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爱情一叶 埃米尔·左拉 第1页,共2页

(一)

漱口水已经端上来,女士们在雅致地擦手指。满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德贝勒太太扫了一眼,看大家有没有结束;然后她不说话站了起来,她的客人也跟着这样做,一阵椅子移动声。一位老先生在她的右边,赶忙把手臂伸给她。

“不,不,”她喃喃地说,亲自领他朝一扇门走去,“我们到小客厅去喝咖啡。”

有几对夫妇跟着她。最后,来了两位女士和两位先生,他们继续谈话,没想加入行列。但是到了小客厅,拘束感顿时消失,又恢复吃甜食时的嬉笑。咖啡已摆在小圆桌上的一只大漆盘里。德贝勒太太以女主人身份四处张罗,操心客人的不同口味。实际上波利娜最为忙碌,自告奋勇招待先生们。约有十二位客人,这差不多是德贝勒家从十二日开始,每周三约定的客人人数。到了晚上十点钟左右还有许多人来。

“德·吉罗先生,来一杯咖啡,”波利娜说,停在一个矮小秃头的人面前,“啊!不,我知道,您不喝咖啡……那么来一杯查尔特勒酒?”

但是她的服务出错,端来了一杯干邑酒。她笑容可掬地在客人中间兜圈子,态度镇定,盯着对方的眼睛看,拖着长裙下摆从容旋转。她穿一件精致的白色印度羊绒长裙,上绣天鹅,领口开成方的。当所有男客站起来,手里一只杯子,挺着下巴小口呷时,她找上了一个高大的青年,蒂索一家的少爷,她觉得他的面孔很英俊。

埃莱娜不要咖啡。她坐在一旁,神情有点疲乏,穿一件黑丝绒长裙,没有任何装饰,裹在身上仪态端庄。小客厅有人抽烟,雪茄盒就放在她旁边的半圆桌上。医生走近来,挑了一支雪茄,问她:

“雅娜好吗?”

“很好,”她回答,“今天我们上森林去了,她玩得疯了……哦!她这时候应该睡了。”

两人友好地交谈,像天天见面的人那样微笑随便。但是德贝勒太太的声音响了。

“噢,格朗让太太可以对您证明……我九月十日左右从特鲁维尔回来的,不是吗?天下雨,海边没法待。”

三四位太太围着她,而她谈她在海边的日子。埃莱娜只好站起来,参加进去。

“我们在迪纳尔过了一个月,”德·肖梅特太太说,“哦!地方美,人也好!”

“小屋后面有个花园,然后又是朝海边的露台,”德贝勒太太继续说,“你们知道,我坚持把我的马车和马车夫都带去……散步要方便多了……勒瓦瑟太太来看我们……”

“是的,一个星期天,”勒瓦瑟太太说,“我们在卡布尔……哦!您那里的房子很好,就是有点贵吧,我想……”

“说起这个,”贝蒂埃太太打断话头,对朱丽埃特说,“马利尼翁先生没有教您游泳吗?”

埃莱娜注意到德贝勒太太的脸色突然变得难堪和不悦。已经好几次,她相信窥见在德贝勒太太面前无意中提到马利尼翁的名字就会引起她的厌恶,但是少妇恢复了镇定。

“一个游泳好手!”她大声说,“他才不会给人上课呢……我怕冷水怕得要命。只要看到人家浸在水里也会叫我哆嗦。”

她果真哆嗦了一下,耸起浑圆的肩膀,像水淋的小鸟抖动身子。

“那么没这回事啰?”德·吉罗太太说。

“当然没这回事。我打赌是他自己编的,自从他在那里跟我们过了一个月后就是恨我。”

其他客人开始来到。女士们头发上插了花,盘着两臂,摇晃着头笑嘻嘻的;先生们穿了礼服,手拿着帽子,鞠躬,找一句话说。德贝勒太太一边说话一边向熟客伸出手指尖。许多人不说话,行个礼就过去了。可是,奥莱丽小姐刚才进门。她立刻出神地欣赏朱丽埃特的长裙,藏青提花丝绒料子,还镶罗缎。那时在那里的太太们眼里就只有长裙了。哦!好看,实在好看!是伍姆公司做的。这件事谈了五分钟。咖啡喝完,客人把空杯放得到处都是,茶盘上,半圆桌上;只有那位老先生没有喝完,他喝上一口就停下跟一位太太闲聊。咖啡香与脂粉香的一种混合热气味升了上来。

“您知道我什么都没有。”蒂索少爷对波利娜说,她对他谈到一位画家,父亲领了她上他家去看过画。

“怎么!您什么都没有……我给您送过一杯咖啡的。”

“没有,小姐,我向您保证。”

“但是我绝对愿意您喝点什么……等等,这里有查尔特勒酒!”

德贝勒太太悄悄朝医生点头要他过去。医生明白,亲自打开大厅的门,大家通过,一名仆人把茶盘撤走。大厅里很冷,有六盏灯和一盏有十支蜡烛的枝形灯,照得房间发白。有几位太太已经在里面的壁炉前围成一圈;只有两三位先生站在撑开的裙子中央。从灰绿色客厅敞开的门里传来波利娜尖尖的说话声,她单独与蒂索少爷在一起。

“现在我把酒倒好了,您去喝不就得了……您要我怎么办?皮埃尔把茶盘带走了。”

后来,大家看到她出现了,穿着绣天鹅的长裙,通身白色。她鲜艳的嘴唇中间露出一口牙齿笑吟吟地宣布:

“英俊的马利尼翁来了。”

又是继续握手敬礼。德贝勒先生已经站到门边,德贝勒太太坐在女士们中间的一只软垫矮墩上,随时随刻站起来。当马利尼翁到时,她故意扭转头。他穿得非常得体,火烫过的头发往两边分,中间一条头路一直开到后颈。在门槛上他把单片眼镜放在右眼上,微微做了个鬼脸,像波利娜反复说的“帅极了”。他的目光绕着客厅看一周,跟医生随便握握手,一句话没说,然后向德贝勒太太走去,到了面前高大的身材往下弯,衣服裹得很紧。

“啊!是您,”她有意说得大家都听见,“您现在好像在游泳吧?”他没有听懂,但是他还是回答,好卖弄才气。

“当然……有一天,我救了一条快要淹死的纽芬兰狗。”

女士们觉得这话说得俏皮。德贝勒太太显得没有辙儿。

“就算您救起了一条纽芬兰狗吧,”她回答,“只是您要知道我在特鲁维尔可是一次也没有游过。”

“啊!我还是教过您课的啊!”他大声说,“好吧!有一天晚上,在您的餐厅里,我不是跟您说过手和脚要一起动吗?”

