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瞧!男爵先生,既然我意外地得到同您见面的荣幸,我就坦诚地说出我的心里话……啊!我并不想了解您的秘密。只是我要把我的事情向您都讲明白,我想再也找不到比您更高明的人了……我要求您的指教,我老早就想去看您,可是又不敢。”
他果真坦白地说出来了,他述说他的经历,甚至并不隐瞒他所度过的金钱上的危机。一切都一一讲给他听,那一系列的扩张,那紧接着重新投入到事业里去的利润,他的职工加入的金额,每一次大倾销这店家把全部资金像赌博那样投出去时它所冒的危险。但是,他所要求的并不是金钱,他对于他的顾客怀有热狂的信心。他的欲望愈加强烈,他希望男爵同他合作,把他在梦想中所看见的巨大的宫殿由不动产信托公司供给他,他将贡献出他的天才和他已经创立的商业。现在只要进行估价,问题就解决了,由他看来这将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您要拿您的地皮和房产去做什么用呢?”他固执地问着,“当然,您是有打算的。可是我相信你的主意绝比不上我的主意高明……您好好考虑一下。我们要在这地面上建造一座货品陈列馆,我们拆毁或是重修一些房屋,我们想要创办巴黎最大的商店——收入有几百万的一家百货商场。”
他信口溜出他隐藏已久的呼声:
“前提是如果我能够不找您,也做得到啊!现在您掌握了一切。其次我没有足够的资本……好吧,我们要得到谅解,不然那真害人啦。”
“您不用担心,亲爱的先生!”哈特曼男爵有些麻木地说道,“您真会想!”
男爵摇摇头,并且还微笑着,他决心不以诚相见。不动产信托公司是要在十二月十日街上建造一座豪华的建筑,成为吸引外国人的中心场所。但是,这个旅馆所要占据的只是马路边上的地皮,所以男爵仍旧可以接受慕雷的建议,处理其余的几排面积也不算小的房子。然而他已经给昂丽叶特的两个朋友投过资了,他很讨厌这个亲切的保护人的虚名。另外,虽然他具有活动的热情,肯花费钱财来帮助所有的聪明勇敢的年轻人,但慕雷的这种冒险的商业天才,给他的恐惧多于给他的诱惑。这个巨大的店铺,不是一种狂想的、不谨慎的经营吗?像这样毫无顾虑地扩大百货生意,不是要冒着破产倒闭的危险吗?总之,他无法接受,他要拒绝。
“的确,这个主意看起来很动人,”他说,“但我想这是一个诗人的主意……你到哪里去找顾客来装满这么一个大殿堂呢?”
慕雷沉默着注视着他,仿佛对他的拒绝不太理解。这是不可能的吗?像他这么一个嗅觉敏锐的人,他是无论在哪里都嗅得到金钱的!于是猛然间,慕雷作出非常耸动人的手势,指着客厅里的几位太太,大声说道:
“顾客嘛,这不就是呀!”
太阳渐渐西沉,金红色的云雾变成了一片褐色的微光,在丝绸的帐幕和家具的面上,映出临终的告别。时至傍晚,有一种亲密的气氛把这间大客厅笼罩在微温的柔静里。这时,德·勃夫先生和保尔·德·瓦拉敖斯正站在窗前谈话,他们的茫然地望着花园的远方,几位太太凑拢来,在屋当中坐成一个裙衫的狭小圈子,她们正在热烈地发问和答话,表现出女人面对消费和装饰品时的全部热情。她们在谈论服装,德·勃夫夫人在描述一件跳舞衣裳。
“那是一件透明的紫色绸衫,上边是老式阿郎松花边的褶子,有三十公分长……”
“啊!真是这样!”玛尔蒂夫人插嘴说,“有些女人真幸运!”
