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埃莱娜回来时,天已黑了很长时间。
当她扶着栏杆艰难走上楼梯时,她的雨伞上的水滴在了台阶上。到了门前,她还停了几秒钟喘气;周围骤雨旋转,奔跑人群碰撞,水潭里路灯反光都还使她有点发昏。她走在梦中,还对刚才接受和还赠的亲吻感到惊愕。当她寻找钥匙时,她想到她既不内疚也不快活。事情就是这样,她不能使事情不是这样。但是她找不到钥匙,无疑她放在另一件长袍的口袋里忘了取出来。这时她很不高兴,好像被人关在自己的家门口。她只好拉铃。
“啊!这是太太,”罗萨莉开门时说,“我正在担心呢。”
她接了雨伞准备带进厨房放到水池里:
“嗯?雨真大……泽菲林他刚到,淋得像个落汤鸡……我擅自留他吃晚饭了,太太。他放假到十点钟。”
埃莱娜机械地跟着她。她好像需要把每个房间看过来,然后才脱下帽子。
“您做得对,我的孩子。”她回答。
她在厨房门口待了一会儿,看着燃烧的炉火。她本能地随手打开一只柜子又关上。一切家具都在原来的位置,她看到它们,自有一番乐趣。可是泽菲林恭恭敬敬地站起身。她微笑,向他轻轻点一下头。
“我不知道是不是要放上烤肉。”女仆说。
“现在几点啦?”她问。
“快七点了,太太。”
“怎么!七点!”
她十分惊讶。她已失去时间的意识,这下子她醒了。
“雅娜呢?”
“哦!她很乖,太太。我相信她睡着了,因为我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您也没有给她开灯?”
罗萨莉显出局促不安,她不能说泽菲林给她带来了一些画片。小姐没有动静,说明小姐不需要什么。但是埃莱娜没有再听她,她走入卧室,迎面扑来一股极大的寒气。
“雅娜!雅娜!”她喊道。
没有声音回答。她撞上一把座椅,餐厅的门开了一条缝,照亮地毯的一角。她身子一个寒战,好像雨落进了房里,带着潮湿的风和不停的水流。那时她转过身,窥见灰色天空中苍白的方窗框。
“这扇窗子谁打开的!”她喊道,“雅娜!雅娜!”
总是没有回答,她心里立即感到一种死亡的不安。她要朝窗子外面看,但是手摸索到了一把头发,雅娜在这里。这时罗萨莉带了一盏灯进来,照出了女孩,女孩全身发白,脸伏在交叉的双臂上,屋顶滴下的水溅得她身上发湿。她没有喘气,她失望和疲劳至极,大眼皮发青,长睫毛上含有两颗大眼泪。
“不幸的孩子!”埃莱娜嗫嚅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我的上帝!她全身冰凉……在这里睡熟了,这样的天气,还跟她说过别走近窗口……雅娜,雅娜,回答我啊,醒一醒!”
罗萨莉机灵地躲开。母亲把女儿抱了起来,女孩的头任意晃动,像没法从沉睡中醒来。可是她终于睁开眼皮,依然麻木发呆,眼睛被灯光刺着睁不开。
“雅娜,是我……你怎么啦?你看,我刚回来。”
但是她没有懂,神情木讷,喃喃地说:
“啊……啊……”
她观察母亲,好像认不出母亲。然后她突然哆嗦,似乎感到房间的低温。她恢复了意识,眼睫毛上的泪水滚到了脸上。她挣扎,不愿意人家碰她。
“是你啊,是你啊……哦!放开,你搂得我太紧了。我过得很好。”
她从母亲怀抱里滑出来,她怕母亲。她用不安的目光从埃莱娜的手看到她的肩膀;一只手脱了手套,她看着赤裸裸的手腕、湿热的掌心、温暖的手指往后退,表情严厉,她是要避开一只陌生手的抚摸。这只手已没有原来的马鞭草香,手指也拉长了,掌心保持一定的柔软;她接触到手上的皮肤很生气,像是变了。
“好吧,我不责备你,”埃莱娜继续说,“但是,真的,这样做有理智吗……亲亲我。”
雅娜始终往后退,她记不起见过母亲穿这件长袍和这件大衣。腰带是松的,褶裥挂下来的样子也叫她恼火。为什么母亲回来穿得这么不像样,身上的装饰有什么地方很丑很鄙俗?她的裙子上有污泥,鞋子已破,身上没有一样东西是妥帖的。平时女孩子不知道穿衣打扮,她总是发火,总是这样埋怨她的。
“亲亲我,雅娜。”
但是女孩子对她的声音也不再熟悉,她觉得她声音变粗了。她抬高眼睛看母亲的脸,她奇怪,她的眼睛疲倦得睁不大,嘴唇发热发红,脸上笼罩怪异的阴影。她不喜欢这些,她的胸口又开始痛了,好像有人使她难过时一样。这时,她嗅出这是精微而又粗鄙的东西正在接近她,她激动了,以为她呼吸到的是一种不忠的气味,她号啕大哭。
“不,不,我求你……哦!你留下我一个人,哦!我太不幸了……”
“但是我已回来了,亲爱的……不要哭,我回来了。”
“不,不,这已完了……我不要你了……哦!我等呀等的,我太难过了。”
埃莱娜又抓住她,轻轻拉,而女孩不依,又说:
“不,不,这已不一样了,你已不一样了。”
“怎么?你在说些什么,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你已不一样了。”
“你意思说我不再爱你了?”
