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爱情一叶 埃米尔·左拉 第2页,共2页

“她醒了。”埃莱娜说,她抬起头。

亨利已经躲到一边,他也向床的方向看一眼。雅娜则把枕头夹在她的两条小胳臂里;下巴埋在羽绒垫里,整张脸转向他们。但是她的眼睛还是闭着,她像又睡着了,呼吸重新缓慢和均匀。

“您还一直缝东西?”他问,走了近来。

“我的手闲不住,”她答,“这是机械动作,帮我清理思想,我对同一件事想上好几小时都不会觉得累。”

他不再说什么,看着她的针穿过棉布,发出有节奏的小声音;他觉得这根线也在密切他们两人的生活。她会好几小时缝线;他也会好几小时坐在那里,倾听针的语言——这种悠闲使他们产生共同语言,而决不会使他们无聊。在这样度过的日子里,在这个宁静的角落里,他们的欲望就只是两人紧紧挨在一起。因为孩子睡着,他们不去惊动她,以免扰乱她的睡眠。令人神往的静止,听得见心跳的沉默,唯有爱与永恒给予他们无限的愉悦!

“您真好,您真好。”他喃喃地说了几遍,只会说这句话来表达她给他的欢乐之情。

她又抬起头,得到别人那么热烈的爱并不感觉丝毫局促。亨利的脸就在她的脸旁边。他们相互凝视了一会儿。

“让我工作吧,”她声音幽幽地说,“我永远也做不完了。”

但是这时,一种出自本能的不安使她转过头去。她看到雅娜面孔煞白,睁着乌黑的大眼睛瞧着他们。女孩没有动,下巴埋在羽绒垫里,枕头还是搂在小胳臂里。她只是刚刚睁开眼睛,她瞧着他们。

“雅娜,你怎么啦?”埃莱娜问,“你病了吗?你要什么东西吗?”

她没有回答,她没有动,连眼皮也没有放下,一双发愣的大眼睛里面喷出火焰,额头蒙上一堆冷酷的暗影,脸颊灰白凹陷。她的手腕已经翻转,好像快要痉挛发病。埃莱娜急忙起身要求她开口说话,但是她姿势僵硬不动,盯着母亲的目光那么阴沉,母亲面孔泛出红晕,结巴地说:

“大夫,您看,她怎么啦?”

亨利把他的椅子从埃莱娜的椅子边移开。他走近床,想把她紧紧捏住枕头的小手拉出一只来。这一接触使雅娜像给什么震了一下。她翻身朝向墙壁,大叫:

“别碰我,您……您弄痛了我!”

她钻到被子底下。他们两人用好话劝了她一刻钟也没用。然后因为他们还在劝,她索性坐起身来,两手一合恳求说:

“我求求您,别管我……您弄痛了我。别管我。”

埃莱娜十分沮丧,走去又在窗前坐下。但是亨利没有坐在她身边的位子。他们刚才终于明白,雅娜嫉妒了。他们找不到一句话。医生默默地踱了一分钟,然后他告辞,看到母亲焦虑地朝床看了一眼。当他走远后,她回到女儿身边,用力把她抱了起来,对她说了很久。

“听着,我的乖孩子,我是一个人……瞧着我,回答我……你不难受吗?那么,我叫你痛苦啦?把一切都告诉我……你恨的是我?你心里到底有什么?”

但是她是白费口舌,徒然把问题反复地用不同形式提出来,雅娜发誓说自己没什么。然后她冷不防地叫起来,重复地说:

“你不爱我了……你不爱我了……”

她放声大哭,两条抽搐的胳臂搂着母亲的脖子,在她的脸上贪婪地吻了个遍。埃莱娜心头受了创伤,压着难以形容的悲哀,长时间把她抱在怀里,两个人的眼泪流在一起,埃莱娜跟她起誓说决不会像爱她那样爱别人。

从这天开始,雅娜的嫉妒心会因一句话、一个目光而发作。她在病危的日子,一种本能要她接受这种爱,她觉得身边有这样的爱那么温柔,也是她的救星。但是现在她强壮起来,她不愿别人也得到母亲的爱。这时,她对医生产生了怨恨,随着健康日益好转,怨恨慢慢加强,变成了憎恨。这在她的执拗的头脑里,在她的多疑而又默默无言的小心灵里酝酿。她决不愿意对别人解释清楚,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当医生离得母亲太近,她难受;她把两手放在胸前。就是这样,心在燃烧,愤怒的情绪使她胸口窒息和脸色苍白。她自己也控制不住。有人斥责她讨厌,她觉得很不公平,更加倔,一句话不回答。埃莱娜身子发抖,不敢过于逼她说出不舒服的原因,眼睛躲开这个十一岁女孩的目光,孩子的目光早熟地显露出女性情欲的所有活力。

埃莱娜看到雅娜要疯狂地发作,但又忍住,憋得气都透不过来,这时她噙着眼泪对雅娜说:“雅娜,你叫我难过。”

从前这句话威力无比,会叫她哭倒在埃莱娜的怀里,现在已不再感动她。她的性格变了,脾气在一天之内要变上十次。经常她说话简短,带命令的口气,对母亲就像对罗萨莉一样,为了一点点小事麻烦她,表示不耐烦,一直发牢骚。

“给我来一杯蒂萨茶……你真慢!要让我渴死了。”

当埃莱娜把杯子递给她:

“没有放糖……我不要。”

她动作粗野地躺下,第二次茶来时又一推,说太甜了。她说,没有人愿意治好她的病,都是故意这样。埃莱娜怕她愈说愈疯,不答话,瞧着她,脸上淌下大颗的眼泪。

雅娜还把脾气留到医生来的时候发。他一进门,她平躺在床上,阴沉地把头低下,仿佛一头害怕陌生人走近来的野兽。有的日子,她不说话,把手臂给他,他号脉检查,死气沉沉,眼睛望着天花板。有的日子她甚至不愿意看到他,把两只手死命地蒙在眼睛上,要把她的胳臂扭过来才能把两手拉开。一天晚上,母亲给她吃一勺汤药,她说出这句狠心的话。

“不,这药会把我毒死的。”

埃莱娜大吃一惊,痛苦钻心,又怕对这句话寻根究底。

“你说什么,我的孩子?”她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药从来没有好味道的。把这个喝了。”

但是雅娜顽固地不声不响,扭转头不吃药。从这天开始,她非常任性,服药不服药全凭一时的心情。她满腹狐疑地把床头上的小药瓶嗅闻检查。有什么药不要吃,她认得出来;她宁愿死也不喝上一滴。只有老实的朗博先生说的话她偶尔还听。她现在对他温顺得过分,尤其医生在的时候。她目光闪闪地对着母亲,看她是不是因她把感情给了另一个而难过。

“啊!好朋友,是你啊!”他一出现她就叫,“来这里坐,近些……你有橘子吗?”

她坐起来,笑着搜他的口袋,口袋里总放着糖果。然后她亲他,矫揉造作地表现热情,在母亲苍白的脸上看到苦恼,就得到满足和报复。朗博先生跟他的小宝贝和解之后喜气洋洋,但是在外客厅,埃莱娜走上去迎接他时,只是跟他迅速简短地交流几句。这时,他突然看到了桌上的药剂。

“咦!你喝糖汁?”