哈特曼男爵随着慕雷的手势,观望着那几个女人。他用一只耳朵倾听她们谈话,同时这个年轻人被要征服他的欲望燃烧着,十分热烈地不住谈论着,给他解说新型百货生意的机构。这行生意在目前是以迅速地运转资金为根本,它的关键是要在短时间内尽可能让货物多出几次手。比方说,这一年他仅有五十万法郎的资本,运转了四次,便做到了二百万的生意。不过,进一步可以增加到十倍,因为按照他的估计再过一个时期,他的某些部门将可以做到资本的十五倍到二十倍。
“男爵先生,您知道整个的运营就在于这一点。这看起来并不难,可是必须要想办法。我们不需要大批运转的资金。我们唯一的努力就是要很快地把买进的货物卖出去,从而可以买进另外的货物,这样可以使资本得到多次的利润。这样一来,极小的获利我们就可以得到满足;我们的一般开销高到百分之十六,而我们从货物上只赚百分之二十,所以只有百分之四的利润;可是当我们快速的运转货物,还会赚到几百万……您知道我的意思吧?再没有比这更清楚的事情了。”
男爵重新摇摇头。这个人曾经接受过最大胆的计划,至今人们还在议论在煤气灯最初试验时期他那奋不顾身的精神,但是这一次他却仍旧觉得不妥而且固执己见。
“我很清楚,”他答道。“您为了要卖得多,所以卖得便宜,您为了卖得便宜就不得不卖得多……只是,要非卖不可,所以我再提出我的问题:有谁会需要呢?您怎么才能维持住这样大的销货量呢?”
从客厅里传来一阵响亮的话声打断了慕雷的谈话。这是居巴尔夫人的声音,她说她只喜欢衣服前摆上有老式阿郎松花边的镶边。
“可是,亲爱的,”德·勃夫夫人说,“前摆上倒也同样镶着花边哩。我未见过如此华丽的衣服。”
“嗯!听起来挺好,”戴佛日夫人接着说,“我已经有了几米长的阿郎松花边……我一定要再找点来镶边。”
话声又低下去,变成了一片低声议论。价钱激起了她们的购买欲,这些太太们是大量购买花边的。
“喔!”最后慕雷能够讲话的时候,他说,“一个人若知道买卖时机,他就可以随心所欲的售卖!我们的胜利也就在这里。”
然后他用他南方人的热情,用唤起人们想象的热烈言语,说明了新型商业的经营。首先,是存货多所发挥出来的十倍大的力量,各种各样的商品聚集在一起,相互促进,相互支持;从来不脱销,永远把当令的货物摆在那里;顾客从一柜台移到另一柜台时,都被吸引住了,这里买料子,那里买线,又在其他的地方买一件大衣,一件一件都备办齐全,然后又碰到一些没有购买计划范围内的物品,不禁要买些又漂亮又不合用的物件。其次,他又赞扬了明码标价的优点。百货业的大革新就是从这一作为出发的。假如说老式的小商业都在摇摇欲坠,那就是因为它们禁不住明码标价带来的低价竞争。现在,这种竞争是在大众的眼前公开进行的,从陈列品前面走过去就可以知道价格了,各个商店都在最小利润条件下降价出售;绝没有欺骗,绝对不能只盯住一件东西思考方法,把它双倍价钱出售借此捞一笔,而是用加速经营的办法,把各种货物规定出百分比的合理利润,从销货的良好运转中来谋利,而越是在开放条件下进行,获利也越大。这不是一种惊人的发明吗?这种发明在市场上会引起轩然大波,改变巴黎的面貌,因为这种创造是用女人的血肉造成的。
“除了女人的支持,其他一律不予理会!”他说,这是热情逼迫他吐露出来的一种野性的自白。
听见他这么一喊,哈特曼男爵似乎受了感动。他不再面带饥讽的笑,他注视着这个年轻人,慢慢被他的信心征服了,开始对他有了好感。
“嘘!”他表现出长辈似的慈爱神情,悄声说道,“她们会听见你的话。”
可是那些太太却在一起争相谈论,兴致之高,都听不见彼此的言语了。德·勃夫夫人刚描述完一件晚会的服装:一件紫色绸子的外衣,镶着打结的花边;低胸,肩部又是打结的花边。
“你们会看得见的,”她说,“我用缎子为自己做件相同的上衣……”
“换作是我,”布尔德雷夫人插嘴说,“我要作丝绒的。啊!好便宜哩!”
玛尔蒂夫人问道:
“这绸子面料的怎么卖?”
