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拍拍手,向站在客厅中央的贝蒂埃太太又说了起来,再也不管埃莱娜了。
“好吧,好吧,工作啦……这句话您还不够把微妙处表达出来,瞒了丈夫做钱包,这在许多人眼里是比浪漫还浪漫的事……再来一遍。”
埃莱娜看到她在做这件事十分惊讶,在后面坐了下来。椅子和桌子都推到了墙壁边上,地毯上是空的。贝蒂埃太太身材娇小,一头金头发,在念她的独白,眼睛盯着天花板想词儿,而高大的德·吉罗太太,美丽的棕头发,演起德·莱里太太这个角色,坐在椅子上等待上场。这些太太都穿着早晨的便装,没有脱帽子,也没有脱手套。朱丽埃特头发蓬松,穿白羊绒大晨衣,在她们面前手里拿一本缪塞的剧本,一脸当导演的样子,指导大家怎样抑扬顿挫念台词,怎样上场表演。因为太阳还不高,绣花窗帘卷起挂在窗钩上,看到窗子后面又黑又潮湿的花园。
“您的感情还不够激动,”朱丽埃特宣布,“再投入一点,每个字要有分量。‘我们给您——我的小钱包——最后打扮一下……’再来一遍。”
“我会演砸的,”贝蒂埃太太没精打采地说,“为什么您不来演我这个角色?您可以把马蒂尔德演得很可爱。”
“哦!我,不……首先要一个黄头发的。其次我是个好教师,但是我不会演……工作吧,工作吧。”
埃莱娜留在自己的角落里。贝蒂埃太太一心演戏,还没有转过身。德·吉罗太太向她轻轻点过头。她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不应该坐下来。使她留下来的,不再是想要完成自己的责任,而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很强烈而又说不清楚,她有时在这个家里才体会到的。她对朱丽埃特接待她的冷淡态度感到难过。朱丽埃特对朋友朝三暮四。通常她对别人十分热情,扑上来勾住脖子,就像为着他们而活着似的,这样过了三个月;然后有一天早晨,也说不出为什么,突然变得像不认识他们似的。对这事像对其他事一样,她无疑在追求一种时髦,她周围的人爱上谁,她也就要爱上谁。这种感情大转变非常伤害埃莱娜,她的意识宽容平静,一直梦想天长地久。她经常走出德贝勒家很伤心,对人的感情缺乏坚实的基础感到真正的失望。那一天她心情沮丧,感到更加痛苦。
“我们跳过夏维尼这一幕,”朱丽埃特说,“今天早晨他不来……现在德·莱里太太上场了。德·吉罗太太,该是您了……准备好对白。”
她念:
“您以为我把这个钱包给她……”
德·吉罗太太已经站起来了。她声音很尖,装出疯疯癫癫的样子说:
“咦,这很好。再看吧。”
当初仆人给她开门时,埃莱娜想象中是另一种情景。她以为看到朱丽埃特神经紧张,十分苍白;想到幽会就要颤抖,犹豫而又不由自主;她看到自己敦促她三思,直到这个少妇哽咽得说不出话扑倒在她的怀里。这时她俩会哭在一起。埃莱娜告辞时会相信从此亨利对她是完了,她却保全了他的幸福。她绝没想到会遇上这场她绝没料到的排演,她觉得朱丽埃特面容平静,肯定昨晚睡得很稳,朱丽埃特神色自如地讨论贝蒂埃太太的动作,对自己下午会做些什么一点也不操心。这种满不在乎、这种轻佻,对埃莱娜犹如冷水浇头,而她自己是抱着满腔热情而来的。
她要说话,就随便问:
“谁演夏维尼?”
“马利尼翁,”朱丽埃特说,带着惊异的表情转过身,“去年整个冬天,他都在演夏维尼……讨厌的是他不能来排演……听着,太太们,我来念夏维尼的台词。没有这一段,戏没法往下演。”
从这时开始,她也扮男角,按照剧情需要,声音自然而然变粗,还摆出公子哥儿的样子。贝蒂埃太太说话像鹧鸪,胖胖的德·吉罗太太怎么演也演不出活泼聪明的样子。皮埃尔进来给炉子添柴火,他偷偷朝太太们看一眼,觉得她们挺有趣。
埃莱娜尽管难过,可是决心还是不改,试图把朱丽埃特拉到一边。
“只要一分钟。我有话对您说。”
“哦!不可能,亲爱的……您看到,我忙着……您有时间明天再来吧……”
埃莱娜不说话了,少妇轻松随便的口气使她恼火。看到少妇那么平静感到愤怒,而她自己从昨夜以来痛苦得死去活来。有一时,她要站起身,一切听其自然。她真蠢,竟然要拯救这个女人;前一夜的噩梦又开始了,她的手刚才在口袋里寻找那封信,抓住它,热得发烫。既然别人不爱她,也不为她难过,她为什么去爱别人呢?
“哦!很好。”朱丽埃特叫喊了一声。
贝蒂埃太太把头靠在德·吉罗太太的肩上,哽咽着说:
“我肯定他爱着她,我肯定是这么回事。”
“您的演出会引起轰动,”朱丽埃特说,“停顿一下,是吗……我肯定他爱着她,我肯定是这么回事……头靠着。美极了……该您了,德·吉罗太太。”
“不,我的孩子,这不可能;这是一时任性,这是一种怪念头……”胖太太高声朗诵。
“好极了!但是这幕长了一点。嗯?休息一会儿……我们要把这个动作调整一下。”
这时,她们三人讨论起客厅的安排。餐厅的门在左边,作为上下场,右边放一张坐椅,里面一只长沙发,把桌子推到壁炉旁边。埃莱娜站起来,跟着她们,好像她也关心这场舞台布置。她已经放弃原来要朱丽埃特作解释的打算。她只是最后尝试一番,劝阻朱丽埃特去赴会。她说:
“我是来问今天您去不去看德·肖梅特太太。”
“是的,今天下午。”
“那么,您允许的话,我来约您,因为我答应去看这位太太也有很久了。”
朱丽埃特一时表示为难,但是立刻恢复常态。
“当然我很高兴……只是我有许多地方要去,我首先要上几家店铺,我实在不知道几点钟才能到德·肖梅特太太家。”
“这没关系,”埃莱娜又说,“这样我也可散散步。”
“请听着,我跟您直说了吧……好吧!别坚持了,我不方便……下星期一吧。”
这话说得不动一点感情,那么干脆,笑容又那么平静,埃莱娜不好意思再多说。朱丽埃特要立即把小圆桌搬到壁炉旁边,埃莱娜帮了她一把,然后退到一边,排演继续进行。这幕结束后,德·吉罗太太把她的独白中这两句话用了很大的力气喊了出来。
“男人的心真是深不可测!啊!说实在的,我们要比他们高尚!”
她现在应该做什么?这个问题在她的心里引起骚乱,她感到惶惑和冲动。朱丽埃特那么镇静,她恨不得要治对方一下,仿佛对方这么从容是对她大惊小怪的一种侮辱。她想象朱丽埃特堕落了,还要看她是不是依然这么冷静沉着。然后她又瞧不起自己这样细腻周到,瞻前顾后。她不下十二次要对亨利说而没说:“我爱你,带我走吧,让我们离开这里吧。”她也多么愿意像这个女人一样,心不跳,脸不红,镇静自若,在第一次幽会前三小时,还在家里演戏取乐。就在这一分钟,她比这个女人抖得还厉害;就是这件事叫她发疯,在这间洋溢着和平与笑声的客厅中意识到自己激动,害怕热情的话一下子脱口而出。她是这么窝囊吗?