雅娜的脸色阴沉下来,她悄悄说:

“不,不,这不好喝,发臭,我不喝这个!”

“怎么!你不喝这个?”朗博先生样子快活地说,“我打赌这好喝……你愿意给我喝一点吗?”

不等到同意,他就给自己倒了一大勺,眉头不皱就吞了下去,还装得很满意。

“哦,好味道!”他喃喃地说,“你错了……等等,先来一点点。”

雅娜觉得好玩也就不再推辞。她要朗博先生把药尝过后才服,她仔细观察他的动作,仿佛在他的脸上研究药的效果。这位好人一个月内就这样往自己的喉咙里灌药。当埃莱娜谢谢他时,他耸耸肩。

“别提了!这确实很好喝!”他最后说,他自己也深信不疑,分享女孩的药对他也是一件乐事。

他在雅娜的身边度过夜晚。神父则隔日必来一次,雅娜能多留他们一会儿就尽量多留一会儿,看到他们取帽子要生气。现在她怕单独跟母亲和医生在一起,她愿意房里总是有人把他们隔开。经常她没有事也要喊罗萨莉。当他们一起来,她目不转睛看着他们,目光跟着他们到房间的角角落落。当他们的手碰在一起,她脸色发白,如果他们低声说几句话,她坐起来,很恼火,要知道在说些什么。甚至母亲的衣裙拖在地毯上碰到医生的脚,她也不能忍受。他们没法接近,互看一眼,而不引起她身子发抖。她的痛苦的肉体,她的无邪然而有病的可怜小身体特别敏感激动,当她猜想他们在她背后相对而笑时,会突然转过身来。他们在哪几天相爱更深,她可以根据他们带动的空气感觉出来。在这样的日子里,她更加阴郁,像神经质的女人在暴风雨来临前那样痛苦不堪。

埃莱娜周围的人都认为雅娜已经得救,她自己也已渐渐深信不疑。所以她最后把这些发作看成是娇宠孩子的常病,不当一回事。忧心忡忡地过了六个星期,她感到一种生活的需要。她的女儿现在有几个小时不用她照顾;度过这样的时光真是一种美不可言的轻松,一种休息,一种享受——她那么久以来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存在。她搜寻抽斗,发现遗忘的物件非常高兴;她忙于做这些小事情,为了重过幸福的日常生活。在新生中她的爱情也成长了,亨利成了她尝了那么多苦头后应得的补偿。在这个房间的角落里,他们与世隔绝,已忘了任何障碍,没有什么能分离他们,除了这个因他们的情欲而惊厥的女孩子。

然而恰是雅娜激起了他们的欲念。她总是挡在中间,目光窥视着他们,逼得他们不断约束自己,装作若无其事,反使他们摆脱后心里更加动荡得厉害。有好几天,他们无法交换一句话,觉得她在偷听,即使她表面上昏睡时也是这样。一天晚上,埃莱娜送亨利出来;在外客厅里,她一声不出温顺地将要倒在他的怀抱里时,雅娜在关闭的门后大喊大叫:“妈妈!妈妈!”声音那么愤怒,仿佛医生在母亲头发上掠过的热吻反弹在她的身上。埃莱娜只好急忙回房,因为她听到女孩从床上跳了下来。她看到女孩抖索、发怒,穿了衬衫奔过来。雅娜不愿意一个人留下。从这天起,在到来和告别时两人只能握一下手。德贝勒太太带了她的小吕西安到海边去了一个月,医生的时间完全由自己支配,在埃莱娜身边却不敢待上十分钟。他们在窗边已不能那么甜蜜地聊上很长时间。当他们相互注视时,眼睛燃起愈来愈旺的情焰。

尤其叫他们受尽折磨的是雅娜的脾气变化无常。一天早晨医生俯身对着她,她的眼泪落了下来。整个白天,她的憎恨转变成了虚弱的温情;她要他待在床边,她二十次地叫母亲,像要看到他们并排在一起,动情微笑。埃莱娜欢欣鼓舞,已在梦想今后一连串这样的日子。但是第二天起,当亨利到达时,女孩接待他时那么生硬,母亲使个眼色请他离开房间;雅娜深恨自己对他那么好,折腾了整整一夜。这类情景随时随地都会重现。女孩带给他们美好的时光,对他们表示热情温柔以后,这些困难的时刻好像鞭子一下下抽打,更加刺激他们要投入对方怀抱的欲望。

这时,埃莱娜徐徐滋生一种反抗情绪。不错,她会为女儿去死,但是这个恶意的女儿已脱离危险,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她做起她日夜思念的梦,某个朦胧的梦,她和亨利在一个陌生美丽的地方散步,雅娜铁青着脸的形象突然出现,使她肝肠欲裂,无休无止。母爱和情爱的争夺,使她感到太痛苦了。

一天夜里,医生不顾埃莱娜的明令禁止来了。一星期来,他们没交换过一句话。她拒绝接待他,但是他慢慢地把她往房里推,像是要她放心。到了里面两人都以为能够把持自己。雅娜睡得很熟。他们在经常坐的位子坐下,离窗很近,离灯很远;宁静的阴影罩着他们。他们凑近面孔低低交谈了两小时,声音低得在这睡意矇眬的大房间里能辨别出呼吸声。偶尔他们转过脸,对雅娜秀气的侧影看一眼,她的一双小手合放在被子中央。但是他们最后把她忘了,嘁嘁喳喳的谈话声高了起来。埃莱娜突然惊醒,把发烫的双手从亨利的热吻中挣脱。他们几乎犯下了恶行,这吓出她一身冷汗。

“妈妈!妈妈!”雅娜突然激动,像受到噩梦的惊扰,结结巴巴地叫喊。

她在床上挣扎,满目睡意,努力要坐起来。

“躲一躲,我求您,躲一躲,”埃莱娜焦虑地再三说,“您在这里,她会气死的。”

亨利马上躲到窗洞下一块蓝丝绒窗帘后面,但是女孩继续呻吟。

“妈妈,妈妈,哦!我难受极了!”

“我在这里,在你身边,亲爱的……你哪儿难受?”

“我不知道……这里,你看。这里在烧。”

她睁开眼睛,面孔挛缩,她把两只小手压在胸前。

“这一下子来的……我睡着,不是吗?我觉得有一团大火。”

“这已过去了,你不觉得什么了吧?”

“觉得的,总是觉得的。”

她不安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现在她完全醒了,恶毒的疑云出现在她的脸上,脸颊变得灰白。

“你一个人吗,妈妈?”她问。

“是的,亲爱的!”

她摇摇头,张望嗅闻,神情愈来愈激动。

“不,不,我很明白……有人……我怕,妈妈,我怕!哦!你骗我,你不是一个人……”

神经发作了,她仰身倒在床上,呜呜哭,往被子下面躲,像要逃过一场危险。埃莱娜急疯了,马上叫亨利出来。他要留下来给她治病,但是她把他往外面推。她再回来,把雅娜抱在怀里,而雅娜翻来覆去这句话,这句话每次说时包含了她的最大痛苦。

“你不爱我了,你不爱我了!”

“住嘴,我的天使,不要这样说,”母亲大声说,“我爱你超过爱任何人……你会看到我多么爱你!”