大家又开始大争论起来。居巴尔夫人、昂丽叶特、勃郎施,谈到尺寸、剪裁和缝纫。这是一场料子的抢夺,要把各家店铺抢光,她们极度奢华的欲望,在那些她们梦寐以求的妆饰上表露无遗,从这些妆饰物品上她们感到那么一种快乐,以致深陷其中生活,如同她们生存所需的温暖空气里一样。
这时慕雷向客厅里瞥了一眼。然后跟哈特曼男爵耳语起来,像是男人间有时,会冒险把自己秘密的恋爱讲给人家听的情形,他已经把现代化的商业机器解说完了。在谈过以上的事情后,又谈到争取女人的问题。所有的事情——资本不断的运用,存货制度,诱人的廉价,使人安心的明码标价——都依靠在这个问题上。就是因为女人,各家店铺竞争激烈,而被陈列品弄得眼花缭乱以后,继续陷进它们的便宜货的陷阱里去的也是女人。它们唤起女人体内新的购买欲,它们是一种巨大的诱惑,女人注定要被征服的,首先情不自禁买一些家庭实用的东西,被精美物品所吸引,然后是完全忘了自己。为了十倍的提高营业额,为了使奢侈品大众化,它们成了可怕的消费机构,破坏了许多家庭,造出了各种无聊的时髦货色,而且是越来越贵重。如果说女人在店铺里是一个皇后,弱点外露,为受崇拜和奉承,被殷勤款待所围绕,那么,她的统治也像是一个多情的皇后,她的臣民在她身上做着买卖,她为自己的每次恣意任性都付出了血的代价。慕雷在他那优美的殷勤里面,允许自己发泄出一个犹太人的兽性——论斤地出卖女人;他为女人缔造了一间庙宇,用一大群店员向她焚香礼拜,创造出一种新的宗教仪式;除了女人他什么也不想,不屈不挠地在想象中探寻更强大的诱惑;可是他在女人背后,当他掏空了女人的腰包,害她们伤神时,他就对她满怀秘密的轻蔑,这正像一个男人,在他的情妇糊里糊涂舍身给他以后的那种情形。
“你有了女人,”他豪放地笑着悄悄地跟男爵说,“整个世界都能兜售出去!”
现在男爵明白了。只要几句话就够了,其余的他可以揣摩,这种英武的猎取点燃了他的热情,使他回想起他当年花天酒地的生活。他眼睛微眯,一副了解的神情,最后他赞羡地观望着这个发明了吃女人机器的男人。这个男人可真能干。于是他讲了布尔当寇那句经验所得的话:
“你知道,她们要报复的。”
可是慕雷做个让人难堪的蔑视动作,耸了耸肩。她们全是属于他的,是他的财产,而他不属于任何人。当他从她们身上获得财富和乐趣后,他就把她们全部丢给那些还能在她们身上找到生活的人。这是南方人和投机家的一种理智的轻蔑。
“好吧!亲爱的先生,”他在结论时问道,“您要跟我合作吗?这个地皮的问题,您觉得有可能吗?”
男爵已经一半被说服了,可是还踌躇着不愿就此定约。虽然有一种魔力在他身上渐渐起反应,可是心中仍存疑虑。他正想用逃避的方式来回答,这时几位太太接连的呼声解救了他的困难。她们在轻轻的笑声中,一再呼唤:
“慕雷先生!慕雷先生!”
可是慕雷不高兴谈话就此打断,假装没有听见,刚刚站起身来的德·勃夫夫人就径直走到了小客厅的门口。
“大家要你来呢,慕雷先生……你躲到角落里谈生意,太不礼貌啦。”
于是他决定不谈下去,流露出优美的神情,这一种欢乐神情使男爵大为惊叹。两个人一起立,走进大客厅里。
“诸位太太,我听你们的吩咐,”他面带笑容,一进门就这样说。
一阵胜利的叽喳声迎接了他。他迫不得以走上前去,几位太太在她们中间给他让出了一个位置。太阳正从花园的树稍下落下,白昼快要完了,淡薄的阴影慢慢笼罩了这个大房间。这正是薄暮的动人时刻,这正是巴黎人的房间里偷偷地寻欢的一瞬间,此刻,街道上的亮光正在消逝,厨房里正在点灯。德·勃夫先生和瓦拉敖斯仍旧站在窗前,投射到地毯上一道阴影;同时,几分钟前悄悄走进来的玛尔蒂先生,站在从另一个窗口射进来的最后的光线里,动也不动,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他穿着一件紧紧缩缩可是还整齐的礼服,他因为教学而面色苍白,那几位太太关于化妆的谈话使他感到烦乱。