“我不知道,你不再一样了……不要不承认……你的气味就不一样。这已完了,完了,完了,我要死了。”
埃莱娜脸色苍白,又把她抱在怀里。这从她的脸上可以看出来?她吻女孩,可是女孩身子发颤,神色那么不自在,她也不再在额上吻第二下。她还是抱着女孩不放,两人都不再说话。雅娜低声哭泣,神情中有反抗情绪,使她姿态发僵。埃莱娜想小孩子任性不必过虑,心底隐隐感到羞愧,重重压在肩上的女儿也叫她脸红。这时她把雅娜放在地上,两个人都感到轻松了。
“现在,要理智,擦干眼泪,”埃莱娜又说,“咱们一起把东西整理好。”
女孩服从,表现很温柔,有点胆怯,低下头偷看几眼。但是响起一阵咳嗽,女孩身子乱摇。
“我的上帝!你病了,现在,我真一分钟也离开不了……你着凉了?”
“是的,妈妈,背上发冷。”
“这样!盖上披肩。餐厅的炉子有火,你会暖和过来的……你饿了吗?”
雅娜犹豫一下。她要说真话,回答说不饿;但是她又斜看了一眼,向后退,低声说:
“饿的,妈妈。”
“好吧,那没什么,”埃莱娜大声说,她需要恢复自信,“但是我求你,坏孩子,别再故意吓我。”
罗萨莉回来告诉太太桌子已经摆好,埃莱娜狠狠地训她。小保姆低下头,咕噜咕噜说太太说得对,她应该看好小姐。然后为了平息太太的怒气,她帮太太脱衣服。好上帝!太太身上也凌乱不堪!衣衫一件件脱下来,雅娜目光盯着看,仿佛向它们发问,期望这些沾了泥水的衣服会向她抖搂出什么秘密。尤其裙子的带子就是卸不下,罗萨莉费了工夫解那个结;女孩受到吸引,走近来,也跟女仆一样着急,对那个结生气,好奇心来了,要看看到底是怎么打的。但是她待不住,躲到一把坐椅后面,避开这些衣服,它们的热气叫她不舒服。她转过脸。母亲换衣服从来没有叫她那么别扭。
“太太现在感到好了吧,”罗萨莉说,“身子湿后换上干衣服,真是太舒服了。”
埃莱娜穿上蓝色双面绒晨衣,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她真的有一种舒适感。她回到了家,全身轻松,这些拖泥带水的衣服也不再重重压在肩上。女仆徒自对她说了好几遍汤已经上了桌子,她就是要好好冲洗一下脸和手。全身干干净净,还未完全擦干,晨衣扣到下巴,这时雅娜回到她身边,抓了她的一只手,吻了一吻。
可是在餐桌上,母女两人又不说话了。炉火正旺,小餐厅内发亮的桃心木家具和浅色的瓷器餐具喜气洋洋。然而埃莱娜又像陷入麻木状态,没法思想;她机械地吃东西,看样子很有胃口。雅娜在她的对面,从自己的玻璃杯上暗中窥视着,不放过她的一举一动。她咳嗽。她的母亲已忘了这事,突然不安起来。
“怎么!你还咳嗽……你身上没有暖和过来吗?”
“哦!暖和的,妈妈,我很热。”
她要摸女孩的手,看她是不是说真话。这时她发现女孩的盘子是满的。
“你说你饿了……你不喜欢这菜吗?”
“喜欢的,妈妈。我吃。”
雅娜作出努力,咽下了一口。埃莱娜监视她一会儿,过后思想又回到那里,在那个充满暗影的房间里。女孩看到自己根本没在埃莱娜的心上,用餐将近完毕,她软弱无力的四肢瘫在椅子上,活像一个小老太婆,睁着永远不会有人爱的老处女似的苍白眼睛。
“小姐不吃果子吗?”罗萨莉问,“那么我可以把盘子撤了?”
埃莱娜依然两眼茫茫的。
“妈妈,我想睡,”雅娜说,声音也变了,“你允许我上床吗……我躺在床上会好些。”
再一次,母亲像惊醒了。
“你不舒服,亲爱的!你哪儿不舒服?说呀!”
“没不舒服,我跟你说了……我很困,是睡觉的时候了。”
她离开椅子,身子挺一挺,表示没有不舒服,麻木的小脚在地板上磕磕碰碰。到了卧室她靠在家具上,鼓起勇气不哭出来,尽管全身火烧似的,母亲来安排她上床,也只是帮她束好晚装的头发,因为女孩已匆匆忙忙自己脱了衣服。她自个儿钻进被窝里,很快闭上眼睛。
“你好吗?”埃莱娜问,拉上被子,四边掖好。
“很好。走吧,不要动我……把灯拿走。”
她只要求一件事,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好好品味自己的痛苦,不要别人望着她。灯取走后,她睁大了眼睛。
可是在隔壁房间里,埃莱娜走来走去。她有一种奇异的行动需要,使她站了起来,想到上床就无法忍受,她看座钟:八点二十分。她要做什么?她去翻抽屉,也记不起要找什么。然后她走近书柜,对书瞧了一眼,拿不定主意,一看到书名就厌烦了。卧室寂静无声,使她的耳边嗡嗡响;这种孤独,这种沉重的空气对她是一种惩罚。她乐意听到响声、人声,或使她分心的东西。她有两次听小房间的动静,雅娜没有一声呼吸。一切都在沉睡,她还在转来转去,把手边的东西搬动位置,又放回原地。但是她突然想到了泽菲林,他大约还和罗萨莉在一起。这时,想到自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她感到轻松和幸运,趿着拖鞋朝厨房走去。
她到了外客厅,已经推开小走廊里的玻璃门,听到一声响亮的耳光,打得很重。罗萨莉的声音叫道:
“嗯!看你以后还捏我……放下你的爪子!”