她一直服侍到天亮,决心把她的心交给女儿,看到自己的爱在这个亲人心中引起那么痛苦的反响,感到害怕。女儿是以她的爱情活着的。第二天,她要求了解病情。博丹医生像碰巧似的来了,检查病人,一边说笑一边诊断。然后他跟留在隔壁房间的德贝勒医生谈了好长时间。两人的一致意见是目前的状况并不严重,但是他们害怕并发症,他们向埃莱娜问了很久,觉得这一类精神病可以在家族中找出病史,科学对它还无能为力。这时,她说出他们已经部分了解的往事,她的一个祖辈被关在普拉桑几公里外的图莱特疯人院,她的母亲一生疯疯癫癫,在一场急性痨病中突然死去。她在外貌和理智方面很像父亲。而雅娜则相反,外貌酷似那个祖辈;但她体质弱,没有高大的身材和强壮的骨架。两名医生再一次嘱咐她要小心对待。这类萎黄病再怎么谨慎也不算过分,它会引起许多危险的并发症。

亨利听着博丹老医生的话,要比对别的同行更加崇敬。他向博丹老医生问起雅娜的情况,像一个对自己能力产生怀疑的学生。实际上是他到这个女孩面前就怕得发抖;这越出了他的医学能力,他害怕把她治坏,失去她的母亲。一星期过去了,埃莱娜不再请他走进病人的房间。这样,他的心受了创伤,生病了,主动不再上她的家去。

将近八月底,雅娜终于能够下床了,在公寓里走动。她笑得很舒心;两星期中她没有发过一次病。她的母亲专心待在她身边,这是治愈她的良药。最初日子,女孩还是不信任,对她的吻要辨别味道,看到她的动作感到不安,入睡以后要抓住她的手,睡梦中也不放开。后来看到没有人再上楼来分享母亲的爱,她恢复了信心,很高兴重过以前的好日子,只有她们两人在窗子前干活。每天早晨她脸色红润。罗萨莉说她像花一般的日益鲜艳。

可是有几个晚上,夜色来临时,埃莱娜萎靡不振。自从女儿得病以来,她脸色始终严肃、苍白,额上出现一道以前没有的大皱纹。当雅娜发觉这一个颓唐的时刻,这一种绝望空虚的光景时,自己也感到非常痛苦,心头沉重,有一种内疚感。慢慢地,她搂着母亲的脖子不说话。然后声音低低地说:

“你幸福吗,小妈妈?”

埃莱娜身子一个寒战,急忙回答:

“是的,亲爱的。”

女孩还是问:

“你幸福吗,你幸福吗……真的吗?”

“真的……为什么你说我不幸福?”

这时,雅娜把她紧紧地搂在两条细瘦的胳臂里,像是在补偿她。她愿意那么爱女儿——埃莱娜说——那么爱她,全巴黎也找不出一个母亲有那么幸福。

(四)

八月份,德贝勒的花园成了真正的绿色天地。铁栅栏上丁香花、金雀花盘绕一起,常春藤、忍冬、铁线莲到处伸长它们的无尽的枝蔓,盘绕缠结,水帘似的挂下来,沿着墙垣爬行,直至花园深处的榆树。树与树之间就像挂了一块帐篷,榆树像支撑花木大厅的坚实茂密的圆柱。这座花园不大,一片阴影就能全部覆盖。到了正午,太阳在中间投下一块金黄斑点,映出圆形的草坪,两旁是花坛。在石阶上有一株大玫瑰树,开了成百朵茶色大花。到了晚上,温度下降,香味变得更加浓郁,玫瑰花的温香在榆树下凝滞不去。这个芬芳扑鼻的小角落是值得留恋的,那里看不到邻居,给人造成一种原始森林的幻觉,而在维欧斯街上北非大风琴正在演奏波尔卡舞曲。

“太太,”罗萨莉每晚问,“小姐为什么不下楼到花园去?她在树下会很舒服的。”

罗萨莉的厨房里也伸进了榆树枝。她用手拉掉叶子,她生活在这么一个大花球中也很快活,钻在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埃莱娜回答:

“她的体质还不够好,树荫下太凉对她有害处。”

可是罗萨莉还是要说。她以为有了什么好主意,不肯轻易放弃。太太以为树荫对身体不好那没有道理,还不如说太太怕给人家添麻烦;但是太太错了,那里根本连人影儿也没有,先生不会在的,太太要在海边过到九月中旬,是的,不错。门房太太要泽菲林去打扫庭院,泽菲林和她这两个星期六都在那里过下午。哦!真美,美得叫人不能相信!

埃莱娜始终不改口。雅娜好像很想到花园去,她在病中经常谈起;但是一种奇异难堪的感情叫她低下眼睛,似乎阻止她在母亲面前坚持要去。最后,到了下一个星期日,女仆气吁吁地来了,说:

“哦!太太,一个人也没有,我向您起誓。只有我和泽菲林,他在耙草地……让她去吧。那里多舒服,您没法想象。去一会儿,只一会儿,看看。”

她那么肯定,埃莱娜让步了。她给雅娜罩上一块披肩,要罗萨莉再拿一条大台布。女孩很快活,她这种无声的快活,只是通过明亮的大眼睛表露出来的;为了表示自己有力气,还不要人帮助走下楼。母亲在她身后张开手臂,随时准备扶住她。当她们走到下面踏进花园,两人都叫了起来。她们认不出了,花草铺天盖地,哪里还像她们春天看到的布尔乔亚式的整齐小角落。

“我不是跟你们说了吗!”罗萨莉得意洋洋地说。

树丛茁壮长大,花径成了羊肠小道,弯曲形成一座迷楼,人走过裙子都给勾住。真像走进了森林深处,遮天的浓荫只透过一道绿光,又柔和又神秘,迷人得很。埃莱娜寻找四月份她在树下坐过的那棵榆树。

“但是,”她说,“我不要她待在里面。树荫太凉了。”

“等一等,”女仆说,“你们会看到的。”

走上三步就穿过了树林。黄澄澄的一道阳光挂下来,在草坪形成一个绿色的洞穴,温暖静寂,像森林中的空地。抬起头看到蔚蓝色天幕下映出几根树枝,轻巧得像镂空的花边。大玫瑰树上的茶色花朵在高温中有点凋谢,沉睡在枝条上。花坛里红色白色的雏菊颜色发暗,好像旧地毯的绒头。

“你们会看到的,”罗萨莉又说,“让我来干。我会安排的。”

她在花径边上树荫到头的地方铺上台布。然后她叫雅娜坐下,披肩盖没双肩,要她把小腿伸直。这样女孩的头埋在阴影里,脚露在阳光中。

“你好吗,亲爱的?”埃莱娜问。

“哦!好的,”她回答,“你看,我不冷。我还像大火烤似的……哦!呼吸很畅快,真好!”