所有的女士都笑了起来,他真讨人喜欢。朱丽埃特耸耸肩,跟他没法说正经话。她站起身走到一位很有钢琴天赋的女士面前,这位女士是第一次来她家。埃莱娜坐在火炉旁边,文文静静地望着听着,对马利尼翁她好像很注意。她看着他想办法巧妙地去接近德贝勒太太,她听到他们在她的座椅后面谈话。突然声音变了。她身子向后仰可以听得更清楚。马利尼翁的声音说:

“昨天您为什么不来?我等到您六点钟。”

“别缠着我,您疯了。”朱丽埃特喃喃说。

这时马利尼翁带巴黎腔的声音升高了。

“啊!我说纽芬兰狗这件事您不信。但是我还得到过一枚奖章,以后给您看。”

他又很低地加了一句:

“您答应我的……别忘了……”

有一家人来了。德贝勒太太满口客气话,马利尼翁又出现在女士们中间,戴着单片眼镜。刚才那几句匆匆交换的话,埃莱娜听了脸色苍白。这对她是晴天霹雳,意想不到的丑事。这个女人那么幸福,脸容安详,两腮雪白滋润,怎么会背叛自己的丈夫。埃莱娜一直认为她头脑简单,有点自私,但依然可爱,不会去做蠢事招麻烦。还跟这么一个马利尼翁!突然她又看到花园里的下午,医生亲吻朱丽埃特的头发时朱丽埃特笑眯眯的,十分亲热。他们还是相爱的。可是出于她对自己也没法解释的感情,她不由对朱丽埃特怒气冲冲,仿佛是她个人刚才受了欺骗。她为亨利感到委屈,妒火中烧,脸色也明显地异常难看,以致奥莱丽小姐问她:

“您怎么啦……您不舒服吗?”

老小姐看到她一个人就坐到了她的旁边。这位太太那么端庄美丽,几小时听她说长道短而不厌烦,叫她很高兴,不由得对其表示极大的好感。

但是埃莱娜没有回答。她有一种需要,需要见到亨利,知道这时候他在做什么,有什么样的表情。她站起身,到客厅去找他,终于把他找到了。他在谈话,站在一个脸色灰白的胖子面前。他很安静,神色满意,微微在笑。她望了他一会儿。她对他产生一种怜悯,这贬低了他的形象,却同时使她更加爱他,怀着温情,还掺杂一种隐约的保护意识。她的想法还是非常模糊,但可以肯定的是此刻她应该到他身边去补偿失去的幸福。

“喔唷!”奥莱丽小姐喃喃地说,“要是德·吉罗太太的妹妹唱歌,那就热闹了……我听《杜特莱尔》不下十遍了。她只有这首歌,今年冬天……您知道她跟丈夫分离了。您瞧,那里,门旁边,这位棕头发的先生。他们两人不错。朱丽埃特请他也很勉强,要不请她就不来……”

“啊!”埃莱娜说。

德贝勒太太急忙从一圈人走到另一圈人中,请大家保持安静,听德·吉罗太太的妹妹唱歌。客厅满了,三十来位女士坐在客厅中央嘁嘁喳喳说笑。可是有两个站着,说话更响,优美地摆动肩膀,而五六位男士非常自在,在裙衩之间毫不感到拘束。轻轻的“嘘嘘”声传过来,声音一下子停了,脸上摆出一动不动的厌烦表情;热烘烘的空气中只有扇子的扇动声。

德·吉罗太太的妹妹唱了,但是埃莱娜没有在听。现在她瞧着马利尼翁,他像在欣赏《杜特莱尔》,装得无限爱好音乐的样子。这可能吗!这个年轻人!无疑在特鲁维尔他们玩过危险的游戏。埃莱娜无意中听到的几句话,好像说明朱丽埃特还没有让步;但是失身好像不会太远了。马利尼翁在她面前心驰神往打拍子,德贝勒太太殷勤地表示欣赏,而医生一声不响,耐心客气,等着一曲唱完,好跟白脸胖子把话说下去。

女歌手唱完,响起轻微的掌声。还有捧场的话。

“唱得好!精彩!”

但是英俊的马利尼翁把手臂高举到女士们的发饰上面,戴着手套闷闷地鼓掌,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声音响亮压倒其他人。

这股热忱也立刻下降了,大家面孔表情放松,相互微笑,有几位女士站起来,普遍感到松了一口气,谈话又开始了。室内更热了,扇子扇动,女士的身上散发一种麝香的气味。有时在嗡嗡的谈话声中突然响起咯咯的笑声,一句话说响了,引得别人转过头来。朱丽埃特已到小客厅里去了三回,要求躲进里面的先生们不要撂下女士们不管。他们跟着她,十分钟以后,他们又不见了。

“真受不了,”她生气了,喃喃地说,“一个也留不住。”

可是奥莱丽小姐在向埃莱娜介绍那些太太的名字,埃莱娜参加德贝勒医生家的晚会还只是第二次。这里有帕西区的全部上层社会,有的人非常富有。然后,她弯下身:

“这次是定了……德·肖梅特太太把女儿嫁给了这个黄头发高个子,他们两人来往了十八个月……至少,这是个会爱上自己女婿的丈母娘。”

但是她的话没说下去,非常惊奇。

“咦!勒瓦瑟太太的丈夫跟老婆的情人在说话……朱丽埃特起过誓,不同时接待他们的。”