“大倾销仍定于下周一吗?”恰巧是玛尔蒂夫人在问。
“当然了,太太,”慕雷发出一种笛子似的声音回答,每次同女人谈话,他都是这演员似的声音。
昂丽叶特接着插话进来。
“你知道我们大家都去的……听说你准备了惊人的东西。”
“啊!惊人的!”他露出谦虚而得意的神情喃喃说,“我只在竭力回报你们大家的支持。”
可她们一直在追问。布尔德雷夫人、居巴尔夫人,就连勃郎施,都想多知道一些。
“透露一点详情给我们吧,”德·勃夫夫人坚持地问下去。
“我们都让你给急死了。”
她们包围了他,这时昂丽叶特发现他连一杯茶还没喝过。这种事真是让人很不好意思;四个女人动手来伺候他,可条件是:他喝了茶将回答问题。昂丽叶特倒了茶,玛尔蒂夫人端着杯子,而德·勃夫夫人和布尔德雷夫人抢到给他放糖的美差。接下来他没有坐下,站在她们中间开始缀饮,这时,大家都凑过来,用她们的裙子结成一个小圈子把他包围得紧紧的。她们扬着头,眼睛里放射出光芒,冲他微笑。
“各大报纸上刊出的广告,就是你们叫做‘巴黎幸福’的绸子吗?”玛尔蒂夫人急切地又说。
“啊!”他答道,“这不是一种寻常的丝绸,它带有粗点,柔软、结实……诸位太太,你们去看看吧。除了我们那里,其他任何地方你根本都找不到,因为我们已经得到了专卖权。”
“真的么!这样好的绸子只卖五法郎六十生丁!”布尔德雷夫人兴奋地说。“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自从广告刊出来以后,这种绸子在她们日常生活中处于非常重要的地位。她们受着欲望和怀疑的煽动,谈论这种料子,决意买些回来。她们用健谈的好奇心压迫着这个年轻人,而从这种好奇心中流露出不同的女主顾各自独有的气质:玛尔蒂夫人深陷消费的狂热中,购买妇女乐园里所有的东西,没有选择,碰到什么就是什么;居巴尔夫人会走几个钟头,不买一件东西,只是视觉上一饱眼福就觉得快乐满意了;德·勃夫夫人,钱包没多少钱,常经受欲望太大的折磨,怀着怨恨观望着那些她不能拿走的货物;布尔德雷夫人,具有聪明而又实际的小市民的眼力,径直走向便宜货,拿出一个能干的家庭主妇的非常手腕,尽量利用这些大店铺,然而并不狂热,为自己节约了一笔不小的开销;最后谈到昂丽叶特,她十分雅致,仅仅买某些物品,如手套、帽袜、各种粗内衣等等。
“我们还有其他的布料,物美价廉到超乎想像,”慕雷用他那音乐似的声音继续说,“比方说吧,我向你们推荐我们的‘黄金皮革’,一种光彩无比的薄绸子……在丝绸的花色方面,我们拥有非常漂亮的色彩,是我们的购货员从上千种花样里挑选出来的;谈到丝绒,你们会见到各种不同款式的最华丽的配色……我要请你们注意,今年的呢料子要流行起来。你们去看看我们的格子呢、羊毛呢。”
她们不再插嘴,更缩小了她们的包围圈,嘴巴半张,出现漠然的微笑,她们那神色紧张的脸向前凑,好像她们的整个生命都一股劲儿的冲诱惑奔去。她们的眼光黯然,一阵轻微的掠驰过她们的颈项。而他呢,在她们的头发发出来的迷人的气味当中,保持着征服者的冷静。他继续在喝茶,每说一句话便喝一小口,茶香冷化掉了那带有兽性的更强烈的香气。他面遇一种诱惑,如此地有节制,坚强到足以玩弄女人,不被这种诱惑散发的陶醉所征服,这使得一直注视着他的哈特曼男爵更加赞赏他了。
“呢料会流行吗?”玛尔蒂夫人问道,她那长着细麻子的面孔闪出娇媚的热情的光彩。“我必须弄个明白。”
在一边静静的看着的布尔德雷夫人也接过话来:
“你周四卖零料子,是吧?……我要等一等,我的小孩子们都要做衣服了。”
然后甩过一头漂亮的金发对着这里的女主人说:
“仍旧是邵佛在帮你做衣服吗?”