这时,埃莱娜神色不安地瞧着窗户关闭的别墅,说她上去一会儿。她对罗萨莉千叮万嘱;要她注意太阳,不要让雅娜待在那里超过半小时,她眼睛要盯着她。

“不要怕,妈妈!”女孩叫,她笑了,“这里不会有车辆的。”

当她一个人时,她抓了几把细石子放在旁边,从一只手像雨似的撒落到另一只手里玩。这时,泽菲林正在耙地。当他看到太太和小姐,慌忙把挂在树枝上的军衣穿上。他站在那里表示敬意,地也不耙了。雅娜生病期间,他按照习惯每星期来,但是他溜进厨房小心翼翼,要是罗萨莉每次来探听消息时不加上一句说他也问候太太,埃莱娜也不会注意到他来了。哦!像她说的,他学得礼貌周到了;他在巴黎乡气脱去不少。这时他靠在耙子上向雅娜点头表示同情。她看见他时,微微一笑。

“我大病了一场。”她说。

“我知道,小姐。”他回答,一只手放在胸前。

然后,他想找一句好听的话、一句玩笑来活跃气氛,他又说:

“您的身体休息好了,您看。现在,它又会轰隆隆地响了。”

雅娜又抓了一把石子。这时他对自己很满意,咧开嘴不出声音地在笑,他又双臂奋力耙起地来,耙子在细石路上发出均匀的尖声。几分钟后,罗萨莉看到女孩专心在玩自己的游戏,高兴平静,就一步步走开,像被耙子声吸引了过去。泽菲林在草坪的另一边,晒在阳光下。

“你汗多得像头牛,”她喃喃地说,“把军衣脱下来。小姐不会觉得你失礼的,脱吧!”

他脱下军衣,又挂在树枝上。他的红军裤束得很高,腰间勒了一根皮带,而一件褐色粗布硬纤维领衬衫紧得撑了开来,使他的上身更加浑圆了。他摇着身子卷起衣袖,想向罗萨莉露出臂上的文身,那是两颗燃烧的心,这是他在连队里刺的,还有这句话:b天长地久/b。

“今天早晨你去望弥撒了吗?”罗萨莉问,每个星期天她都要他受一次这样的审问。

“望弥撒……望弥撒……”他打哈哈说。

他的两只红耳朵张开,平头理得很光,浑圆的身子叫人一看就知道很爱说笑。

“望弥撒我哪能会不去呢。”他最后说。

“你撒谎,”罗萨莉哇啦一声,“我看出你在撒谎,你的鼻子在动呢……啊!泽菲林,你堕落了,你连宗教也不要了……小心着吧!”

他作为回答,做了一个殷勤的手势,要把她的腰搂住。但是她显得很气愤,叫:

“你不规矩,我要你把军衣穿上……你不害臊!小姐在那里瞧着你呢。”

这时,泽菲林耙得更加起劲了。雅娜确也抬起了眼睛,游戏玩累了。玩石子以后,她搜集过叶子,拔过草;但是她有点懒了,什么都不做,瞧着阳光一点点把她照过来。刚才只有膝盖下的小腿晒在阳光里,现在她的腰部也照到了,温度逐步上升,她也觉得热气传到身上,像抚摸,暖洋洋的非常舒服。最使她感到有趣的,是披肩上跳跃着美丽的黄斑点,简直是小动物。她仰起头,看会不会爬到脸上。她两手交叉放在阳光里等待。这双小手多么瘦!多么透明!阳光可以把它们照穿,她觉得这双手还是漂亮,像贝壳似的粉红色,纤巧修长,像童年耶稣的小手。后来,户外的空气、周围的大树、太阳的热气有点叫她发晕。她以为要睡着了,可是她还是看到、听到。这样真好,真甜蜜。

“小姐,要不要往后挪一挪,”罗萨莉又回来说,“太阳晒着太热了。”

但是雅娜一挥手不想动。她觉得挺好。现在她只在注意女仆和小兵,孩子都有这种好奇,刺探别人家瞒着他们的事情。她低下头,制造假象不在看什么;她装得睡着了,却从长长的眼睫毛里向外偷看。

罗萨莉还待了几分钟。她无力抵抗耙子的响声,又去找泽菲林,走上一步又一步,好像身不由己。她训斥他的怪腔怪调,其实她很惊讶,动心,暗中充满钦佩。这名小兵跟着同伴经常在植物园、兵营所在地水塔广场溜达,学得像巴黎驻兵那样怡然自得,口齿伶俐。他学会了注意谈吐,献殷勤,对太太们说酸溜溜的好听话。有几次,她高兴得喘不过气来,听着他跟她说话摇头晃脑,又插上几句时髦话,她听不懂,然而她听着十分自豪。他穿军服也不再别别扭扭,说话指手画脚毫不胆怯,尤其把军帽往后脑勺一推,露出他的圆面孔和高耸的鼻子,软绵绵的军帽随着身体摆动也另有一套。然后他放松了,喝上一杯,搂女人的腰。现在,他嘻嘻哈哈、欲言又止的样子,说明他见过的世面要比她多。巴黎把他的乡气改掉不少。她站到他面前,又迷惑又恼火,不知道该掴他耳光还是让他把话往下说。

可是,泽菲林耙着地转过了弯,在一簇树丛后面向罗萨莉递眼色,同时用耙子一点点把她扒拉了过去。当她近在身边时,他在她的臀部狠狠拧了一下。

“别叫,这是我爱你!”他喃喃说话,已带巴黎音,“来一个吧!”

他在她的耳朵上趁势吻了一下。然后因为罗萨莉把他拧得几乎出血,他又深深地给了她一个吻,这次在鼻子上。她满脸通红,心里却很高兴,碍着小姐在场没能给他来上一记耳光而发急。

“我给刺了一下。”她回到雅娜身边说,解释她刚才发出轻轻的叫声。

但是女孩通过树丛细疏的枝条看到这一幕,士兵的红裤子和衬衫在绿色丛中颜色鲜艳。她朝罗萨莉慢慢抬起眼睛,呆看了一会儿,面孔更红了,嘴唇湿润,头发蓬松。然后她又低下眼睛,抓了一把石子,没有力气玩了。她双手撑在热土上,在阳光的颤动中似睡非睡。她觉得身上来了气力,堵着胸口。她看到的树木也像变得巨大粗壮了,玫瑰的香味在身边弥漫。她想到一些模糊不清的事,惊异欣喜。

“小姐,您在想什么?”不安的罗萨莉问。

“我不知道,没什么,”雅娜回答,“啊!是的,我知道……你看,我要活到很老……”

她解释不清这句话什么意思。她说,她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但是晚上,晚饭后,她在想心事,母亲问她,她出人意外地提出这个问题:

“妈妈,表兄妹可以结婚吗?”

“当然可以,”埃莱娜说,“你问这个干吗?”

“不干什么……知道一下。”

埃莱娜听到她提出怪问题也习以为常。女孩到花园去上一会儿后精神挺好,于是遇上有太阳的日子她就天天去。埃莱娜也渐渐不再反对,那幢楼始终关闭,亨利也不出现,她最后就留下来坐在雅娜旁边,占去台布的一只角。但是接着一个星期天,她在早晨看到楼房打开窗子就不安了。

“哎哟!那是给房间透透气,”罗萨莉说,在催促她下楼去,“我向您起誓那里没有人!”