埃莱娜目光缓慢地在客厅转了一圈。在这个正派阶层,在这个表面上老老实实的布尔乔亚圈子里,妻子个个都是不忠诚的吗?她是外省人,观念呆板,对巴黎生活中这种宽容的亲密关系表示惊讶。她不无苦涩地嘲笑自己,当朱丽埃特把手放到她的手里时会那么痛苦。真的,她那么犹豫和顾忌不是蠢得可笑嘛!通奸毫不在意地布尔乔亚化了,还带点风雅的眉目传情,显得更具活力。德贝勒太太现在像跟马利尼翁和解了,她是个棕发美人,身材矮小滚圆,软绵绵地蜷缩在座椅上笑眯眯听他说俏皮话。德贝勒先生正在过来。

“今天晚上你们不吵架了吧?”他问。

“不吵了,”朱丽埃特回答,非常快活,“他说的蠢话太多了……要是你听到他跟我们说的全部蠢话……”

歌声又响起来,但是要安静则更难了。这次是蒂索少爷跟一个上了年纪、理童式头发的女士唱《宠娃》里的二重唱。波利娜坐在一扇门旁,在黑色礼服中间,望着那名男歌手不胜钦佩,就像她看到人家欣赏艺术杰作似的。

“哦!真美!”当一句歌词被伴奏压下去时她不由自主说出这句话,声音那么响,全客厅都听到了。

晚会在继续,大家脸上都有了倦容。有的女士三小时来坐在同一张椅子上,无意间流露出一种厌烦神情,可是也很乐意在这里能够厌烦一下。这些歌听的人心不在焉,一停下来谈话又起了,好像是钢琴空洞的响声在继续。勒泰利埃说他到里昂去监督一批丝绸订货。索恩河与罗纳河的河水不流在一起,这使他很震惊。德·吉罗先生是一位法官,官腔十足地说到必须制止巴黎的罪恶。大家围着一个矮先生,他认识一个中国人,正在细说什么事。两位女士在角落里推心置腹,交换各自对自己的仆人的看法。可是在以马利尼翁为坛主的女人圈子里谈的是文学:蒂索太太说巴尔扎克令人不堪卒读;他不否定,只是他要人注意巴尔扎克的书里也有精彩的篇章。

“请静一静!”波利娜叫,“她要演奏了。”

这是那位非常有天赋的女钢琴家。所有的人出于礼貌转过头去,但是在一片寂静中听到有几个粗大的男性声音在小客厅讨论。德贝勒太太显得没有办法,在不停地发愁。

“他们闹死了,”她喃喃地说,“他们不愿意过来就留在那边;但是至少给我闭上嘴!”

她派波利娜去,波利娜很乐意跑去执行这项任务。

“先生们,你们知道马上要演奏了,”她穿了女王的长袍,带着闺女的安详大胆,说道,“请你们不要说话。”

她说得很响,声音尖锐高昂。因为她待在那里跟男士有说有笑,声音变得更响了。讨论还在继续,她还提出论据。德贝勒太太在客厅里受苦刑。此外音乐太多了,大家对此很冷淡。女钢琴家重新坐下,抿着嘴,尽管女主人觉得应该向她说些夸大的恭维话。

埃莱娜不高兴。亨利好像没有看见她。他也没有再往她这里来过。有时,他向她远远地一笑。晚会开始时,她看到他那么理智还感到一阵轻松。但是自从她听到那两个人的故事后,她希望做点什么事,是什么事她也不清楚,一种温情的表示,即使引起闲话也不顾。有一种欲望使她激动,模糊的,掺杂了一切坏的感情。他保持那么冷淡是不爱她了吗?肯定他在选择适当的时间。啊!要是她把一切告诉他,把那个用上他姓氏的女人的丑事泄露给他,他会怎么样呢!这时,钢琴正在弹奏轻快短促的音阶,她却在做梦:亨利赶走了朱丽埃特,她做了他的妻子,到他们都不会说当地话的远方国家过日子。

一个声音叫她打了个寒战。

“您不要来点什么吗?”波利娜问。

客厅空了,大家刚走进餐厅喝茶。埃莱娜艰难地站了起来,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想这些都是做梦吧:听到的那些话,朱丽埃特不久失身,开心平静的布尔乔亚奸情。如果这些都是真的,亨利就会在她的身边,两人早就离开这幢房子。

“您喝杯茶吧?”

她微笑着,感谢德贝勒太太给她在桌旁留了一个位子。盛放糕点糖果的盘子上盖了台布,在每只盘子上对称地放上一块大蛋糕和两块小蛋糕;因为地方不够,茶杯几乎贴在一起,每两只中间用窄小灰色的长流苏茶巾隔开。只有女士们坐着,她们脱了手套,手指尖抓了小点心和糖渍水果,把奶油罐传来传去,文雅地给自己倒上一点。可是有三四位女士自告奋勇为先生们服务。这些先生沿着墙壁站着,喝茶,尽量小心翼翼别在无意中伸出肘臂相撞。有的人留在两个客厅里,等着蛋糕端过来。这是波利娜兴高采烈的时刻。谈话声更响了,笑声、水晶杯银器碰击声闹成一片,麝香再加上浓烈的茶香,更有热意了。

“递一块蛋糕给我,”奥莱丽小姐说,她恰在埃莱娜旁边,“这些甜品不见得都是好吃的。”

她已经吃了两小盆。然后,满口的东西还未咽下就说:

“现在有人走了……可以松快一些。”

确实,有几位太太跟德贝勒太太握过手后告辞了。许多男士悄悄地走了,房间里人少了。这时有几位先生在桌边坐了下来,但是奥莱丽小姐占了位子不让,她还要来一杯五味酒。

“我给您去找一杯来。”埃莱娜说,站了起来。

“哦!不,谢谢……请不必费心。”

埃莱娜监视马利尼翁有一会儿了。他走去跟医生握了握手,他现在在门槛上向朱丽埃特行礼。她面孔白皙,眼睛明亮,从她动人的微笑来看,想来他是在赞扬她的晚会。趁皮埃尔在门边餐具柜上倒五味酒时,埃莱娜走上前,耍了一个花招躲到了门背后。她在听。

“我求您啦,”马利尼翁说,“后天来……我三点钟等您……”

“您这人就是不能严肃一点吗?”德贝勒太太笑着回答,“看您再说蠢话!”