门开了,她突然听到亨利的声音说:
“继续玩你们的……我只是经过这里。”
排演正要结束了。朱丽埃特还在念夏维尼的台词,刚抓住德·吉罗太太的手。
“欧内斯丁,我崇拜您!”她喊道,激动中充满自信。
“您不再爱德·勃兰维尔太太了吗?”德·吉罗太太在背诵。
但是朱丽埃特只要丈夫留在那里,就不愿往下排,男人家不需要知道。医生对这些太太非常客气;他称赞她们,保证她们获得巨大成功。他出诊回来,戴了黑手套,服饰端正,脸刮得很光。他到来时对埃莱娜仅微微点一点头。他在法兰西喜剧院看过一位大演员扮演的德·莱里太太,他告诉德·吉罗太太当时台上是怎样演的。
“夏维尼快要跪到您的脚下的时候,您走近壁炉,把钱包扔在火里。冷冰冰地,不是吗?没有怒火,像个在玩弄爱情的女人……”
“好了,好了,请吧,”朱丽埃特重复说,“这个我们知道。”
当他终于推开他的小房间的门时,她又继续排练。
“欧内斯丁,我崇拜您!”
亨利在出去以前,对埃莱娜同样微微点一点头。她一直默不作声,期待着什么大祸临头。医生突然光临对她好像充满威胁,但是当他不在了,她觉得他的礼貌和他的盲目性都很可笑。他居然也关心这出愚蠢的喜剧!他看她时眼睛里黯然无光!这时,整幢房子对她变得敌意和冷酷。一切都崩溃了,什么都留不住她,因为她恨亨利不下于恨朱丽埃特。她痉挛的手指在口袋底抓着那封信。她结结巴巴说了声“再见”后走了,头发晕,家具都在四周旋转;而德·吉罗太太的台词还在她的耳边回响:
“再见。今天您可能怪我,但是明天您会对我友好的,相信我,这可不是一时任性。”
当她关上门,到了人行道上,她把信猛地抽了出来,机械地随手往信箱里一扔。然后她停了几秒钟,傻乎乎的,看着狭窄的铜盖又关上了。
“这下没说的了。”她压低声音说。
她又看到那两个挂玫瑰色帷幕的房间、安乐椅、大床;那里有马利尼翁和朱丽埃特,突然墙开裂了,丈夫进来了;她不再知道,她很平静。她本能地张望,看有没有人窥见她投信进去。街道是空的。她转过路角,上了楼。
“你乖吗,亲爱的?”她亲着雅娜说。
女孩还坐在那张坐椅上,抬起赌气的脸。她没回答,伸出双臂勾住母亲的脖子,吻她,叹了一口粗气。她可伤心呢。
午餐时,罗萨莉表示奇怪。
“太太走了不少路吧?”
“怎么啦?”埃莱娜问。
“太太胃口很好……好久没见太太吃东西这么香了……”
这倒是的。她饿得很,人一松弛胃也空了。她觉得自己说不出的平静舒适。经过最后两天的震撼后,她的心又归于平静,她的四肢像洗澡以后那么舒松发软。她不再感到身体哪儿有沉重的感觉,心头隐隐压着什么。
她到房里,目光马上就朝座钟看去,针正指在十二时二十五分。朱丽埃特的约会定在三点钟,还有两个半小时。她机械地在计算。此外,她也不着急,时针走动,世界上谁也没有能力使它们停止,她让事情顺其自然发展。一顶童帽还未做完,放在小圆桌上已有很久了。她拿起,在窗前缝了起来。房间非常安静,带有睡意。雅娜坐在自己平常的位子上;但是她两手懒懒的,举不起来。
“妈妈,”她说,“我不能工作,这引不起我的兴趣。”
“那么,亲爱的,就不做……嗨,你给我穿针吧。”
这时,女孩一声不出,动作缓慢地做了起来。她细心地把线头剪得一样齐,花了许多时间找针眼。她的工作勉强跟上速度。她的母亲把她准备的针一个个使用。
“你看,”她喃喃地说,“这样更快啦……今晚,我的六顶小帽子就要完工了。”
她转身看座钟,一点十分。还有两小时不到。现在朱丽埃特应该开始穿衣打扮了。亨利收到了信。哦!他肯定会去的。地点时间写得很明确,他一找就能找到。但是这些事好像还很远,让她无动于衷。她像女工那样用心,一针针缝得很有规律。时间一分分过去。钟敲了两点。
门铃响了一下,叫她吃惊。
“会是谁呢,小妈妈?”雅娜问,她在椅子上吓了一跳。
进来的是朗博先生。
“是你……为什么铃拉得那么响?你叫我害怕。”
这位好人显得很懊丧,他确实手脚有点重。
“我今天不好,我难过,”女孩继续说,“不应该叫我害怕。”
朗博先生不安起来。可怜的小宝贝怎么啦?他坐下,只有当看到埃莱娜向他轻轻点头示意,他才放心,因为这是告诉他,女孩子像罗萨莉说的虎着脸呢。平时他很少白天来,所以他要马上解释他来访的原因。这是为了一个老乡,一个老工人因为年纪大了找不到工作,又有一个瘫痪的妻子,生活在一个像手掌一般大的房子里,穷得没法想象。就在这天早晨,他上他们家去了解情况。屋顶上一个洞,斜窗上的玻璃已碎,下雨天漏水;室内一张草褥子,一个女人裹在一块旧窗帘里,男人痴痴呆呆地蹲在地上,连打扫房间的精神也提不起来。
“哦!可怜的人,可怜的人!”埃莱娜说,感动得流下泪水。
叫朗博先生为难的不是老工人,他可以把老工人接回去,给他找个工作做。但是他的妻子,这个瘫痪的女人,她的丈夫一刻也不敢把她撂下,要把她像地毯那样卷起来,放到哪儿去?怎么办?
“我想到了您,”他继续说,“您应该立刻让她进救济院……我想直接去找德贝勒先生,但是我想您跟他更熟,您更能说动他……他如愿意管,事情明天就可办好。”
雅娜听着,十分苍白,动了怜悯心,全身哆嗦。她合上手,喃喃地说:
“哦!妈妈,行行好吧,让这个可怜的女人进去吧……”
“那当然!”埃莱娜说,激情也在升高,“我一有可能就对大夫说,他会亲自办这些事的……把姓名地址告诉我,朗博先生。”
他在小圆桌上写了一张便条。然后,站起身。
“现在两点三十五分,”他说,“您上他家可能找到他。”
她也站了起来,望座钟,全身一震。真的是两点三十五分,指针在走。她结结巴巴地说大夫一定已经出诊去了。她的目光不再离开座钟,可是朗博先生手拿帽子,没让她坐下,把那件事又说了一遍。这些可怜的人把一切家当都卖光了,连炉子也不剩;入冬以来,他们白天黑夜都没有火。十二月底,他们有四天没有吃东西了。埃莱娜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声。指针表示两点四十分。朗博先生又足足说了两分钟才走。
“好吧!我拜托您了。”他说。
他弯下身亲雅娜。
“再见,亲爱的。”
“再见……放心,妈妈不会忘记的,我会提醒她。”
当埃莱娜再回到她把朗博先生送走的外客厅时,针指两点三刻。一刻钟后一切都完事了。她在壁炉前不动,突然眼前显现即将发生的场景:朱丽埃特已经在那里,亨利进去,把她逮住。她认识这个房间,她想象中的一切细节一清二楚,叫她害怕。这时,埃莱娜的情绪依然因听了朗博先生的悲惨故事而激动,还感到从四肢上升到脸部的一阵冷颤。心里还发出一声喊叫。她做的事,这种懦夫才写得出的告密信,卑鄙无耻。突然一切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样明白。真的,她竟做得出这样卑鄙无耻的事。她又想起自己把信投进信箱的手势,只会像看着别人做坏事而不思去劝阻的人那样发呆。她像从梦里醒来。发生过什么啦?她为什么在这里瞧着钟面上的指针?又过去了两分钟。
“妈妈,”雅娜说,“你愿意今天晚上咱们一起去看大夫吗……我也可以走走。今天我憋死了。”
埃莱娜没有听到。还有十三分钟,她可不能让这么一桩坏事做到底。在这思绪纷乱的觉醒中,她的心里产生一种要阻拦它完成的强烈愿望。应该去做,不然她会活不下去。她疯了,奔进房间里。
“啊!你带我去啦!”雅娜快活地喊起来,“我们马上去见大夫,不是吗,小妈妈?”
