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爱情一叶 埃米尔·左拉 第2页,共2页

“不,不,妈妈忙着,她没有时间……送我上楼,送我上楼。”

他用双臂扶她,对埃莱娜说孩子感到累了。这时她请他在楼上等她,她会过来的。女孩身子虽则很轻,他的两只手还是扶不稳,只得在第二层停了一停。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两人忧伤地相视无言。楼梯上又冷又静,没有半点声响。他喃喃地说:

“你上意大利去很高兴,是吗?”

但是她放声哭了起来,咿咿呀呀说她不愿意了,她宁可死在自己的房子里。哦!她不去,她会生病的,她感觉得到。她哪儿都不去,无论哪儿都不会去的。她的小鞋子可以送给穷人,然后哭声稍停时她悄悄对他说:

“你还记得有一晚你问我的事吗?”

“什么,我的乖孩子?”

“永远跟妈妈在一起,永远,永远……好吧!假若你还愿意,我也愿意。”

泪水涌上朗博先生的眼眶。他亲切地吻她,这时她声音更低地加上一句:

“你可能还生气,因为那时我发火了。我那时不知道,你看到……但是我要的是你。哦!马上,去说吗?马上……我爱你胜过爱另一个人……”

在下面日本平房里,埃莱娜又出了神。话题不离旅行。她感到一种迫切的需要,要打开自己满溢的心,向亨利倾诉令她窒息的全部幸福。当朱丽埃特和波利娜在讨论要带上几袭长袍时,她弯身朝向他,跟他约定一小时前她还拒绝的幽会。

“今夜来吧,我等您。”

当她终于回家往上走时,遇到罗萨莉心慌意乱地奔下楼来。一见女主人,女仆就叫道:

“太太!太太!快……小姐不好了,她在咳血。”

(三)

离开桌子时,医生对妻子说起一名产妇,今夜他恐怕不得不在她的身边守着。他九点离开,走到河边,黑夜里沿着无人的河滨道散步,潮湿的微风轻吹,涨潮的塞纳河黑涛滚滚。钟敲十一下,他走上特罗加德罗斜坡,在房屋四周转悠,方方正正的楼房宛如厚厚的一堆影子。但是餐厅的玻璃窗还在发亮。他绕了一圈,厨房的窗子也射出强烈的光。于是他等待,很诧异,渐渐不安起来。窗帘上掠过人影,房间里好像嘈杂不安。可能朗博先生留下来吃晚饭了?可是这位好好先生从来不会超过十点还不走的。他不敢上楼,要是开门的是罗萨莉,他能说什么呢?终于,将近半夜,他按捺不住,忘了一切谨慎,他摁铃,他经过女门房贝杰莱太太的房间前也不回话。到了上面迎着他的是罗萨莉。

“是您?先生。请进。我去报一声您来了……太太一定等着您。”

在这个时刻见到他,她没有表示丝毫惊异。当他走进餐厅还没有想到说句什么话,她却慌慌张张继续说:

“哦!小姐很不好,很不好,先生……这一夜够呛了!我的腿都要跑断了。”

她离开他。医生已经机械地坐了下来,他忘了自己是医生。沿着河滨道走时,他想象着这间卧室,埃莱娜将会引他进去,手指放在嘴唇上,嘱他不要闹醒雅娜,她正睡在隔壁小房间里。伴眠灯亮着,房间笼罩在阴影里,他们的接吻不会出声。他待在那里,像在做客,帽子放在前面等着。门背后只有顽固的咳嗽声打破寂静。

罗萨莉又出现了,迅速穿过餐厅,拿一个脸盆,匆匆对他说了这么一句简单的话:

“太太说您不要进去。”

他坐着留下,也不能走开,那么,约会是另一天?这使他发愣,像这样的事不可能。然后,他又想:这个可怜的雅娜健康实在不行,有了孩子只会添烦恼,多怄气。但是门又开了,博丹医生出来了,向他连声道歉。他把好几句话一口气说了出来;他们来找他,他总是非常荣幸能向杰出的同行请教。

“不会错的,不会错的。”德贝勒医生重复说,耳际嗡嗡响。

老医生放心了,装得很惶惑,对诊断犹豫不决。他放低声音,用专业语言跟德贝勒讨论症状,说到中途和最后眨眨眼睛。她干咳无痰,体力消耗很大,热度很高。可能是伤寒。可是他没有明说,长久以来一直把她当做贫血萎黄神经症治疗,使他担心会有不可预见的并发症。

“您认为怎么样?”他每句话后这样问。

德贝勒不置可否地摆摆手。当他的同行说话时,他渐渐觉得自己在这里很难为情。他为什么要上来?

“我给她用了两个发疱剂,”老医生继续说,“我在等待效果,有什么办法呢……要么您去看看。然后您说说您的诊断。”

他引了德贝勒走进卧室。德贝勒进去,身子一颤。房间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灯亮着。他记起其他相似的夜晚,同样的热气味、同样的窒息和沉静的空气,暗影深处是沉睡的家具和帷幕。但是没有人伸出手臂像往常那样迎接他,朗博先生颓然坐在椅子里,像在假寐。埃莱娜穿了白色晨衣站在床前,没有转身;这个苍白的身影在他看来很大。他对雅娜检查了一分钟。她那么衰弱,就是睁开眼睛也累。她浑身是汗,沉重地躺着,面孔发灰,两腮烧得火红。

“这是急性肺炎。”他终于嗫嚅地说,不由自主声音提得很高,也没有表示惊异,仿佛长久以来就预见了这个病症。

埃莱娜听到了,瞧着他。她全身冰冷,两眼无泪,镇静得可怕。

“是吗?”博丹医生简单说了一句,点点头,也同意这种说法,就像一个人不愿意先把它说了出来。

他再给女孩听诊。雅娜四肢没有力气,听任检查,好像不明白人家为什么要折磨她。两位医生很快交换了几句。老医生喃喃地说什么空瓮性呼吸,破罐似的声音;可是他假装还在犹豫,他现在又谈到毛细支气管炎。德贝勒医生解释说一件突发性事件可能促成这场病,肯定是着了凉,但是他已经好几次观察到萎黄性贫血会引起肺部发炎。埃莱娜站在他们后面等着。

“您也来听听。”博丹医生说,给埃莱娜让出位子。亨利弯下身,要抱住雅娜。她没有抬起眼皮,瘫软无力,身上发烫。她的衬衣敞开,露出孩子的胸脯,女性的特征还刚刚开始显现。受到死亡威胁的这个躯体那么纯洁,那么叫人伤心。她在老医生的手里毫无反抗,但是亨利的手指碰上她,她像受到了震动。像贞洁受了骚扰,她从麻木中醒了过来。她的动作好像是受到袭击和被强暴的少妇,把两只可怜瘦弱的双臂,遮住胸脯,颤声嗫嚅:

“妈妈……妈妈……”

她睁开眼睛。当她认出身边的这个男人,惊恐万状。她看到自己赤身裸体羞得哭了起来,拼命拉被子。事情好像是她在弥留中一下子老了十岁,十二岁的姑娘濒临死亡时竟成熟得认为这个男人不应该碰她,不应该把她当做她的母亲。她又叫了起来,要人救救她:

“妈妈……妈妈……我求你……”

埃莱娜到此时还没有说过话,她走近亨利,呆呆地盯着他,面孔像大理石做的。当她碰到他,只是哽咽着声音说了这句话:

“您走开吧!”