但是他坚持重复那几句话:

“我等您……后天来……您知道哪里吗?”

这时她迅速地呢喃一声:

“好吧,可以,后天。”

马利尼翁鞠个躬,走了。德·肖梅特太太跟蒂索太太一起离开。朱丽埃特高兴地把她们送到了外客厅,带着最可爱的神情对德·肖梅特太太说:

“我后天来看您……那天我要去许多地方。”

埃莱娜一动不动,脸色十分苍白。可是皮埃尔倒了五味酒,递给她一杯。她机械地拿了,端给奥莱丽小姐,她正在吃糖渍水果。

“哦!您太客气了,”老小姐说,“我会关照皮埃尔的……您看,不给女士上五味酒是不对的……在我这个年纪……”

但是她看到埃莱娜苍白的脸色没往下说。

“谢谢,没什么……太热了……”

她步子踉跄,回到人已走空的客厅,倒在一张座椅上。灯还在烧,灯光发红;枝形灯上的蜡烛已经很短,快要烧着烛盘。从餐厅传来最后的客人的告别声。埃莱娜已经忘了还要离开,她愿意留在这里,思考。这样,这不是一场梦,朱丽埃特要上这人家里去。后天,她知道了日期。哦!她不该约束自己,她心中又响起了这声呼叫。然后她想她的责任是对朱丽埃特谈一谈,要她避免犯错误。但是这种好心的想法使自己也身上发冷,她马上驱散这种讨厌的思想。她瞧着壁炉里,一根熄灭的木柴塌了下来。凝重沉睡的空气中还留有女人发髻的香味。

“咦!您在这里,”朱丽埃特进来时叫了起来,“啊!您没有立刻就走这很好……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因为埃莱娜猝不及防,要站起来的样子,她又说:

“等一等,您不用着急……亨利,把香水瓶给我。”

三四个熟客还没走。大家在熄灭的火炉前坐下,不拘礼节随便聊天,大客厅也懒洋洋有了睡意。门都开着,可以看到小客厅是空的,餐厅是空的,全层楼还灯火通明,却落入一片沉重的寂静,亨利对妻子显得殷勤温柔。他刚才还上楼去取她的香水瓶,她慢慢闭了眼睛嗅了又嗅;他问她是不是太累了。是的,她感到有点累;但是她很高兴,一切非常顺利。这时,她说请客的晚上她都不能入睡,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早晨六点钟。亨利笑了,大家开玩笑。睡意似乎逐渐弥漫到整幢房子,在这麻木的气氛中,埃莱娜望着他们,她身子打颤。

可是,现在只剩下两个客人了。皮埃尔已去找车子,埃莱娜留在最后。钟敲一点。亨利不再客气,踮起脚把两支烧着了烛盘的蜡烛吹灭。简直像日落,灯光一盏盏熄灭,全厅沉入凹室的暗影里。

“我妨碍你们休息了,”埃莱娜突然站起身,喃喃地说,“送我回去吧。”

她面孔通红,血色上升,说不出话来。他们陪她到外客厅,但是那里气温低,医生为妻子担心,因为她的胸衣袒得很开。

“回去吧,你会着凉的……你身上太热了。”

“好吧!再见,”朱丽埃特说,她亲了埃莱娜一下,就像她在温柔的时刻做的那样,“经常来看看我。”

亨利已取了裘皮大衣,撑开帮埃莱娜穿上。她套上两只袖管,他给她拉衣领,面对着外客厅整堵墙上的那面大镜子含笑给她穿上。他们是单独在一起,在镜子里相互看得见。那时,突然她身子裹在裘皮大衣里,没有转身就倒在他的怀抱里。三个月来,他们只是友好地握握手;他们愿意不再相爱。他不笑了,脸色变得热忱兴奋。他疯狂地抱紧她,吻她的脖子。她头往后仰还了他一个吻。

(二)

埃莱娜一夜没有睡着。她辗转反侧身上发烧,当她刚要入睡时,总是同样的忧虑使她惊醒。在这半睡半醒的梦魔中,她被一个死念头折磨着,她要打听到幽会的地点。她觉得这样才会宽心。这不大可能是马利尼翁在丹坡路的小亭子间,那是德贝勒家经常提起的。那么在哪儿呢?在哪儿呢?她的脑子由不得她自己在想。她已经忘了一切私情,而沉浸在触动神经和充满欲念的探索中。

天空发白,她穿上衣服,自己也没料到说得那么响:

“就是明天的事了。”

她一只脚穿上鞋,两手垂落,她在想可能在哪家带家具的旅馆,一间按月出租的小室,后来这个假设令她厌恶。她想象一套精致的公寓,厚厚的帷幕,鲜花,每个壁炉里都点着明亮的大火。在那里看到的不是朱丽埃特和马利尼翁,而是她自己与亨利待在这个外界声音传不到的温柔乡里。她穿了晨衣,还没有扣好,身子一颤。这到底是哪儿呢?在哪儿呢?

“早啊,小妈妈。”雅娜喊,她也醒来了。

自从她康复以后,她又睡到了小房间里。她赤脚穿了衬衣走过来,像每天一样,扑到埃莱娜的身上。然后她又跑着回去,再钻进热被窝里待一会儿。这使她觉得好玩,她在被窝里笑。第二次她又来了。

“早啊!小妈妈!”

她又走了。这次她哈哈大笑,把被子盖在头上,在被下闷着声音说:

“我没在这里……我没在这里……”

但是埃莱娜不想每天早晨那样闹着玩。于是雅娜感到无聊了,重新又睡。天色还早。将近八点,罗萨莉开始谈自己的早晨。哦,外面到处是垃圾,她去找牛奶时两只鞋子差点踩在狗粪里。真是化冻的日子,天气很温和,人呼吸不畅。然后,她突然记起来了,前一天有一个老妇人来找太太。

“咦!”她听到门铃声叫道,“我肯定是她来了!”

这是费杜大娘,她干干净净的,很像个样,戴一顶白帽子,一件新袍子,胸前交叉一条苏格兰格子围巾,说话总是带哭声。

“我的好太太,这是我,我自个儿……这是我有件事要求您……”

埃莱娜望着她,看到她衣着那么讲究真有点吃惊。

“您好些了吧,费杜大娘?”