“不,不。”她回答,找自己的靴子,俯身看床底下。
她找不到,她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在想自己完全可以这样穿了室内软鞋出去。现在她在镜子柜里乱翻,找披肩。雅娜走近来,非常讨好。
“那么,你不是上大夫家,小妈妈?”
“不是。”
“还是带我去吧……哦!带我去吧,你叫我快活极了!”
但是她终于找到了披肩,往两肩一盖。我的上帝!只有十二分钟了,刚够跑的时间。她要到那里,做些事,随便什么事。到了路上再想吧。
“小妈妈,带我去吧。”雅娜又说,声音愈来愈低,凄楚动人。
“我不能带你去,”埃莱娜说,“我去的地方孩子不能去……把帽子给我。”
雅娜脸色发白。她的眼睛发乌,声音变得短促。她问:
“你去哪儿?”
母亲不回答,忙着系帽上的带子。女孩继续说:
“现在你出去总不带我……昨天你出去了,今天你出去过了,现在你还要出去。我太不开心了,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害怕……哦!你让我这样,我会死的。听到吗,我会死的,小妈妈……”
然后她哭哭啼啼,痛苦忿恨,又发作起来,拉住埃莱娜的裙子。
“喔唷,放开我,要讲道理,我就回来的。”母亲又说。
“不,我不愿意……不,我不愿意……”女孩结巴着说,“哦!你不爱我了,要不你会带我去的……哦!我觉得你还更爱别人……带我去吧,带我去吧,否则我赖在地上,你回来时我还在地上……”
她的两条小臂围住母亲的大腿,面孔捂在她的褶裥里哭,勾住她,身子吊着不让她前进。指针在走动,三点差十分了。这时,埃莱娜想她会赶不上了,她头脑发昏,猛力把雅娜一推,叫道:
“这孩子真叫人受不了!哪有这么专横的……你要是哭,你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她走出去,把门重重关上。雅娜跌跌撞撞退到窗前,这样粗暴对待倒使她哭不出来了,她身体僵硬,脸色煞白,她向门伸出双臂,还叫了两声:“妈妈!妈妈!”她在这里,倒在椅子上,眼睛睁大,表情颓丧,心里嫉妒地在想母亲是在欺骗她。
到了路上,埃莱娜加快脚步。雨已经停止,只有从水落管流下的大颗水滴,沉沉打湿她的肩膀。她对自己说过到了外面再考虑,再定计划,但是现在她需要的只是到那里。当她走进水巷,犹豫了一会儿。石阶的水像瀑布似的往下冲,雷努阿尔路阴沟的水都往外溢了。沿着石阶,在夹墙之间涌出泡沫,而石头街面被雨水一冲非常光洁。灰色天空落下一条苍白光线,透过黑色树桠枝,给水巷带来明亮。她把裙子稍稍卷起,往下走。水漫到她的踝骨,她的软鞋差点在水洼里拔不出来,她听到她的四周,沿着下坡有清晰的嗫嚅声,犹如树林深处的小河在草下潺潺流动。
突然,她到了楼梯的门前。她停在那里,气急难受。然后她记起了,她宁可去敲厨房的门。
“怎么,是您!”费杜大娘说。
她的声音不带哭调。她的小眼睛明亮闪光,千皱百褶的老脸上满是阿谀的笑。她的动作也不拘束,抓了她的手,听着她断断续续地说。埃莱娜给了她二十法郎。
“上帝会还您的!”费杜大娘按照习惯喃喃说,“您要什么还什么,我的孩子。”
(四)
马利尼翁仰身坐在靠椅上,两腿伸到烧得很旺的炉子前,静静地等待。他心很细,拉上窗帘,点了几支蜡烛。他待在第一个房间里,一盏小枝形灯和两座大烛台照得很亮。卧室则相反,暗影笼罩;只有水晶吊灯照着,像日近黄昏的时刻。马利尼翁抽出他的表。
“见鬼!”他喃喃说,“今天她又要把我撂下了?”
他轻轻打了一个哈欠。他等了一个钟点,可不大高兴。可是,他站起身,对各项准备看了一眼。椅子的摆法他不喜欢,他把一张双人小沙发推到壁炉前。蜡烛点着,在装饰布帷幕上放出玫瑰色反光,房间慢慢暖和、安静、气闷,而外面正刮着大风。他最后一次走进房间,感到一种虚荣的满足;在他看来这个房间很舒适,“品位”高尚的凹室像装上软垫,大床蒙在引动感官的阴影里。正当他要给枕头的花边折出一个样子来,有人敲门,快速的三下。这是信号。
“总算来了。”他说得很响,洋洋得意。
他奔去开门。朱丽埃特进来,帽上面纱拉得很低,跟裘皮大衣接在一起。当马利尼翁轻轻关上门,她有一会儿一动不动;没法叫人家看到她说不出话的激动心情。但是年轻人还没有时间去抓她的手,她已撩起面纱,露出脸,笑眯眯,有点苍白,很平静。
“咦!您点上了,”她惊叫,“我以为您讨厌大白天点蜡烛呢。”
马利尼翁早就想好用热情的姿态把她一把抱在怀里,听了这话倒措手不及,解释说白天太丑,窗子外面全是荒地。此外,他喜欢黑夜。
“跟您一起都没个准儿,”她和他开起玩笑,“去年春天,在一次儿童舞会上,您对我大叫大嚷:大家走进了墓穴了,真好像上哪家串通好来的……总之,还是承认您的趣味改了吧。”她就像在做客,装出一副自信的样子,使自己的声音也粗壮了一点。这是她心乱的唯一迹象。有时,她的下巴有点抽搐,好像喉咙感到哽塞。但是她的眼睛发亮,她在享受大胆的乐趣。这使她有了改变,她想到德·肖梅特太太有一个情人。我的上帝!这确实有意思。
“看看您的布置。”她说。
她在室内转了一圈。他跟在后面,琢磨他应不应该马上拥抱她;现在,他不可能了,他还得等待。可是她瞧家具,观察墙壁,抬起头,往后退,嘴里不停在说。
“我不大喜欢您的装饰布。太一般了!您从哪儿找来这么难看的玫瑰红……喔,这张椅子要是木材不漆得那么黄,倒是很纤巧的……没有一幅画,没有一件摆设;只有您的枝形灯和大烛台,这又缺乏风格……啊哈!亲爱的,我劝您别嘲笑我的那间日本平房了吧!”