博丹医生试图叫雅娜安静下来,雅娜一阵咳嗽把床都摇动了。他向她保证没有人会再违逆她的意思,大家都要走的,让她安安静静。

“您走开吧!”埃莱娜凑近情人的耳边又说,声音很低,“您看到是我们把她害死的。”

这时,亨利一句话也说不出,走开了。他在餐厅里还待了一会儿,自己也不知道等什么,可能有什么事会发生。然后看到博丹医生没有出来也就走了,他摸索着走下楼梯,连罗萨莉也没想到给他提灯照路。他想到急性肺炎病情发展极为迅速,他对这病作过不少研究,粟粒性肺结核菌繁殖很快,随后人愈来愈感到窒息,雅娜肯定过不了三星期。

一星期过去了。窗外宽阔的天空中,太阳对着巴黎升起又落下,埃莱娜对无情而有节奏的时间没有明确的观念。她知道女儿已经没治了,她六神无主,肝胆欲裂,感到恐怖。这是无望的等待,确信死神决不会饶恕的。她没有一颗眼泪,在房里轻轻走路,总是站着,动作缓慢地照料病人。有时她疲劳不堪,倒在一把椅子上,对着孩子瞧上好几小时。雅娜体质日益衰弱,痛苦异常的呕吐折磨着她,高烧再也退不去。博丹医生来时,检查她一会儿,留下一张药方;告退时他的圆背表示出无能为力的样子,母亲送他时连问也不问一声。

发病的第二天,儒伟神父就赶来了。他与弟弟每晚都来,跟埃莱娜无声地握一握手,不敢问她消息。他们提出轮流守夜,但是她将近十点请他们回去,她不愿意夜里房间有别人。一天晚上,神父好像从上一天来就有心事,把她拉到一边。

“我想起一件事,”他喃喃说,“亲爱的孩子因健康原因耽误了……她可以在这里领第一次圣体……”

埃莱娜好像起初没有听懂。尽管她为人宽容,教士在这个时刻惦记起上帝的事业,这叫她吃惊,还有点反感。她满不在乎挥挥手,说:

“不,不,我不愿意她受折磨了……有天堂的话,她会直接上去的。”

但是,这天晚上,雅娜情况有所好转,濒临死亡的人常有这种回光返照。她这病人的耳朵很灵敏,听到了神父的话。

“是你吗!好朋友,”她说,“你说领圣体……马上就领,是吗?”“当然可以,亲爱的。”他回答。

这时,她要他走近去闲聊。母亲抱起她靠在枕头上,她坐着,显得很小,她灼热的嘴唇在微笑,而明澈的眼睛里已经掠过死亡的阴影。

“哦!我很好,”她又说,“我愿意我会起来的……是吗?我穿一件白长袍,戴一束花……那时教堂会像马利亚月那样美吗?”

“还要美,我的孩子。”

“真的?有那么多的花,也唱那么好听的歌……马上领,马上领,你答应我吗?”

她全身洋溢着喜气。她瞧着前面的床幔,悠然出神,说她很爱那个好上帝,大家唱赞美诗时,她见过好上帝。她听到管风琴声,她看到旋转的光,而大花盆里的花则像蝴蝶那样飞舞。但是一阵激烈的咳嗽使她身子直摇,重新卧倒床上。她继续在笑,不像知道自己在咳嗽,又说:

“明天我要起床,一字不差学习《教理问答》,我们大家都会高兴的。”

埃莱娜在床头发出一声呜咽。她不能哭,然而听到雅娜的笑声,感到一股热泪上涌。她透不过气,逃到餐厅里,掩饰自己的绝望心情。神父跟在她后面。朗博先生也赶快起身,去照料女孩。

“咦!妈妈哭了,她不舒服了吗?”她问。

“你的妈妈?”他回答,“她没哭,相反地她在笑,因为你身体很好。”

埃莱娜在餐厅里,头倒在桌子上,两手捂住不让哭出声来。神父弯下身,求她克制自己。但是她抬起头,泪痕满脸对着他,指控自己杀害了女儿:她断断续续把全部忏悔说了出来。如果雅娜留在自己身边,她是不会失身于这个男人的。不该让她跟他在那间陌生的房间里见面。我的上帝!上天应该把她和女儿一起带走,她不能再活下去了。神父听了骇怕,要她安静,答应她可以得到赦免。

有人按铃,从外客厅传来人声,埃莱娜擦眼泪,这时罗萨莉进来。

“太太,这是德贝勒大夫……”

“我不要他进来……”

“他来打听小姐的消息。”

“跟他说她快死了。”

门开着,亨利都听在耳里。他没有等女仆过来就下楼了。每天他上楼,都听到同样的答复,又走开。客人的来访使埃莱娜筋疲力尽。在德贝勒家认识的几位太太都觉得应该向她表示安慰;德·肖梅特太太,勒瓦瑟太太,德·吉罗太太,还有其他人都来了;她们没有要求进来,只是询问罗萨莉,声音很响,穿过了小公寓薄薄的隔墙。这时,埃莱娜失去耐心,在餐厅见她们,站着,说话简短。她整天穿晨衣,忘了换衣服,美丽的头发只是束成一把往头顶一盘,发红的脸上眼睛疲劳得睁不开,嘴巴发苦发腻说不出话。当朱丽埃特上来时,她不能把对方关在门外,于是让她在床边坐上一会儿。

“亲爱的,”一天朱丽埃特友好地对她说,“您太消沉了。需要保持勇气。”

埃莱娜正要回答,朱丽埃特设法让她散散心,给她讲述巴黎关心的大事。

“您知道我们肯定会有战争……我很烦,我有两位表兄弟要上前线。”

她就是这样上楼来的:在巴黎东荡西逛回来,闲聊了一个下午很兴奋,穿了长裙风风火火地闯进这间安静的病房。她陡然压低声音,装出同情的样子,不过仍掩饰不了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也让人家看出她对自己的健康感到高兴和得意。埃莱娜在她面前垂头丧气,既嫉妒又忧虑。

“太太,”有一晚,雅娜问,“吕西安为什么不来玩?”

朱丽埃特一时感到为难,只是微笑。

“他也病了吗?”女孩又问。

“不,亲爱的,他没有生病……他上学去了。”

当埃莱娜送她到外客厅,她想解释为什么说谎。

“哦!我要带他来。我知道这不传染……但是孩子马上就怕,吕西安真蠢!他看到你可怜的天使时会哭起来的……”

“是的,是的,您做得对。”埃莱娜打断她,想到这个那么快乐的女人家里有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心都碎了。

第二个星期又过去了。病情继续发展,每一小时都有可能带走雅娜的生命。病魔来得迅猛,但是不慌不忙,还是要走完预料的全过程,把这个羸弱可爱的孩子摧毁,一步也不会饶过。血痰不见了,有时咳嗽也停止了。女孩胸口感到压迫,从呼吸困难可以看出病魔如何蹂躏她的小胸脯。这对于这么衰弱的人来说是太残酷了,神父和朗博先生听了不由得泪水往上涌。几天几夜,喘息声传出帷幕,可怜的孩子好像随时随刻都可能过去的,但她就是出汗消耗,迟迟不走。母亲筋疲力尽,无法再忍受这种啰音,走到隔壁房间把头靠在墙上。

渐渐地,雅娜与人隔离。她不再见探访的人,她脸上有一种溺死者和迷路者的表情,仿佛她已经单独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当围着她的人要引起她的注意,报上自己的姓名让她认时,她定定地看他们,没有一丝笑容,然后神情疲劳地朝墙转过身去。有一个阴影笼罩着她,她好像要带着嫉妒、愤怒和赌气离开。可是病人有时还会任性怪癖。一天早晨,她问母亲:

“今天是星期天吗?”

“不,我的孩子,”埃莱娜回答,“还只是星期五……你为什么要知道?”