“是的,是的,我好些了,要这么说也可以……您知道,我的肚子里总是有什么怪东西在跳,但是好总是好些了……那时,我碰到一次好运。我也呆了,因为,您看,好运和我……一位先生要我料理家务。哦!这有话说了……”

她的声音慢了下来,千皱百褶的脸上的小眼睛灵活转动。她好像等待埃莱娜问她。但是埃莱娜坐在罗萨莉刚点燃的炉子旁,只有一只耳朵在听,想着心事难过。

“您有什么事要求我,费杜大娘?”她说。

老妇人不立刻回答。她观看房间,黄檀木家具,蓝丝绒帷幕。她摆出穷人讨好的样子喃喃地说:

“您家真漂亮,太太原谅我……我的东家也有这样一个房间,但是他的房间是玫瑰色的……哦!这有话说了!您想一想上层社会的一个青年到我们那幢楼里来租一套公寓。这是不是说说的。我们二三层楼以上的公寓还是非常舒适的。还有,十分安静!没有一辆车,像在乡下……那时,工人来了两个星期;他们把房间装修得像一件首饰……”

她停下,看到埃莱娜神情专注起来。

“这作为他的工作室,”她又说,声音拖得更长,“他说这作为他的工作室……我们没有门房,您知道。就是这个合他的心意。他不喜欢门房,这位先生,真的,他有道理……”

但是她又不说了,仿佛想到一件什么事。

“等一等!您应该认识他的,我的东家……他见过您的一位朋友。”

“啊!”埃莱娜说,面孔煞白。

“肯定,隔壁那位太太,您跟她上过教堂……有一天她来过。”

费杜大娘的眼睛眯得更细了,观测太太的情绪。埃莱娜努力使语调平静些,对她提出一个问题。

“她上他那里去了?”

“不,她改变了主意,她可能忘了什么东西……我那时在门前。她向我打听万尚先生;然后她钻进她的马车,对车夫喊了一声:‘太晚了,回去吧……’哦!这位太太很活泼,很和气,很正派。好上帝没给这个世界创造多少这样的人。在您之下,就数她了……上天祝福你们两位!”

她继续说着一连串空洞无物的话,像一个忙于数念珠的信女那么从容自在。可是从她的皱纹看出她暗地里没有少用心计,她现在容光焕发,非常满意。

“这个,”她又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要一双好鞋子。我的东家太好了,我不能再向他要求这个……您看到,我穿上了衣服,只是我还需要一双好鞋子。我的鞋子穿破了,您瞧,这种潮湿天气要拉肚子。真的,昨天我拉了肚子,整个下午身子竖不起来……有一双好鞋子……”

“我以后给您带一双过来,费杜大娘。”她说,挥手让她走。

老妇人又是鞠躬又是道谢,倒着身子往后退时,埃莱娜问她:

“您什么时候一个人在?”

“我的东家过了六点是不会在的,”她回答,“但是您不必费心,我自己来一趟,我到您的门房那里取鞋子……总之,一切都随您的意思吧。您是天堂里的天使,好上帝会把一切偿还给您的。”

她到了楼面上还在嚷嚷的。埃莱娜坐着,刚才那个女人给她带来的消息还在叫她发呆,怎么会有那样的巧事。生潮气的楼梯,被油腻的手摸得发黑的每一层楼黄房门,去年冬天她上楼去探访费杜大娘引起她怜悯的穷相,又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努力想象在被穷困丑陋包围的这个玫瑰色房间。但是正当她陷在沉思时,两只温暖的小手放在她一双熬夜发红的眼睛上,一个笑声问:

“猜是谁……猜是谁!”

这是雅娜,她刚才自己穿好了衣服。她是被费杜大娘的声音闹醒的,看到小室的门关上了,她赶紧来作弄母亲。

“猜是谁……猜是谁!……”她反复说,愈笑愈高兴。

这时,罗萨莉带了早餐进来了:

“你知道,别说……我可没有问你。”

“不要闹了,小疯子!”埃莱娜说,“我早料到是你。”

女孩就势滑到母亲的膝盖上,向后仰,左右摆动,对自己的发明很欣赏,深信不疑地说:

“喔!也会是另一个女孩子……嗯!一个女孩子,带了她妈妈的一封请帖,邀请你去吃晚饭……那时,她也会蒙上你的眼睛。”

“别傻了,”埃莱娜又说,叫她站起来,“你在说些什么?罗萨莉,给我们上早餐吧。”

然而女仆在仔细看女孩,说小姐的打扮非常滑稽。确实雅娜匆忙中连鞋子也没有穿。她穿了短裙,一条法兰绒短裙,衬衫的一只角从缝里伸出来。薄呢套衫没有扣好,露出一团肉,胸脯扁平小巧,刚有点不明显的线条,映出两点浅红色奶头。她的头发蓬蓬松松,穿了横七竖八的袜子走来走去,一身白色的乱衣衫,她这样子真讨人喜欢。

她弯下腰,朝自己身上一看,然后哈哈大笑。

“我不错吧,妈妈,看啊……说,好吗?我就一直这样……这不错!”

埃莱娜把不耐烦的手势压了下去,提出那个每天早晨要提的问题:

“你洗了吗?”

“哦!妈妈,”女孩喃喃地说,突然发愁了,“哦!妈妈……天下雨,天气太糟了……”

“那么,你就吃早餐……罗萨莉,给她洗一洗。”

平时是她自己监督女孩梳洗。但是她真的感到不舒服,靠着炉子,缩成一团还哆嗦,虽然天气非常温和。罗萨莉刚把小圆桌移到壁炉旁边,上面放了一条餐巾和两只瓷碗。银壶里的牛奶咖啡在炉火上滚着,银壶是朗博先生送的礼物。在清晨这个时刻,房间没有收拾,还有困意,保持了前一夜的凌乱,自有一种喜洋洋的亲切感。

“妈妈,妈妈!”雅娜从小室里叫,“她擦得太重了,皮也下来了……哦!冷啊,冷啊!”

