袋子拿了出来放在膝上,她说男人们决不懂得的,所以没有叫他们知道的必要。

“德·勃夫先生,德·瓦拉敖斯先生,”仆人报告。

大家都很惊讶。德·勃夫夫人完全没料到她的丈夫会来。这个人长得很体面,留着髭须和下巴上的胡子,一副严正军人的仪表,他吻了戴佛日夫人的手,在她很小的时候他就在她父亲的家里认识她了。然后他一边有另外一个人,那是一个年轻人,身材高大,面色苍白,出身自贫穷的贵族,他也给这家的女主人行了礼。可是还没有同大家问话,就听见两个人小声叫起来:

“怎么!是你吗,保尔!”

“喔!奥克塔夫!”

慕雷和瓦拉敖斯握起手来。这时轮到戴佛日夫人感到惊奇了。他俩以前认识吗?的确是的,他们是在普拉桑学院一起长大的;他们还没有在她家里见过面,真是意外。

他们仍旧牵着手,兴高采烈地走进小客厅里去,仆人端了茶来,一个银盘上摆着中国的茶具,仆人把茶盘放在戴佛日夫人近边一张镶嵌着铜边的大理石圆桌中间。几位太太凑拢来,谈话的声音更响了,大家闲聊起来说些没头没尾的话;德·勃夫先生在她们背后,有时还会探一探身子,用一个漂亮公务员殷勤态度偶然搭讪一两句。在这间宽畅明亮的大房子中,家具又布置得那么鲜艳,有了这些聊天的声音和阵阵的笑声,显得更加有生气。

“啊!保尔,老朋友!”慕雷不断地说。

他靠近瓦拉敖斯坐在一把长沙发上。小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个内室挂着贵重的丝绢帐幕,金色扣环,看起来高贵典雅,他们听不见外面人说话,就算是从敞开的门口也看不见她们,他们互相打趣,眼望着眼,有时还轻轻地在对方的膝盖上拍一下。他们深深地陷入对学生时代美好的回忆之中,那个普拉桑的古老公学,它的两座大院子,它的潮湿的教室,他们吃过许多鳕鱼的那间餐厅,还有每逢学监一发出鼾声各个床上便飞起枕头来的那座宿舍。保尔出身自国会的老世家,是一个已经落却怨言不停的小贵族,成绩优秀,总是考第一名,教授一向拿他比作班级学习的模范代表,预言他将有最美好的前途;而在这同时,慕雷却是班内最差劲的学生,列于劣等生之类,可是他不以为意,竭力在校外寻欢作乐。虽然两个人的性格不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友谊使他们分离不开,一直到他们的毕业考试;他们都毕了业,一个得到了荣誉,另一个通过艰难的两次考试算是勉强地刚刚及格。后来他们离开学校走进了社会生活,而在十年以后又见面了,他们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而且年纪大了。

“我说,”慕雷问道,“你这些年干了些什么呢?”

“我什么都没干。”

瓦拉敖斯在他们重新见面的快乐中,保持着他那消极而且疲倦的气派;他的朋友很惊奇,追着再问他:

“你总得要做一些事情吧……你干什么呢?”

“什么都不干。”他回答。

奥克塔夫开始笑了。什么都不干,这怎么可能呢。他问长问短终于追问出他的历史来,这种历史是跟一般贫穷的年轻人没有什么区别,他们由于家世认为一定得选择一种自由职业,把自己埋葬在平凡的虚荣心里面,他们抽屉里虽然装满了文凭,然而却是很难混碗饭吃。他由于家庭的传统,学习了法律;后来就由他的寡母来养活他,而他的母亲还必须应付她的两个女儿。最后他感到惭愧,便让那三个女人依靠为数不多的财产去过她们可怜的生活,他在内政部里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小职员的位置,像地鼠藏在洞穴里一样把自己藏起来。

“你在那儿如何收入?”慕雷又问。

“每年三千法郎。”

“可是这个收入太可怜啦!啊,我的老朋友,我感到很伤心……这是怎么回事呢!这么一个能干的小伙子,曾经是那么优秀的学生!把你糟蹋了五年以后,现在只给你三千法郎!不行,这怎么可以!”

他停了一停,又谈到自己。

“我呢,我叫他们尊重我……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吗?”

“知道的,”瓦拉敖斯说,“我听别人说你在做生意。你在盖容广场上开了一家大店,是不是?”