雅娜好像已经记不起自己提的问题。但是第三天,罗萨莉在卧室里,她低声问她:

“今天星期天……泽菲林来了,你去请他过来。”

女仆犹豫,但是埃莱娜听到这话,给她一个同意的信号。女孩又说:

“带他来,两人都来,我会高兴的。”

罗萨莉带了泽菲林进来,她在枕头上起来。小兵没戴帽子,张开手掌,身子扭来扭去掩饰极度激动的心情。他爱小姐,看到她像他在厨房里说的“就这样回老家了”,心里发慌。所以,尽管罗萨莉再三关照他要做得快活,他还是神情呆板,看见她那么苍白,奄奄一息,脸色都变了。他穿了军装威武轩昂,还是非常动感情。他学得能说会道了,但此刻还是一句好听的话也说不出来。女佣在背后捏他要他笑,但是他只会结结巴巴地说:

“我请求你们原谅……小姐和各位……”

雅娜总是撑着双条瘦臂要起来。她睁开两只空洞的眼睛,似乎在找什么。她的头一直在抖,无疑是阳光使她两眼发黑,她已经习惯于暗影了。

“过来,我的朋友,”埃莱娜对士兵说,“这是小姐要求见您的。”

阳光从窗子进来,地毯的灰尘在一道黄光里飞舞。时已三月,外面已有春意。泽菲林走一步,照在阳光里;他的小圆脸上都是雀斑,映出成熟小麦的金黄色反光,军装的纽扣闪闪发亮,红色长裤呈一片血色,像一片罂粟花。雅娜看着他,但是眼睛又显出不安的神色,游移不定,从房间一个角落看到另一个角落。

“你要什么,我的孩子?”她的母亲问,“我们都在这里啊。”

然后她懂了。

“罗萨莉,走近去……小姐要看看您。”

罗萨莉照着阳光往前走,她戴了一顶便帽,扣带垂落到肩上,像蝴蝶肢翼那么飘动。金色灰尘落在她又黑又硬的头发上,落在她那长着扁鼻子、厚嘴唇的丰腴的脸上。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小兵和女仆——并肩站在阳光里。雅娜瞧着他们。

“嗨!亲爱的,”埃莱娜又说,“你没有话对他们说吗……他们都在这里。”

雅娜瞧着他们,头颤抖,好像一个年纪很大的女人在微微颤抖。

他们在那里像丈夫和妻子,不久就要挽着手回到故乡;和煦的春天给他们带来温暖。他们希望小姐高兴,最后相视而笑,样子又傻又温柔。他们浑圆的肩膀充满青春的活力。如果他们单独一起,肯定泽菲林又要去捏罗萨莉,罗萨莉也会伸手给他一记巴掌。这从他们的眼神可以看出来的。

“嗨!亲爱的,你没有话对他们说吗?”

雅娜瞧着他们,气憋得更厉害。她不说一个字,突然号啕大哭,泽菲林和罗萨莉只好马上离开房间。

“我请你们原谅……小姐和各位……”小兵离开时心慌意乱,又说了一遍。

这是雅娜最后一次任性了。她陷入了抑郁,一蹶不振。她对所有的人,甚至对母亲也毫无反应。当母亲在床前俯下身要对着她的目光看时,女孩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就像是帷幕的影子掠过她的眼睛,她像一个被遗弃的人,自知将死,一言不发,忧郁地忍受。有时她长时间眼皮半闭,叫人没法猜透细细的目光里有什么样的想法牢牢吸引着她。再也没有东西对她来说是存在的,除了身边的大娃娃。这是有一夜她痛苦得难受,人家把这个娃娃给她作为消遣的;她有了就不愿归还,有人要取走她就狠狠地挥挥手不让拿。硬纸板做的娃娃头放在枕头上,伸直身子,被头盖到肩膀,活像个病人。女孩无疑是在医治它,因为她时而用发烫的两手去拍它支离破碎、木屑漏尽、皮肤泛红的肢体。好几个小时,她的眼睛不离开这双固定不动的珐琅质眼睛,以及那永远在微笑的雪白牙齿。然后,一阵温情上来,她需要把它抱在自己的胸前,脸放在它的小假发上,这样的抚摸似乎能减轻她的痛苦。她就这样寄托在对大娃娃的爱情上,从浅睡中醒来要看到它还在身边才放心,眼里只有它,跟它谈话,偶尔脸上露出微笑的影子,好像娃娃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第三周快过完了。一天早晨老医生坐下来不走了,埃莱娜明白她的孩子过不了白天。从上一天起,她已处于僵死状态,对自己的动作已失去知觉。大家对死神已不作反抗,开始计时。病人渴得厉害,医生只是嘱咐给她一种含罂粟汁的饮料,以减轻弥留的痛苦;放弃一切药物的做法叫埃莱娜发呆。只要床头柜上还有药品放着,她还希望出现治愈的奇迹。现在药瓶针盒都已收走,她最后的信念也消失了。她只有一种本能,就是在雅娜身边不离开她,瞧着她。医生不让她这样伤心欲绝地望着,有意把她支开做些琐事。但是她受到一种生理的吸力老是回来,她身子笔直,双臂下垂,面孔因绝望而浮肿,等着。

将近一点,儒伟神父和朗博先生到了。医生向他们走过去,说了一句话。两人顿时脸色发白,他们站着惊呆了,他们的手发抖。埃莱娜没有转过身。

天气是好极了,四月初阳光灿烂的一个下午,雅娜在床上很不安静。她口渴难受,嘴唇时时艰难地翕动。她从被子里伸出细弱透明的双手,在空中缓缓地移动。病魔对她无声的折磨已经结束,她不再咳嗽,她细微的声音像一丝风。一会儿之后,她转过头,用目光在寻找亮光。博丹医生敞开窗户。这时雅娜不再蠕动,脸贴枕头,目光对着巴黎,压抑的呼吸愈来愈慢。

在这痛苦的三周内,她好几次就是这样朝着横卧在地平线上的城市转过身去。她的脸很严肃,她在思索。在这最后的时刻,巴黎在四月金色阳光下微笑。从窗外传来和煦的风、儿童的笑声、麻雀的啁啾,弥留的孩子还作出最后的努力去观望,去追随远郊区腾飞的烟雾。她又找到了她认识的三座建筑物:荣军院、先贤祠、圣雅各塔楼;其余都是陌生物,她疲劳的眼睛半闭着,面前是无边的屋顶海洋。可能她梦见自己的身子渐渐地变得十分轻盈,像小鸟似的飞了起来。她终究会知道,她栖落在圆顶和尖塔上,她振翅高飞,上上下下,可以看到不让儿童看的东西。但是又有一件不安的事叫她激动,她的手还在找;她只是用细弱的两臂把大娃娃搂在胸前方才平静。她要把它带走。她的目光落在远方,落在阳光下发红的烟囱之间。

四点钟刚刚敲过,夜晚已经投下蓝色的影子。这是最后阶段,一种窒息,一种缓慢没有抽搐的弥留。可爱的天使已经没有力量自卫。朗博先生精神崩溃,跪在地上,不出声地抽泣,为了掩饰痛苦,躲到一块帷幕后面不出来。神父跪在床头,合上手低诵临终祈祷。

“雅娜,雅娜。”埃莱娜喃喃地说,吓得全身冰冷,头发也感到寒风飕飕。

她推开医生,扑倒地上,靠着床凑近看她的女儿。雅娜睁开眼睛,但是她不看母亲。她的目光总往远处看,落在逐渐消失的巴黎上。她把娃娃抱得更紧,这是她最后的爱。一声粗气鼓起她的身子,接着又是两声较细的叹息。她的脸一时表现出强烈的忧虑,但是立刻如释重负,张开嘴不再呼吸。

“这过去了。”医生拿起她的手说。

雅娜空洞的大眼睛望着巴黎。她的山羊脸更加拉长了,轮廓线条僵硬,皱紧的眉毛之间留下一条灰色影子。她至死还保持这张嫉妒女人的灰脸。娃娃的脸后仰,头发挂落,也像她一样死了。

“她过去了。”医生又说了一遍,放下这只冰凉的小手。埃莱娜伸出脸,两只拳头夹住前额,仿佛感觉脑袋要开裂。她没有哭,发疯的眼睛在面前转动,然后咽喉间迸出一声抽噎,她刚看见床底下一双小鞋,放在那里忘了。这已成过去,雅娜再也不会穿了,可以把它们送给穷人。她的眼泪流了出来,她还坐在地上,脸放在死人滑下去的那只手里滚动。朗博先生哭泣哽咽,神父提高了声音,罗萨莉在餐厅半开的门里,咬着手绢,不让出声太响。

恰在这一分钟,德贝勒医生打铃了。他憋不住来打听消息。

“她怎么样啦?”他问。

“啊!先生,”罗萨莉口吃着说,“她去了。”

他一动不动,他天天预料到这样的结局,听到后却发呆了。然后,他喃喃地说:

“我的上帝!可怜的孩子!多么不幸!”