她在笑,他从前攻击她,她一直耿耿于怀,如今得到了报复的机会。
“您的情趣真不赖,可以谈一谈吧……但是您不知道我的破玩意儿比您的全部家具还值钱……一个服装店小伙计也不会要你这种玫瑰红。您是在梦想把您的洗衣妇弄到手吧?”
马利尼翁十分恼火,也不争辩。他试图把她引到卧室里。她停在门槛上,说她不会走进那么暗的地方。此外,她已看够了,卧室与客厅彼此彼此,这一切都是从圣安东尼郊区买来的。尤其那个吊灯,叫她看了直乐。她的嘴下毫不留情,老提到那只地摊货伴眠灯,那是住在配家具房子里小女人的梦想。这样的吊灯,到哪个商场花上七个半法郎都可买到的。
“我花了九十法郎。”马利尼翁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
这时,她好像很得意把他惹恼了。他静了下来别有用心地问:
“您不把大衣脱了吗?”
“当然要脱,”她回答,“您家那么热!”
她甚至把帽子也脱了,他拿了帽子和大衣放到床上。他回来时发现她坐在炉子前,还在四周张望。她变得严肃了,她同意摆出和解的姿态。
“这很丑,但是您还是做得不错。这两间房还是可以布置得非常好的。”
“哦!我就是要这个样!”他脱口说,满不在乎挥了挥手。
他立即又后悔说了这句蠢话。他毕竟太粗俗,太笨拙了。她低下头,喉咙又感到痛苦地哽塞。有一会儿,她忘了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他至少也要利用已把她陷入的进退两难的境地。
“朱丽埃特。”他喃喃说,朝她弯下身去。
她挥手要他坐下。那是在特鲁维尔海滨,马利尼翁看厌了海景,便想到为何不堕入爱河。三年以来,他们就生活在打情骂俏中。一天晚上,他抓了她的手。她没有生气,先来个玩笑。后来,她头脑空虚,心中没有牵挂,痴想自己爱上了他。直到那一天,她做的事差不多也就是她周围朋友在做的事;但是她缺乏热情,只是一种好奇心理,一种跟大家一样做人的需要推动着她。开始时,如果那个年轻人做得粗暴,她必然会俯就。但是他却自负地要用自己的才智去征服她,他让她养成撒娇卖俏的习惯,所以,有一天夜里他们两人一起观看海景时,他一表示出粗鲁,就像喜歌剧里的情人被她赶了出去。她很惊讶也很恼火,她玩得高高兴兴的小说情节都给他搅乱了。到了巴黎,马利尼翁发誓要做得巧妙些。在过完一个令人疲劳的冬天后,那些熟知的娱乐、晚宴、舞会、首场演出开始使她感到单调乏味,正处于穷极无聊时,他来找她了。他有意在穷区找一间带家具的公寓,造成幽会的神秘性,她嗅到了暧昧不明的气味,使她迷惑。这在她看来与众不同,应该什么都见识见识。她心底非常镇静,到马利尼翁家来,并不比为了义卖上艺术家去求画更使她心慌意乱。
“朱丽埃特,朱丽埃特。”年轻人重复说,有意把调子说得抑扬动听。
“得了,理智一点。”她简单地说。
她在壁炉架上拿了一块中国式挡板,非常自在地继续说,仿佛在自家的客厅里:
“您知道我们今天早晨排演了……我怕我选上贝蒂埃太太是选错了人。她演的马蒂尔德哭哭啼啼,叫人难受……当她对着钱包说这段那么漂亮的独白,‘可怜的小东西,我刚才吻了你……’哎哟!她念得就像背诵一篇颂词的女学生……我很担心。”
“德·吉罗太太呢?”他问,把椅子拉近,抓住她的手。
“哦!她无懈可击……我挖来了出色的德·莱里太太,她大胆泼辣……”
她由着他抓住手说一句吻一下,好像根本没有感觉。
“但是最糟的,您看,”她说,“是您没有来。首先,您可以对贝蒂埃太太提一些看法;其次,您不来我们就不可能配合默契。”
他又把一条胳臂绕到她的背后。
“可是我的角色我熟悉……”他喃喃地说。
“是的,这很好;还有导演工作要调整……您不给我们留出三四个半天,这不好。”
她没法继续往下说,他的吻雨点似的落在她的脖子上。这时,她注意到他两臂搂着她,她推开,用拿在手里的中国式挡板轻轻刮他的脸。无疑她起过誓不让他做得太过分。她的粉脸在炉火下映得通红,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像一个被七情六欲弄糊涂的好奇女子。真的,真是这样的!应该看到底,她有一种害怕的感觉。
“别碰我,”她支支吾吾说,神色为难地笑笑,“我还是要生气的……”
但是他相信已经把她打动了,他非常冷静地想:
“要是我让她这样来了又走了,我永远得不到她了。”说话是无用的,他又抓住她的双手,要碰她的肩膀。有一会儿,她好像听任摆布。她只要闭上眼睛,她就知道了。她确实有过这样的欲望,心里也思量过,但脑子还非常清醒。好像有人在喊:“不。”这是她自己在喊,甚至在还没有回答以前。
“不,不,”她说了又说,“放开我,您弄痛我了……我不要,我不要。”
因为他总是不说话,把她往卧室里推,她强烈地挣开。她除了自己的欲望以外,还服从一些奇怪的行动;她对自己,对他都很气恼。她慌张中说话断断续续。啊,是啊,她信任他,他却没有很好报答她。他这么粗野是希望得到什么?她甚至把他看做懦夫。她这辈子再也不愿见他了,但是他让她说得连自己也不知所云,他带着恶意愚蠢的微笑缠住她不放。她最后躲在座椅后面嗫嚅不已,突然不作反抗,明白自己属于他的了,根本用不着他伸出手来搂住她。这是她一生中最不愉快的一分钟了。
他们两人呆在那里面对面,表情全都变了,羞愧,粗野,这时什么声音响了一下。他们先是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有人打开了门,脚步声穿过房间,一个声音向他们喊:
“快跑,快跑……你们要被逮住了。”
这是埃莱娜。他们两人都呆了,望着她。他们那么惊讶,竟连自己处境尴尬也忘了。朱丽埃特也没有做出局促不安的动作。
“快跑,”埃莱娜又说,“您的丈夫两分钟内就到。”
“我的丈夫,”少妇说话口吃,“我的丈夫……为什么要来?是为了什么?”
她变成傻乎乎的了,一切都在她的头脑里乱了套。她觉得埃莱娜到这里来跟她谈她的丈夫真是不可思议。但是埃莱娜火了,手一挥。
“啊!您以为我还有时间向您解释吗……他马上就到。现在您得到了警告。快走,两人都走。”
这时,朱丽埃特惊恐万状。她在房间中央乱跑,嘴里的话前言不搭后语。
“啊!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我谢谢您。我的大衣在哪儿?真笨,这房里漆黑一团!把我的大衣给我,带一支蜡烛来,我好找大衣……亲爱的,别在意,要是我没有谢您……我不知道袖管在哪里;不,我不知道,我套不进……”
她害怕,身子也瘫软了,埃莱娜必须帮她穿上大衣。她把帽子戴歪了,带子也没系。最糟的是花了足足一分钟找面纱,它掉到床底下去了……她期期艾艾,两手发抖,在身上乱抓乱摸,怕忘了什么罪证似的。
“一个教训……一个教训!啊!这下总可以完了吧!”
