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的早晨,罗萨莉从她的厨房奔出来,没有放下手中的抹布。她用得宠女仆的随意态度说:
“哦!太太,快来……神父先生正在下面大夫的花园里掘土呢!”
埃莱娜没有动,但是雅娜已经冲出去看。当她回来时,大声说:
“罗萨莉笨不笨!他不是在掘土。他跟园丁在一起,园丁把桔杨放进一辆小车子……德贝勒太太把所有的玫瑰花都采了下来。”
“这是教堂用的。”埃莱娜平静地说,还忙于她的绒绣活儿。
几分钟后,门铃响了一声,儒伟神父出现了。他来说下星期二不必等他,他那几天晚上要忙马利亚月的仪式,堂长要他负责教堂布置工作。这决不会错。这些太太都向他捐花,他要两棵四米高棕榈树放在祭台左右两侧。
“哦!妈妈……妈妈……”雅娜听得出了神,喃喃地说。
“好吧!您不知道,我的朋友,”埃莱娜微笑说,“既然您不能来,那我们去看您……您那几束花叫雅娜晕头转向了。”
她不是虔诚的教徒,甚至借口女儿的健康问题也不去望弥撒:女儿从教堂出来要发颤。老神父避免跟她说宗教。他像个老好人非常宽容,仅仅说心灵美的人通过他们的贤惠和仁慈自会得到拯救的道路。上帝有一天会感化她的。
在第二天晚上到来以前,雅娜一心想着马利亚月。她向母亲提问题,想着教堂都是白色玫瑰花,成千支蜡烛,天堂的声音,醉人的香味。她要靠近祭台,看清圣母的绣袍,据神父说,这件绣袍价值连城。但是埃莱娜要她平静,吓唬她说,要是自己先弄出病来就不会带她去。
终于,到了晚上,用过饭后她们出门了。夜晚还是凉的。到了圣母恩泽堂所在的报知路,女孩发颤了。
“教堂是生火的,”她的母亲说,“我们坐在一个暖气口旁边。”
她们推开软垫门,门轻轻地关上,一阵热气袭上身来,灯光耀眼,歌声响亮。仪式已经开始。埃莱娜看到中堂已经挤满人,要往侧堂去。但是走近祭台要费九牛二虎之力,她携着雅娜的手,耐心地往前走;然后她决定放弃再往里去,见到前面两把空椅子就坐了下来。一根柱子遮去了半个唱诗台。
“我看不见,妈妈,”女孩喃喃地说,很不髙兴,“我们待的地方太差了。”
埃莱娜要她闭嘴,女孩开始赌气。她只看到前面一个老太太宽阔的后背。母亲转过身来发现她站在椅子上。
“你下来吧!”她压低声音说,“你真叫人受不了。”
但是雅娜就是不依。
“你看看,这是德贝勒太太……她在那里,中间。她在向我们打招呼呢。”
少妇强烈反感,动作失去耐性,女孩不肯坐下,摇着她。从舞会以来已有三天了,她就是用种种借口不上医生的家去。
“妈妈,”雅娜带着孩子的顽固继续说,“她在看你,她在向你问好。”
这时,埃莱娜只好转过眼睛行个礼。这两个妇女相互点点头。德贝勒太太穿了一件横条白镶边绸袍,站在中堂中央,离唱诗台只有两步路,非常精神,引人注目。她把妹妹波利娜也带来了,波利娜举起手挥舞。歌还在唱,群众的合唱声往低调唱,而尖锐的童声使赞美诗拖沓平稳的节奏时而有所起伏。
“她们要你去,你看见了吗?”雅娜得意扬扬地说。
“不必了。我们在这里再好也没有了。”
“哦!妈妈,咱们去找她们吧……她们有两张椅子。”
“不,下来,坐下。”
可是那个太太还是带着微笑坚持要她们过去,毫不顾忌的示意已引起周围不满的表示,她们却很高兴那些人转过身来看她们,埃莱娜只得让步了。她推雅娜,雅娜可高兴了;她努力开出一条道,忍着一肚子怒气,手有点发抖。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信女都不愿挪动,愤怒地瞪着她,站着嘴还是不停地唱。她这样在愈唱愈激昂的吼声中足足辛苦了五分钟。当她不能过去时,雅娜瞧着所有这些黑而空洞的嘴,紧挨着母亲。终于她们只需再走上几步,来到了唱诗台前留出的空位。
“你们到了,”德贝勒太太喃喃地说,“神父跟我说你们要来的,我给你们留了两把椅子。”
埃莱娜谢了一声,立即打开弥撒经,不让对方说下去。但是朱丽埃特还是很会应酬客气;她在这里跟在自己客厅一样很自在,外表动人,说话不停。所以她俯下身继续说:
“近来您少见了。我本来打算明天上您家去……您至少没有生病吧?”