他只会说这句笨拙痛苦的话。门又关上了,他走下楼去。

(四)

德贝勒太太听到雅娜的死讯后,哭了,她感到一阵冲动,这使她在四十八小时内百感交集,坐立不安。这是一种喧嚣的绝望,不受任何节制。她上楼扑到埃莱娜的怀抱里,然后听到一句什么话,马上想到要给死者举行感人肺腑的葬礼,这个想法立刻占据她的整个身心。她自告奋勇,大大小小事情全由她负责。母亲哭得脱力,瘫倒在椅子上。朗博先生以她的名义商量此事,也弄得六神无主。他不胜感激地对一切都表示同意。埃莱娜清醒了一会儿,说她需要花,需要许多的花。

于是,一分钟也不浪费,德贝勒太太奋不顾身地行动了。

第二天白天,她到所有太太的家里去报丧。她的梦想是组织一队穿白袍子的少女。她计划用三十名,她凑齐了人数后才回家。她亲自上殡葬管理处,商量规格,选择帷幔。花圈铁栅栏上都挂上帷幔,把遗体放在已经冒出绿色尖芽的丁香花中间。这会是很精巧的。

到了晚上,经过一天奔波,她不禁脱口说出:“我的上帝!但愿明天天晴!”

早晨天气晴朗,蓝色的天,金黄色的阳光,再加上春风吹拂,又纯洁又有生气。灵车定在十点。九点起,已把帷幔挂上了。朱丽埃特来给工人出主意,她不要把树木完全遮住,铁栅栏的两扇门朝丁香花丛打开,银流苏白色帷幔在中间开了一个门廊。但是她很快回进客厅,她是来迎接太太们的。大家都在她家集合,免得在格朗让太太的两间套公寓里挤来挤去。只是她很扫兴,她的丈夫早晨上凡尔赛去了,据他说,有一个不能拖延的出诊。她一个人留下来,不知怎么办好。

贝蒂埃太太带了两个女儿先到。

“相信我,没错,”德贝勒太太叫道,“亨利撂下我不管……好吧!吕西安,你不说声早?”

吕西安在那里,已带了黑手套准备参加葬礼。他看到了索菲和布朗希好像很惊奇,她们打扮得像去看迎神会——一条丝带系着玻璃纱长袍,面纱拖到地上,盖住了她们的细布软帽。两家母亲闲谈时,三个孩子相互注视,他们穿了这身衣服身子有点僵。然后,吕西安说:

“雅娜死了。”

他心情沉重,但是还是在微笑,一种怪异的笑。从上一天起,他想到雅娜的死变得乖了。他的母亲忙得没有时间回答他,他就问仆人:那么,人死了就不会动了?

“她死了,她死了。”两姐妹说了又说,她们戴了白面纱脸色粉红,“等会儿看得到她吗?”

他思索了一会儿,目光茫然的,嘴巴张开,仿佛努力猜测那里的事,他不知道那边到底有什么,他低声说:

“等会儿看不到她了。”

这时,其他女孩进来了。吕西安看到母亲给他的信号,走去迎接她们。玛格丽特·蒂索穿一身蓬松的玻璃纱,两只大眼睛,像童年圣母,她的金头发没有完全被软帽盖住,像白面纱下戴了一顶绣金风帽。勒瓦瑟家五位千金来时,引起一阵矜持的微笑;她们个个样子差不多,简直像寄宿学校来的,最大的打头,最小的殿后。她们的裙子撑得很开,占了房间的一个角落。但是当小吉罗出现时,嘁嘁喳喳的低语声响了起来;大家都笑了,把她拉来拉去观赏和亲吻。她的模样就像一头白斑鸠,羽毛蓬松,个儿不比鸟大,但是穿了抖动的细纱裙变得又大又圆,连她的母亲也找不到她的手在哪里。客厅慢慢地堆满了白雪,几个穿礼服的少年成了白底中的黑点。吕西安由于自己的小女友死了,正在寻找另一个。他犹豫了好久,他要一个比自己高大的女孩,像雅娜。可是他好像选上了玛格丽特,她的头发叫他吃惊。他不再离开她了。

“遗体还没有抬下来。”波利娜来对朱丽埃特说。

波利娜很激动,仿佛在准备一场舞会。她的姐姐好不容易才使她没穿一身白的来。

“怎么!”朱丽埃特叫道,“他们在想些什么……我上楼去。你留下陪太太们。”

她气呼呼地离开客厅,穿深色服装的母亲们低声闲谈,而孩子们不敢乱动,怕弄皱了衣服。到了楼上,她走进死人的房间,感到一股强烈的寒气。雅娜还两手合在一起躺着;像玛格丽特,像勒瓦瑟家的小姐,她也穿白袍,戴白帽,穿白鞋,帽上一顶白玫瑰花冠,使她成为小朋友的王后,他们正在楼下庆贺。窗前一口橡木棺材,衬了一层缎子,横在两把椅子上,盖子打开着像一只首饰盒。家具都排在一起,点着一支蜡烛;门窗关闭,暗影憧憧的房间散发潮湿宁静的气味,像封闭很久的墓室。朱丽埃特从阳光、从外界微笑的生活中来,一下子停步了,说不出话来,不敢催促人家快下去。

“那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她最后嗫嚅地说。

但她没有得到回答。她再一次为说而说,又加了一句:

“亨利必须到凡尔赛出诊,您会原谅他的。”

埃莱娜坐在床前,向她抬起茫然的目光。没有人能够拉她走出这个房间。三十六小时来,无论朗博先生和儒伟神父怎么哀求,她就是留在这里不走,他们守着她。尤其前两夜,弥留时刻持续很久已把她累垮了。然后还有令人伤心欲绝的最后一次打扮,她怎么也要亲自给死去的少女穿上白缎鞋。她气力已经耗尽,再也动不了了,好像过度的悲痛使她入睡了。

“您有花吗?”她费力结巴地说,高举的目光总是盯着德贝勒太太。

“有,有,亲爱的,”后者回答,“不要操心。”

自从女儿咽气以来,她唯一牵挂的是这件事:花,成堆成堆的花。她看到每个新来的人就发愁,好像担心找不到足够的花。

“您有玫瑰花吗?”她静了一会儿又说。

“有……我向您保证,您会满意的。”

她点点头,又一动不动。可是殡仪馆职工等在楼道上,事情总要办完。朗博先生自己像醉汉一样走路不稳,向朱丽埃特做一个恳求的手势,要她帮助把可怜的女人带走。他们两人轻轻地扶她的手臂,搀着她往餐厅走。但是当她明白怎么一回事后,她作出最后的绝望挣扎,推开他们。这一幕惨不忍睹。她跪倒在床前,抓住被子,号叫声声震屋宇,而雅娜躺着保持永恒的沉默,僵硬冰冷,脸像石头雕刻一样。脸有点黑了,像爱报复的女孩嘟着嘴。叫埃莱娜吃惊的是嫉妒的女儿还板着一张阴郁、不肯原谅的死脸。三十六小时以来,她看着女儿在怨恨中身子冷了下去,女儿愈接近尘土愈变得乖戾。要是雅娜最后一次向她笑一笑,会是多么大的安慰!