马利尼翁脸色十分苍白,表情很蠢。他顿足,觉得自己又招人恨又可笑。唯有一点他心里清楚,就是说他实在运气不好。他嘴上也只会提出这个可怜的问题:
“那么,您认为我也应该一起走吗?”
别人没有回答他的话,他就拿起手杖,继续在说,表示潇洒镇静。时间是有的。恰好还有另一道楼梯,弃置不用的送货小楼梯,但还是通的。德贝勒太太的马车停在门前,他要带领她们两人从河滨道走。他反复说:
“要镇静。不会有事的……看着,走这里。”
他打开了一扇门,看到一排三个小房间,破旧发黑,污秽不堪,冲出一股潮气。朱丽埃特在踏进这个穷地方前,还是有一种反感,高声问:
“我怎么会上这里来的!糟透了……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赶快。”埃莱娜说,跟她一样焦急。
埃莱娜推她。这时少妇勾住她的脖子哭,这是神经质反应。她感到了羞耻,她要想申辩,说明为什么到了这个男人家里。然后她本能地把裙子一撩仿佛要跨过一条阴沟。马利尼翁走在前面,用鞋尖踢走堵塞送货楼梯的泥灰。那些门又关上了。
可是,埃莱娜在小客厅中央站着。她听着。周围已经静了下来,静得很,还又热又闭塞,只有烧成炭火的木柴劈啪声破坏清静。她的耳朵在嗡嗡响,她什么也没听见。然而片刻间就像过了一个世纪,突然传出了车轮滚动声。这是朱丽埃特的马车走了。她松了一口气,默默地做了一个感谢的手势。她不必一生为自己的卑劣行为内疚,一想到这里她的内心就充满甜美和隐隐的感激之情。她放下了心,非常动感情,但是她一下子变得那么软弱,经过这场恐怖的危机,她没有力气离开了。思想深处她认为亨利就要来了,应该让他看到这里有个人。有人敲门,她马上去开。
首先是大吃一惊。亨利进来了,一心惦记他收到的这封匿名信,脸色急得发青。但是,当他窥见她,一声惊呼。
“是您……我的上帝!原来是您!”
这声呼叫中惊讶多于欢乐。他哪里会想到有这样大胆的幽会。其次,进了这间密室神秘享乐的气氛,男人的种种欲望都被这种大出意外的主动行为诱发了。
“您爱我,您爱我,”他结结巴巴地说,“您总算来了,我起初根本没有懂!”
他张开双臂,要抱她。埃莱娜在他进来时对着他笑,现在她后退了,脸色苍白。无疑,她是在等他,她对自己说过他们俩一起谈谈话,她会编个故事自圆其说。突然,出现了这样的局面。亨利以为这是一次幽会,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她反抗了。
“亨利,我求您……让我……”
但是他抓住她的双腕,慢慢往自己方向拉,想马上用吻把她征服。几个月来在他心里滋长的爱情,后来由于亲密关系的中断而沉睡,正当他开始把埃莱娜忘掉时,又重新爆发了,这会更加强烈。全身的血都涌上他的两腮;她挣扎,看到他这张充满激情的脸;这样的脸她熟悉,也使她害怕。他曾经有过两次用这样疯狂的目光注视过她。
“放开我,您叫我害怕……我跟您起誓,您理会错了。”
这时,他又表示惊愕。
“写信给我的是您吗?”他问。
她迟疑了一秒钟。怎么说呢?怎么回答呢?
“是的。”她终于喃喃地说。
她不会救了朱丽埃特以后又去出卖她,她觉得自己也在向一个深渊滑去。亨利现在观察这两个房间,对灯光与布置感到很惊讶。他大胆问她:
“您是在自己的家吗?”
因为她不开口,又说:
“您的信叫我很不安……埃莱娜,您有什么事瞒着我。求求您叫我放下心吧。”
她不在听,她在想,他以为是一场幽会也是有道理的。她在这儿干什么?她为什么等着他?她编不出故事。她自己也不见得更有把握说她没有跟他幽会。他紧紧搂抱她,她在搂抱中慢慢消失。
他逼得她更紧了。他挨着身子问她,嘴对着嘴,要她说出真情。
“您在等我吧,您在等我吧?”
这时,她没有了力量,任凭摆布,心里又感到这种使她心力交瘁的慵倦和甜蜜,她同意他说的话,做他要做的事。
“我在等您,亨利……”
他们的嘴更接近了。
“但是为什么写这样的信……我竟在这里见到您……我们算是在哪儿啦?”
“不要问我,不要打听……要向我起誓……是我,在您身边,您看到。您还要什么?”
“您爱我?”
“是的,我爱您。”
“您属于我的,埃莱娜,完全属于我的?”
“是的,完全属于您的。”
他们嘴对嘴吻在一起。她把一切都忘了,她在一种超越的力量前退却了,这一切现在对她都是自然和必要的。她心里恢复了平静,只感到事情的冲动和回忆。也是在这么一个冬天的日子,当她还是少女时,住在小马利亚路,她差点儿在一个没有空气的房间里,在为了熨衣服而烧的一个大火盆前死去。另一个日子是在夏天,窗户开着,一只燕雀在黑暗的街上迷了路,飞进房间里兜了一圈。她为什么想到死,她为什么看到这只鸟飞翔?她觉得自己在美妙的消失中充满忧郁和稚气。
“但是你淋湿了,”亨利喃喃地说,“你是走来的?”
他放低声音用“你”称呼她,他在她的耳边说话,好像怕别人会听到似的。现在她把自己交出去了,他带着欲望在她面前发抖,他热情胆怯地抚摸她,还不敢贸然行事,等待着时刻。他对她的健康有兄弟般的关心,他需要在亲热的小事上照顾她。
“你的脚都浸湿了,你要生病了,”他又说,“我的上帝!穿了这样的鞋在街上跑还有没有理智!”
他要她坐到炉火前。她笑着,不推却,由他捧了脚给她脱鞋。她的软鞋在水巷的水洼里浸满了水,像海绵似的有分量。他脱下放在壁炉的两边。袜子也是湿的,直到足踝部分全沾上了泥。这时他动作利落,但有点生气和充满温情,一边给她脱袜子——她也没想到难为情——一边说:
“人就是这样感冒的,暖和一下。”
他已把一只小凳子推了过来,两只雪白的脚在火焰前映得发红。人感到窒息。角落里,带大床的卧室静悄悄。伴眠灯在暗影里看不见,一幅门帘脱开窗钩把门遮了一半。小客厅里蜡烛烧得很高,散发出夜色深时的热气。外面一片寂静,时而听到阵雨洒落声和车辆滚动声。
“是的,这是真的,我冷。”她喃喃地说,尽管室内很热。她身子还是一颤。
她雪白的脚是冰凉的。这时他说什么也要把这双脚捧在手里,他的手在燃烧,立刻把脚烤暖了。
“脚上有感觉了吗?”他问,“你的脚那么小,我可以把它们完全包住。”
他用火热的手指捏她的脚,只有玫瑰色的脚趾露在外面。她提起脚后跟,听到轻微的脚踝摩擦声。他张开手,瞧了几秒钟,脚那么娇小细巧,大拇指微微张开。诱惑力太大了,他吻她的脚。然后,因为她身子颤抖:
“不,不,暖和一下……你会热起来的。”
两个人失去了时间与地点的观念。他们隐隐约约感到是在一个冬天漫长的深夜。这些蜡烛在朦胧、暖洋洋的房间内即将燃尽,使他们误认为在深夜中度过了几个小时。但是他们已不知道人在哪里,在他们周围展开的是一片沙漠。没有一点杂声,没有一句人言,印象中是在刮着暴风雨的黑暗海洋里。他们是在人迹不到的地方。距离陆地几千里以外,他们把跟人世间的联系忘得这么一干二净,以至他们觉得相互搂在一起时,此刻在这里而生,过会儿也应该在这里而死。
他们甚至连说什么话也想不出来,语言不能表达他们的感情。可能以前他们在其他地方见过,但是从前的相遇并不重要。只有现在这一分钟是存在的,他们要充分生活在这一分钟,不去谈各自的爱,像经历过十年的婚姻生活都已相互习惯了。
“你热了吗?”