埃莱娜眼睛盯着水壶,心里在深思。她要知道,她要去。在巴黎这个肮脏的角落里幽会。想到这里面的神秘,她心里又痒又乱。她觉得这是品味可憎的神秘,她看清了马利尼翁的为人,想入非非,拈花惹草,相好到处都是。可是尽管厌恶,她还是头脑发热,内心向往,感官完全被玫瑰色屋里的安静和若明若暗的光线吸引了。

“小姐,”罗萨莉重复说,“要是您不让我洗,我要叫太太了……”

“嗨!你把肥皂弄到我的眼睛里了,”雅娜回答,声音粗大带着哭腔,“我够了,放开我……耳朵明天洗吧。”

但是龙头还是在继续流水,毛巾的水还是滴在脸盆里。有一阵挣扎的声音,女孩哭了。她差不多立刻又出现了,非常快乐,喊道:

“洗完了,洗完了……”

她摇着身子,头发还是湿漉漉的,皮肤擦得通红,全身鲜艳还透着香气。在挣扎时,她的套衫滑到一边,裙子松了扣子,长袜落了下来,露出她的小腿。这下子,像罗萨莉说的,小姐像个耶稣。但是雅娜身上干干净净很自豪,不愿意给她穿衣服。

“你瞧一下,妈妈,瞧我的手,我的脖子和我的耳朵……嗯!让我暖和暖和,我好极了……你不会说吧,今天这顿中饭我没有白吃吧。”

她猫着身子坐在炉前的小坐椅里。这时罗萨莉倒牛奶咖啡。雅娜把她的碗放在膝盖上,严肃地把烤面包浸一浸,样子完全像个大人。埃莱娜平时不允许雅娜这样吃东西,但是她心在别处,她放下面包,喝点咖啡就满足了。雅娜吃到最后一口,有点内疚。她心情忧愁沉重,看见母亲那么苍白,放下碗扑到她的身上。

“妈妈,你也开始生病了吗……我没有使你难过吧?说呀!”

“不,亲爱的,恰恰相反你很可爱,”埃莱娜喃喃地说,亲了亲她,“但是我有一点乏,没有睡好……玩吧,不要担心。”

她想到白天将长得可怕。等待黑夜来临前她做些什么呢?她有一段时期没有碰针线了,工作对她说非常沉重。她几小时坐着,两手垂下,在房间里喘不过气来,需要到室外去呼吸,可是就是不动。是这个房间叫她病恹恹的;她恨这个房间,竟在里面住了两年;室内的蓝丝绒,窗外大城市的广阔地平线,街上闹得叫她头晕,她都觉得丑不可言。她梦想住在一套小公寓里。我的上帝!时间过得多么慢!她拿起一本书,但是头脑里还是转着那个死念头,在她的眼睛与翻开的书页之间同样的图像不停地出现。

这时,罗萨莉打扫好房间,雅娜梳好头发,穿好衣服。妈妈在窗前努力看书时,女儿在整理完毕的家具之间开始她的隆重演出,那天是她要高高兴兴闹一闹的日子。她是一个人,但是这也没有妨碍她的兴致,她扮三四个角色不成问题,自信而又严肃的态度令人捧腹。起初她演一个去做客的太太。她先消失在餐厅里,然后又回来,鞠躬微笑,讨人欢喜地将头转来转去。

“早,太太……您好吗,太太……好久没见您了。真是奇迹,真的……我的上帝!我身体不舒服,太太,是的,我得了霍乱,难受极了……哦!这可看不出来,您年轻了,我以名誉担保。您的孩子呢,太太?我以前有三个,自从去年夏天……”

她继续在小圆桌前行礼,圆桌肯定代表她拜访的那位太太。然后,她移近座位,可以说上一个小时,内容无所不包,句子真是丰富多彩。

“不要傻了,雅娜。”声音太大时,她的母亲就说上一句。

“但是,妈妈,我在朋友家里……她对我说话,我就应该回答她……用茶时,不能把蛋糕放进口袋里,不是吗?”

她又开始了。

“再见,太太。您的茶真好喝……向您家先生致意……”

突然又转到其他事情上。她乘了车子出门,去购物,叉开两腿坐在椅子上,像个男孩。

“雅娜,不要那么快,我怕……您停下!我们到了帽子店……小姐,这顶帽子多少钱?三百法郎,这不贵。但是不漂亮。我要上面有只鸟的,一只那么大的鸟……走吧,让,送我去食品杂货店。您没有蜂蜜吗?有呀,太太,这里。哦!多好的蜂蜜!我不要;给我来两苏钱的糖……但是,小心了,让!车翻啦!警察先生,是手推车撞上了我们……您没撞坏吧,太太?不,先生,没什么……让!让!我们回去吧。嗨!嗨!等一等,我去定几件衬衣。给太太来三件衬衣……我还需要皮靴和胸衣……嗨!嗨!我的上帝!没完了!”

她给自己扇风,做个回到家里向仆人发火的太太。她永远不愁没有话说;这是一种热病,一种奇思异想的不间歇宣泄,一个在她的小脑袋里沸腾而又不断涌现的生活缩影。早晨和下午,她旋转,跳舞,唠叨;她累了,一只小凳,一把扔在角落里的阳伞,一张地上捡到的废纸,都可以转移她的注意力,做新的游戏、新的一连串发明。她创造一切:人物、地点、场景;她玩起来就像跟十二个她这样年龄的孩子在一起。

终于,晚上来了,就要敲打六点钟。埃莱娜一个下午就是在不安的假寐中度过的,醒来马上在肩上披了一条围巾。

“你出去,妈妈?”雅娜问,很惊讶。

“是的,亲爱的,到附近去一趟。时间不会长的……你要乖点。”