“不,不!”她叫道,“我求求你们,让她再留一会儿……你们不能这样把她带走。我要亲亲她……哦!一会儿,只一会儿……”

她两臂发抖抓着她,跟这些男人争夺,他们转过身,厌烦地躲在外客厅,但是她的嘴唇温暖不了冰冷的面孔,她感觉雅娜深闭固拒。这时她任着别人把她拉走,跌在餐厅的一张椅子上,抢天呼地不停地叫道: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朗博先生和德贝勒太太也被激情耗尽了精力。经过短暂的沉默,当德贝勒太太掀开门,一切都结束了。搬走时没有一点声响,只是轻微的窸窣声。事先上油的螺钉把盖子永远关上了。房间里没有人,一块白毯子遮盖棺木。

这时,门没有再关上,也没人看住埃莱娜。她回到卧室,昏乱的目光对墙壁四周的家具扫了一遍。遗体刚刚搬走。罗萨莉整理了床褥,把死者小身子留下的痕迹也抹去了。埃莱娜像疯了似的伸长两臂,张开双手,朝楼梯冲过去。她要下楼。朗博先生抱住她,德贝勒太太向她解释不能这样做。但是她起誓说她会理智的,不会跟着上坟场。他们完全可以答应她去看看,她将静静地待在日本平房里。两人一边听她说一边流眼泪,那么她应该穿上衣服。朱丽埃特把一块黑披肩罩住她的室内便服,只是她找不到帽子,终于找到了一顶,她拉掉上面的一束红色马鞭草。朗博先生等会儿要主持丧礼,扶了埃莱娜的手臂。大家到了花园。

“不要离开她,”德贝勒太太喃喃地说,“我还有一大堆事……”

她走开了。埃莱娜艰难地走着,目光搜索前方。她走进阳光里,叹了一口气。我的上帝!真是早晨好天气,但是她的眼睛已经直愣愣看着铁栅栏,她刚刚看见白色帷幔下的小棺木。朗博先生只让她走近去两三步。

“好啦,您要拿出勇气来。”他说,自己也在颤抖。

他们定睛看去。一道阳光照在窄小的棺木上,脚边一只花边圆垫上面,插了一支银色耶稣受难十字架,左边一只圣水刷浸在圣水缸里。大蜡烛烧着,看不出火焰,只是在阳光中映出跳蹿飞走的小黑影。在帷幔下,长着紫色花蕊的树枝搭成一个凉棚。这是春天的一角,阳光从帐幕的缝隙之间投下一道金色灰尘,照着棺木上盛开的折枝鲜花。前前后后都是花,成束的白玫瑰、白茶花、白丁香、白康乃馨,还有雪堆似的白花瓣;尸体了无踪影,帷幔上挂下一串串白花,地上放着白长春花,满地都是白风信子和叶子,维欧斯街上行人不多,带着感动的笑容在阳光灿烂的花圈前停下;死去的少女沉睡在花园的鲜花下。这片白色世界在歌唱,在阳光下耀眼纯洁:太阳照暖了帷幔、花束、花圈,有一种生命的颤动。在玫瑰花上一只蜂蜜嗡嗡叫。

“花……花……”埃莱娜喃喃地说,她找不到其他的话。她把手绢压在嘴唇上,两眼充满泪水,她认为雅娜大约会暖和了,这种想法更使她难受,不过她还是对把各种各样的花抛向女儿的人有一种感激之情。她要往前走,朗博先生也不想再拦住她。帐幕下真是太好了!香味扑鼻,空气温和,没有一丝风。这时她弯下身,只选了一朵玫瑰,她就是来找玫瑰花,把它插在胸衣里。但是她身子抖了一抖,朗博先生害怕了。

“不要留在这里,”他说,拖了她走,“您答应不把自己弄出病来的。”

他设法陪她走进平房,这时客厅的门大开,波利娜走在前头,她负责组织队伍。少女们鱼贯而下。这像是山楂花都奇迹般地早开了,在争艳闹春。阳光下白色长袍涌动,线条透明,映出深深浅浅的白色,像天鹅的羽翼。一棵苹果树落下花瓣,空中飞舞蜘蛛丝,在这背景下,长袍可以说象征春天的纯洁。她们已经绕了草坪一圈,没有停步,继续走下台阶,像绒毛那么轻盈飘逸,到了户外都腾空欲飞了。

当花园成了一堆白色,埃莱娜面对这些三五成群的少女,记起一件往事。她想到那个美丽季节的舞会,这些小脚在欢愉地跳舞。她又看到玛格丽特扮成卖奶女,腰际挂了她的牛奶罐;索菲扮成丫环,挽了姐姐布朗希的手臂旋转,她穿的这身奇异服装响起叮叮当当的铃声。然后又是勒瓦瑟家五姐妹,扮成红小帽;而小吉罗头发上插了阿尔萨斯蝴蝶结,在比她高大一倍的阿勒更面前乱蹦乱跳。而今天,她们全都一身白。雅娜也是一身白,枕着白缎枕头卧在花堆中。这个纤弱的“日本姑娘”,发髻中插了大饰针,穿了绣鸟的紫袍,如今却穿了白袍子走了。

“她们都大了不少!”埃莱娜喃喃说,潸然流下眼泪。

每个姑娘都在这里,唯独缺了她的女儿。朗博先生要她走进平房,但是她留在门前,她要看到队伍走动。有几位太太过来悄悄跟她打招呼,孩子们睁着惊奇的蓝眼睛望着她。

这当儿,波利娜来来回回下命令。她在这种场合下压低了声音,但是,有时她也忘了。

“好吧,大家乖一点……看着,小傻瓜,你已经弄脏了……我来带你们走,不要动。”

灵车到了,大家可以出发了。德贝勒太太出来喊道:

“花束忘了……波利娜,快去拿花束!”

这时,队伍乱了一乱。给每个姑娘都准备了一束白玫瑰,必须把玫瑰花分下去;孩子们很高兴,把大束花捧在胸前,像捧蜡烛一样。吕西安追随玛格丽特左右,当她把花放到他的脸上,他陶醉地嗅了又嗅。所有这些姑娘手里捧了鲜花,在阳光下笑,然后突然变得严肃,眼睛盯着几个人把棺材搬到灵车上去。

“她在里面吗?”索菲低声问。

她的姐姐布朗希点一点头。然后,她说了:

“大人的就有这么大。”

她说的是棺材,把两臂尽量向外张。但是小玛格丽特笑了,鼻子凑到玫瑰花里,说这叫她痒痒的。这时,其他人也把鼻子凑进来,看是不是这回事。有人叫唤她们,她们又不说不动了。

外面,队伍动了起来。在维欧斯街的角上,一个没戴帽子、脚穿拖鞋的女人在哭,用围裙的一角擦面孔。有几个人靠在窗前,静静的街上响起怜悯的叹息。灵车无声地滚着,上面装了银色流苏白帐幔;两匹白马的马蹄,有节奏地踩在马路的夯土上发出闷响,这辆车子满载的好像就是花束和花环。看不见棺材,轻微的颠簸使高高的一堆花晃动,灵车把丁香花枝掉落在车后。车辆四角飘舞四条白花绸长带,由四位少女拽住,她们是索菲、玛格丽特、勒瓦瑟家的一个姑娘和小吉罗。小吉罗那么一个小个子,连一丁点儿路也走不稳,由她的母亲陪着。其他人紧密排在灵车四周,手里拿了一束玫瑰。她们慢慢走,披纱往上飘,车轮就在这堆玻璃纱里滚动,仿佛托在云端上,小天使的脸在云端里笑。然后,后面朗博先生低着头,脸色苍白,再后面是太太们,几个男孩,罗萨莉、泽菲林和德贝勒家的仆人。五辆丧车空的跟在后面。在阳光满地的路上,在这辆春天的灵车经过时,白鸽嗖地飞了起来。

“我的上帝!真难办啊!”德贝勒太太看到队伍动了又这样说了一句,“亨利把那个预约推迟就好了!我跟他这样说的。”

埃莱娜颓丧地坐在平房里的座位上,德贝勒太太不知对她怎么样才好。是亨利就会留在她的身边,他可以给她一些安慰。他如今不在,太不巧了。幸而奥莱丽小姐自告奋勇照顾她;她不喜欢丧事,她同时还要安排孩子们回来后吃的点心。德贝勒太太急忙去追赶队伍,它正经过帕西路朝教堂而去。