“是的……的确是这样,我在卖布!”

慕雷抬起头来,又在他的膝头上拍了一下,现出一个对于使自己发财的行业并感到不羞愧的爽快人的直爽的快乐神情,接着说:

“卖布的,一点不差!……我肯定你会记得,虽然我并不认为自己比别人更蠢,可是他们那一套,我不敢认同。在我毕业以后,为了讨家庭的欢心,我也能做一个律师或是一个医生,可是这些行业我却不感兴趣,有那么多的人被搞得穷途末路……天哪!我便把这挂羊头卖狗肉的事丢得远远的,埋头向事业里去钻营。”

瓦拉敖斯现出有些惆怅的神情微笑了。最后他悄悄地说:

“不过你的学位文凭对于你做布匹生意应该没有什么大用处吧。”

“说一句真话!”慕雷快乐地答道,“我所要求的,就是它不要影响……你知道,一个人糊涂到被它绑住了手脚,就会很难摆脱。这种人在一生里像乌龟一样地向前爬,而那光着脚的人们,却早已飞快地跑远了。”

他注意到他的朋友有些不太理解及难过,便握住他的手继续说:

“我并不想叫你难过,可是要承认你的文凭没办法给你带来什么东西……你知道我的丝绸部主任今年的收入就要超过一万二千法郎吗?那小伙子头脑非常清楚,他仅仅只会拼音和加减乘除罢了……在我那里,普通的售货员也有三四千法郎,可是他们没有用过你那样的教育费,他们闯进社会里来没有凭什么保证……当然,赚钱并非就是一切。不过,一方面,是一些穷鬼,有学问,都挤在自由职业里边,可是他们能自己照顾好自己就已经很难了,另一方面,一些实际的小伙子,武装起来走向生活,透彻了解他们的行业。实在的!在这两者之间,我可以肯定,是赞成后者反对前者的,我认为这些小伙子了解他们的时代!”

他的声音激昂起来了;正在倒茶的昂丽叶特把头转过来。他看见她在大客厅里的笑容,而且望见另外两位太太也在认真地听着,他的这番话倒首先使自己得意起来。

“总之,我的老朋友,尽管我只不过是一个卖布的,可是今天我已经是一个百万富翁了。”

瓦拉敖斯浑身无力地瘫在沙发上。他现出一种疲劳而轻蔑的姿态,装出一种若无其事的样子,又加上他的血统的真正的衰颓。

“哦!”他叽咕着,“人生没有必要费这么大的气力的。这毫无意义。”

可是慕雷表示反对,用不理解的目光注视着他,于是他接着说:

“什么都办得到,什么都办不到。与其这样,还不如两只手闲着好。”

然后他谈了他的悲观哲学——人生的无奈。有一个时候,他热衷于文学,可是他同一些诗人的交往,令他更为绝望。他的结论始终是:努力是无用的,无时无刻都是同样的厌倦和空虚,世界是愚蠢至极的。没有快乐只有痛苦,即使做坏事也没有什么乐趣。

“你讲吧,你认为自己活得有趣吗?”他最后问了这么一句。

慕雷气昏了。他叫起来:

“怎么!我活得有趣吗?……啊!你在说什么话呢?我的老朋友,你是这样的吗?……当然,我活得有趣,就算我遭遇失败的时候,我也开心,因为我会愤怒地听到它失败的声音。我浑身充满了热情,我不要生活平静地过去,这便是我的兴趣所在。”

他向客厅里瞥了一眼,把声音放低了。

“啊!我承认,有些女人确实给我带来很多的麻烦。可是每当我找到了一个,他妈的,我就捉到她!这样做并非是常常失败的,我绝不让人……可是我所说的这些话,不单单是指女人。譬如说,须要有意志,要行动,还要创造……你有一个想法,你便为它去奋斗,像用锤子把这东西锤进人们的脑袋里去,你看见它不断地扩张并获得胜利……啊,我的老朋友,我是活得有趣的。”

行动的一切快乐,人生的一切乐趣,充满了他的话语。他一再地说,他是生活在他的时代里。确实,在事业繁盛的时期,当整个世纪向前迈进的时候,一个人不想着去工作,一定是体格不健全,头脑和四肢都有了毛病。因此他嘲笑那些绝望的人,那些狂妄无为的人,那些悲观主义者,嘲笑那在我们的新兴科学里所有病态的人,他们在现时代广大的活动天地里,却表现出一种哀伤无奈的样子,或是怀疑论者的冷淡神情。一个人,站在别人的劳动面前无聊地打着呵欠,真是一个稳当的漂亮角色!