泽菲林卷着小舌喃喃地说:
“这没什么,我的美人,这说明我多么爱你……好吧……”
但是门响了一声。埃莱娜进去时,小士兵和厨娘静静地坐在桌前,两人还低下头在吃盘子里的东西。他们表面装得不动声色,这不是他们的本性。只是他们面孔通红,眼睛像蜡烛那样发光,他们在草垫椅上坐得不安稳。罗萨莉站起来赶快迎了过来:
“太太要什么?”
埃莱娜没有准备找个好借口。她来看看他们,谈谈,让自己不孤单。但是她感到难为情,不敢说她不要什么。
“您有热水吗?”她终于问。
“没有,太太,我把火封了……哦!还是可以烧的,我五分钟内给您送来。马上就会开的。”
她加煤,放上水壶。然后看到女主人还在门槛上不走:
“五分钟以后,太太,我给您送来。”
这时,埃莱娜做了个意义含糊的手势:
“我不急,我等着吧……你们做你们的,我的孩子,吃吧,吃吧……这位年轻人还要回兵营呢。”
罗萨莉顺从地坐了下来,泽菲林站着,行了个军礼,撑开两肘切盘中的肉,表示他懂得待人接物。他们在太太用膳以后一起吃的时候,连桌子也不往厨房中间挪,宁可并排坐,鼻子对着墙壁。这样他们可以相互用膝盖顶,捏来捏去,身上脸上打几下,同时照样吃。他们抬起眼睛,又可看见墙上赏心悦目的瓶瓶罐罐。一束月桂和百里香挂着,调味品盒有一种辛辣的香味。厨房周围还没有整理收拾,到处有剩余的菜肴,但是这个厨房对于胃口奇好的恋人还是一块向往之地,在这里可以享用军营里不会供应的东西。这里主要是烤肉,还带一点生菜拌醋的香味。煤气灯的反光在铜锅铁器上跳动。因为炉子烧得太热,他们稍稍打开窗子,从花园吹来的凉风吹得蓝窗帘鼓鼓的。
“您应该在十点整以前回到营房吗?”埃莱娜问。
“是的,回禀太太。”泽菲林回答。
“那路不少呢……您搭公共马车吗?”
“哦!太太,搭过几次……您知道,锻炼小跑步,还是很好的。”
她在厨房里走了一步,靠在餐具桌上,两手下垂合在晨衣上面。她还谈起白天的坏天气,部队里吃的伙食,鸡蛋价格贵。但是每次她提一个问题,他们作出回答后谈话就停顿了。她这样待在他们背后,叫他们拘束;他们不再转过身来,而是面对盘子说话,在她的注视下肩膀不敢抬起来,还小口吃东西,保持干净。
她平静下来,在这里很好。
“不要着急,太太,”罗萨莉说,“水已经响起来了……要是火旺一点……”
埃莱娜不要他们忙个不停,过一会儿好了。她只是腿上觉得很累。她机械地穿过厨房,走到窗前,在那里她看到第三把椅子,一把木椅子,很高,翻过来可以当做搁脚凳。但是她没有马上坐下,她看到桌子角上有一叠画片。
“咦!”她拿起来说,想对泽菲林表示好意。
小士兵不出声地笑了。他容光焕发,目光跟着画片,当太太注视一张好画片时,他点头。
“这张,”他突然说,“我在神庙路得到的……这位美女篮子里有几朵花……”
埃莱娜已坐下。她审察着这位画在金色上釉的糖果盒盖上的美女,泽菲林细心把盒盖拭过。椅背上有一块抹布,使她没法靠在上面。她把抹布推开,又专心看画。这对恋人看到太太那么和气,也不再拘束。最后他们也把她忘了。埃莱娜把画片一张张放在膝盖上,带着茫然的笑容看着他们,听着他们说话。
“喂,小伙子,”女厨喃喃地说,“你不再来点羊肉?”