现在,花园空了,工人在收帐幔。在雅娜经过的沙地上只留下了几片茶花的花瓣。埃莱娜突然处在孤独和寂静中,又感到焦虑和生离死别的伤痛。再有一次,只要再有一次,待在她的身边!不能释怀的是雅娜至死还在生着气,带着她的沉默和充满怨恨的脸。这个想法像烧红的烙铁穿过她的心头,留下敏感的创伤。这时她看到奥莱丽小姐看着她,她设法要骗过她跑到墓地上去。

“是的,这留下很大一块空白,”老小姐舒适地往椅子上一坐又说,“我很会爱上孩子,尤其是小女孩。嗨!当我想到这事,我很高兴自己没有结婚。这就不用难过了……”

她以为这是在给她散心。她谈自己的一个朋友有六个孩子,都死了。另一位女士单独和大儿子过,大儿子打她;要是他死了,他的母亲不会感到难过,只会感到安慰。埃莱娜好像不在听她说。她不动,只是迫不及待地又抖又激动。

“您现在平静一点了!”奥莱丽小姐终于说,“我的上帝!最后总要对事情忍着一点。”

餐厅的门是朝日本平房开的。她已站起来,推开这扇门,伸长脖子。桌上放几盆蛋糕。埃莱娜连忙从花园往外跑。铁门开着,殡仪馆工人扛了梯子往外走。

左面,维欧斯街朝水池街拐弯。帕西公墓在这一边。猎房路上竖立一堵高大的围墙,公墓就像巨大的平台,髙高耸起,俯视特罗加德罗大马路和全巴黎。埃莱娜走了二十来步,就到了斜开的公墓门前,见到布满白色坟墓和黑色十字架的荒凉地。她走进去,在第一条小径角落上两棵丁香花已发出了芽。下葬的人不多,野草丛生,几枝扁柏的树杈横空切断绿色草地。埃莱娜直往里走,一群麻雀受到惊动,一个掘墓人把一铲土对空一扬后抬起头。送葬队伍肯定还没有到,墓地好像是空的。她往右穿过去,直到平台的围墙,她转了一圈,窥见一簇刺槐树后面穿白衣的少女跪在一个临时墓穴前面,雅娜的遗体刚刚放下去。儒伟神父伸出手在作最后的赐福。她只听到石头落在墓穴里的噗噗声。这已过去了。

可是,波利娜一眼看见了她,指给德贝勒太太看。后者立马便不高兴了,喃喃地说:

“怎么!她来了!但是没这样做的,这是丢人现眼!”

她往前走,脸上的神色就说明她不赞成她的做法。其他太太也好奇地围拢来。朗博先生已经过来,站在她身边不声不响。她靠在一棵刺槐树上看到那么多人感到累,感到自己要跌倒,当她点头答谢别人的慰问时,心里只堵着一个念头:她来得太晚了,她听到了石头落下的声音。她的眼睛总是回望墓穴,一名看墓的人正在打扫台阶。

“波利娜,看着孩子。”德贝勒太太又说。跪着的姑娘们都站了起来,像一群白色麻雀起飞。有几个太小的,膝盖盘在裙子里,坐到了地上,要人抱了才能起来。雅娜放下去时,大的姑娘伸长头颈看穴底深处。太黑了,她们打了一个寒战,面孔苍白。索菲低声说得很肯定,人要在那里待上好几年,好几年。夜里也是吗?勒瓦瑟家的一位小姐问。当然,夜里也在这里。哦!夜里,布朗希会死的。这些姑娘瞪着大眼睛你瞧我,我瞧你,像听到了一则强盗故事。但是当她们站了起来,在墓穴四周随便走动时,她们又变得艳若桃李;这不是真的,都是说说笑话罢了。天气太好了,花园草长得很茂盛很美。躲在这些石头后面捉迷藏可玩得痛快呢!她们的小脚已经跳了起来,白袍子像翅翼掀动。在坟墓的寂静中,温暖的阳光雨慢慢洒下,使这群孩子生机勃勃。吕西安终于把手伸到玛格丽特的披纱下,摸到她的头发,他要知道她在上面涂了什么会使头发这么黄。小女孩很得意,然后他对她说他们两人以后结婚。玛格丽特很愿意,但是又怕他要拉她的头发。他还在摸她的头发,他觉得像信纸一样柔软。

“不要走得太远啦。”波利娜喊道。

“好吧!我们走了吧,”德贝勒太太说,“这里没我们的事了,孩子们大约饿了……”

姑娘们三五成群,像寄宿学校课间休息,现在要把她们集中起来了。点人数,少了小吉罗;终于看到她在很远处的一条小径上,撑着母亲的太阳伞严肃地散步。这时,太太们推着小白袍子,波浪似的朝门口走去,贝蒂埃太太向波利娜祝贺,她的婚礼定在下个月举行。德贝勒太太说三天后她跟丈夫和吕西安到那不勒斯去。人群在流动,泽菲林和罗萨莉留在最后。他们也走开了。他们挽着手臂,很有兴致作这次散步,虽然也很悲伤;他们放慢脚步,这对恋人的背影有一时在阳光中一颠一颠,走到了路的尽头。

“来吧。”朗博先生喃喃说。

但是埃莱娜做个手势请他稍候。她单独留下来,对她来说生命中的一页撕下来了。当她看到最后几个人消失了,她困难地跪在墓穴前。儒伟神父穿了法衣还没有站起。他们两人都祈祷了很久,然后神父一言不发,只是用善意宽容的目光鼓励她站起来。

“挽了她走。”他简单地对朗博先生说。

在春光明媚的上午,巴黎在地平线上透着金色。公墓里有一只金丝雀在唱歌。

(五)

两年过去了。十二月的一个上午,小公墓在严寒中沉睡。前一天,就下起了细雪;苍白天空落下稀稀拉拉的雪花,在北风中像羽毛似的轻轻飘摇。雪已变硬,平台栏杆上堆起厚厚一层天鹅色毛裘。越过这条白线,巴黎展现在空茫茫的地平线上。

朗博太太跪在雅娜的坟前雪地上还在祈祷,她的丈夫刚刚站起来,一声不吭。十一月,他们在马赛结了婚。朗博先生卖掉了中央菜市场的房子,他到巴黎已有三天,就是为了了结这桩买卖。车子在水池路等着他们,然后到旅馆取了行李再上火车站。埃莱娜这次旅行纯然是到这里来悼念女儿。她一动不动低下头,像失去了知觉,毫不感到这块冻土冻得她膝盖发麻。

可是,风停了。朗博先生在平台上走了几步,让她独自默默回忆过去的痛苦。巴黎的远处升起了薄雾,广阔的大地陷入淡白色波涛。在特罗加德罗高地脚下,铅灰色的城市在最近慢慢飘下的雪片中像死了似的;在停滞不动的空气里,这是深色背景上的一个个浅色斑点,使人察觉不出在持续摇晃中拉成了线。军需品厂的砖砌大烟囱染上了古铜色,再过去,下个不停的雪片像飘移的纱罗在一根根抽丝,堆起来愈积愈厚。这种梦幻般的飘雪,在空中已着了魔,落到地上已经沉睡和迷醉,不闻一声叹息。雪片在停落屋顶前好像飘得慢了。它们不断地一片片落在瓦顶上,成千上万,这么静悄悄,相比之下花瓣脱落也会发出更多的声响。万物在行动,却听不见一点在空间行动的清音,使人忘了大地和生命,只感到布满宇宙的和平。天空愈来愈亮,到处是掺杂了烟雾的乳白色。渐渐地房屋像晶莹的岛屿显露出来,从空中俯视,街道和广场把城市分割成板板块块,长条的黑线和圆形的暗影又做了街区的巨大骨架。