那天气温还要高。树缝中透出微弱的一束束阳光。雅娜体力已经开始恢复,由妈妈扶着走了将近十分钟。然后累了回到台布上,给埃莱娜留了一小块位子。两个人相互在笑,看到自己这样坐在地上很有趣。泽菲林最后也耙完了地,帮罗萨莉采摘墙角里长着的一簇簇的野香菜。

突然,楼房里发出一阵声响;正当埃莱娜想溜走,德贝勒太太出现在台阶上。她穿着旅行服刚到,高声说话,十分忙碌。但是当她看到格朗让太太和她的女儿坐在草坪前的地上,赶忙过来,没完没了地表示亲昵,没完没了地说话。

“怎么!是你们哪……啊!见到你们高兴极了!亲亲我,我的小雅娜。你大病了一场,是吗,可怜的小猫?但是现在好了,你面孔红彤彤的……我多么想您,亲爱的!我给您写过信,您收到了吗?肯定有些日子非常可怕。终于这一切结束了……您允许我亲亲您吗?”

埃莱娜已经站起来,只好让她在脸上亲两下,然后再亲两下。这种接触使她毛发竖立。她结巴地说:

“请您原谅我们闯进了您的花园。”

“您在说笑吧,”朱丽埃特急忙接过话说,“这不就是您的家吗?”

她离开她们一会儿,又走上台阶,对着门窗洞开的房间喊:

“皮埃尔,别忘了东西,有十七件行李!”

但是她马上就回来,谈自己的旅行。

“哦!季节是好极了。我们在特鲁维尔,您知道。海滩上都是人,挤来挤去。好得不能再好……我还有客人来访,哦!有客人来访……爸爸来跟波利娜过上两星期……不管怎样,回自己的家总是很高兴……啊!我没有跟您说过……不,以后再向您详细谈。”

她弯下身,又亲了亲雅娜,然后神色严肃地提出这个问题:

“我晒黑了吗?”

“不,我看不出来。”埃莱娜望着她回答。

朱丽埃特的眼睛明亮空洞,两手胖乎乎的,脸蛋漂亮可爱。她不见老;海边的空气也没能改变她泰然自若、满不在乎的性格。她像到巴黎转了一圈,像从她常去的店铺购物回来,全身都映照出柜台上的陈列品。她热情洋溢,而埃莱娜则觉得自己别扭,更感到难堪。雅娜在台布中央没有动;她只是抬起她受苦的小脑袋,双手在阳光中畏寒似的抓得很紧。

“等等,你们还没有看见吕西安,”朱丽埃特喊,“去看看他……他成了大胖子。”

有人把男孩带来了,女仆给他洗去了旅途的灰尘。她把他往前推,要他转过身,让她们看个清楚。吕西安身子发胖,两腮丰满,在海滩游玩被海风吹得乌黑,显得非常健康,动作还有点迟钝,神情不开朗,因为刚刚洗完澡。他身上没有完全擦干,半张脸还是湿的,还有毛巾擦过的红印。他看到雅娜,停了下来,显得很惊讶。她的面孔憔悴瘦削,苍白如纸,黑发直挂下来,鬈发一直拖到肩上。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凄凉凹陷,占了整个脸庞:尽管天气炎热,她还是微微发抖,而她畏寒的双手总是往外伸像在找火。

“怎么!你不去亲她吗?”朱丽埃特说。

但是吕西安好像害怕。他最后下了决心,小心翼翼伸出嘴唇,身子则尽量不靠近病人。然后,他迅速后退,埃莱娜大颗泪珠到了眼眶边。这个孩子身体多棒!而她的雅娜在草坪走一圈就喘成什么啦!有的母亲真是幸福!朱丽埃特突然明白自己的残酷。这时她跟吕西安生上了气。

“唉!你真笨……有这样亲小姐的吗……您怎么也想不出,他在特鲁维尔真叫人受不了。”

她不知如何是好。幸而医生出现了,她喊叫一声,摆脱了困境。

“啊!亨利来了!”

他以为他们要到晚上才回来。但是她乘上另一班火车,她解释了半天还是没有说清楚。医生带着微笑听着。

“反正你们回来了,”他说,“这是最主要的。”

他刚才跟埃莱娜默默行个礼。他的目光有一会儿落在雅娜身上,然后不自在地转过头。女孩神情严肃地忍受这道目光,本能地放开手,抓住母亲的裙子,往自己一边拉。

“啊!小家伙!”医生说,把吕西安举了起来,亲他的脸,“他长得真快。”

“怎么!我,你忘了吗?”朱丽埃特问。

她伸过脸来。他没有放开吕西安,一支胳臂抱住她,俯下身也吻了一下妻子。三个人相互微笑。

埃莱娜脸色苍白,说要上楼去。但是雅娜不愿意。她要看,她迟缓的目光停在德贝勒一家人身上,然后又转到母亲身上。当朱丽埃特伸出嘴唇接受丈夫的吻时,女孩眼里燃起一道火焰。

“他太沉了,”医生继续说,把吕西安放到地上,“那里天气好吧……昨天我见到马利尼翁,他跟我谈起那里玩得怎么样……你让他先走的?”

“他真叫人受不了!”朱丽埃特喃喃说,她变得严肃起来,神色难堪,“他时时刻刻叫我们发火。”

“你的父亲希望给波利娜……我们那位先生没有表示?”

“谁!他,马利尼翁?”她叫了起来,很惊奇,也像受了冒犯。

然后,她不胜厌烦地挥一挥手。

“啊!不谈了,这个人神经兮兮的……我多么高兴回了家!”

她时常会前后毫不连贯地情感冲动,像可爱的小鸟似的令人捉摸不定。她靠在丈夫身上,抬起头。他宽容温柔地把她搂了一会儿。他们好像忘了除自己以外还有别人。

雅娜的眼睛没有离开他们,怒气使她没有血色的嘴唇发抖,她露出一张嫉妒女人的恶脸。她所受的痛苦那么强烈,使她扭转头看不下去,也恰在那时候她窥见罗萨莉和泽菲林在花园角落里继续找香芹。为了不引起大家的注意,他们钻进了树丛深处,蹲在一起。泽菲林偷偷地抓住罗萨莉的一只脚,而她不说话要打他的脸。雅娜透过树枝中间看到士兵那张圆如满月的小孩脸,非常红,痴情地笑。士兵和女仆推推搡搡,都滚到了灌木后面。太阳直射下来,树木在热空气中沉睡,没有一片叶子颤动。从榆树下传来一种没有锄过的土地发腐的气味。慢慢地,最后几朵茶色玫瑰的花瓣也一片片撒落在石阶上。这时,雅娜胸口鼓鼓地转眼看母亲;母亲发现她对着眼前的情景一动不动,一言不出,向她极度不安地看一眼:小孩这种深不可测的目光使别人不敢问个明白。

可是,德贝勒太太走了过来说:

“我希望咱们常见面……既然雅娜身体好了,她应该每天下午到楼下来。”

埃莱娜已经在找借口,说什么她也不愿意小孩太累了。但是雅娜立即插进来说:

“不,不,晒晒太阳挺好……我们会下来的,太太。您给我留着位子,是吗?”