“是呀,”昂丽叶特答道,“邵佛要价很高,可是在巴黎只有她懂得做紧身上衣。……其次,不管慕雷先生怎么说吧,她有最漂亮的图样,这些图样是独一无二的,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我这个人,看见所有的女人身上都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我就受不了。”
起初慕雷在谨慎地微笑着。然后他让众人了解到,邵佛太太的料子也是在他店里买来的;当然,有些是她从厂家直接得来的,她享有独家经营权;可是,譬如说吧:黑色绸子,她看准了妇女乐园的便宜货,大量地买进来,再以两倍或三倍的价钱卖出去。
“因此,我可以非常有把握的对你们说,她家的人会把我们的‘巴黎幸福’抢光的。厂家比我们店里卖的贵,她为什么要到厂家去买这种绸子呢?……我说话负责!我们是低于成本卖的。”
这一下子打中了这些太太们的要害。想到能买到赔钱货,她们内心的贪欲便被激起了,当她们相信是在讨商人的便宜,她们买东西的快乐就加倍了。他知道她们是抵挡不住低价商品的诱惑的。
“我们那里,各种东西价格都很低!”他喜气洋洋地叫着,他把放置在他背后圆桌上戴佛日夫人的扇子拿起来。“你们看!这把扇子……你们说它能卖多少法郎?”
“善替依扇面二十五法郎,扇骨两百,”昂丽叶特说。
“好的!扇面不贵。可我们这样的扇面只卖十八个法郎……讲到扇子骨,亲爱的夫人,你被骗了。同样的东西,我们不敢贵于九十法郎。”
“正如先前我所说的!”布尔德雷夫人叫起来。
“九十法郎!”德·勃夫夫人叽咕着,“真的是如此的话,还不弄一把,那真是连一文钱都没有的人啦。”
她又拿起了那把扇子,同她的女儿勃郎施重新察看;在她那认真的面庞,在她那惺忪的大眼睛里,表现出想法被压制不能得以实现的绝望的妒忌。这把扇子又一度在几个女人面前传看着,有的说好,有的说坏。这时德·勃夫先生和瓦拉敖斯已经离开了窗口。德·勃夫先生又回到居巴尔夫人背后的位置上,表现得庄重深沉,用眼搜索着她的前胸,同时那个年轻人俯着身子对向勃郎施,努力对她说点亲切的话。
“小姐,这个不太低调了吗?白色的扇子骨配上黑色的花边。”
“啊!”她非常庄重地回答,她圆鼓的脸蛋上没有一丝红晕,“我有一次看见过一把珍珠母和白羽毛的扇子。像处女一样洁白的东西!”
德·勃夫先生,显然已经察觉到他的妻子追着扇子看的那种伤心的目光,终于也参加进来说话了。
“这种小物件马上就会毁坏的。”
“这根本就不用说!”居巴尔夫人说,这一个漂亮的红发女人绷着嘴巴装作冷淡的样子。“我的扇子修理得让我受不了。”
玛尔蒂夫人,被这场谈话弄得非常兴奋,紧张地把她的红皮袋子在膝盖上转了大半天。她还没有来得及把她买来的东西显出来,像是有强烈的本能要求要把这些东西给人看看。突然间,她忘记她丈夫在面前了,打开了袋子,拿出了纸板上绕着的几米狭窄的花边。
“这是给我女儿买的瓦郎西恩花边,”她说。“有三公分宽,漂亮吧?……一法郎九十生丁。”
花边在人们手里传观着。几位太太大加赞美。慕雷肯定地说他是按出厂价卖这些小装饰品的。玛尔蒂夫人又把袋子合上了,好像里面隐藏有不能示人的东西。可是在瓦郎西恩花边的轰动以后,想再拿出一块手帕来的念头不可遏制。
“这里还有一方手帕……亲爱的,是布鲁塞尔的出品……啊!做工真棒!二十法郎!”
从此这个袋子便取之不尽了。她快乐地面容上浮出了红晕,就像是一个正在脱衣服女人的羞愧,她每脱下一件东西便显得娇媚了,可是又感到难为情。有一条西班牙金褐色的领带,三十法郎,原本要放弃了,可是店员对她发誓保证说这是最后一条了,再有就要涨价;剩下是一件善替依面纱,贵了一点,五十法郎;假如她不戴的话,可以给她女儿改一件东西。
“天哪!那些花边太漂亮了!”她疯狂地笑着反复说。“只要有我在就会收购所有的店铺。”
“这是什么?”德·勃夫夫人拿起一段零头的镂空花边看边问。
“这个嘛,”她答道,“这是一段滚边花边……有二十六米长。一法郎一米,这是多么便宜!”
“可是,”布尔德雷夫人惊讶地说,“你想把它做成什么呢?”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可是花很别致!”