“哦!是的,谢谢。”
有一桩心事叫她弯下身,她喃喃地说:
“我的鞋子是干不了了。”
他叫她安心,取起她的软鞋,放到壁炉的柴架上,声音放得很低说:
“这样鞋就会干的,我向你保证。”
他转过身,还吻她的脚,一直吻到腰。满炉子的火使他们两人都发烫,她对抚摸的双手不作反抗,欲念又使双手迷失方向。周围的一切都已消失,她本人也不存在,唯一留下的是青春的回忆,一间温暖如春的房间,一只放了铁架的大壁炉,她弯着身子靠着它,她想起以前有过这种相似的感觉,但并不比现在更甜蜜,再也没有比亨利给她的吻更使她能在幸福中慢慢死去了。突然他把她搂在怀里,要带她上卧室去,她还是有一种最后的焦虑。她相信有什么叫了一声,她觉得有人在暗影里饮泣。但是这只是一种颤抖,她环顾房间,没有看见一个人。这个房间对她是陌生的,没有一件物品引起她的回忆。阵雨更强烈地落下来,哗啦啦的水声也响得更久。这时,仿佛一阵瞌睡,她倒在亨利的肩上,由着他抱到里面。在他们背后,另一幅门帘也从钩子上落了下来。
当埃莱娜赤脚回到即将熄灭的炉火前找鞋子时,她想他们从来没有像这天那样不相爱。
(五)
雅娜眼睛盯在门上看,依然对母亲突然离去很伤心。她转过头,房间又静又空;但是她的耳边还是响着匆匆而去的脚步声,裙子的窸窣声,楼梯口重重的关门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她是一个人,孤零零一个人,孤零零一个人。床上横着母亲抛下的晨衣,下摆张开,一只袖管搭在枕头上,扁平的样子很奇怪,就像一个人倒在上面哭泣,痛苦得连身子也空了。到处散放着衣物。一条黑披巾在地上形成一个黑团点。椅子横七竖八,小圆桌推到镜子柜前。她是孤零零一个人,她觉得眼泪使她哽咽,望着那件不穿在母亲身上的晨衣,撑着像个瘦削的死人。她合上手,最后一次喊:“妈妈!妈妈!”但是蓝丝绒帷幕没让她的声音传出房间。完了,她是孤零零一个人。
时间在流逝,座钟敲三点。窗外映出倾斜而模糊的日光。乌黑的云飘过,使天空更加暗澹。通过蒙上一层淡淡雾气的玻璃,看到一个模糊不清的巴黎,隐现在水蒸气中,远处则是一片浓烟。就是城市也不给女孩做伴,在那些晴朗的下午,她觉得弯下身就可以用手碰到街区的房子。
她要做什么?她的小胳臂在胸前绝望地紧紧抱住,在她看来把她这样抛下不管,无比卑劣,不公正并带有恶意,这叫她愤怒。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不光彩的事,她想一切都要消失,什么都不会重来了。然后,她在身边的一只座椅上看到她的娃娃,娃娃背靠在软垫上,伸直两腿,像一个人似的望着她。这不是她的那个机械娃娃,而是一个大娃娃,纸板做的面孔,鬈发;珐琅质眼睛,不动的目光有时叫她心慌。两年来,她给它穿衣、脱衣,下巴和脸颊有点擦伤,它粉红色的皮肤和填满木屑的四肢上的布头已经旧了,蓬松发酥。此刻娃娃是晚装打扮,穿一件衬衫,两臂松动,一只伸向空中,一只下垂。雅娜看到它跟她做伴,一时痛苦稍减。她把它抱在怀里,搂得紧紧的,而头向后仰,头颈脱节。她对它说话,它是最乖的,它的心地好,从来不出去,不让她孤零零留下来。这是她的宝贝,她的小猫,她亲爱的小心肝。她身子颤抖,忍住不再哭出来,抱着娃娃吻个不停。
这种温情的宣泄使她内心得到少许补偿,娃娃又落在她的臂上,像块破布。她站起身,头贴在一块玻璃上望着外面。雨已停止,带来最后一阵雨的乌云被风卷到地平线上,朝着拉歇兹神父公墓高地而去。巴黎在这个暴风雨的背景前,受到均匀的光线照射,显得孤寂、肃穆、伟大。犹如梦魇中见到掩映在死星冷光下的空城,当然这不美。她依稀想到她出生以后爱过的人,她最早的好朋友,在马赛的时候是一头大红猫,身子很重;她圈起两条小手臂兜着它的肚子把它抱起来,她就是这样抱着它从一个椅子到另一个椅子,它不会发脾气;后来它不见了,这是她能想到的第一件伤心事。后来,她有了一只麻雀,一天早晨从地上拣来的,后来死在笼子里。她由于太笨弄坏了玩具而难过,遇到不公平对待而痛心,那是算也算不过来。尤其一只不比手大的娃娃,砸坏了头叫她伤心绝望。她那么爱它,把它偷偷埋在庭院的角落里。后来太想见它了,她又把它挖了出来,看到它那么黑、那么丑,吓得生了一场病。总是人家先不爱她。它们坏了,它们走了,总之是它们的过失。为什么呢?她不会改变的。当她爱别人时,要爱上一生一世。她不懂什么是遗弃。这是一件大事,一件恶事,不可能进入她的小心窝而不引起震颤。纷乱而又慢慢苏醒的思想,使她不寒而栗。这么说来,人总有一天是要分离的,各人走各人的路,相互不看见,彼此不相爱。她的眼睛盯着巨大忧郁的巴黎,全身发抖,十二岁的热情少女已预感到人生的残酷。
可是,她的呼吸模糊了玻璃,她用手擦去阻挡她视线的雾气。远处的建筑物被阵雨冲洗后,茶色玻璃上放出反光。一排排房屋清洁整齐,门面发白,在屋顶之间像摊开的衣衫,犹如晾在红色草地上的巨大洗涤物。天色渐渐亮了,还给城市蒙上一层蒸汽的残云,也被阳光刺穿,透过乳色光芒。有的街面上弥漫着犹豫不定的欢乐气氛,有几个角落的天空将要笑出来。雅娜俯视河滨道和特罗加德罗的斜坡,看到这场倾盆大雨后马车又慢慢颠跑,公共大马车经过荒凉寂静的大道上时声音加倍响亮。雨伞收起来了,在树下躲雨的行人大胆跨过阳沟涌起的积水,穿越在人行道之间。她尤其感兴趣的是穿着很好的一位太太和一个小女孩,她看到她们站在桥边一个玩具摊的棚子下。她们肯定遇上了雨躲在那里的。女孩恨不得把店都买下来,缠着那位太太买下了一个铁箍;两个人现在都走了,女孩笑着跑在前面,在人行道上滚铁箍。这时,雅娜又变得非常悲哀,她的娃娃显得不好玩了。她要的是一个铁箍,到那里奔跑,而母亲在她身后小步走,叫她别跑得那么快。一切都模糊了,她每分钟擦一次玻璃。不许开窗是交代过的,但是她满心想反抗,既然大人不带她出去,看看外面总是可以的吧。她打开窗靠着,像一个大人,像她的母亲,待在那里不声不响。