“没有,谢谢……各种各样的事情……”
“听着,您明天应该来了……家里人团聚,就只有咱们……”
“您真是太好了,再说吧。”
她好像在默祷,听着赞美诗,决定不再回答。波利娜把雅娜拉到了身边,跟她共同享用那个暖气口,畏寒的人慢慢暖了过来,感到浑身舒服。这两人在逐渐上升的热空气里,好奇地抬起头,观察每一件东西:低低的雕花木条拼成天花板,由实心木拱架连接的短粗的圆柱,挂在拱架下的几盏枝形灯,雕花橡木讲台。越过随着歌声起伏而波动的人头,她们一起看到侧道的阴暗角落,隐蔽的金光闪闪的祈祷室,和大门旁边围上铁栅栏的洗礼堂。但是她们的目光总是回到色彩鲜艳、金碧辉煌的唱诗台,从拱顶上吊下一盏火光明亮的水晶枝形灯;巨大的烛盘并列在蜡烛台上,在教堂的阴沉沉角落里形成对称的点点星光,衬得主祭台更加显眼,像一束枝叶茂盛的大花束。在这上面的玫瑰花丛中是圣母马利亚,身穿花边缎袍,头戴珍珠冠,抱着穿长袍的耶稣。
“嗨!身上热了吗?”波利娜问,“这里真不错。”
但是雅娜在出神,凝视着花丛中的圣母,她颤了一下。她害怕自己不乖,垂下眼睛,极力去看地上黑白相间的石板,免得眼泪掉下来。唱诗班脆弱的童声传出的气息吹到她的头发上。
可是,埃莱娜脸对着她的祈祷书,每次察觉朱丽埃特碰到她的花边衣裳就往旁边让。她对这次见面一点没有准备。尽管她对自己起过誓,只对亨利保持纯洁的爱情,决不会属于他的,但想到自己背叛了这个对她那么信任、那么有说有笑的太太就感觉不自在。只有一个思想盘踞她的心头,她不去参加那次晚宴;她想方设法怎样才能慢慢切断这个有损于她光明磊落形象的暧昧关系。但是唱诗班的歌声就在离她几步的地方高唱,她没法思考;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顺着歌声节拍的摆动、体味信徒的满足,以前在教堂还从来没有过。
“德·肖梅特太太的事有人跟您说过吗?”朱丽埃特问,憋不住痒痒的要说话。
“不,我一点不知道。”
“好!您想一想……她的大女儿,才十五岁,已长得挺高了,您见过吗?明年要让她嫁人了,对方是个从早到晚离不开妈妈一步的棕色头发小个子……人人都在谈这件事,谈这件事……”
“啊!”埃莱娜说,她没有在听。
德贝勒太太还谈到其他一些小事。突然歌声停了下来,管风琴呻吟了几声也不响了。这时她收住话,一片寂静的默祷声中自己的声音那么响很奇怪。一名神父刚出现在讲台上;观众席中一阵骚动:然后他讲话了。不,肯定,埃莱娜不去参加那次晚宴。她眼睛盯着神父,心里想着与亨利的首次见面,三天来她就是怕见亨利,看到他气得脸色苍白,所以闭门不出;她怕自己表示不出足够的冷淡。在她的幻想中,神父不见了,她只是听到零星几句话,从上面传来的声音直钻心田:
“这是一个无法形容的时刻。圣母低下头回答:我是上帝的侍女……”
哦!她会勇敢的,她的全部理智都恢复了。她体验被人爱的欢乐,她永远不会承认她也爱人;因为她觉得心境平静必须付出这个代价。当他们偶然接近时,不用明说她是深深地在爱,跟亨利偶尔说上一句话,相互看一眼就满足了!这是一种梦,使她心中充满永恒的想法。教堂在她的身边变得友善温柔。教士说:
“天使出现了。马利亚内心充满光明和爱,还在经历一种神秘神圣的变化,她全身心沉浸其中……”
“他讲道讲得很好,”德贝勒太太弯下身喃喃地说,“非常年轻,有三十岁了吗?”
德贝勒太太心里感动,她喜欢宗教就像喜欢高品位的激情。向教堂献花,跟神父办些小事——神父都是一些讲究礼貌、谨慎、不思邪的人,打扮整齐上教堂,用社交活动在上帝面前做些保护穷人的善举,尤其她的丈夫从不参加宗教仪式,她的慈善工作似乎有一种尝禁果的意味。埃莱娜瞧她,只是对她点一下头。两人脸上表现出痴狂和微笑。神父刚离开讲台时,响起一阵椅子和手帕的响声,他最后喊了一声:
“哦!敞开你们的爱心,基督教的虔诚灵魂,上帝献身于你们了。你们的心中有了上帝的形象,你们的灵魂中满怀上帝的恩泽!”
管风琴立即又吼了起来。圣母连祷文又从前排响到后排,带着热烈温情的召唤。从侧道,从隐蔽的祈祷室的阴影中传来一个遥远低沉的歌声,仿佛是大地对唱诗班天使般的童声的回答。众人头上飘过一阵风,吹长了蜡烛垂直的火焰,而在发出最后芬芳而渐渐枯萎的玫瑰花丛中,圣母仿佛低下了头向她的耶稣微笑。
埃莱娜突然转过身,出自一种本能的不安:
“你没有病吧,雅娜?”她问。
女孩脸色苍白,两眼湿润,仿佛被经文的爱潮卷走,凝视祭台,看到玫瑰幻化成一阵花雨纷纷落下。她喃喃地说:
“哦!不,妈妈……我向你保证,我很满足,非常满足……”
然后她问:
“好朋友上哪儿啦?”
她说的是神父。波利娜窥见他在唱诗台的祷告席上,但是要把雅娜举起来才能看到。
“啊!我看见了……他瞧着我们,他在眨小眼睛。”
神父内心在笑的时候,就是像雅娜说的“眨小眼睛”。埃莱娜这时跟他相互亲切地点一下头。这对她像是一种和平的坚信,宁静的最终原因,使她又回到亲善的教堂,使她内心充满宽容的欣喜。祭台前面香烟缭绕,轻烟袅袅升起;祝福开始,圣体显供台像太阳慢慢升起,在匍匐地上的众人额上转了一圈。埃莱娜俯着身子一动不动,很幸福,这时听到德贝勒太太说:
“结束了,咱们走吧。”
椅子移动声、脚步声在穹隆下滚动。波利娜抓住雅娜的手,她走在女孩前面,问她:
“你从来没上过戏院吗?”
“没有。比这还要美?”
女孩把沉重的叹息留在心里,摇摇下巴颏,仿佛要说没有东西会更美了。但是波利娜没有回答,她在一位神父面前站住了,他穿着白色法衣过来,离着几步路:
“哦!好美!”她说得很响,坚信会叫两名信女转过头来。
可是,埃莱娜已经站了起来。她挤在移动困难的人群中间,在朱丽埃特旁边跺脚。她满怀柔情,身子好像疲乏得没有力气,觉得她靠朱丽埃特那么近也没有感到丝毫心乱。有一时,她们赤裸裸的手腕轻轻碰上了,她们相互微笑。她们感到憋气,埃莱娜要朱丽埃特走在前面,自己在背后保护她。她们好像恢复了亲密的关系。
“说好了,是吗?”德贝勒太太问,“明天晚上我们把您也算上啦。”
埃莱娜丧失了说一声“不”的意志。到了街上再说吧。终于她们落在最后走了出来,波利娜和雅娜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等着她们。但是一个带哭的声音喊住了他们:
“啊!我的好太太,我好久没有福气见到您了!”
这是费杜大娘,她在教堂门口行乞。她堵住埃莱娜的路,仿佛一直候着她,她继续说:
“啊!我生了一场大病,总是在肚子里,您知道……现在简直像锤子在锤……什么都没了,我的好太太……我不敢对您说这个……好上帝会还您的!”
埃莱娜刚才在她的手里悄悄放了一枚硬币,答应会想到她的。
“咦!”德贝勒太太依然站在门廊下说,“有人跟波利娜和雅娜在讲话……但这是亨利啊!”