他既不说要也不说不要,扭着身子好像有人在给他挠痒,当她把一大片羊肉放到他的盘子里,他又伸腿伸胳膊随便起来。他的红肩章上下跳动,他的圆脸两旁长着招风大耳朵。他的脑袋在黄色衣领中摇晃得像只瓷像人头。从他包在军服里的背脊可以看出他在笑,为了对太太表示礼貌,他在厨房里从不解开军服的扣子。
“这比鲁韦大爷的萝卜好吃。”他最后说,嘴里塞得满满的。
这是故乡的一个回忆。两个人都哈哈大笑,罗萨莉身靠着桌子才不至倒下来。有一天,这是他们第一次领圣体以前,泽菲林偷了鲁韦大爷的三只萝卜;萝卜很硬,哦!硬得把牙齿都咬碎了;罗萨莉在学校后面照样也啃了自己的那一份。于是每次他们一起吃东西时,泽菲林免不了要说:
“这比鲁韦大爷的萝卜好吃。”
罗萨莉听到后放声大笑,甚至把短裙的带子也笑崩了,崩断声清晰可闻。
“嗯!你又崩断了?”小士兵得意地说。
他伸出手,想弄明白。但是他挨了几下打。
“不用你忙,你又不会缝……带子崩了真讨厌。我每星期要换上一根。”
然后,因为他还是在摸索,她用胖手指捏他手上的一块肉,把它扭了过来。这样亲近闹着玩,正要叫他兴奋起来时,她向他愤怒地一瞥,意思是太太正在瞧着他们。他并不太发慌,塞进一大口食物,腮帮鼓鼓的,眨眨眼皮,一副油滑的小兵腔调,意思是女人——就是太太——也不讨厌这个。当然,两个人相爱,别人看了总是觉得有趣的。
“您当兵还要有五年?”埃莱娜问,在舒适的气氛中靠在高高的木椅上。
“是的,太太,要是用不着我可能只要四年。”
罗萨莉知道太太想到的是他的婚姻,她假装生气叫了起来:
“哦!太太,他可以再待上十年,我可不会上政府去要他回来……他变得太胡闹了。我相信人家把他带坏了……是的,你笑也没用。但是我可不吃这一套。在镇长先生面前,看你开玩笑。”
他笑得更凶了,要在太太面前装得懂风情的样子,女厨子完全发怒了。
“好吧,我劝告你……其实,您知道,太太,他是个呆头呆脑的人。真没法相信穿上了军装会使他们那么蠢,他跟战友就是摆出这副模样。要是我把他赶出门外,您会听到他在楼梯上哭……我才不在乎你呢,小伙子!要是我乐意,你还不是一直会来打听我的袜子是怎么做的?”
她仔细瞧着他,但是看到他那张棕色脸开始表示不安时,她突然受感动。直接转入另一个话题:
“啊!我没有对你说呢,我收到了姑妈的一封信……吉尼亚尔家准备卖房。是的,几乎白送……你们可能以后……”
“哎哟!”泽菲林心花怒放说,“在那里安家不错……还有地方养两头奶牛。”
这时,他们不说了。他们正吃着甜食,小士兵像儿童一般贪食,舔面包上的葡萄酱,而女厨子像母亲似的细心地削苹果。他还是把另一只空手伸到桌子底下,沿着她的膝盖轻轻挠,很轻很轻,她装得没有感觉。他老老实实时,她一点不生气,还喜欢这样,虽然不会承认,因为她在椅子上高兴地微微颤动。总之,这天晚上,这是一顿十全十美的晚餐。
“太太,您要的水开了。”罗萨莉静了一会儿说。
埃莱娜没有动。她感到自己也沉浸在他们的温情中,她继续代替他们在做梦,想象他们已经回到家乡,住在吉尼亚尔的老房子里,养着两头奶牛。她看到他神情严肃,手伸在桌子底下,而小保姆僵着身子装得没事儿似的,就不免好笑。一切的距离都接近了,她对自己与别人,对她在的地方与她来这里做的事,都没有一个明确的意识。铜器在墙上发亮,身子软绵绵的不想动,面孔遮在黑影里,对厨房的凌乱也没有看不过去。她平易近人,使自己也感到心满意足。她只是太热,炉火给她苍白的前额添上几颗汗珠,身后半开的窗户送风进来,吹在她的后颈上冷飕飕很舒适。
“太太,您的水开了,”罗萨莉又说,“水壶要烧干了。”
她把水壶放在她前面。埃莱娜一怔,只好站起身。
“啊!是的……我谢谢您。”
她没有借口了,她不情愿地慢慢走开,到了卧室不知把水壶怎么好。但是她心里热情奔放。以前她麻木发傻,这种状态溶解成了生活的热流,在她的全身沸腾。她从未体验过的情欲使她颤栗,回忆又浮现脑际,情欲觉醒太迟,更感到难以满足。她笔直地站在房子中间,全身往上拉伸,两手举起弯扭,使兴奋的四肢咯咯响。哦!她爱他,她爱他,下一次她会这样委身于他。
正当她看着自己赤裸的双臂脱晨衣时,有一个响声引起她的不安,她以为是雅娜咳嗽了。这时她取了灯。女孩眼皮紧闭,好像睡着了,但是当她的母亲放下心转过身去,她睁大眼睛,乌黑的眼睛跟随埃莱娜走进她的卧室。女孩还没有睡,她不愿意人家要她睡,又是一阵咳嗽撕裂她的喉管,她把头埋在被子里,不让咳出声来。现在,她可以走了,母亲再也不会发现的。她在黑夜里睁着眼睛,仿佛她刚才思考后明白了一切,就此而死不带半点呻吟。