因为医生留在后面,她向他一笑。

“大夫,跟妈妈说户外空气对我不会有害处的。”

他走向前来,因为这个女孩带着温情跟他说话,使这个习惯看到别人痛苦的人脸上泛起了红晕。

“当然,”他喃喃地说,“户外空气只会加速康复。”

“啊!你听到了,小妈妈,我们应该常来。”她说时,眼光温柔动人,但是眼泪却使她说不出话来。

皮埃尔又出现在台阶上,太太的十七件行李都送进了楼里。朱丽埃特身后跟着丈夫和吕西安告退了,说自己脏得可怕,要洗个澡。埃莱娜在台布上跪下,像要在雅娜的脖子上系围巾,然后声音低低地说:

“你不再对大夫生气了吧?”

女孩的头慢慢动了一下:

“不,妈妈。”

一阵沉默。埃莱娜两手笨拙,抖抖索索,好像连围巾的结也打不好。雅娜这时喃喃说:

“他为什么还要爱别人……我不愿意……”

她乌黑的目光又变得严厉起来,伸出双手抚摸母亲的肩膀。母亲真想叫喊,但是她害怕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太阳西落,她俩上了楼。可是泽菲林又来了,捧了一束香芹,一边剥一边目光投向罗萨莉,恨不得把她吞了。现在周围没有人,女仆存了戒心,保持距离;当她弯身卷台布时,他捏她,她在他的背上捅了一拳,发出“咚”的一声。这叫他全身舒坦;他剥着香芹走进厨房之后,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从这天开始,雅娜一听到德贝勒太太的声音就一个心眼要往花园去。她贪婪地听罗萨莉传播关于隔壁小公馆的流言蜚语,关心楼里面的人,有时溜出房间趴在厨房窗口偷窥。到了下面,朱丽埃特叫人从客厅里端来小座椅,她正襟危坐,好像在监视全家人,对吕西安爱理不理的,对他的问题和游戏感到不耐烦,尤其医生在的时候。那时她伸直身子,像疲乏了,张开眼睛瞧着。这样的下午对埃莱娜是一件大苦大难的事。她还是来了,尽管她的全身都在反抗,她还是来了。每次亨利回来在朱丽埃特的头发上亲吻,她的心就一震。这时,她如果为了掩饰惶恐的表情假装去照顾雅娜,就会看到女孩比她还苍白,黑眼睛睁得滚圆,下巴因压抑着怒气而扭歪,雅娜在忍受自己的苦难。有几天她的母亲筋疲力尽,别转眼光,被爱情弄得生气全无;她自己又那么阴郁,那么伤心,不得不要求上楼去睡觉。她无法看见医生走近他妻子而不变脸,全身颤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里充满遭遗弃的情妇的妒火。

“今天上午我咳嗽,”有一天她对他说,“您应该来看看我。”

雨下了起来。雅娜要医生再来给她看病,然而她的身体好多了。她的母亲为了满足她,不得不接受邀请,上德贝勒家吃了两三顿饭。女儿身体完全康复时,虽因心理折磨而内心痛苦了那么久,外表也平静了下来。她常常提这个问题:

“小妈妈,你幸福吗?”

“是的,非常幸福,亲爱的。”

这时她容光焕发,她还说应该原谅她以前的坏脾气。她谈到这件事像谈到一种不取决于自己意志的什么病,好比突如其来的头痛症。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当然她自己也不清楚是什么。各种各样的思想在交锋,这是一些她说不出所以然的模糊思想和恶浊梦幻。但是这已经过去,她痊愈了,这不会重现了。

(五)

夜色降临。苍白的天空闪烁最初的星辰,细细的尘土像雨似的向大城市洒落,慢慢地,不懈地把它埋了起来。大块暗影已把空隙填满,而从地平线深处升起一长溜黑色浪潮,把白色的余晖、犹犹豫豫往西移的亮光吞了进去。只有帕西上空还有几排屋顶清晰可见。后来浪潮滚了过来,陷入一片黑暗。

“今晚真热!”埃莱娜坐在窗前喃喃说,巴黎的热风吹得她有气无力的。

“对穷人是个好夜晚,”站在她身后的神父说,“秋天就好过了。”

那个星期二,雅娜在上甜食时已经打盹,母亲看到她疲乏就送她上了床。她在小床上睡熟了,朗博先生在小圆桌上认认真真修一个玩具,一个会说话会走路的机械娃娃,是他送她的礼物,给她弄坏了;他精通这类工作。埃莱娜感到窒息,受不了九月份的最后炎热,刚刚把窗子完全打开,眼前这片伸向无垠的黑影海岸使她松了一口气。她推了一把座椅自顾自坐在一角。此刻听到神父的声音吃了一惊。他继续柔和地说:

“您给女儿盖上东西了吗……这里楼高,风总是很大。”

但是她需要独自安静一会儿,没有回答。她欣赏黄昏的魅力、景物的最终隐没以及声音的消失。尖顶和塔楼上还亮着灯;首先圣奥古斯丁教堂熄灭了,先贤祠有一时还保持一团蓝光,荣军院发亮的拱顶像一个月亮沉入涌现的云海。这是海洋,这是黑夜,无边无际,深不可测,下面想来是世界。从那座看不见的城市吹来一阵温和的大风。在那持续的隆隆声中,也升起另一些声音,逐渐减弱但清晰可闻,公共汽车开在河滨道的滚动声,火车穿越黎明桥的汽笛声,由于最近的风暴,塞纳河河水上涨,河面宽阔,流经时像有人直挺挺躺在阴影里发出呼吸声。发烫的屋顶有一种热的气味,而河水却给慢慢散发热气的白天带来幽微的凉风。巴黎消失了,像巨人在睡梦中被黑夜裹了起来,有一会儿不能动弹,躺在那里睁着眼睛。最打动埃莱娜心坎的莫过于城市生活停顿的那一分钟。三个月来她没有出门,寸步不离雅娜的病床,守夜时没有其他伴侣,除了延伸在地平线上的大巴黎。在这七八月的暑热中,窗子几乎日夜开着,她穿过房间,走动,转首,没法不看到这张永久的图画伸展在眼前。它不论风吹雨打都在那里,像一个不请自来的朋友跟她分担忧患,一起希望着。她对它始终一无所知;她还从来没有离开它那么远,对它的街道和居民那么不在意;它填补了她的孤独生活。这几平方米的空间,这个她那么小心关上门户的病房,却通过两扇窗子对巴黎敞开胸怀。她经常为了不让病人看到她的眼泪而到窗前靠上一靠,她瞧着巴黎哭了出来。有一天,她以为这下病人没有指望了,她长时期待着,哽咽得气都透不过来,眼睛望着军需品厂的烟腾空飞去。在经常出现希望的时刻,她把愉快的心曲诉向目光不能到达的远郊区。没有一座建筑物不让她回忆起时悲时喜的感情。巴黎的生活中也有她的存在,但是她最爱巴黎是它的黄昏时刻。这时白昼将尽,华灯未上,它让人享受片刻的宁静、遗忘和幻梦。

“星星真多啊!”儒伟神父喃喃说,“成千上万颗闪闪发光。”

他刚拿了一把座椅,坐在她的旁边。这时她抬起头看夏天的夜空。星辰像金钉一样扎在上面。离地平线稍高一点,有一颗星像宝石那么发光,而天空中群星粲然,隐约可见的小星群形成一团晕光。大熊星座横在夜空慢慢地旋转。

“您看,”她说话了,“那颗蓝色的小星,在天空的这一角落,我每晚看见它……但是它在动,每夜往后移。”