“是的,是的,”费杜大娘接着说,她的一双小眼睛在两位太太身上打转,“是好心的大夫……我看见他从弥撒开始到结束没有离开过人行道,他是在等你们,没错……真是一位圣人!上帝在听着我们,我在上帝面前说这话因为这是真的,哦!我认识您,太太;您的这位大夫,有福气也是应得的……上天会实现你们的愿望,一切祝福都会降临你们的身上!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阿门!”
她千皱百褶干苹果似的脸上,一双小眼睛始终异常灵活,又不安分又狡猾,从朱丽埃特看到埃莱娜,叫人没法明白谈到好心的大夫时她究竟在跟两人中的哪一个说话。她陪着她们,嘴里呢喃不停,忽而哭哭啼啼地诉苦,忽而虔诚地感叹。
埃莱娜看到亨利隐忍的态度又惊奇又感动。他简直不敢抬头望她。他的太太还提到他所以不进教堂的看法时拿他开玩笑,他只是解释说,他来接两位太太时抽着雪茄。埃莱娜明白他愿意再见她,是向她表示她不必害怕他又会有什么粗鲁行为。毫无疑问,他也像她那样发誓保持理性。她不去细察他对待自己是不是诚恳,因为看到他难过也会使自己很难过的。因而,在维欧斯路上跟他们道别时,她高兴地说:
“好吧!说定了,明天晚上七点钟见。”
这时,关系更加密切了,美妙的人生又开始了。对埃莱娜来说,仿佛亨利并不曾有过那一分钟的疯狂。她梦想过如此,他们相爱!但是他们相互不说,只要知道就满足了。这是令人陶醉的时刻,彼此的温情不用明说,举手投足,语调抑扬,甚至默不作声,他们也在不断地交流。一切都使他们回到这份爱情,一切都使他们沐浴在他们心中蕴藏的、他们周围弥漫的情欲。好像这是他们唯一能够呼吸的空间。他们有理由说自己光明磊落,他们问心无愧地用自己的感情来演这幕喜剧,因为他们甚至连手也不紧紧捏一下,这使他们见面时交换一声简单的问候就感到一种不可比拟的感官享受。
每天晚上,这两位太太结伴上教堂去。德贝勒太太很兴奋,尝到一种新的快乐,有别于跳舞、晚会、音乐会、戏剧首场演出;她追求新的刺激,大家遇到她时她总是与修女、神父在一起。寄宿学校得到的宗教基础知识,在这个风风火火的少妇头脑中又浮了上来,做些叫她觉得好玩的小善行,仿佛在玩童年的游戏。埃莱娜是在没有宗教教育的环境中长大的,也被马利亚月的种种仪式活动吸引住了,看到雅娜显得乐此不疲也很高兴。晚上催罗萨莉提前开饭,别迟到找不到好位子,然后路过家门时约朱丽埃特一起走。有一天大家还带上了吕西安,但是他行为出格,现在就把他留在家里了。一进入温暖的教堂,到处烧着蜡烛,使人又困乏又宁静,慢慢地,埃莱娜缺了这种感觉就不行。白天,她有什么疑惑,想到亨利会产生一种不可名状的焦虑;晚上,教堂重新使她心平气和。歌声升起,洋溢着神圣的情意。新采摘的鲜花使聚在穹隆下的空气凝重馥郁。她在那里呼吸到初春陶醉的气息,崇拜奉为神明的女性,面对头戴白玫瑰花冠的圣母马利亚,她在这种爱情与纯洁的神秘中心都醉了。她下跪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她有时看见自己双手合十也感意外。仪式一完回家也是一件美事,亨利在门口等着,夜晚温和了,顺着帕西区里黑暗宁静的小路回家,很少说话。
“但是您成了信女了,亲爱的!”有一晚德贝勒太太笑着说。
这是真的,埃莱娜敞开心扉,接纳虔诚的情感。她永远不会相信爱竟是那么美。她回到这里,像到了一片热土,不妨眼泪汪汪,万物不思,全身心默默地投入对神的崇拜中。每天晚上,有一个钟点时间,她不再强制自己,终日压抑心中的爱,终于勃发宣泄,在众人面前、在群众的宗教颤声中转化成为祈祷。嗫嚅声中的祷词、跪拜、行礼,这些没有明确意义,然而不断重复的言辞动作使她沉迷,对她像是唯一的语言,总是用同样的字或符号表达同样的情欲。她需要信仰,她在神圣的爱心中感到愉悦。朱丽埃特不仅跟埃莱娜开玩笑,还断言亨利也走上了虔诚的道路。现在他不是进教堂来等她们了吗?一个无神论者、一个异教徒,曾经声称在解剖刀光下寻找灵魂,就是寻找不到!她看到他站在椅子后的一根大柱子背后时,朱丽埃特推了推埃莱娜的肘臂。
“您看,他已经在那里了……您知道就是我们结婚时他也不愿意举行忏悔礼……不,他的脸真怪,他瞧着我们的样子逗极了!您瞧他呀!”
埃莱娜没有立刻抬头。仪式快要结束,香在烧,管风琴还在轻快演奏。但是她的朋友不是轻易罢休的女人,她必须回答。
“是的,是的,我看见他了。”她支支吾吾,没有转过眼睛。
她听到整个教堂唱起赞美歌时,已经猜到他在那里了。亨利的呼吸仿佛借着歌声的翅翼一直传到她的后颈,她跪在地上以为看到身后他的眼睛照亮了中堂,把她笼罩在一道金光里。这时她慌慌张张祈祷,连词也忘了。而他非常庄重,脸上表情正经,完全是个到上帝家里来接这些女士的丈夫,就像他到剧院大堂去等待她们一样。但是当他们在这群慢条斯理走出教堂的信女中间会合时,这些花、这些歌声把他们联结得更加密切了;他们避免说话,因为他们的心事都摆在嘴唇上了。
两星期后,德贝勒太太开始生厌。她的热情是跳跃的,要做上大家在做的事才觉得安心。现在她投入义卖工作,每天下午她要爬六十层楼梯,到著名画家家里求画,到了晚上拿一只铃主持参加义卖的太太的会议。所以一个星期日晚上,埃莱娜和她的女儿单独在教堂里。布道以后唱诗班唱起了圣母赞歌,少妇灵犀一动,转过头来:亨利在老地方那里待着。这时,她低下头直到仪式结束,等待回家。
“啊!您来真是太好了!”雅娜出门时带着孩子的亲昵说,“走在这些黑暗的路上我会害怕的。”
但是亨利装出惊奇的样子,他以为会见到自己的太太。埃莱娜让女孩回答问题,她跟着他们不说话。当他们三人走到门廊下,一个声音哀求:
“做做好事吧……上帝会还你们的……”
每天晚上,雅娜都把一个十苏硬币放进费杜大娘的手里。当她看到医生单独跟埃莱娜一起时,她只是摇摇头,心领神会的样子,而不像平时那样大声道谢。教堂的人走空了,她跟在他们后面,步子拖沓,嘴里念念有词。这些太太在夜色好的时候,有几次不走帕西路,而是走雷努阿尔路,这样能多走上五六分钟路。那天夜里,埃莱娜渴望暗影和静默,走上了雷努阿尔路,这条街的魅力吸引着她,它又长又荒凉,隔一段路亮着一盏路灯,铺石路面上看不到人影晃动。
在这个时刻,在这个僻静的街区,帕西已经沉睡,散发着外省小城镇的气息。人行道的两旁旅舍林立,那是黑黢黢、陷入梦境的少女宿舍,还有闪耀火光的食堂。没有一家店铺的橱窗在黑暗中发亮。这样冷僻,埃莱娜和亨利见了大喜。他不敢把手臂伸给她。雅娜走在他们中间,在街中央,走道像公园似的铺上了沙。房屋不见了,延伸的墙头上垂下一层层铁线莲和一簇簇紫丁香。旅舍中间都隔有大花园,有时铁栅栏露出里面发暗的长了草木的洼地,树丛中颜色较浅的草坪显得苍白,而一束束鸢尾花种在那些说不准的花盆里。三个人在温和的春夜放慢了脚步,这种夜色也使他们满身生香。当雅娜玩起儿童的游戏,抬着头看天空往前走时,再三说:
“哦!妈妈,你看,那么多星星!”