(二)
第二天,埃莱娜头脑里想的都是实际问题。她醒来就迫切需要保护自己的幸福,战战兢兢,只怕做事不谨慎而失去亨利。起床前空气寒峭,卧室内还是睡意沉沉,这时刻她全身心有一种冲动,她爱他,需要他。以前她从没想到要做个手段高明的女人。她首先想到的是当天早晨应该去见一见朱丽埃特,这样她可以避开不愉快的解释,也不致让他们追根问底连累别人。
将近九点,当她到达德贝勒太太家时,她见朱丽埃特已经起身,脸色苍白,两眼发红,像戏剧中的女主角。可怜的女人一见了她来,投入她的怀抱,哭了,称她是好天使。她一点不喜欢这个马利尼翁,哦!她可以起誓!我的上帝!多么愚蠢的艳事!她会为此而死的,这肯定!因为现在她觉得自己绝对搞不来这些玩意儿的——撒谎,受苦,听任同一个感情的支配。重新恢复自由是多么好啊!她笑得很自在,然后又呜咽起来,要求她的朋友不要看不起她。她疯言疯语,心底还是害怕的。她以为她的丈夫都已知道一切了,前一天他回来很激动。她向埃莱娜问了一个又一个问题。这时,埃莱娜显得大胆而又老练,自己也感到吃惊,向她叙述了一个故事,情节很多,无一不是编造的。她向朱丽埃特保证丈夫什么也不曾怀疑,是她听到这一切后要救她,想到去扰乱这场幽会。朱丽埃特听着,相信了这篇胡诌,脸上满是泪痕,却又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气。她再一次搂住她的脖子。埃莱娜在她的抚摸下一点也不别扭,也感觉不到以前对忠诚的斤斤计较和顾虑。当埃莱娜要她答应保持平静后离开时,心里对自己的巧妙应付还发笑,走出门时很得意。
几天过去了。埃莱娜的整个生活都换了位置,她不再生活在自己家里,而是生活在亨利家里,时时刻刻想到他。除了隔壁那幢小公馆引起她的心跳,其他什么都不存在了。她找到借口就往那里跑,她忘了自己,呼吸同样的空气也会使她满足,在这占有的最初陶醉中,她看见朱丽埃特也像看见了亨利那样动心。可是亨利还没有可能跟她待上一会儿,她也像有意把第二次幽会推到以后。有一天晚上,他送她到外客厅,她就是要他起誓不再上水巷的那幢房子,说他会连累她的。两个人都颤抖着期待另一次热情的拥抱,就是不知道在哪里,某个地方,一天夜里。埃莱娜被这个欲望纠住不放,自此以后只是为了这一分钟而活着,对其他时间漠不关心,过日子就是盼着这一刻,非常幸福,只是美中也有不足,雅娜在她身边咳嗽,令她感到不安。
雅娜不时低低地干咳,到了傍晚咳得更凶。她有时还有低烧,睡觉时出汗,身子虚弱。母亲问她,她说自己没有病,不难过。这大约是感冒没有痊愈。埃莱娜听了这样的解释放了心,对周围的事物没有一个明白的意识,可是在生活的欢悦中,隐隐然有一种痛苦的感情,压在心头造成创伤,她也说不清在哪儿出血。偶尔,在她毫无情由地高兴和内心充满温情时,好端端地会产生一种焦虑,好像有一桩不幸的事在背后等着她。她转过身,她笑了。人在太幸福时,总是害怕。没有人在背后。雅娜刚才咳嗽,不过她喝蒂萨茶了,这没什么。
可是一天下午,博丹老医生作为朋友来看看,来了后不走,神色关注,斜着蓝色小眼睛窥视雅娜。他一边装着跟她玩,一边问她。那一天,他没说什么。但是两天后,他又来了;这次他没有观察雅娜,却像一位有阅历的老人那么高高兴兴,把话题扯到旅行上。从前他当外科军生,跑遍了意大利。这是一个壮丽的国家,应该在春天去欣赏。格朗让太太为什么不带她的女儿去一趟呢?他就这样转弯抹角,巧妙地劝她们去那里——用他的话说是“阳光之国”——居住一阵子。埃莱娜盯着他看。这时,他大声说明,她俩哪一个也没病,那当然!只是换换空气使人年轻。她想到离开巴黎,面孔煞白,感到死一般的冷,我的上帝!上那么远、那么远的地方去。一下子失去了亨利,让他们的爱情夭折!这对她那么心痛,她朝雅娜弯下身,掩饰内心的慌乱。雅娜愿意离开吗?女孩畏缩着捏紧她的手指头。哦!是的!她愿意!她愿意到阳光里去,就她和母亲两个人,哦!就她们两个人;她可怜的瘦脸上两颊被寒热烧得发烫,又燃起新生活的希望。但是埃莱娜不听这些。她反抗,她怀疑,现在深信每个人——神父、博丹医生,还有雅娜,都串通一起要拆散她和亨利。老大夫看到埃莱娜脸色那么灰白,以为自己哪儿失礼了;他急忙说什么都不着急,决定以后再提这件事。