现在,神父一点也不妨碍她,她觉得他在身边像多了一份安宁。他们隔上好久才说上三两句话。有两次她问他星的名字,天空的景象总使她惶惶不安。但是他犹豫,他不知道。

“这颗美丽的星,亮得那么纯,您看见了吗?”她问。

“左边的那颗吗?”他说,“旁边有一颗比较小的,绿色的……星太多了,我忘了。”

他们都不说话,眼睛总是望着上面,面对这一片愈来愈大的星空,感到迷惑,也感到轻微的战栗。千万颗星的后面又出现千万颗星,在无限深邃的天空中没有一个尽头。这是生生不息的发展,这是星球点燃的篝火,发出宝石的冷光。银河已经发白,衍生出阳光的微粒,那么多又那么遥远,因而在苍穹下形成了一条光带。

“我看了害怕。”埃莱娜轻轻说。

她低下头不看,转过目光对着巴黎已像陷了进去的巨大豁口。那里还是没有一道光,漆黑一片,令人目眩的黑暗。高亢而又拖长的声音更显得温柔缠绵。

“您哭了?”神父说,他刚听到一声哽咽。

“是的。”埃莱娜没说别的。

他们相互看不见。她哭了好一会儿,全身都在啜泣。可是在他们身后,雅娜在睡梦中无虑无邪,而朗博先生低垂灰白的头,专注在玩具娃娃身上,他已经把四肢装上了。但是从他手里时时传出弹簧脱钩的干裂声,粗手指轻轻拨弄损坏的机件时娃娃的口吃声。当娃娃说话太响了,他立即停止,又不安又恼火,看一看有没有惊醒雅娜。然后他又用仅有的工具,一把剪刀和一把镊子,小心地投入修理工作。

“您为什么哭,我的孩子?”神父问,“我就不能给您一点宽慰吗?”

“啊!别管我,”埃莱娜喃喃地说,“眼泪流出来对我有好处……等会儿,等会儿……”

她气咽得回答不出来。第一次也在这个地方,伤心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但是她是一个人,尽可以在黑暗中呜呜咽咽,瘫在那里,等到满腔的激情宣泄尽了为止。可是,现在她不觉得自己有任何忧愁,她的女儿已经没有危险,她自己也恢复了单调然而愉快的生活。这时她的心里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感情,犹如一种巨大的痛苦,一种她永远无法填补的不可探测的空虚,一种她和她所爱的人一起陷入的无边无际的绝望心情。她说不明白是哪种痛苦这样威胁着她。她看不到希望,她哭了。

早在马利亚月,在花香扑鼻的教堂里,她曾经这样动过情。巴黎黄昏时刻的广阔地平线,给人一种深邃的宗教印象,使她感动。平原好像在扩大,两百万人口正在逐渐隐匿,这中间自有一种忧郁的情绪。然后当天空发黑,当城市随着趋于平静的响声而失去踪影时,她压抑的感情迸发了,面对着这个肃穆和平的景象,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会合上双手,念几段祈祷。她需要信仰,需要爱,需要匍匐在神面前,这引起她非常大的震颤。那时群星出现,使她不知所措,有一种神圣的喜悦与恐惧。

静默了好长一会儿,儒伟神父还是要问。

“我的孩子,应该信任我。您为什么犹豫不决?”

她还在哭,但是像孩子似的哭得幽幽的,好像累了,好像没有了力气。

“教堂叫您害怕,”他继续说,“有一时,我以为您皈依上帝了。但是事实并非如此。上帝有上帝的计划……是啊!您不妨怀疑教士,但是为什么还不把您的知心话告诉一位朋友呢?”

“您说得对,”她期期艾艾地说,“是的,我很消沉,我需要您……我应该向您忏悔这些事。在我小时候,我不常去教堂;今天,我参加仪式没有一次不是心里很乱……就在刚才,使我呜呜哭的,就是这个像隆隆管风琴似的巴黎之声,这片无边的夜色,这片美丽的天空……啊!我愿意有信仰。帮助我吧,指引我吧。”

儒伟神父把自己的手轻轻放在她的手上,要她安静。

“把一切告诉我吧。”他没说别的。

她又挣扎了一会儿,焦虑不安。

“我没什么,我向您起誓……我没有什么瞒您的……我毫无道理地哭了,因为我透不过气来,因为我的眼泪自己流了出来……您了解我的生活。我在这个时刻不感到有什么伤心事,没有什么错误,没有什么内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断了。这时,神父慢慢说出这句话:

“您在爱,我的孩子。”

她身子一颤,不敢争辩。沉默又开始了。在他们面前沉睡的黑色海洋中,有一颗火星亮了。这在他们的脚下,在深谷的某处,他们也说不准到底在什么地方,其他的火星也一颗颗出现了。它们在黑夜中一下子呼地跳了出来,然后固定不动了,像星星那么闪耀。好像在昏暗的湖面上又升起了新的星辰。不久,这些星辰构成双道光线,从特罗加德罗出发稍带跳跃地朝巴黎而去。然后又有其他光点组成的线切断这道双线,形成几个曲线,星空又扩大了,奇异而壮丽。埃莱娜总是不开口,眼望着这些闪烁的星。星光把天空无休止地延长到了地平线底下,仿佛大地都消失了,四边只看到浑圆的天穹。她又感到几分钟前大熊星座横在天空,开始慢慢绕着地轴旋转时引起她伤心的那种情绪。巴黎发亮了,扩大了,忧郁深邃,使人对星辰群集的苍穹产生敬畏的幻想。

可是,神父在她的身边嘁喳了很久,他的声音单调温柔,是在忏悔室养成的习惯。有一晚他警告过她,对她说孤独的生活对她没有好处。离群索居不会不受到惩罚。她太把自己关在房间内,却对危险的幻想敞开了门户。

“我老了,我的孩子,”他喃喃地说,“我见过不少妇女来找我们,又是眼泪,又是祈祷,需要信仰和跪在地上……所以到了今天我不大会错。这些妇女表面是在虔诚地寻找上帝,其实是她们的心受到情欲的骚扰,她们在教堂里爱的是一个男人……”

她没在听,激动到了极点,在努力中终于看清了自己。她不由坦白了,声音低低的,哽塞了。

“是呀!是的,我在爱……没别的。其他我不知道了,我不知道了。”

现在他不去打断她。她兴奋地说着,句子短短的;她忏悔自己的爱,跟这位老人倾诉她多时以来堵在心头的秘密,感到一种苦涩的欢乐。

“我向您起誓,我也没法自己说清楚……这是不知不觉来的。可能是突然发生的。可是时间久了才感到了甜美……还有,既然我不那么坚强,为什么要装呢?我没有设法逃避;我太幸福了;今天,我更缺乏勇气……您看,我的女儿病了一场,我差点失去她;是呀!我的爱曾经和我的痛苦一样深,经过这些可怕的日子,爱又压倒了一切,爱占有了我,我听任它的摆布……”

她换了一口气,全身抖索。

“终于我筋疲力尽了……您说得对,我的朋友,把这些事告诉您可以使我轻松……但是我求您,告诉我,我心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以前那么平静,那么幸福。这真是我生活中的一声霹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另一个人?因为我没有要这样做,我以为自己善于保护……要是您明白!我连自己也不认识了……啊!帮助我吧,救救我吧!”