但是,在他们背后,费杜大娘的脚步声像是他们的脚步声的回声。她走近来,他们听到这句拉丁文:“满怀慈爱的马利亚”,一直含糊不清地说了又说。费杜大娘回家时边数念珠边祷告。
“我还有一个硬币,给她怎么样?”雅娜问她的母亲。
她没有等到回答,就跑开去追那个老妇人,她正要走进水巷里。费杜大娘拿了硬币,千恩万谢要天上所有女神保佑她,同时又抓住女孩的手,变了音调对她说:
“那位太太,她病了吗?”
“没呀。”雅娜惊奇地回答。
“啊!上天保佑她!赐给她和她的丈夫门庭昌顺……我的好小姐!您不要走。让我给您的妈妈念一段《圣母经》,您跟着我回答:‘阿门’……您妈妈不会说什么的。您说完后再去追他们。”
可是,亨利和埃莱娜这样在一长排沿街的栗树浓荫下,突然单独面对面全身颤抖。他们慢慢地走了几步,从栗树上已落下一地小花,他们仿佛走在玫瑰色地毯上。然后,他们停步了,心沉甸甸的,走不远了:
“请原谅我。”亨利没说别的。
“是的,是的,”埃莱娜嗫嚅不清地说,“我求您,别说话。”
但是她已感到他的手碰上了她的手。她往后退。幸而,雅娜奔着回来了。
“妈妈!妈妈!”她叫,“她要我念了一段《圣母经》,祝你幸福。”
三人朝欧维斯街转弯,而费杜大娘走下水巷的阶梯,数完了她的念珠。
这个月过去了。德贝勒太太还是参加了两三次宗教仪式。最后一个星期天,亨利还是大胆来等候埃莱娜和雅娜,归途也很愉快。这个月过得特别温馨。小教堂好像是为了追寻安宁和酝酿情欲而安设的。埃莱娜起初心境趋于平静,很高兴找到宗教这个庇护所,在那里她相信可以毫无愧色地去爱;但是心底的波澜并未平息,当她从虔诚的麻木中醒来时,她感觉心中已有新的牵连,如果要把这些牵连割断,她会感到切肤之痛。亨利一直毕恭毕敬,但是她看到他脸上升起情焰。她害怕疯狂的欲念会失控,她也害怕自己的热情会骤然爆发。
有一天下午,跟雅娜散步回来,她从报知街进入教堂。女孩说太累了。直到最后一天,她不愿意承认晚上的仪式使她筋疲力尽,因为她只顾到享受其中深入内心的乐趣。然而她的脸色苍白如蜡,医生劝她多散步。
“你待在这里,”她的母亲说,“你休息……我们只停留十分钟。”
她让女孩坐在一根柱子旁边,自己离开几把椅子跪下。几名工人在中堂里面卸帷幕,搬花盆,马利亚月的庆祝仪式在上一天已全部结束。埃莱娜把脸埋在手里,什么也没看见,也没听见,焦急地自问要不要向儒伟神父承认她经历的可怕危机。他会给她忠告,可能会给她找回失去的宁静。但是在她心底的焦虑之中也掺杂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她爱自己的病痛,也怕神父给她治好。十分钟过去,一小时过去。她陷入内心的斗争。
当她终于抬起头,两眼含着泪水,她窥见了儒伟神父在身边忧愁地瞧着她。他是在指挥工人工作。他认出了雅娜就走了过来。
“您怎么啦,我的孩子?”他问埃莱娜,她连忙站起来擦眼泪。
她想不出话回答,害怕跪倒在地上号啕大哭。他走得更近了,温和地又说:
“我不要问您什么,但是您为什么不对我——对神父,而不是对朋友——说心里话?”