恰好那天德贝勒太太留在家里没出去。医生一走,埃莱娜连忙戴上帽子。雅娜拒绝出去,她待在炉边更舒服;她会乖的,不会开窗。最近以来,她不再缠住母亲带她出去。她只是怔怔地目送母亲走。然后当她一个人时,蜷缩在椅子上,这样一动不动过上好几个小时。
“妈妈,意大利远吗?”埃莱娜走近亲她时,她问。
“哦,很远,我的乖孩子。”
但是雅娜勾住她的脖子,不让她立即伸直身子,喃喃地说:
“嗯?罗萨莉留在这里帮你看家。我们没她也行……你看,带上一只不大的箱子……哦!这就好了,小妈妈!只有咱俩……我会长胖了回来,嗨!胖成这样。”
她鼓起腮帮,把胳臂一圈。埃莱娜说以后再看,然后她溜了出去,叮嘱罗萨莉好好照顾小姐。这时女孩在炉边缩成一团,瞧着火燃烧,陷入遐想。她不时机械地伸出手取暖,火光刺得她的大眼睛发酸。她那么出神,朗博先生进来也没有听到。他来得很勤,据他说是为了那个瘫痪的女人来的,德贝勒医生还是没有使她住进痼疾收容所。当他见到雅娜一个人,就坐到壁炉另一边,跟她像跟大人一样谈话。这事真不好办,那个可怜的女人等了一星期;但是他等会儿过去看医生,医生可能会给他一个答复。可是他没有动。
“你的母亲没有把你带去?”他问。
雅娜耸耸肩,神情厌倦。上别人家去对她太麻烦了,也没有什么趣味。
她还说:
“我老了,我不能老是玩……妈妈在外面快活,我在家里快活;我们玩不到一块儿。”
一时大家没有话说。女孩颤抖,伸出双手去探火,炭烧成一团玫瑰色的火光。她却像一个老大妈,全身裹在一块大毛毯里,脖子上一条围巾,头顶上一条围巾。人陷在这堆衣物里,小得像一只生病的小鸟,羽毛凌乱,根根竖起。朗博先生合拢两手放在膝盖上,望着火,然后转身问雅娜她的母亲昨天是不是出去了。她给了一个表示肯定的回答。前一天,再前一天呢?她动一动下巴总是说是的。她的母亲天天出去。这时朗博先生和女孩相互注视很久,面孔发白严肃,仿佛他们都有一桩伤心事要相互倾诉。他们没有谈,这是因为一个是女孩子,一个是老先生,没法一起谈这种事;但是他们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悲哀,为什么在空楼里喜欢这样分别坐在壁炉的左右两边。这使他们得到不少安慰。他们靠在一起,可以减轻被遗弃的感觉。他们感到温情的冲动,他们多么愿意抱在一起痛哭一场。
“你冷,好朋友,我可以肯定……往火那边靠一靠。”
“不,亲爱的,我不冷。”
“哦,你骗我,你的手是冰的……靠过来,否则我生气了。”
然后,是他不安了。
“我肯定他们没有给你准备蒂萨茶……我给你去煮,好吗?哦!我做得很好……我来照顾你,你看着,你什么都不会缺的。”
他这几句影射的话说得够明白了。雅娜立即回答说她讨厌蒂萨茶,她给灌得太多了。可是有几次,她同意朗博先生在她身边转悠,像个母亲;他给她在肩膀下塞进一个枕头,给她服她快要忘了的药水,扶着她在房间里走。这些细心照顾使两人都很感动,就像雅娜说的,妈妈不在时他们一个当爸爸,一个当女儿;她说时目光深邃,其中的火焰叫老实人见了心乱。突然两人都感到悲哀,于是不再说话,偷偷观察对方,相互怀有一种怜悯心情。
那一天,沉默良久后,女孩又提出她问过母亲的那个问题:
“意大利离这里远吗?”
“哦!我想是远的,”朗博先生说,“那边,到了马赛还要下去,远得很……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她严肃地说。
这时,她怨自己什么都不懂。她总是生病,从来没进过寄宿学校。他们两人都不说话,炉火旺盛,热气使他们昏昏欲睡。
可是,埃莱娜在日本平房找到了德贝勒太太和她的妹妹波利娜,她俩常在那里过下午。那里很热,暖炉口放出令人窒息的热气。大玻璃窗是关着的,小花园披上了冬装,犹如一幅巨大的笔法细腻的乌贼墨画,棕色土地上映出黑色的小树枝。两姐妹正在激烈争辩。
“别来烦我,行吗!”朱丽埃特叫道,“我们的利益当然是支持土耳其。”
“我跟一个俄国人谈过,”波利娜回答,她同样激动,“在圣彼得堡他们爱我们,我们真正的同盟军是在那里。”
但是朱丽埃特摆出严肃的神色,两臂交叉:
“那么,你怎么做到欧洲平衡?”