“在别人面前打呵欠就是我唯一的享受,”瓦拉敖斯露出麻木的神色微笑着说。

慕雷的热情低落下去。他又变成亲切的样子了。

“啊!这个老保尔,一点儿都没变,还是好发怪论!……对吗?我们只到现在才见面,可不是来吵嘴的。幸而各人有各人的意见。可是我想要领你看看我那个在转动着的机器,你会看出它并不是那么没出息……好吧,告诉我你最近的事情吧。我希望,你的母亲和两个妹妹都很好吧?你不是半年前预定在普拉桑结婚的吗?”

瓦拉敖斯猛然做了一个动作不让他继续讲下去;而且瓦拉敖斯露出不安的眼神向客厅里探望,他也跟着转过头去,他注意到德·勃夫小姐目不转睛地观望着他们。勃郎施身强体健,很像她的母亲;在她身上,已堆满了脂肪,粗壮的容颜浮涨着不健康的油脂。谈到这个无法启齿的问题,保尔的回答是:还没决定,甚至可能不会成为事实。去年冬天他频繁地到戴佛日夫人家里来,认识了这个女孩子,可是最近来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因此他一直未曾碰到过奥克塔夫。后来德·勃夫一家人常常招待他,他最喜欢的是她的父亲,这个人是一个旧式花天酒地的人,在政府机关里挂名养老。另外他们没有财产:德·勃夫夫人给她丈夫带来的除了美丽再没有别的什么东西,这一家人指望最后一座抵押出去的农庄来养活他们,这笔收入是少的,多亏还有伯爵当养马场总监每年可以领到九千法郎。他在外边常有风流事,他把他的钱耗光,两个女人——母亲和女儿,不能够乱花钱,有时她们不得不自己改衣服穿。

“那么,为什么要结婚呢?”慕雷简单地问道。

“天哪!这是我的一个归宿啊,”瓦拉敖斯面无表情说,“而且也还有希望,一个姑母很快就会去世,我们在等待着。”

慕雷不转眼地望着坐在居巴尔夫人身旁的德·勃夫先生,他一个正向女人进攻的男人那么急切,面带善意,慕雷转身对着他的朋友,现出一副意味深厚的神情眯缝着眼睛,不过瓦拉敖斯说:

“不是……至少现在还不是……糟糕的是,他的工作常要他到法国各地的养马场去,因此他也就有各种借口不在家。上个月,他的太太以为他到佩尔皮昂去了,可是他却来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住在一家旅馆里,陪着一个弹钢琴的情妇。”

这会儿大家不再说话了。那个年轻人也跟着观察伯爵向居巴尔夫人献殷勤,然后又很小声地说:

“果然,你说的没错……尤其是依照大家的传言,这个可爱的太太也并不贞节。她和一个军官有着含混不清的关系……可是你看看他那份样子!他用眼角勾引她,真是有趣!好朋友,这是古老的法国呀!……我是崇拜这个男人的,如果说我要同他的女儿结婚,那正是为了他的缘故!”

慕雷感到很有意思,笑了。他重新向瓦拉敖斯询问,当他了解了瓦拉敖斯同勃郎施的这场婚姻是由戴佛日夫人发动的,他就更加确信这件事了。好心肠的昂丽叶特有一种特殊寡妇的乐趣,欢喜替人家做媒;因此,当她把女孩子介绍出去以后,她可以利用她们的父亲在她的社交圈子里找到朋友,可以做得很自然,天衣无缝,绝不会让人从这种事情上说三道四。慕雷是以一个充满活力的工作紧凑的方式来爱她的,惯于用数字来控制他的爱情,因此全然不顾诱惑的计划,对她只感到一种朋友间的友爱。

正在这时候,她出现在小客厅的门口,身后跟着一个近六十岁的老人,这两个朋友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个人的到来。几位太太之间的谈论变得很响亮,又伴奏着茶匙在瓷茶杯里丁当响声;而且在短促的沉默之间,可以听得见有人不太注意地把茶托放在大理石圆桌上的响声。从一大片乌云边露出来的落日,发射出一道道强烈的光线,把花园的栗树顶照得一片金黄,穿过窗口,撒下一片红色的金粉,如火焰一样照亮了家具上的花绸面和铜器。