“以后吧,”她支支吾吾说,“以后吧,我答应您。”
可是,雅娜起初乖顺耐性地等着,瞧着四周看:彩玻璃,大门的雕像,沿着中堂两壁用浅浮雕表示十字架之路的一幕幕故事。渐渐地,教堂的凉意像裹尸布一样罩在她身上,环境死气沉沉使人什么都不想;祈祷室的肃静,噪声的回响都叫她不安。她觉得自己快要死在这块圣地上。但是她最大的忧愁是看到花一盆盆撤去。祭台上没有了大束玫瑰花,赤裸裸的,令人发寒。大理石上没有一支蜡烛,一缕烟,叫她血液凝结。一会儿,穿花边绣袍的圣母踉跄一下,横倒在两名工人的胳臂里。这时雅娜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呼,张开两臂,肢体僵硬了,潜伏了好几天的病痛发作叫她直不起身来。
埃莱娜惊慌失措,在无所适从的神父帮助下,把雅娜抬进了马车,她转身对着门廊,紧张得双手发抖。
“这座教堂!这座教堂!”她说了几遍,态度粗暴,其中对自己一个月来温温顺顺做信女这事,既有惜意也有谴责。
(二)
晚上,雅娜好了一点。她可以起床了。为了叫母亲安心,她执意待在餐厅里不走,坐在她的空盘子前面。
“不会有什么的,”她说,竭力装出笑容,“您知道我是药罐子……您吃吧。我要您吃。”
她自己看到母亲瞧着她脸色苍白,身子发抖,一口也咽不下,就最后装出胃口来了的样子。她会吃上一点甜的东西,她发誓说。这时,埃莱娜急忙吃着,女孩始终带着笑容,头微微有点神经质地颤动,敬慕地瞧着她。后来甜食端上来,她要遵守自己的诺言,但是眼泪夺眶而出了。
“您看,吃不下呀,”她喃喃地说,“不要责怪我。”
她感到可怕的疲乏还在毁灭她。她的双腿像是已经死了,肩膀被一把铁钳夹着。但是她表现得很勇敢,脖子上疼痛刺骨,她还是忍住没有轻轻呼叫。一会儿,她忘了自己,头太沉重,痛苦中缩作一团。她的母亲看到她瘦了下来,那么弱,那么可爱,竟连正在努力吃的梨子也没能吃完。呜咽哽塞她的喉咙,透不过气来。她不顾毛巾落在地上,过来一把把雅娜抱住。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结结巴巴地说,看到餐厅就伤心,当女孩健康的时候,女孩在这里狼吞虎咽的样子经常逗得她发笑。
雅娜身子一挺,努力想笑。
“不要难过,这没什么,真的……现在你吃完了,你送我上床……我那时是要看你吃饭,因为我知道你怎么想,不然你不会咽下那么多的面包。”
埃莱娜抱了她去,她已把那张小床推到卧室中自己的床旁边。雅娜躺直,被子盖到下巴,感到好多了。她只是说后脑勺上还有些隐痛。然后她很温柔,自从生病以后她的感情也好像丰富了。埃莱娜亲她,发誓说自己很爱她,还答应她自己上床时再亲她。
“我睡了就没事了,”雅娜重复说,“我还是感觉到你的。”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埃莱娜留在她身边,瞧着她睡着。罗萨莉踮了脚过来,问她是不是可以走了,她点点头表示可以。钟敲十一下,埃莱娜还在那里,但她相信听到楼梯口的门轻轻敲了一下。她拿了灯,很奇怪,走去看:
“谁啊?”
“是我,请开门。”一个声音压低着说。
这是亨利的声音。她急忙打开,觉得这次来访很自然。无疑,医生刚才听到雅娜的病情就赶来了;虽然她想过,为了女儿的健康要他分担一半的忧愁很不好意思而没有请他来。
但是亨利没有让她有说话的时间。他跟着她走进餐厅,身子发抖,脸上充血。
“我求您,原谅我,”他一边结巴地说,一边抓住她的手,“我有三天没有见您了,我憋不住要见您。”
埃莱娜把手抽回来。他往后退,眼睛看着她,继续说:
“不要怕什么,我爱您……您若不给我开门,我会待在您的门口。哦!我知道这是疯了,但是我爱您,我爱您……”
她听着他,非常庄重,又沉默又严厉,使他痛苦万状。遇到这样的接待,他的热情全部退潮了。
“啊!我们为什么要玩这种可恶的游戏……我受不了,我的心都要炸了;我会做出疯狂的举动来的,比今晚还要严重;我会在众人面前抱住您,把您带走……”
一种疯狂的欲望使他伸出两臂;他走近了,吻她的长袍,发烫的双手乱抓。她站得笔直,冷若冰霜。
“那么,您什么也不知道?”她问。
他已在她睡袍打开的袖管里抓住她的赤裸的手腕,贪婪地吻着,她终于不耐烦地动了一动。
“行了吧!您看到我连听都不在听。我会去想这些事吗?”
她静了下来,把她的问题又提了一次。
“那么,您什么也不知道……好吧!我的女儿病了。我很高兴看到您,您来了我安心。”
她取了灯走在前面;但是在门槛前,她转身,目光明亮,态度严厉地对他说:
“我不许您再这样……决不可以,决不可以!”
他在她身后进了房里,还在颤抖,不大明白她对他说了些什么。在房里,在这个时刻,凌乱的衣物之间,他又闻到了马鞭草的香味,第一夜他看到埃莱娜蓬头散发,披肩从肩上滑了下来,这香味使他心里很乱。又到了这里,跪在地上,体会弥漫在空中的这种爱情的芬芳,怀着景仰等待着白天,在梦的占有中忘却自己!他的太阳穴爆炸了,他靠上女孩的小铁床。
“她睡着了,”埃莱娜低声说,“您看她。”
他一点没有听见,他的情欲不愿意沉默。她在他面前俯下身,他窥见她泛着黄光的后颈,还有细软鬈曲的头发。他闭上眼睛,免得抵挡不住诱惑,在那个部位吻上一吻。
“大夫,您看到了吗,她身子发烫……这不严重吧?”
这时,疯狂的欲望在脑袋里突突跳,他机械地摸到雅娜的脉搏,又回到了职业习惯……但是斗争是太激烈了,他一会儿没动一动,好像不知道这只可怜的小手抓在自己的手里。
“您说,她有高烧吗?”
“有高烧,您认为这样吗?”他跟着说了一遍。
小手把他的手也弄暖了。又是一阵静默。医生的意识在苏醒,他计算脉搏,眼睛里的火焰在熄灭。徐徐地,他的脸色苍白,他低下身,很不安,专注地瞧着雅娜。他喃喃地说:
“病来势很凶,您说得对……我的上帝,可怜的孩子!”