埃莱娜慢慢站了起来。她的膝盖在雪地上留下两个印子,她裹了一件深色镶毛大衣,在一片白色中显得身材高大,肩膀挺拔。帽上黑丝绒辫子带映在她的前额上像留下王冠的影子,她又恢复了她那张美丽安详的脸,灰眼睛、白牙齿、圆而挺的下巴,使她显得理性和坚定。当她旋转头,她的侧影依然像雕像似的庄严纯洁。两腮宁静苍白,看不到血色,给人的印象是高贵端庄。她的眼下有两道泪痕,往昔的痛苦已使她不再慌乱。她站在坟墓前,那是一根普通的石柱,上面刻了雅娜的姓名,后面是两个日期,标志死者十二年的短促生命。

周围的墓地披盖成一片白色,坟墓的尖角已经生锈,铁十字架像哀求的双臂戳露在雪地上。只有埃莱娜和朗博先生的脚印在这个荒凉的一角踏出一条小径。死者沉睡在这一片无瑕的孤寂中,道路走入幽灵般的树林里。偶尔,积雪太多的树枝上无声地掉下一团雪,什么动静都没有。在公墓的另一边,走过一串黑色足迹——有人在下雪天下葬。第二支出殡队伍从左面走来,棺材和仪仗队默不作声走过去,像黑色剪影映在白布上。

埃莱娜看到身旁一个滞留不走的女乞丐,才从遐想中醒来。这是费杜大娘,穿了一双破了用线缝补的大男鞋,走在雪上声音很小。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她有如此惨相,她哆嗦的身上衣衫褴褛,又脏又油腻,神情木讷。

老婆子现在就是趁刮风下雨大寒天,跟着送葬队伍乞讨,把希望寄托在好心人的怜悯上。她知道,到了公墓的人因怕死就会施舍几个钱;她走到坟前,接近跪在地上哭泣的人,因为那时他们不可能拒绝。她跟了最后一个送殡队伍进来,对埃莱娜远远窥测了一会儿。但是她没有认出这位好心的太太,她伸出手哭哭啼啼说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正饿得要死。埃莱娜听着,对这人的出现不说什么话。孩子没有火取暖,老大生肺病死了。突然费杜大娘闭口不说了,脸上的千皱百褶都蠕动起来,小眼睛眨巴不已。怎么!是好心的太太!上天真是应验了她的祈祷!她顾不得再编孩子的故事,开始滔滔不绝地哭诉。她的嘴里缺了几颗牙齿,说话含糊难懂。世上一切倒霉事都落到她的头上。她的东家把她辞退了,她刚在病床上过了三个月。是的,她还算活着,但是全身是病,一个邻居太太说肯定她在睡觉的时候嘴里爬进了一只蜘蛛。她要是家里有火,可以暖和一下肚子;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她的痛苦。但是什么都没有,连火柴头也没有。太太前一阵子出门去了吧?这都是她自己的事。总之她看到她身体健康,气色挺好,很好看。上帝会把一切还给她的。当埃莱娜拿钱包时,费杜大娘靠在雅娜墓的铁栅栏上喘着粗气。

队伍走远了。邻近的一个墓坑里只听到有规则的锄头声,看不见掘墓人。可是老婆子已喘过气来,眼睛盯着钱包。这时,为了多得到施舍,她显得非常狡猾,谈起了某一位太太。这位太太可不能说是一位善心人。是啊!她不知道做人,也不会利用钱。她说这些话时谨慎地望着埃莱娜,然后又大胆提到医生。是的,这位先生非常随和。去年夏天,他陪了太太外出旅行。他们的孩子长大了,一个美少年。但是埃莱娜在开钱包的手指抖了起来,费杜大娘的声音突然变了调门。她愚蠢惊愕,才明白这位太太是在自己的女儿坟旁。她结巴,叹气,只想引得她伤心掉眼泪。她说这个小女孩是一个可爱的小乖乖,两只美丽的小手,她现在还看到这双手拿了白色硬币给她;又说小女孩有一头长头发,大眼睛充满泪水望着穷人!啊!这样一位天使是无法代替的,就是在全帕西也找不出来。以后天晴,她每星期天会到城墙的壕沟里采一束雏菊来供上一供。埃莱娜做个手势要她别说了,她闭上了嘴,神情不安。她真的找不出该说的话了吗?好心的太太没有哭,只给了她一个二十苏的硬币。

朗博先生已走近了平台的栏杆,埃莱娜也走了过去。这时,费杜大娘看到这位先生,眼睛发亮了。大约是新先生吧。她拖着脚步跟在埃莱娜后面,祈告上帝把一切福分都降给她,这时她已走近朗博先生,又谈起医生。她说,这位先生一旦归天肯定会有一个盛大的葬礼,经他义务医治过的穷人都会来送葬的!他爱调情,没人不这样说,帕西的太太们也很了解他。但是她对自己的妻子还是钟爱的,一位那么可爱的女人,她可能放荡过,但是现在不再去想这些事了。一对真正的好夫好妻。太太去看过他们吗?他们肯定在家,她刚才在维欧斯街看到百叶窗都开着。他们以前多么喜欢太太,他们也会很高兴拥抱她!老婆子颠来倒去说这些话,斜着眼睛瞧朗博先生。他听着,老实人就这样不声不响。在他面前提起这些往事,并没给他平静的脸上带来一丝阴影。他只是想到这个女乞丐巴结讨好,会叫埃莱娜心烦,他摸摸口袋,也给她一点施舍,挥手要她走开。看到第二枚银色硬币,费杜大娘连声道谢。她可以买一点木柴,烤火祛病,只有这样才能医治她的腹痛。她又说,是的,那是一对真正的好夫好妻,不是吗,这位太太去年又生了第二胎,一个美丽的女儿,红润肥胖,快要十四个月了。行洗礼那天,医生在教堂门口把一百苏放到了她的手里。啊!好人跟好人交朋友,太太给他带来福气。我的上帝,让太太无忧无虑,万事兴旺昌盛!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阿门!

埃莱娜挺直身子站在巴黎面前,费杜大娘在墓间走动,嘴里咕噜着“圣父”“圣母”。雪快停止,最后的雪花慢悠悠、懒洋洋地落在屋顶上。在珍珠灰色的广阔天空中,在逐渐溶解的迷雾后面,金色阳光照到的地方染上玫瑰色的亮光。只是在蒙玛特尔那边天上有一条蓝带横在地平线上,蓝得那么淡,像是一块白缎的影子。巴黎从烟雾中出现,随着雪地而扩大,雪散尽了城市才会像死一般的停滞不动。现在,飞动的斑点不会引起全城瑟瑟发抖,淡淡的波纹在铁锈色建筑物正面上颤动。房屋原先沉睡在白雪堆中,都走了出来,像经过几世纪的潮气侵蚀,发霉发黑。整条街好像遭到了破坏,被硝石腐蚀,屋顶快要坍塌,窗户已经撞落。有一个石灰色正方形广场堆满了瓦砾。但是随着天上那条蓝带在蒙玛特尔那边延伸,一道光线挂下来,清澈冰凉像一股清泉,把巴黎置于一块玻璃下,远处的景色就像日本画那样线条清晰。

埃莱娜穿了裘皮大衣,手缩在袖管里,在沉思。只有一个思想在她的心里引起反响。他们有了一个男孩,又有一个红润肥胖的小女孩,她看到小女孩也在雅娜牙牙学语的可爱年纪。女孩在十四个月时是多么可爱!她在计算月份:十四个月再加上其他几个月几乎等于两年;恰在那个时期,只差十五天。于是她眼前出现另一个景象,阳光灿烂的意大利,一个理想的国家,金黄色水果,恋人们挽着腰在花香扑鼻的夜晚散步。亨利和朱丽埃特在阳光下走在她前面,他们像一对又成了恋人的夫妇那样相爱。一个红润肥胖的女孩,她赤裸着身体在阳光下微笑,她结结巴巴含糊不清要说什么时,她母亲就凑上来吻她,把话堵在嘴里。她想到这些事,没有上火,心也不激动,悲哀中愈见平静。阳光之国消失了,她的目光慢慢巡视巴黎,在冬天,这个大城市的躯体显得僵硬。大理石建筑物躺卧在冰天雪地中,已对创巨痛深的四肢毫无感觉。先贤祠上空已形成一个蓝色的窟窿。