这时她抬起头来,发现在她面前的丈夫惊慌失措。他的面色更加苍白了,他整个的人表露出一个穷人的隐忍的痛苦——他目睹他辛辛苦苦赚来的工资付之东流而不能阻止。每一段新的花边对于他都是一次灾难,失去不知多少天学来的教里,为了私人补课在泥地里的奔走被吞没了,而他一生长期的努力终归造成一种秘密的烦恼,一种地狱般贫苦的家庭生活。在他那越来越恐慌的目光下,她想收起手帕、面纱和领带;她那火热的手在不断的动着,苦笑着一再说:
“你们要叫我的丈夫骂我啦……好朋友,说实话,我还算是十分理智的呢,因为有一段精致的刺绣要五百法郎,啊,真美啊!”
“你为什么没有买来呢?”居巴尔夫人不受拘束地说,“玛尔蒂先生是相当豪爽的呀。”
教授只好表示赞成,声明他的太太是不受拘束。但是想到这一段精致的刺绣的危险,他背上直冒汗;这时慕雷正好肯定地说新型商店是增进中产阶级家庭幸福的,教授便向他投射了可怕的眼光,这是一种胆小的人,有勇气掐死人的一种怨愤的目光。
可是太太们还没有放开那些花边。她们在怡然自得。花边展开来,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手里,她们更向一起接近,细致的花边把她们连在一起。在她们的膝头上,她们摩挲着那精美出奇的丝织品,她们那犯罪的双手舍不得离开。她们更紧紧地包围住慕雷,不断提出一些新问题。因为白昼继续暗下去,他不得不时时低下头,髭须触到她们的头发,查看一针一线,或是解说一种图案。但在黄昏时这种温柔的肉感里,在女人肩膀上的暖热气息中间,他虽然感到流连,却仍然在支配着她们。他也变成了一个女人,她们领略到了一种美妙感觉,这种感觉是他从她们的秘密生命里得来的,感染了她们,占有了她们,而且她们没有办法抵制诱惑;至于他,自从肯定了她们完全听他摆布之后,便现出了一副神气,就如专制君主一样,蛮横地挌别着她们。
“啊!慕雷先生!慕雷先生!”她们在暗淡的客厅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叫声。
在家具的铜边上,暗淡的天空亮光渐渐不见了。只有那些花边,还留在几个女人的暗淡的膝盖上,保持着透明的反光,混杂的人群如信徒一样跪倒在这个年轻人的四周了。茶壶的边上闪耀着最后的光辉,一道活跃的小小的火光像是茶香缭绕的房间里的一盏夜灯。可是突然间,仆人拿着两盏灯走进来,于是这一切又重新恢复了真实。客厅里有了生气显得明亮快乐了。玛尔蒂夫人把那些花边收进袋子里去;德·勃夫夫人还在吃着一块小蛋糕,此时昂丽叶特已经离开,站在窗口同男爵在低声谈话。
“他是一个令人十分喜爱的人,”男爵说。
“不错吧?”她像一个恋爱中的女人不自觉地随意叫出来。
他微笑了,用长辈似的纵容看着她。他认为她是首次被这样征服;他认为自己不会因此觉得苦恼,看见沉迷着一种如此兼具温柔和冷酷双面性的青年,只有感到一阵同情。他想他应当警告她,便用一种调侃的语气悄悄地说:
“请注意啊,亲爱的,他会把你们全都吃掉的。”
昂丽叶特的美丽的眼里闪出了嫉妒的火焰。显然她已经觉察出慕雷只是利用她来同男爵接近。她发誓要挑起他的疯狂的热情,他这个人谈恋爱一向是急急忙忙的,仿佛是一细歌声向四周游荡,不经意间发出了魅力。
“啊!”她也仍然用调侃的语气答道,“照例总是,绵羊终于吃掉狼的。”
男爵觉得十分有趣,点头示意鼓励她。她大概应当是要替许多别的女人报仇的那个女人吧。
这时慕雷又向瓦拉敖斯重说一遍,要领他去参观他那在运转中的机器,然后走过来告别,男爵叫住他,他们站在窗口,面对暮夜色笼罩的黑暗花园,站在窗口。男爵终于接受了他的诱惑,看到他在女人群中的这种情形,生出了信心。两个人窃窃私语。于是那个金融家大声说:
“好吧!我可以想想这件事……如果你星期一的大倾销真的像预期的那么成功,这件事就算决定了吧。”
他们握了握手,慕雷兴奋地退出去了,因为每天晚上,假如没有了解妇女乐园的销售情况,他的晚餐是吃不尽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