他的欲望消失了,只留下了一种热情,即如何为她效劳。他又恢复了冷静。他坐了下来,向母亲询问发病前的种种迹象,这时女孩呻吟着醒来了。她说头痛得可怕。头颈和肩膀都痛得那么厉害,她身子动一下就忍不住要哭一声。埃莱娜跪在床的另一边,鼓励她,向她微笑,看到她这样难受心都碎了。
“还有别人吗,妈妈?”她问,转过身看见大夫。
“这是一位朋友,你认识的。”
女孩对他看了片刻,在想,也像在犹豫,然后脸上掠过一丝温柔。
“是的,是的,我认识的。我很爱他。”
又甜蜜地说:
“先生,要把我治好,是吗?让妈妈高兴……您开什么药我服什么药,一定。”
医生又摸住她的脉搏,埃莱娜抓了她的另一只手;她在他们两人之间,把他们一个个看过来,头神经质地微微颤动,精神非常集中,好像她从来没有把他们看得这样清楚。然后,她又难过得动来动去。她的小手抽搐,抓住他们:
“你们不要走开;我怕……保护我,别让这些人走近来……我只要你们,我只要你们两人,靠近些,哦!靠近些,挨着我,一起……”
她拉他们,痉挛似的把他们拉在一起,反复说:
“一起,一起……”
这样癫狂了好几回。平静时刻,雅娜陷入昏睡状态,大气不出一声,像死了那样。当她从这些短暂的睡眠中惊醒时,她听不到,看不见,眼睛蒙上一层白雾。医生守了半夜,病情很不稳定。他只是下楼了一会儿亲自去取药。将近天明,他走时,埃莱娜焦急地陪他到外客厅。
“怎么样?”她问。
“她的情况非常严重,”他回答,“但是不要怀疑,我求您啦;请相信我……我上午十点钟再过来。”
埃莱娜回进房里,见到雅娜坐了起来,神色迷茫地在周围找什么。
“你们把我撂下了,你们把我撂下了!”她叫道,“哦!我怕,我不愿意一个人待着……”
她的母亲亲她、安慰她,但是她还是在找。
“他在哪儿?哦!跟他说不要走开……我要他在这里,我要……”
“他要回来的,我的天使,”埃莱娜再三说,她跟女孩哭在一起,“他不会离开我们的,我向你起誓。他太爱我们了……嗯,乖,躺下。我留在这里,我等他回来。”
“是真的,是真的吗?”女孩喃喃地说,渐渐又陷入昏睡状态。
于是可怕的日子开始了,三个星期来令人提心吊胆。寒热没有退过一小时。只有医生在的时候握了她的一只小手,而她的母亲抓了另一只手,雅娜才安静一点。她在他们身上寻找庇护,她把暴虐的爱分给他们两人,仿佛她才明白她要有什么样热烈温柔的保护。她本来神经过敏,有了病变本加厉,这种过敏无疑告诉她只有他们的爱的奇迹才能救她。她好几小时瞧着他们待在床的两边,目光庄重深邃。所有人间的热情——见到的和猜到的——都表现在这个濒临死亡的女孩的目光里。她不说话,然而她用热烈的握手向他们说明一切,恳求他们不要离开,要他们明白看到他们这样她感到多么平静。医生走开后再回来,她欣喜万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过门,充满了亮光,然后她平静下来,听到他们——他和母亲——在她身边转,低声说话,安心地睡着了。
发病的第二天,博丹医生来了。但是雅娜赌气扭转头,拒绝让他诊断。
“不要他,妈妈,”她喃喃地说,“不要他,我求你。”
他第二天又来时,埃莱娜只得跟他说起女儿的排斥心理。所以这位老医生也不走进房间。他隔天上她家来,探听消息,偶尔与他的同行德贝勒医生聊几句,后者是非常敬老的。
然而,什么事也别想欺骗雅娜,她的感官非常灵敏。神父和朗博先生每天都来,坐在那里,在难过的沉默中过上一个小时。一天晚上,因为医生走了,埃莱娜向朗博先生示意代替他的位置,握住女儿的手,让她不发觉她的好朋友已经离开。但是两三分钟后,睡熟的雅娜却睁开眼睛,猛地抽回手。她哭了,说人家戏弄她。
“你不再爱我了吗?你不愿再要我了吗?”可怜的朗博先生反复说,眼里满是泪水。
她望着他没有回答,她好像连认他也不愿意。这个正直的人回到自己的角落里,很伤心。他最后又悄无声息地进来,溜到窗洞前,半身躲在帷幕后,晚上就是这样悲伤发呆,眼睛定定地瞧着病人。神父也在,苍白的大面孔,瘦削的肩膀。他大声擤鼻子,不让别人看见他落眼泪。他的小朋友病危,他心乱得连他的穷人也顾不上了。
但是这两兄弟再躲在角落里也没用,雅娜还是感觉得到的;他们妨碍她,就是烧得昏昏沉沉时她也会悻悻然转过身去。她的母亲俯下身听到她嗫嚅:
“哦!妈妈,我痛……都叫我发闷……叫大家走,马上走,马上走……”
埃莱娜尽量细声细气向两兄弟解释女孩要睡了。他们理解,低着头走开了。他们一走,雅娜呼吸顺畅,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又温情脉脉地望着母亲和医生。
“晚上好,”她喃喃地说,“我好了,请留下。”
三个星期,她就这样缠住他们。亨利起初一天来两次,然后在这里过整个晚上,他有多少时间就交给女孩多少时间。最初他害怕是伤寒,但是症状一个个出现前后矛盾,他也立刻感觉无从下手。他无疑遇到了那种捉摸不定的萎黄病,这在少女发育期会引起可怕的并发症。接下来他又担心心脏病变和初期肺病。引起他不安的是雅娜的神经质冲动,他不知如何控制,尤其是这种持续高烧,就是最大程度增加药物剂量也不会见效。他在这次治疗中用上全部精力和学问,唯一的想法是他在拯救自己的幸福,甚至自己的生命。他心中默默地严肃等待;焦虑不安的三星期中,情欲没有激起过一次;感到埃莱娜的气息也不再颤栗,当他们的目光交织时,他们就像两个同病相怜的人,表示出一种友爱的悲哀。
可是,每一分钟,他们的心更加交融一起。他们彼此心领神会。他一到,瞧她一眼就知道雅娜前一夜过得怎么样;他也不需要说,她就明白他看到病人情况怎么样。此外,她表现出做母亲的令人钦佩的勇气,要他起誓保证不瞒她,有什么担心要直说。她连续三星期每夜睡觉不到三小时,依然屹立不躺倒,表现出超人的力量和镇静。她掉一点眼泪,保持了清醒的头脑,克服了自己的失望情绪,去跟女儿的疾病斗争。她的心和四周已形成一片巨大的空白,外部世界、每小时的感情,即使自己的生存意识,都已陷入其中。什么都不再存在。她与生命的联系仅限于这个奄奄一息的亲骨肉和这个答应她创造奇迹的男人。她看到的与听到的是他,也只是他;他说的最无关紧要的话,也有最大的重要性,她毫无保留地听从,她还梦想与他合二为一,以增加他的力量。暗暗地,不可抗拒地完成了这样的占有。差不多每天晚上热度上升时,雅娜有一小时的危险时刻,他们静静地单独待在这个温湿的房间里,仿佛他们愿意双双一起抵抗死神,他们的手不由自主地在床沿上碰到,长时间的紧握使他们接近,他们因不安和怜悯而发颤,直等到女孩一声轻微的呻吟,一声舒松均匀的呼吸,告诉他们危险已经解除。这时他们点一点头放心了。这次又是他们的爱赢得了胜利。每次他们的手握得愈紧,他们的关系愈是密切。
一天晚上,埃莱娜猜测亨利有什么事瞒她。十分钟来他观察着雅娜没说一句话。女孩诉说渴得难熬;她窒息、喉干,发出持续不断的咝咝声,然后又昏昏睡去;她面孔绯红,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她毫无生气,要不是喉头有咝咝声,简直与死人无异。
“您觉得她不好,是吗?”埃莱娜简单地问。
他回答说不是,没有变化。但是他的脸色很苍白,一直坐着,为自己的无能垂头丧气。这时,尽管全身很紧张,她还是倒在了床另一边的一张椅子上。
“把一切都告诉我。您保证过的,一切都对我说……她完了吗?”