东方问题使巴黎沸腾,这成了热门话题,任何有点社交生活的女士不谈这事就不时髦。所以,两天以来,德贝勒太太坚定地介入到外交政策的讨论中。她对事态发展的种种可能性都有一定的看法,她的妹妹波利娜令她非常恼火,因为她标新立异,不顾明显的法国利益而去支持俄罗斯。她要说服波利娜,后来又生气了。
“嘿!别说了,你说话像个蠢人……你跟着我研究过这个问题就不会这样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向正在进来的埃莱娜行礼。
“好啊,亲爱的。您来真是太客气了……您还不知道吧,今天早晨宣布一份最后通牒,英国下议院争得非常激烈。”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埃莱娜回答,这问题她听了发呆,“我很少出去。”
朱丽埃特没有要她回答。她向波利娜解释为什么要使黑海成为中立地区,不时地插入几个英国将军和俄罗斯将军的名字,很熟悉,咬字也非常准。这时亨利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卷报纸,埃莱娜知道他是为了她下楼来的。他们的眼睛相互寻找,彼此盯着对方的目光看。然后他们握手,一切感情都包含在那长久和沉默的一握中。
“报上说了些什么?”朱丽埃特激昂地说。
“报上,亲爱的?”医生说,“但是报上永远不会说什么的。”
大家一时也就忘了东方问题。有好几次,提到一个要来而没有来的人。波利娜要大家注意快敲三点了。哦!他会来的,德贝勒太太肯定;他明确答应来的,她没有说是谁。埃莱娜听着,但是没有听在耳里,一切不关亨利的事都引不起她一点兴趣。她再也不带针线活过来,她两点钟准来,不加入谈话,经常满脑子是同样的童年梦想,想象其他人神奇地消失了,只留下她与他两人。她回答朱丽埃特的问题,而亨利的目光盯着她的眼睛,使她身子发软挺舒服。他走过她的背后,像去拉一扇百叶窗,他碰到她的头发时微微一颤,由此她感到他要求再定一次约会。她同意,她也没有力量再等待了。
“有人打铃,这大概是他。”波利娜突然说。
两姐妹摆出冷淡的神态。这是马利尼翁来了,衣冠楚楚,比平时穿得还正经,带着一点矜持。他握住向他伸过来的手;但是他不像平时那样爱开玩笑,他走进久违的房子时彬彬有礼。医生和波利娜埋怨他近来很少光临,朱丽埃特俯身在埃莱娜耳边说话,埃莱娜尽管极端冷漠,还是吃了一惊。
“嗯?您吃惊了……我的上帝!我不恨他。他心底还是个好青年,跟他没法生气……您想一想他给波利娜觅来了一个丈夫。这是件好事,您不觉得吗?”
“当然。”埃莱娜凑合着喃喃说。
“是的,他的一位朋友,非常有钱,他以前从没想到结婚,马利尼翁发誓要把他请来……今天我们等着他给一个最后的回复……这时,您明白,我有好多事情只得暂时搁一搁了。哦!现在没危险了,我们相互理解了。”
她妩媚地一笑,提到那件事脸微微一红。然后她去忙着招待马利尼翁,埃莱娜同样微微笑着。这种对生活的宽容也是对自己的原谅。把事情想成一片漆黑是不对的,什么事都可以和颜悦色地解决。正当她自言自语说世上一切百无禁忌而感到一种怯懦的幸福时,朱丽埃特和波利娜刚打开日本平房的门,把马利尼翁引进花园里。突然她听到自己的脑后亨利的声音,又低又热烈:
“我求您啦,埃莱娜,我求您啦……”
她打了个寒战,突然不安地环顾四周。他们确是单独在一起,她看见其他三人在小道上慢慢走。亨利还大胆搂住她的肩膀,她发抖,恐惧中充满醉意。
“随您什么时候。”她嗫嚅说,知道他要求她幽会。
他们很快交换了几句话。
“今晚等我,在水巷的那个楼里。”
“不,不行……我跟您解释过,您对我起过誓……”
“那么别的地方,您说哪儿都可以,只要让我见到您……今晚上您家?”
她不干。但是她又害怕起来,看到两位女士和马利尼翁往回走,只能用一个手势表示拒绝。德贝勒太太领了年轻人假装去欣赏一件奇事,尽管天气冷,但是有几簇紫罗兰开了花。她加速步子,第一个走进房来,容光焕发。
“妥了!”她说。
“什么妥了?”埃莱娜问,心里还是很慌张,记不起什么事。
“这场婚姻啊……啊!了却一桩心事!波利娜也老大不小了……那个年轻人见过她,觉得她可爱。明天,我们都上父亲家吃饭……马利尼翁带来了好消息,真该亲亲他。”
亨利镇定自若,巧妙地避开了埃莱娜。他也觉得马利尼翁可爱。终于看到他的小姨子有了人家,跟妻子一样非常高兴。他提醒埃莱娜别把一只手套掉了,她谢谢他。在花园可以听到波利娜的声音,她在说笑。她朝马利尼翁弯着身子,说说停停,放声大笑,他也凑在她耳边叽里咕噜回答。无疑他跟她在谈有关未来的悄悄话。平房的门开着,埃莱娜津津有味地呼吸冷空气。
就在这个时刻,雅娜和朗博先生在房间里没有说话,被炉火烤得不能动弹。经过长时间的沉默,女孩突然开口问,好像这个要求是她沉思后的总结:
“你要是愿意咱们上厨房去……我们看能不能见到妈妈。”
“我愿意。”朗博先生回答。
今天她身体较好。她不用人扶着走去,脸贴在玻璃上。朗博先生也往花园里看。树上没有叶子,通过清洁的大玻璃窗,日本平房的内部一目了然。罗萨莉正在做大锅汤,说小姐好奇心重。但是女孩认出了母亲的长袍。她指了指,为了看清楚,面孔更往玻璃上凑。可是,波利娜举起手,做了几个信号。埃莱娜出现了,挥手招呼。
“他们看见您了,小姐,”女厨子说了几遍,“他们叫您下去哩。”
朗博先生只好打开窗户。他们要他带雅娜过去,大家要见她。雅娜逃进卧室,就是不肯去,责怪他的好朋友有意敲玻璃窗。她要看妈妈,但是不愿再走进那幢房子;朗博先生好几次恳切地问她为什么,她一概用可怕的“没什么”回答,这句话说明一切。
“这不是你应该强迫我做的。”她说,神色忧郁。
但是他向她反复说不要叫母亲难过,不应该对别人做蠢事。他要给她穿好,她就不会着凉了;他说着,把披肩绕在她的身上系住,把她头上的围巾取下来,换上一顶编结的小风帽。她穿戴齐了还在抗拒。最后,她也就依了,条件是如果她不舒服就马上陪她上来。女门房给他们开了通道的门,大家在花园里高声欢呼迎接她。德贝勒太太对雅娜尤其热情;她请雅娜坐上椅子,正对着炉子口,要人马上关闭玻璃窗,说这空气对可怜的孩子太凉。马利尼翁已经走了。埃莱娜给女儿整理散乱的头发,看到她裹了一条披肩、戴了一顶风帽出来做客有点难为情,朱丽埃特叫道:
“让她这样!咱们不就在自己家里吗……这个可怜的雅娜!我们真想她。”
她摇铃,问史密森小姐和吕西安有没有从日常散步回来。他们还没有回来。此外,吕西安闹得不可管教,前一天把勒瓦瑟家的五位小姐都惹哭了。
“要不要来玩一下飞鸽子游戏?”波利娜问,她因不久就要结婚,喜不自胜,“这不累人。”
但是雅娜摇头拒绝。她从低垂的眼睫毛之间向周围的人一个个看,看了很久。医生刚才对朗博先生说起他的被保护人终于可以进入痼疾收容所了,朗博先生十分感激,紧握他的手,仿佛他个人得了什么大恩大惠。每人都伸着身子躺在坐椅里,谈话亲切,声音愈来愈慢,时而静默无声。德贝勒太太和她的妹妹一起交谈,埃莱娜就对两位男士说:
“博丹大夫要我们上意大利去旅行。”
“啊!雅娜就是为这事问的!”朗博先生叫了起来,“你高兴上那儿去吗?”
女孩没有回答,把两只小手放在胸前,发灰的脸有了光彩。她疑虑的目光转向医生,因为她明白母亲问的是他。他身子微微一颤,保持非常冷淡。但是突然朱丽埃特插入谈话,像以往那样,无事不会没有她的份。
“谈什么啦?您谈到意大利……您不是在说要上意大利吗……啊,好哇!凡事又凑到一起了!就在今天早晨我纠缠亨利要他带我上那不勒斯……您想一想,十年来我就梦想要上那不勒斯,每年春天他都答应我,然后又不守信用。”
“我没对你说我不愿意。”医生喃喃地说。
“怎么,你没跟我说过……你干脆拒绝,说什么你不能离开病人啦。”
雅娜听着。她的光洁的前额被一条大皱纹切成两半,她机械地绞着指头,一个接一个。
“哦!我的病人,”医生又说,“我可以托一个同事照顾几个星期……要是我知道你那么喜欢去……”
“大夫,”埃莱娜打断说,“您认为这样一次旅行对雅娜有好处吗?”
“好得很,这会使她完全恢复健康……孩子总能从旅行中得到好处的。”
“那么,”朱丽埃特叫了起来,“我们带吕西安,咱们一起去……你愿意吗?”
“但是,当然,你要什么我做什么。”他带着微笑回答。雅娜低下头,擦掉两大颗愤怒和痛苦的热泪,这些热泪烧得她眼睛发烫。她深深陷入坐椅里,仿佛不再听和不再看,而德贝勒太太想不到来了这么一个旅游散心的机会,非常高兴,说话又多又响。哦!她的丈夫多好!她亲了他一下表示慰劳。下星期,我的上帝!她总是没有时间准备行李!然后,她要制定路线;应该从这里走;然后在罗马待上一星期,再上另一个美丽的小乡镇,德·吉罗太太跟她谈起过的;她最后跟波利娜争了起来,波利娜要求推迟行期,好让她跟丈夫一起去。
“啊!不,那不行!”她说,“回来后再举行婚礼。”
大家忘了雅娜。她目不转睛地观察母亲和医生。当然,现在埃莱娜同意去旅行了,这会使她与亨利接近。这是一件大喜事:两人一同前往阳光之国,寸步不离度过白天,充分利用自由的时间。她唇上浮起轻松的笑容,前一时还那么害怕失去他,她那么幸福,能带了她所有的爱出门!当朱丽埃特在筹划他们将经过哪些地方,他们两个人已经相信走在理想的春天,眉目传情,意思是他们会在那里相爱,走到哪儿都在一起。
可是,朗博先生心情抑郁,话愈来愈少,他已察觉到雅娜的不快。
“你不舒服吗,亲爱的?”他低声说。
“哦!是我太难过了……求求你送我上楼。”
“但是应该跟母亲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