外面还在解冻,泥水在街上流淌。埃莱娜走进帕西路的一家鞋铺,她以前领费杜大娘去过,然后她回到雷努阿尔路。天空是灰的,路上升起一层雾,路在她面前延伸。尽管天时不算晚却荒凉得令人不安。路灯也很少,在雾气中成了黄色斑点。她加快脚步,挨着墙走,躲躲闪闪像去幽会。但是当她突然转弯走入水巷时,她在拱顶下停步了,真正害怕起来。水巷在她的脚步下张开,像一个黑洞。她看不见巷底,只看到黑暗的羊肠小道中间仅有一盏路灯,灯光摇曳不定地照在地上。终于她下了决心,摸着铁栏杆防止跌倒,用脚尖摸索宽阔的石阶。左右两边的墙往里收,在黑夜中长得过分,而树木的秃枝在空中张开,隐隐约约像巨大的胳臂、扭曲痉挛的手掌。一想到哪个花园的门就要打开,一个男人扑到她身上,她就发抖。没有人经过,她尽快往下走。突然有一个人影从黑暗中出来;她一颤全身冰冷,那个影子咳了一声;这是一个老妇人,正艰难地往上走。这时她感到安心了,她小心地撩起拖在地上的长裙下摆。泥土很厚,她的靴子都粘在了石阶上了。到了下面,她本能地转身。湿漉漉的树枝把水滴在巷道上,路灯发出矿灯般的光芒,映在被水渗透而有险情的井口斜壁上。

埃莱娜直接登上那个小阁楼,水巷的那幢大房子顶层,她来过好几次了。她敲门,里面没有动静。她回到楼下,进退两难。费杜大娘无疑在二楼那间公寓里。只是埃莱娜不敢上那儿去。她在走道里待了五分钟,一盏煤油灯亮着。她又上楼,犹豫不定,望着门;她正要往外走,这时老妇人身子俯在楼梯扶手上。

“怎么,是您在楼梯上,我的好太太!”她喊,“请进来,待着会招病的……哦!自己感觉不到,其实会害得人半死……”

“不,谢谢,”埃莱娜说,“这是您的那双鞋,费杜大娘……”

她望着费杜大娘身后开着的门,看到炉子的一角。

“我是一个人,我向您起誓,”老妇人说,“进来吧……这是上厨房去的……啊!您对穷人家一点不拿架子。这话可没说错……”

这时,尽管对自己做的事有种反感和羞耻心理,埃莱娜还是跟了她进去。

“这是您的那双鞋,费杜大娘……”

“我的上帝!怎样谢您呢……哦!好鞋子……等一等,我来穿上。正是我的尺寸,不大不小挺合适……好极了!至少,我穿上了可以走路,不用害怕雨水……您救了我,能使我多活上十年,我的好太太……这不是在向您讨好,这是我心里的想法,一点不假,就像这盏灯照着我们一点不假。不,我不是甜言蜜语的人……”

她说着说着动了情,抓着埃莱娜的手吻了起来。壶里在烫酒,桌上的灯旁边,一只半空的波尔多酒瓶伸长着细脖子。此外有四只盘子,一只玻璃杯,两只小平底锅,一只汤锅。费杜大娘常待在这个单身汉厨房里,生火也只是为自己使用。她看到埃莱娜的眼睛朝汤锅看,就咳嗽起来,装作不舒服的样子。

“这是肚子里的毛病,”她呻吟,“医生说也没用,我大概有虫子……喝上一小杯可以提提精神……我很难受,我的好太太。我希望别人别害上我这个病,太糟糕了……现在我也得享受一下了;生活受苦受难的人也可以难得享受享受,不是吗……我碰上这样好的先生也是福气。让上帝赐福给他!”

她在里面放上两大块糖。她还在发胖,两只小眼睛在一张肿脸上更加看不见了。人舒坦,动作也就慢了。一生的抱负也像得到了满足。她生来不过是为了这些。当她盖糖瓶时,埃莱娜看到食品柜里面有一罐果酱,一盒饼干,甚至还有从东家那里偷来的雪茄。

“好吧,再见!费杜大娘,我走了。”她说。

但是老妇人把汤锅推到炉灶角上,喃喃说:

“等一等,这太烫了,我过会儿喝……不,不,不是这里走。我请您原谅,在厨房里迎接您……让我们四处看看吧。”

她已取了灯,走进一条狭窄的走廊。埃莱娜心咚咚跳,跟在她的后面。走廊墙头剥落,被烟熏得发黑,还渗着潮气。门打开,她现在走在一块厚地毯上。费杜大娘在一个关闭安静的房间里走了几步。

“嗯!”她提着灯说,“这里不错吧。”

这是两个正方形房间,中间一扇门已经拆去,可以相通,只是隔着一块门帘。两间的墙上都张着同样的细麻布帷幕,上面绣有路易十五的纹章,还有在花丛中嬉戏的胖面孔爱神。第一个房间有一张小圆桌,两把安乐椅和几把坐椅;第二个房间面积较小,全给一张大床占了。费杜大娘要她注意天花板下吊在镀金链子上水晶伴眠灯,这盏灯在她的眼里是奢侈的极品,她还作了一些解释。

“您想象不出这个人有多怪。白天也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他坐在那里抽雪茄,望着空中……好像这叫他挺好玩,这先生……不管怎样,他肯定花了不少钱!”

埃莱娜一声不出,在房间里转。她觉得布置不合适,房间太红,床太大,家具太新。明摆着那个洋洋得意、求欢调情的企图。一个制帽女士立刻是会上钩的。埃莱娜渐渐心慌意乱,而老妇眨巴眼睛继续说:

“他自称是万尚先生……这对我都一样。只要他付账,这个小伙子……”

“再见,费杜大娘。”埃莱娜又说,她闷得慌。

她要走开,打开一扇门,穿过一排三间小房,里面空无一物,肮脏不堪。墙纸脱落了挂在半空,天花板一片乌黑,石灰掉在凹凸不平的石板地上,透着一股年深日久的穷酸气味。

“不是这里走,不是这里走,”费杜大娘叫,“平时这扇门是关的,可是……这是其他一些房间,他没有装修过。天哪!他开销够多了……啊!没这么漂亮,当然……这里走,我的好太太,这里走……”

当埃莱娜又经过那间玫瑰色帷幕的内室时,她拉住她又要去吻她的手。

“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永远不会忘记这双鞋子。我穿了真合适,真暖和,我会走上好几里路……我向好上帝求些什么呢?哦!我的上帝!听我说,让她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您看到我的心,您知道我给她祈求什么。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阿门!”