空气温和,带着潮气,她觉得很好。有一团影子在地平线上慢慢扩大,使她抬起头。她感到头上有一只巨鸟,展开双翅。首先她什么也没看见,天空是明亮的,但是屋顶角上又有一团黑影,扩大侵入天空。这是可怕的西风吹着新雨刮过来。天空很快暗了下去,城市也黑里带青,使房屋的门面有一种旧的铁锈颜色。雨差不多即刻落了下来,街面又清扫了一遍。雨伞打转,行人四处逃散,像麦秆似的被吹跑了。一名老妇双手抓住裙子,阵雨像水管的水打在她的帽子上。雨在移动,河水向巴黎奔腾,可以看出乌云的飘动。大雨点形成的粗线穿过河滨道上的马路,像奔过一队马群,扬起一阵灰尘似的白雾,沿着地面飞快地翻滚。白雾自香榭丽舍而下,涌入圣日耳曼区的又长又直的路,然后一下子布满了长街、空广场和荒凉的十字路口。只几秒钟时间,城市在这愈来愈浓厚的纱幕下苍白无色,像要溶解了。仿佛广阔的天幕斜着向大地拉了开来。蒸汽上升,天水倒灌声则像铁器发闷的搬动声。
雅娜被响声吓蒙了,往后退,她觉得在她面前竖起了一道灰白色墙头。但是她欣赏雨景,她又回来靠在窗前,伸出手臂,体会冷雨打在手上的感觉。她觉得很好玩,把袖子都弄湿了。娃娃大概跟她一样头痛不舒服,所以她让娃娃横跨在窗口扶手栏杆上,背靠着墙。看到雨点溅在它的身上,她想这对它是有好处的。娃娃很倔强,露出小牙齿笑容不变,而风吹起它的裙子。它的可怜的身体在漏木屑,索索在抖。
为什么母亲不带她一起去?水打在手上,对雅娜又是一个外出的新诱惑。街上一定非常舒服。她又可看到在雨帘下的那个女孩子,在人行道上滚铁箍儿。不用说这个女孩子是跟着妈妈一起出来的。她们俩都显得兴高采烈,这说明下雨天也可以带女孩子外出的。问题是愿不愿意。为什么不愿意呢?于是她又想起了那只红猫,它竖着尾巴从对面的屋顶上走了;后来又想起那只小麻雀,它死时,她还试图让它吃东西,而它装得不懂她的心。这类故事她一直遇到,人家都不够爱她。哦!她两分钟内就可穿戴完毕:她高兴的日子穿衣服很快。罗萨莉给她穿上靴子、外套、帽子,完事啦!母亲完全可以等她两分钟。当她上朋友家去,她从不把事情安排得这么仓促。当她到布洛涅森林去,携了女儿的手慢慢散步,带了她在帕西街的每家店铺前停下。雅娜不再猜了,她的黑眉毛皱在一起,她端正的五官显出嫉妒严酷的表情,使她的神情像个脸色发青、充满恶意的老处女,她隐约觉得母亲到了儿童不能去的地方。不带她去就是有事瞒着她。想到这里她的心揪紧了,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她难过。
雨下得小了,笼罩巴黎的垂帘变得透明了。荣军院的拱顶首先显露出来。然后潮水退下,露出街区,城市像从清水中升起,房顶水淋淋的,而水流依然使街道蒙上一层雾气。但是突然,冒出了一支火焰,一道光在雨点中间落下来。一瞬间这像是满脸泪痕中的一丝笑容。香榭丽舍街区上雨歇了,可是左岸、城岛、近郊,还是遭到雨水的抽打。雨珠直落,在阳光中像钢丝又细又硬。右边亮起了一条彩虹。光辉逐渐扩大时,红蓝两色的晕影布满地平线,五色杂陈像一幅儿童水彩画。水晶城上洒下了金黄的雪,辉煌夺目。光熄灭了,云飘走了,微笑淹没在眼泪里。一片铅灰色中,巴黎在滴水,一声声拖得很长,像呜咽。
雅娜的袖子都湿透了,接着一阵咳嗽,但是她一心在想母亲上巴黎去了,不觉得寒冷侵身。她最后认出了三座建筑物:荣军院、先贤祠、圣雅各塔楼;她反复念这三个名字,用手指指着,然而想不出走近看时它们会是什么样的。母亲肯定到那边去了,她设想她在先贤祠,这是因为这座建筑物最叫她吃惊,巨大矗立,在空中犹如城市的羽冠。然后她自问自答。对她来说巴黎是一个儿童不去的地方,没有一人带她去过。她多么愿意知道,这样可以对自己安详地说:“妈妈在那里,她在做什么事。”但是巴黎又好像太大了,找不到人的。她的目光跳到平原的另一头。是在一座山岗左边那一排房屋里?或者近些,在大树下,赤裸裸的树枝像一束束死木枯柴?要是她能把屋顶掀开又有多好!这座那么黑的纪念物是什么?有什么大东西在跑的那条街呢?整个街区叫她害怕,因为肯定有人滚打在一起。她看不清楚,但是不说假话,这东西在动,非常丑,女孩子不应该看的。各种各样的模糊假设,叫她想哭,扰乱了无知的儿童心理。陌生的巴黎,还有它的烟雾、连续不断的轰隆声、强大的生命力,在这温热的解冻时期给她吹来了贫困、污秽和犯罪的气息,使她年轻的头脑发昏,仿佛她伏在一口发臭的井口,从看不见的井泥里发出毒气。荣军院、先贤祠、圣雅各塔楼,她叫它们的名字,把它们数过来;然后,她不知道了,她又害怕而又羞愧,执拗地想着母亲在这些丑物中间,她猜不出什么地方,那边,底下。
突然,雅娜转过身。她肯定有人在卧室里走动,甚至有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但是卧室是空的,依然像埃莱娜走的时候那么凌乱。晨衣还在悲泣,横压在长枕头上。这时,雅娜面孔煞白,目光在室内转了一圈,她的心碎了。她是一个人,她是一个人。我的上帝!她的母亲离开时推了她一把,很重,把她推倒在地上。这件事又引起她的焦虑,她又感觉到这次粗暴行为留在手腕和肩膀上的伤痛。为什么要打她?她很听话,没有什么可以责备的。平时对她说话那么温柔,这次惩罚使她反感。她又感到儿童时代人家用狼吓唬她,她睁大眼睛看,却又看不见的害怕心理;在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把她压垮,可是她怀疑、嫉妒的怒火使她面孔发青,一点点发肿。突然想到母亲爱她一定不及爱她去寻找的人,使她感到那么大的震动,她把两手放在胸前。她现在知道了,她的母亲背叛了她。