可是,回忆还是顺着日子出现。她在马赛昏昏沉沉过了一段日子。一天早晨她经过小马利亚路,走到童年的家门前哭了起来,这是她最近一次流眼泪。

朗博先生经常来访,她觉得他在身边是一种保护。他什么也不要求,也从来不谈自己的心事。将近秋天,她看到他一天晚上进来,两眼发红,十分悲伤:他的哥哥儒伟神父过世了。轮到她来安慰他。然后她也记不真切了,神父好像不停地出现在他们身后。朗博先生长期以来隐忍不言,她最后也让了步。既然他还愿意娶她,她没有理由拒绝,这对她也是合情合理的。丧期一满,她主动跟朗博先生正式讨论结婚事宜。她的老朋友充满温情,不知如何是好,手也发抖了。她愿意怎样就怎样,他又等了她几个月,然后一个信号就把事情办妥了。他们瞒着大家结的婚。洞房那夜,他也吻她赤裸的脚,她那双美丽雕像似的脚又变成大理石一般。生活又开始了。

当地平线上蓝天扩大时,埃莱娜也没有料到会引起这段回忆。那一年她是疯了吗?如今当她想起在维欧斯街这幢楼里住了将近三年的这个女人,她自己也认为这是个陌生人,她的行为让她不胜轻蔑和惊讶。真是奇怪的疯狂行为,可憎的罪恶,给雷电打瞎了眼睛!她并没有有意叫他。她静静地在自己的小角落里生活,只钟爱自己的女儿而不思其他。路伸展在她的前面,既不好奇也无欲念。一阵风吹过,她就倒地了。就是现在这个时刻,她也解释不清。她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另一个人在其中起作用。这可能吗?她竟做了这些事!然后,全身一阵刺骨的冷,雅娜盖满了玫瑰花走了。那时她被痛苦麻木了,又变得非常镇静,没有欲念也不好奇,继续在一条笔直的道路慢慢前进。她的生活已开始了,这位贤淑女子是那么严肃、宁静和骄傲。

朗博先生走了一步,要引她离开这块勾起伤心事的地方。但是埃莱娜挥一挥手,表示还要留一会儿。她已走近栏杆,俯视猎房街上的一个车站,一排年久报废的车辆一直延伸到人行道边上。发白的车篷和车轮,毛色肮脏的马仿佛在这里霉烂了几个世纪。马夫穿了他们上冻的大衣,僵硬不动。在雪地上其他车辆,一辆接一辆艰难地往前进。牲口滑倒在地上,伸长脖子,而马夫走下座位,拉着辔头往上提,嘴里骂骂咧咧。玻璃车门里面的乘客表情很耐心,横躺在座垫上,十分钟的路程花上四十五分钟也只能忍受。车声闷闷的,只听到人声吆喝,在没有生气的街道上清脆响亮,发出一种特殊的震荡。叫唤声,突然踩在薄冰上的人的笑声,赶车夫挥舞鞭子的愤怒声,受惊吓的马匹的喷鼻声。右面更远处,河滨道上的大树美妙无比,简直是玻璃拉成的树木,威尼斯大吊灯,艺术家随心所欲地把带花的灯枝弄得弯弯扭扭。北风吹得树干成了冰柱。树顶枝桠交叉纵横,枝桠上毛茸茸的,像鸟的羽冠,黑枝条镶上白雪非常好看。天寒地冻,清澈的空气中没有一丝风。

埃莱娜自言自语说她不认识亨利。有一年,他们几乎天天见面;他几小时几小时挨着她,无话不谈,四目相视。她不认识他。某天晚上,她曾委身于他,他占有了她。她不认识他,她作过一番努力,然而不能明白。他从哪儿来?他怎么会到她的身边?她宁可死也不会委身于人。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使她对他这样顺从?她不知道,真是一时迷惑,使她失去了理智。即使最后一天他对她也像第一天那么陌生。她把他的言行,把她所能记得的这个人,事无巨细凑合起来还是没有用。他爱自己的妻儿,他笑容温雅有礼,他态度端庄有教养。然后她又看到他红晕的脸,欲念迷乱的两手。过了几星期,他渐渐消失,终于被卷走了。他走了,他的影子也跟着去了。他们的故事不会有其他结局,她不认识他。

城市上空展开一片无瑕的蓝天。埃莱娜抬起头,想得累了,看到这片纯净非常高兴。这是一种明澈的蓝,非常淡,像白色阳光中的蓝色反射。太阳压在地平线上,发出银灯的光辉。它在寒冽的空气中映着雪光,亮得没有一点热气。再下面是广阔的屋顶,军需品厂的瓦顶,河滨道房屋的青板瓦,像一块块张开的黑边白色毯子。在河的另一边,方方正正的战神广场像一片大草原,上面的黑点子,无主的车辆,叫人想起行走时响着小铃铛的俄罗斯雪橇,而道尔赛河滨道上一排排榆树,渐远渐小,开出银针水晶雪花。在这冰海的静止中,塞纳河在镶白鼬皮的两岸中翻动着黄水;河水从前一天就浩浩荡荡带着冰块冲到荣军院桥的桥墩,撞碎后钻进桥洞而去。然后那些桥像白色花边,隔上一段距离一座,愈远愈单薄,延伸到城岛上的辉煌石头建筑,上面矗立圣母院塔楼的积雪尖顶。左边的其他尖顶戳破了各区整齐划一的平面。圣奥古斯丁教堂、歌剧院、圣雅各塔楼像长年积雪的山岭;而近处的蒂勒里宫和卢浮宫宫殿,中间有新的建筑物连接,外形却似雪山的山脊。在右边,又是荣军院、圣苏尔比斯教堂、先贤祠的白色峰峦;先贤祠离得很远,在蓝天下却似蓝色大理石砌成的梦中宫殿。没有一点人声。路是根据灰色的豁口猜出来的,十字街口又像因地面的折裂而形成。整排整排的房屋消失了,只有靠成千扇窗框、窗棂才认清邻近房屋的正立面,然后在一块块雪地交叉混合成的一个令人眼眩的远景中,形成一条湖泊,由于蓝水与蓝天相接显得更长了。巴黎在冰天雪地中辽阔明亮,闪烁在银色阳光下。

这时,埃莱娜最后一次对无情的城市扫视了一眼,城市对她也是陌生的。她又看到它像她离开时一样,像她三年内天天看到的一样:平静,在雪中永恒不朽。对她来说巴黎保存了她的过去。她在巴黎时爱过它,她在巴黎时雅娜去世了。但是这位朝夕相处的伙伴脸上保持镇静,不动声色,默默看着欢笑和眼泪——塞纳河就像滚动着泪水的波涛。她时而认为它是凶残的魔鬼,时而认为它是仁慈的巨人。今天她还是觉得她永远无法了解它,它那么冷漠,那么大。它在伸展,它是生命。

朗博先生还是轻轻碰碰她,要把她带走。她姣好的面容显得不安了。他喃喃地说:

“不要难过。”

他什么都知道,但要说的只是这句话。朗博太太瞧他,心平静下来。她的脸冻得发红,两眼明亮。她已经在远处,生活又开始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把大箱子关上了。”她说。

朗博先生答应去检查一下。火车中午开,他们有时间。路上撒了沙子,车子跑一个小时够了。但是突然他提高声音。

“我肯定你忘了钓鱼竿!”

“哦!一点没错!”她叫了起来,对自己的健忘既惊奇又生气,“我们昨天就应该去买的。”

这种钓竿使用很方便,在马赛也是买不到的。他们在海边有一幢乡村式小房子,在那里消夏。朗博先生看表。上车站的路上还是可以买钓竿的,跟雨伞缚在一起。这时,他带着她一边跺脚,一边从坟墓中间穿过去。公墓里阒无一人,雪地上只有他们的脚印。雅娜死了,留下来一个人面对巴黎,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