她的情绪突然又虔诚又激昂,十字礼画了又画,向大床和水晶伴眠灯屈膝行礼。然后打开朝楼梯口的门,在埃莱娜耳边又加了一句,声音也变了:

“您要来时敲厨房的门,我总是在那儿的。”

埃莱娜脑子乱了,向身后看,仿佛她从一个可疑的地方出来,走下楼梯,又走上水巷,到了维欧斯街,也不知怎样走过来的。只是老妇人的最后一句话叫她奇怪。当然不,她不会上这幢楼里去的。她没有施舍要送去了。为什么她要敲门?现在,她满足了,她看见了。她对自己、对别人都有一种轻蔑心理。到这里来是多么卑劣!两个房间以及室内的装饰布不停地出现在眼前,她一眼就把一切细节,包括椅子位置和床上摺裥蓝床罩,都记在了心里。但是接着其他三个小房间,肮脏、空、无人整理,也一一出现。这种景象,这些在胖面孔爱神掩饰下的剥落墙头,在她心里引起同样的愤怒和厌恶。

“啊哈!太太,”罗萨莉叫,她在楼梯上候着,“晚餐早好啦!煮了半个小时。”

雅娜在餐桌上对母亲提了一个又一个问题。她去哪儿啦?她做了些什么?然而因为她得到的都是简单的回答,她就玩家家自得其乐。她把玩具娃娃放在身边的一张椅子上。她像大姐姐似的把一些甜食分给它。

“首先,小姐,要吃得干净……擦一擦……哦!脏孩子,她连餐巾也不会放……这样您才美呢……拿着这一块饼干,您说什么?您要上面放果酱……嗯!这样好吃……让我把那块苹果的皮给您削掉……”

她把娃娃的一份放在椅子上。但是当她自己的盘子空了,她又把甜点心一只只取回来,吃了下去,代娃娃说话。

“哦!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样好吃的果酱,太太,您这是从哪里买来的?我要丈夫也给我带一罐来。太太,这样好的苹果您是在自己的花园里采来的吧?”

她玩得睡着了,手里抱着娃娃倒了下来。从早晨以来她就没有停过。她的两条瘦腿不听使唤,游戏的劳累使她撑不住了;她睡着了还在笑,她在睡梦中也一定在玩。她的母亲服侍她睡下,她毫无生气,听任摆布,还在跟天使玩什么把戏。

现在,她在房间里是一个人。她闭门不出,在一盏熄灭的灯旁度过可憎的夜晚。她的意志在丧失,难以启齿的想法在她心中作怪。仿佛一个她不认识的恶意而又追求肉欲的女人,在居高临下地对她说话,而她又无法违抗。午夜钟敲,她勉强躺在床上。但是在床上受折磨难以忍受。她像躺在炭火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有几个人影在失眠中显得更大,追着她不放。然后她的脑袋里产生了一个念头,她推也推不开,念头生了根,使她堵得慌,占据了她整个身心。将近两点,她像个梦游者,身子僵直、游移不定地起身,点了灯,假装别人的笔迹写了一封信。这有点像在告密,三行字的便条,要求德贝勒医生在某日某时到某地去,没有解释,没有签名。她封好信封,放进扔在坐椅上的长袍的口袋里。她躺上床马上睡着了,大气也不出,她困极了。

(三)

第二天,罗萨莉等到九点左右才能端上牛奶咖啡。埃莱娜起身很晚,一夜的噩梦使她全身酸痛,脸色苍白。她掏长袍的口袋,摸到那封信,再往里塞,走来坐在小圆桌前,没说一句话。雅娜的头也沉重,脸色发青,神态不安。她恋恋不舍地离开她的小床,这天早晨也没有兴致玩游戏了。天空灰暗,微弱的光线使房间蒙上一层愁色,时而一阵阵急雨敲打窗玻璃。

“小姐又黑着一张脸,”罗萨莉一个人自言自语,“她不会连续红上两天的……谁叫你昨天那么疯的啊!”

“你病了吗,雅娜?”埃莱娜问。

“不,妈妈,”女孩回答,“这是天气不好。”

埃莱娜又陷入沉默。她喝完咖啡,眼睛盯着火焰呆在那里出神。她站起身时还在对自己说,她的责任促使她去劝朱丽埃特放弃下午的约会。怎么做呢?她不知道;但是她必须采取行动,这件事她深信不疑,于是脑子里就只有实施的念头,驱之不散。钟敲十点,她穿上衣服。雅娜望着她,当她看到埃莱娜取帽子时,她抓紧两只小手,仿佛她身子发冷,脸上掠过痛苦的阴影。平时她看到母亲外出非常嫉妒,不愿意离开母亲,要求母亲上哪儿她也跟到哪儿。

“罗萨莉,”埃莱娜说,“您赶快把房间收拾完……不要出去。我马上就回来。”

她弯下身,迅速亲了一下雅娜,没有注意到她的忧伤。女孩原来坚持不诉苦,但她一走,女孩就呜呜哭了起来。

“哦!这不好看,小姐!”女仆不断安慰她,“哎哟!人家不会把您的妈妈偷去的。应该让她去做她的事……您不能永远吊在她的裙子上。”

这时,埃莱娜已经转过维欧斯街的墙角,沿着墙走,免得雨打在身上,给她开门的是皮埃尔,但是他面有难色。

“德贝勒太太在家吗?”

“是的,太太;只是,我不知道……”

埃莱娜作为密友径自往客厅里闯,他竟然挡驾。

“等一等,太太,我去看看。”

他溜到房间里,把门尽量开得小,立刻听到朱丽埃特的声音,她在发脾气:

“怎么,您让人进来了!我正式关照过您……真没法相信,没法安静一分钟。”

埃莱娜推开门,决心完成她自认为的责任。

“咦!是您!”朱丽埃特看见她说,“我没有听清……”

但是她的神色还是很难看。显然,她不想见客。

“我打扰你们了吗?”客人说。

“不,不……您会明白的。我们要做得人家不知道。我们在排演《任性》,在我的一个星期三晚会上演出。我们就是选了今天早晨,免得有人猜到……哦!现在留下来吧。您不要往外说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