巴黎上空有一种不祥之兆,等待着一场新的暴风雨。暗下来的空气中发出一种呢喃声,厚厚的乌云在飘移。雅娜在窗前大声咳嗽,但是她着凉仿佛是使自己得到了报复,她就是要叫自己生病。她的手按在胸前,感到愈来愈不舒服。她的身体就是沉浸在焦虑中。她因害怕而发抖,不敢再回头,一想到在卧室里看一眼就会全身发抖。人在小时候没有力气。那么这种新的病痛又是什么呢?它发作了使她感到羞耻,感到痛苦的甜蜜。有人跟她闹着玩,不顾她笑还是要给她挠痒的时候,她偶尔就有这种过度的震颤。她全身僵硬,她无辜和纯洁的四肢随时准备反抗。从她情窦初开的内心深处,涌出一种强烈的痛苦,像从远处而来的打击。这时,她挺不住了,压着声音喊了一声:“妈妈!妈妈”,不清楚她是在呼唤妈妈救她,还是在控诉妈妈给了她致命的打击。
这时候暴风雨刮得正响,在这座变得黑暗的城市上空,在沉重焦虑的静寂中,风声怒吼。巴黎升起持续不断的响声,百叶窗的劈啪声、青板瓦的飞走声、烟囱管和屋檐槽跌落街面的反弹声。大风静上几秒钟后又重新刮起,从地平线上铺天盖地过来,掀动了屋顶组成的海洋,好像波涛滚滚消失在旋涡中。有一会儿真是昏天黑地。大片的云像墨汁愈化愈大,向前狂奔,四周是分散飘动的小片的云。风把它们吹得四分五裂,丝丝缕缕散开。有一时,两片云相撞,发出光芒,裂成碎片充斥古铜色的空间;每次四面八方狂风怒号时,天空中犹如万马奔腾,天崩地裂,巴黎将被埋没在碎石瓦砾中。雨还是没有落下来。突然,有一团云到了市中心上空,沿着塞纳河落下一阵骤雨,雨点打在绿色河面上,玷污了河水,形成一条浊流。阵雨过后,桥一座座显现出来,在雾气中又窄又轻。两岸河滨道上阒无一人,沿着灰色人行道的树木愤怒地摇动。在圣母院上空乌云分裂,落下一条激流,像把城岛也压到了水底。只有塔楼还浮在淹没的街区上,像海滩的漂流物。但是四边的天已空了,右岸浮沉了三次。第一次是骤雨蹂躏了远郊,愈来愈大,拍打圣文森·德·保尔教堂和圣雅各塔楼的尖顶,在水流中都成了白色。其余两次是接连而来的,雨水直往蒙玛特尔和香榭丽舍流淌。时而看到工业宫的玻璃顶棚在雨水溅射中冒蒸汽;看到圣奥古斯丁的拱顶在浓雾中像一轮熄灭的月亮;看到玛德兰教堂扁平的屋顶,像经过大水冲刷后的石板,横在已成废墟的教堂广场上,后面是巨大阴暗的歌剧院,叫人想到没有桅杆的大船,船底夹在两块岩石之间,抵抗暴风雨的袭击。左岸还罩在细雨里,看得到荣军院的圆顶、圣克洛蒂尔德的尖顶、圣苏尔比斯塔楼,在湿空气中酥软溶化。乌云在扩大,水从先贤祠的柱廊上瓢泼似的倒下,低矮地区正受到水淹的威胁。从这时候起,大雨朝全市各区袭击,好像天要扑向地面。街面在风雨撼动下时沉时浮,其强烈程度仿佛是在宣告城市末日来临。持续不断的隆隆声更响了,这是哗啦啦的阳沟灌水声和阴沟排水声交织而成的。可是,巴黎被这场淫雨糟蹋成了一片黄色;在这块泥泞地的上空乌云稀薄了,变为青白色,同样连成一片,没有一条裂缝,没有一个斑点。雨势小了,雨点细而急,当吹起一阵强风,大雨点带着灰色影线旋转,斜着——也可说横着——打在墙头上,还带唿哨声,直至风势停止又恢复垂直,落在地上,在帕西的斜坡到夏朗东的平地之间又恢复了平静。这时巨大的城市像经过一阵极度的抽搐后解体死亡,在风雨的横扫下成了一片石头翻转的瓦砾场。
雅娜颓然靠在窗台上,又结巴着叫:“妈妈!妈妈!”她面对被雨水淹没的巴黎,极度疲劳,衰弱不堪。在这场大毁灭中,她的头发随风飞舞,脸被雨水打湿;她在震颤中感到一种苦涩的温情,而内心又在痛惜某种不可挽回的东西。对她来说一切都像完了,她明白她变得很老了。时间是会流逝的,她也不再向卧室里望。这还不是一样,被人遗弃,孤独。她的童心那么绝望,以致周围是漆黑一团。她生了病,人家还像从前那样责怪她,这是很不公平的。这使她身上发烧,这使她有头痛的感觉。肯定刚才有人把她身体的某一部分破坏了,她是无法阻止的,那就应该听之任之。说到底她是太累了,她交叉双臂靠在窗前扶手上,睡意向她袭来,她的头斜靠,时时睁开两只大眼睛看大雨。
雨老是下个没完,灰白天空化成了水。最后一阵风吹过,响起单调的滚动声。声势浩大的雨不停地拍打城市,周围庄严肃立,城市全由雨水主宰着,没有人声,没有人影。在这场洪水形成的条纹玻璃后面是一个幽灵般的巴黎,线条抖动,好像要溶化了。它只给雅娜带来了瞌睡和噩梦,仿佛她的陌生世界、她的不明病痛挥发成了浓雾,侵入她的体内,使她咳嗽。她每次睁开眼睛,就咳嗽打喷嚏摇动身子。她瞧着这个陌生世界好几秒钟;然后她低下头,记住了这个世界的形象,她觉得世界朝着她展开,要把她压垮。
雨还下个不停。现在可能几点了?雅娜说不出来。可能座钟也不走了,就是转个身对她也显得太累了。母亲走了至少有一星期了吧。她也不再等母亲了,就是再也看不见她也只好认了。然后,她把一切都忘了:别人给她造成的苦难,她刚才感到的奇怪的病痛,甚至世界对她的遗弃。一块又沉又冷的石头往心上压,她只是非常不幸,哦!像那些被遗弃在教堂门前、她经常施舍的穷苦孤儿一样不幸。这种不幸是不会中止的,好几年内都将如此,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太大太沉重了。我的上帝,没人再爱你时,咳嗽也多,冷得也厉害!她在发热昏睡的晕眩中闭上沉重的眼皮。她最后想到的是一个模糊的童年回忆,参观一座磨坊,黄的麦子,小的麦粒,在房屋一般大的石磨下滚动。
几小时、几小时过去了,每一分钟带走了一个世纪。雨还在下,毫不间断,却不急不躁,仿佛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永恒,把平原淹没。雅娜睡了。在她的旁边是她的娃娃,弯身在扶手上,腿在房内,头在房外,像一个溺死的人,衬衫贴在玫瑰色皮肤上,眼睛定定的,头发淌水。她瘦得令人心碎,像个小死人,样子可笑又可怜。雅娜在睡梦中咳嗽,但是她不再睁开眼睛,头在交叉的双臂上滚动,咳到最后,还带哨声,她没有醒。什么都没有了,她在黑暗中睡觉,也没有把手抽回来,发红的手指上流下清水,一滴一滴落入窗底下的宽阔空间。这样又经过了几小时、几小时。在地平线,巴黎像一个城市的影子在消失,天空与土地溶化成一片混沌,灰色的雨固执地下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