因为他不开口,她粗声又问了一遍:
“您看到我很坚强……我哭了吗?我绝望了吗?说吧,我要知道真相。”
亨利定定地瞧着她,慢慢地说:
“好吧!”他说,“再过一小时她醒不过来那就完啦。”
埃莱娜没有一声哽咽。她全身冰冷,吓得毛骨悚然。她垂下眼睛看雅娜,她跪下,有模有样抱住孩子,像要孩子靠着她的肩膀。足足有一分钟,她的脸对着孩子的脸,目光看了又看,要把自己的呼吸、自己的生命注入她的体内。小病人的喘息变得更加短促了。
“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吗?”她抬起头又说,“您为什么呆在那里?做点儿什么呀……”
他做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做点儿什么呀……我怎么会知道呢?随便什么,总有什么可以做的……您不要让她死去。这不可能!”
“我会去做一切的。”医生只是这样回答。
他站起身。那时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斗争。他恢复了医生的镇定,下定了救死扶伤的决心。那是以前他不敢用冒险的施救方法,害怕会使这个没有多少生命力的小身子更加虚弱。但是现在他不再犹豫了,他差罗萨莉去找十二条蚂蟥,他向母亲吐露真情,这是一种绝望的尝试,也可能救了她的女儿,也可能杀了她的女儿。蚂蟥找来时,他看到她一时软弱了。
“哦!我的上帝,”她喃喃地说,“我的上帝,要是您把她杀了……”
他不得不征求她的同意。
“好吧!用吧,但愿上帝显灵!”
她没有放下雅娜,她拒绝站起身,她要让孩子的头靠在她的肩上。他表情冷静,一句话不说,注意力集中在他孤注一掷的尝试中。起初,蚂蟥没有吸住。几分钟过去了,在黑暗的大房间里,只有钟摆发出它无情和顽固的滴答声,每一秒钟带走一点希望。在灯罩投出的泛黄光圈中,雅娜那个可爱而又受苦的裸身躺在掀开的被子中间,像蜡一般苍白。埃莱娜两眼干涩,喉头哽塞,望着她的细弱已经死亡的四肢。为了看到女儿的一滴血,她宁可献出她全身的血。终于看到了一颗红点,蚂蟥吮吸了。它们一个个咬住身子,女孩的生命就取决于此了。这是惊心动魄的几分钟,雅娜的这声叹气,是最后的呼吸,还是生命正在起死回生?有一时,埃莱娜觉得她的身子发硬,以为她已经过去了,恨不得把这些贪婪吸血的丑东西统统抓走;但是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制止她,她张口结舌,全身冰冷。钟摆继续晃动,充满忧愁的房间好像也在等待。
女孩动了。她沉重的眼皮抬起来了,然后又闭上,仿佛又惊奇又疲劳。她的脸上掠过轻微的震颤,好像一声呼吸。她张嘴。埃莱娜贪婪,紧张,俯下身去,疯狂地等着。
“妈妈,妈妈。”雅娜喃喃地说。
亨利这时走到床头,在少妇旁边说:
“她得救了。”
“她得救了……她得救了……”埃莱娜反复说,嘴里结巴,脸上洋溢喜气,她快乐地坐倒在地上,靠着床,疯子似的瞧着女儿,瞧着医生。
她又猛地站起来,扑在医生的怀里。
“啊!我爱你!”她叫喊。
她吻他,她紧紧搂他。这是她的内心话,隐藏了那么久的内心话,终于在这心潮翻腾的时刻不经意说了出来。在这美妙的时刻,母亲和情人合为一体了;她在感激涕零时表白了自己的爱。
“我哭了,你看到,我会哭的,”她结巴地说,“我的上帝!我多么爱你,我们会幸福的!”
她对他称“你”,她呜呜哭。憋了三星期的泪水,终于扑簌簌落了下来。她还留在他的怀里,孩子似的柔顺亲热,时而温情脉脉,时而心花怒放。然后她又跪下,再把雅娜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睡着。女儿安睡时,她不时向亨利抬起湿润而又充满激情的眼睛。
这是喜庆的一夜。医生留得很晚。雅娜直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棕发的小脑袋埋在枕头中央,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又舒心又倦乏。放灯的小圆桌已移到壁炉旁边,只照亮房间的一个角落,使埃莱娜和亨利留在暗影里,他们还是坐在老地方,小床的两边。但是女孩没有隔开他们,反而接近他们,在他们的第一个爱情之夜添上了她的童心无邪。他们两人经过漫长焦虑的日子尝到了平静的滋味。终于他们肩并肩在一起,心扉也更加敞开。他们明白,在这些战战兢兢、同甘共苦的时刻他们更相爱了。这个房间也是媒介,那么温润,那么安静,充满宗教气氛,在病床四周保持着多么不平静的沉默。埃莱娜时而站起身,踮起脚去找药,把灯扭亮,吩咐罗萨莉做事,而医生的眼睛跟着她,向她示意走路轻一点。然后她又坐下,他们相互一笑。他们不说一句话,他们只关心雅娜一个人,她就像他们的爱情本身。但是有时在照顾她,给她拉被子或者垫高她的枕头时,他们的手碰上了,两人挨在一起也悠然出神了一会儿。他们允许自己做的也仅是这种无意的、悄悄的抚摩。
“我没有睡,”雅娜喃喃地说,“我知道你们在这里。”
这时,听到她说话他们就快活了。他们的手分开了,他们没有其他欲念。孩子使他们满足,使他们平静。
“你好吗,亲爱的?”埃莱娜看到她扭动身子问。
雅娜没有立即回答,她像在梦中说话。
“哦!是的,我不再觉得……但是我知道你们在,这叫我开心。”
然后,过了一会儿,她竭力抬起眼皮瞧着他们。她圣洁地一笑,又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当神父和朗博先生出现时,埃莱娜无意中表现出了不耐烦。他们到她的小窝来扰乱了她的幸福。他们向她提问,害怕听到坏消息,她竟恶意地对他们说雅娜的病没有起色。她这样回答没有经过思考,只是出于自私的目的,要把雅娜脱离危险的音讯留给自己和亨利两人知道。别人为什么要分享他们的幸福?这是属于他们的,别人知道了,幸福好像就会少了似的。她简直以为是让一个陌生人干涉了她的爱情。
神父走近床前。
“雅娜,这是我们,你的好朋友……你不认识我们了吗?”