“到这里来,亲爱的男爵,”戴佛日夫人说,“我来把奥克塔夫·慕雷先生介绍给您,他急切地希望向您表示他的尊敬之情。”

接着她转向奥克塔夫说道:

“哈特曼男爵先生。”

老人的嘴唇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他身材短小而精力旺盛,长着一个阿尔萨斯人的大头颅和一张厚实的面孔,只要嘴边微有折痕,或是眼睑轻轻一眨,面孔上就可以看到智慧的光芒。半个月以前,昂丽叶特向他邀请这次会见,而他却没有同意;这倒不是说他感到无节制的嫉妒,作为一个明智的人,他是安于他做长辈的身份的,如今已是昂丽叶特介绍给他认识的第三个朋友了,如果一直拒绝的话他有点怕遭人耻笑。所以当他走近奥克塔夫的时候,他现出了一个富有的保护人的笑容,如果说他以这个身份肯惠然对人表示亲切,却决不让别人欺骗他。

“啊,先生,”慕雷拿出他身上惯有的热情说,“不动产信托公司上一次的业务太棒了!您真想象不出同您握手我感到多么快乐,多么骄傲!”

“太客气啦,先生,太客气啦,”男爵仍旧微笑着说。

昂丽叶特此刻正用她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们。她停在他们两人中间,扬着美丽的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她身穿裸露着娇嫩的颈项和手腕的镶花边的衣裳,发现他们如此友好,便现出一副非常快乐的神情。

“先生们,”最后她说,“你们谈谈吧。”

然后,她转身面对已经站起来的保尔又说:

“德·瓦拉敖斯先生,需不需要喝一杯茶吗?”

“好的,太太。”

他们两个回到客厅里去了。

哈特曼男爵落座以后,慕雷便又坐了回去,这时他重新口惹悬河地赞美不动产信托公司的事业。然后他道出他希望谈的话题,他谈到新开辟的街道,以及莱奥米尔街的延长,这条街正要开一条交叉线,取名十二月十日街,就在交易所广场和歌剧院广场中间。十八个月以来就在宣称这是一件公益的事,征用审查委员最近被指定了,这个区域的居民们全都为了这次的大开辟激动着,忧虑着工程的限期,关心着会被拆除的房屋。慕雷等待着这个工程已经三年了,第一他认为这可以使他的事业有更活跃的开展,其次他一直都怀有扩张的野心,他的梦想在扩张着,并没有大胆地宣布出来。因为十二月十日街要贯穿沙奢街和米肖狄埃街,可以预见妇女乐园侵吞着这些街道还有圣奥古斯丹新街四周的房子,他幻想在这条新开辟的街道上矗立起来皇宫似的店面,成为这个被征服的城市的主人。当他了解到不动产信托公司同当局签订了契约,准备开通和建造十二月十日街,条件是把马路两边的产权让渡给信托公司,他就急切地期望要结识哈特曼男爵。

“您真的,”他装出一种天真的表情说道,“要把修好了的马路加上下水道、人行道、煤气灯,全部奉送给他们吗?马路两边的房子可以弥补您的损失吗?啊!这是不可思议啊!”

最后提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他已经知道不动产信托公司在暗中收买妇女乐园边上的几排房屋,不仅是工人翻倒的那些,还有将保存下来的另外的一些。他窥察出未来的几座建筑的计划,他替展开自己的梦想的扩张很感到不安,想到有一天会与一个强势公司发生冲突,而这公司的不动产一定不会让出的,他因而十分担心。就是为了这种恐惧,使他决心马上要同男爵发生关系——这种通过一个女人的亲密关系,在两个天性豪爽的男人之间肯定会十分密切的。当然,他可以到办公的地方去见这个金融家,把他所期待的大事业心平气和地说出来。不过他觉得在昂丽叶特家里会更有效,他很清楚两个男人共拥有一个情妇是怎样地使人容易接近和感动。两个人同在她面前,只要她一微笑就会把他们征服,他觉得最终肯定会成功的。

“你不是买了杜威雅尔老旅馆吗,那一座跟我比邻的老石头房子?”最后他发问了。

哈特曼男爵稍稍踌躇了一下,然后他否认了。慕雷注视着男爵的面孔,开始微笑;从这时起他就扮演着一个诚笃的青年人的角色,开诚布公,坦白直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