神父看到她不说了,机械地提出一个问题,忏悔师惯常都是无话不问的。

“名字,请对我说出他的名字。”

她犹豫了,这时有一个特别的声音响了,使她转过头去。这是玩具娃娃,在朗博先生的手指之间,渐渐恢复了它的机械生命;它刚才在小圆桌上走了三步,齿轮还不好转,吱吱咯咯的;然后它又仰天翻倒了,它又自己跳在地上。他跟着它伸出双手,随时准备扶住它,充满焦虑和父爱。当他看到埃莱娜转过身时,向她信任地笑了一笑,好像答应她娃娃会走的。他又开始用剪子和镊子去拨弄那件玩具。雅娜在睡觉。

那时,埃莱娜在这宁静的气氛中放松了下来,在神父耳边喃喃说出一个名字。神父没有动。他的脸在黑暗中也看不见。静默了一会儿,他说:“我早知道,但是我要您自己告诉我……我的孩子,您一定受了很多苦。”

他没有针对义务之类泛泛说一句什么话。埃莱娜诚惶诚恐,神父明智的怜悯使她难过得要死,眼睛又去看巴黎夜景中闪烁的火星。愈往远方火星愈多。仿佛纸头烧到那里,火星跟着灰烬到了那里。首先,这些光点是从特罗加德罗出发的,朝着城中心而去。不久,左面出现另一簇火星,朝蒙玛特尔延伸;然后右边也有一簇,在荣军院后面;更后面在先贤祠一边还有一簇。这一簇簇火星同时射出一束束小火焰。

“您记得我们的谈话,”神父又慢慢说,“我没有改变意见……您应该结婚,我的孩子。”

“我!”她说,惊呆了,“但是我刚才向您坦白……您知道我不能……”

“您应该结婚,”他更有力地重复一遍,“嫁给一个正派人……”

他的身材在旧黑袍子里好像高大了。他可笑的、平时斜搁在一个肩膀上的大脑袋抬了起来,他半闭的眼睛睁得很大,她在黑暗中看得见他的目光发亮。

“嫁给一个正派人,他当您的雅娜的父亲,也使您做人正大光明。”

“但是我不爱他……我的上帝!我不爱他。”

“您会爱他的,我的孩子……他爱您,他是个好人。”

埃莱娜在争辩,压低声音,听到朗博先生在身后发出的声音。他在希望中那么耐性、那么坚强,六个月来,没有用自己的爱情来叨扰过一次。他平静,充满信心,自然也准备作出最勇敢的自我牺牲。神父做个转身的动作。

“您愿意我把一切告诉他吗……他会向您伸出手来的,他会救您。您也会带给他无穷的欢乐。”

她制止他,惊慌失措。她的心在反抗。这两人都叫她害怕,这些那么平静那么温柔的男人,就是在她火一般的情欲旁边,他们也保持冷静和理智。他们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上,竟然对她所受的苦难不置可否?神父挥了一挥手,指着这片广阔的空间。

“我的孩子,看这个美丽的夜晚,这种至高的和平,面对着您的激动……您为什么拒绝做一个幸福的人?”

全巴黎已点上灯火。黑暗的海洋中跳动着星星点点的小火焰,从地平线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现在在清朗的夏夜中几百万颗星光固定不动,没有一丝风,没有一次颤抖来扰动这些火焰,它们都像悬挂在空中。巴黎已经看不见了,退缩到无尽的边际,像苍穹一样辽阔。可是在特罗加特罗斜坡下,一道快速的光——马车或一辆公共马车的车灯——像流星闪过一般切断了黑暗。那里的煤气路灯像放出昏黄的水汽,使人隐隐约约看到模糊不清的门面,有树木的角落像布景似的发绿。在荣军院桥上,星星穿插交叉无间无隙,而在桥下沿着更浓的暗流出现一种奇景,一排彗星的金色尾巴拉长了,形成一阵火星雨。塞纳河的黑水里映出桥灯的反光,但是过了这里开始不可知地带。河流漫长的曲线由双道煤气灯光带勾划出来,隔一段距离又有其他煤气灯光带连结起来,就像由光做成的一条梯子,横斜在巴黎两端挂在天边的星辰之间。在左边,又有另一道光降下来;从凯旋门到协和广场,沿着香榭丽舍大街有一队排列整齐的星辰,闪着像七斗星似的光芒;然后是蒂勒里宫、卢浮宫、河边的房屋,最后是市府大楼,都是一团团黑影,中间隔着方形大广场的灯光;再后面是三三两两的屋顶,灯光稀少了,看不到别的,除了道路的入口,大马路的转角,着了火似的十字街口。在另一边的岸上,右边,只有荣军院广场的线条清清楚楚,长方形的火焰,像冬夜里失去了腰带的猎户星。圣日耳曼区的长街上灯光稀疏暗淡,再过去是居民区,星光密集,像在模糊一团的星云中闪闪发亮。直至郊区,在地平线四周,密密麻麻的煤气灯和照亮的窗户,像数不尽的小太阳和肉眼难辨的地球微尘布满城市的远处。房屋都下沉了,桅杆上没有一只大灯笼。有时,会以为这是在举行一次巨大的盛会,这是一座张灯结彩的巨人纪念碑,有它的楼梯、扶杆、窗子、门楣、窗台、石头世界,晶光莹莹的灯勾划出奇异巨大的建筑物轮廓。但是袭上心头的却是星辰诞生、天空无限扩大的感觉。

埃莱娜顺着神父手势的方向,对发亮的巴黎转眼看了一圈,她也说不出星的名字。她想问那边,左上方她夜夜盯着看的这颗明亮的星叫什么。她也关心其他的星。有的星她爱,而有的星使她不安和生气。

“我的神父,”她说,她第一次用这个亲切尊敬的称呼,“让我生活吧……是今夜的美使我激动……您错了,您在这个时刻不会给我安慰的,因为您不能够听见我的心声。”

神父张开双臂,然后又克制地慢慢放下。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事情必然是这样的……您呼救,但是您不接受援助。我听到绝望的表白有多少,我没法阻止的眼泪又有多少……听着,我的孩子,答应我一件事:遇到生活对您太沉重时,您要想到有一个正派人在爱您,他等着您……您只要把您的手放到他的手里就会得到安宁。”

“我答应您。”埃莱娜严肃地回答。

在她这样起誓时,房间里有一阵轻轻的笑声。这是雅娜,她刚醒来,瞧着娃娃在小圆桌上走。朗博先生对自己的修理技术很满意,总是伸出手,怕娃娃跌倒。但是娃娃很结实;它拍小手,它转头,每走一步说出同样的话,声音像鹦鹉。

“哦!这真逗!”雅娜喃喃地说,还睡意矇眬的,“你给它干了什么啦?它本来坏了,现在又有生命了……给我看一下……你太好了……”

可是,有一片发亮的云升到有灯光的巴黎上空,像是炭炉映出的红光。起初,仅是夜空中一片白光,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徐徐地,夜深了,变成殷红色。它悬在城市上空一动不动,翻腾着本身发出的种种火焰,像笼罩火山口上的烈焰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