她严肃地点点头。她认识他们,但是她不愿意说话,悠然出神,向母亲会意地看看。这两个好人走开了,比平时晚上还要难过。
三天后,亨利允许病人尝一个带壳鸡蛋。这是一桩大事,雅娜就是要关上门单独跟妈妈和医生一起时才吃。朗博先生恰好也在,母亲已经把一块餐巾当做桌布铺在床上,她在母亲耳边喃喃说:
“等他走了再说。”
然后,当他走远了:
“马上吃,马上吃……没有人的时候才有意思呢。”
埃莱娜让她坐好,而亨利在她背后放两只枕头托住。一条餐巾铺好,另一条放在膝盖上,雅娜带着微笑等待。
“我给你打开壳,要吗?”母亲问。
“好的,就这样,妈妈。”
“我给你切三根面包条。”医生说。
“哦!四根,我要吃上四根,你看着吧。”
她现在对医生也称“你”。当他递给她第一根面包条时,她抓住了那只手,因为她也抓了母亲一只手,她怀着同样的热情把两只手先后吻了一遍。
“好了,要懂事,”埃莱娜看着她快要哇地哭出来的样子,“吃你的鸡蛋吧,好叫我们高兴。”
雅娜开始吃了;但是她太虚弱了,吃上第二根就累极了。她吃一口笑一笑,说牙齿都松软无力。亨利鼓励她。埃莱娜含泪欲滴。我的上帝!她看到自己的女儿吃东西了!她看着女儿吃面包,吃第一只鸡蛋,心情好极了。突然想到雅娜僵死在被子下,就全身冰冷。她在吃,她吃得那么文雅,动作悠悠的,像康复病人细嚼慢咽!
“妈妈,你不会生气了……我尽我的力,我吃到第三根了……你满意吗?”
“是的,十分满意,亲爱的……你不知道你叫我多么快活。”
她喜气洋洋,高兴得忘乎所以,把身子靠到了亨利的肩上。两个人都向女孩笑。但是女孩却慢慢地显出不自在的样子:她偷窥他们,然后低下头再也不吃了,而且脸色发白,带点疑虑和怒意。应该让她上床了。
(三)
病养了好几个月。到了八月,雅娜依然躺在床上。傍晚她下床一两个小时,就是走到窗前对她也是勉为其难,她横在一张坐椅上,面对夕阳里着了火似的巴黎。两条腿就是搬不动她;就像她带着苍白的微笑说的那样,她身体内的血还没有一只小鸟多,必须等到她喝上了许多汤,汤里还要加了一些肉。她要到下面花园里去玩,就必须高高兴兴吃下去。
时光流转,几个星期、几个月就这样流逝过去,单调美好,埃莱娜过得连日子也不用记。她不再出门,她在雅娜身边把世界都忘了。外界的消息一条也传不到她这里。室外是尘嚣中的巴黎,室内比深山里的修道院还要幽深封闭。她的孩子得救了,这件事确定无疑,她就不问其他。她终日注意的就是她的健康有没有恢复;稍有进展,眼目明亮,动作活泼,她就感到幸福。每一小时她看到女儿好转,女儿的眼睛美了、头发恢复柔软了,好像是她给了女儿第二次生命。复活的过程愈长,她体会的乐趣愈多,记起从前喂她吃的日子,看到她恢复体力,心情比起从前合起手量她的两只小脚,想知道多久能走路时还要激动。
可是她还有一桩心事。她好几次注意到雅娜会脸色发白,而且会突然多疑和暴躁。为什么她高高兴兴的会有这种突然变化?她难过吗?她有隐痛不告诉母亲吗?
“告诉我,亲爱的,你怎么啦……你刚才还在笑,现在又有心事。回答我,哪里痛?”
但是雅娜猛地转过头去,把脸埋在枕头里。
“我没什么,”她不多说,“我求你,别管我。”
她一个下午像记恨似的,眼睛盯着墙壁,执拗不听话,忧伤不已。她的母亲不知其中原因,弄得束手无策。医生也不知说什么好。总是他在的时候这些病发了。他认为这是女孩的神经质原因,尤其他叮嘱大家不要违逆她。
一天下午,雅娜睡着了。亨利觉得她情况很好,在房里多待了一会儿,跟埃莱娜聊天,她还是在窗前重新忙她那干不完的针线活。自从那个可怕的夜晚,她在热情的呼唤下向他表白了自己的爱,两个人都平平静静过日子,知道彼此相爱已经够甜蜜了,不用担心明天,也忘了世界。在雅娜的床边,在这个还留有孩子垂死阴影的房间里,他们清心寡欲,不受感官的骚扰。听到无邪的女儿的呼吸心境也很平静。于是随着病人体力增强,他们的爱情也更有力量;爱情也有了血色,他们并肩在一起,身子发颤,享受现在,不愿意去问今后雅娜病愈之后,他们自由高亢的情欲爆发时将怎么办。
好几个小时,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断断续续,为了不惊醒女孩放低了声音。话再怎么平凡,他们听了也深入内心。那一天,他们相互很动情。
“我向您保证她好多了,”医生说,“用不了两星期,她就可以下楼到花园里去了。”
埃莱娜针扎得很快,她喃喃地说:
“昨天,她还很忧愁……但是今天早晨她有说有笑;她答应我要学乖。”
一阵长时间静默。女孩还在熟睡,给他们两人创造了一种平静的氛围。当她这样休息时,他们都会感到轻松,心里更感密切了。
“您后来没再去过花园?”亨利又说,“现在开满了花。”
“雏菊都长高了吧?”她问。
“是的,花坛美极了……铁线莲长到榆树上去了。成了一个绿色天地。”
沉默又开始。埃莱娜放下针线,带着微笑瞧着他,他们都想到走在花草茂密的小径上,这是理想的小径,暗影幽深,玫瑰花瓣飞舞。他弯着身子对着她,嗅到她的晨衣散发马鞭草的淡淡香味。但是被子掀动声扰乱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