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天早晨,埃莱娜忙着整理她的小书室,里面的书被她弄乱了好几天,这时雅娜跳跳蹦蹦拍着手进来。
“妈妈,”她喊道,“一名士兵!一名士兵!”
“什么?一名士兵?”少妇说,“你跟我说士兵又怎么啦?”
但是女儿疯疯癫癫的,快活极了。她跳得更厉害,反复说:“一名士兵!一名士兵!”也不做进一步的说明。这时,因为她让房间的门开着,埃莱娜站起身吃了一惊,发现一名士兵,一名小士兵在外面客厅里。罗萨莉出门了,雅娜那时大概不顾母亲的正式禁令在楼道上玩。
“您要什么,我的朋友?”埃莱娜问。
小士兵看到这位太太穿着花边的晨衣,那么美丽,那么白,他感到惶惑不安,一只脚在地板上搓,鞠躬,慌忙中喃喃说:
“对不起……请原谅……”
他找不到其他的话说,两脚在地面上拖,一直退到墙前。他没法再往后退了,看到这位太太带着勉强的笑容等着,他急忙搜自己的右口袋,从里面取出一块蓝手绢、一把小刀、一片面包。他对每样东西看了又看,又塞进了口袋,然后他搜左口袋,里面有一段绳子、两根生锈的铁钉、包在半张报纸内的图片。他把这一切又塞进口袋,神情焦虑地拍大腿。他目瞪口呆,结巴地说:
“对不起……请原谅……”
然后,他突然用一个指头点着鼻子,哈哈大笑起来。笨蛋!他想起来了。他解开上衣的两个纽扣,前臂伸进上衣,在胸前搜索。他终于取出一封信,猛烈晃动,仿佛要摇落上面的灰尘,然后再交给埃莱娜。
“给我的一封信,您没弄错吧?”埃莱娜说。
信封上确是她的姓名和地址,字体粗劣,笔划都靠在一起,像在玩竖纸牌游戏。信中用的句子和拼写都是独创的,看一句要想一想,当她终于弄懂意思后笑了。这是罗萨莉的姑妈写的一封信,是要把泽菲林·拉古尔罗介绍给她。“尽管神父给他做了两次弥撒”,他还是抽中签要去当兵。泽菲林是罗萨莉的情人,她要求太太允许这两个孩子在星期日见面。信有三页,反反复复这几句话,提出这个要求,反而愈说愈糊涂,费了好大的劲,该说的事还是没有说出来。然后在署上名以前,姑妈好像心里豁然一亮,写上:“神父说可以的。”笔在一团墨迹中摁了一摁。
埃莱娜慢慢折上信。在细认信的内容时,她抬过两三回头,向士兵看一眼。他一直把背贴在墙上,嘴唇翕动,好像每句话结束时下巴都要轻轻一动;信的内容无疑他都记熟了。
“那么,您就是泽菲林·拉古尔罗?”她问。
他开始笑了,脖子晃了一晃。
“请进吧,我的朋友,别待在这里。”
他决定跟她进去,但是,当埃莱娜坐下时他又在门旁站住了。在外客厅的阴影里她没能看清他。他的身材大约跟罗萨莉一般高,若矮上一厘米,就可以免服兵役了。一头红发齐根剃了,滚圆的脸上布满雀斑,没有一根胡子,两只眼睛小得像螺丝孔。他的军大衣是新的,穿着太大,显得身体更圆了。他叉开穿红裤的双腿,拿着宽边的军帽在身前扇动时,又胖又矮又傻乎乎的模样真是好笑可爱,完全是个穿军装的庄稼汉。
埃莱娜想向他打听一些消息。
“您一星期前离开博斯的?”
“是的,太太。”
“您现在到了巴黎。您没有不高兴吧?”
“没有,太太。”
他胆子大了向屋里张望,看到蓝天鹅绒窗帘非常惊讶。
“罗萨莉现在不在,”埃莱娜又说,“但是马上要回来的……她的姑妈告诉我您是她的好朋友。”
小士兵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不自然地笑笑,又用脚尖去搓地毯。
“那么,您服完兵役就准备娶她?”少妇继续问。
“那当然,”他说,脸涨得通红,“当然,这是起过誓的……”
少妇的和蔼态度使他自在一点,他把军帽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决定也说上几句:
“哦!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我们还是很小的时候,就一起去偷果子,我们可没少挨棍子;就为这个事,不瞎说……应该对您说拉古尔和比雄两家挨在一起。所以,不是吗?罗萨莉和我差不多是在一张饭桌上长大的……后来,她家里的人去世了,由她的姑妈玛格丽特抚养她。但是她这个姑娘,膀子可厉害呢。”
他停了下来,觉得自己过于兴奋了一点,犹豫地问:
“可能这些都跟您说过了吧?”
“是的,但是您说您的吧。”埃莱娜回答,觉得他很有趣。
“好吧,”他又说,“她人不比百灵鸟大,力气却大得很;她给你干活可来劲呢!嘿,有一天,她给我认识的一个人一巴掌,哦,一巴掌!我看他胳膊上的乌青块一星期也没退……是的,就是这么厉害。在我们家乡人人都把我们看成是一对。那时我们还没十岁,拍拍手,事情就定了……这就算数了。太太,这就算数了……”
他把手放在自己心上,五个指头张开。埃莱娜可是又变得严肃了。她想到让一名士兵走进自己的厨房,还是感觉不安。神父先生同意也没用,她觉得这事有点悬。在乡下大家自由自在,谈情说爱通行无阻。她的担心叫人看了出来。当泽菲林明白以后,想哈哈大笑。但是出于礼貌他还是忍住了。
“哦!太太,哦!太太……我看出您一点不了解她。我头上挨过她不少打……我的上帝!男孩子总爱开玩笑,不是吗?有几次,我捏她。她转过身,劈脸就是一巴掌……是她的姑妈再三对她说:我的孩子,你要明白,不要让人家动手动脚,这不会有好结果。神父也来管了,可能就是这样,我们的情谊一直很好……原来打算在抽签后结婚的。后来结不成啦!事情有了变化。罗萨莉说要到巴黎来打工,积一份嫁妆,等我……就是这么回事,这么回事……”
他的身子左右摇摆,军帽在手里传来传去,但是,因为埃莱娜还是一声不出,他认为这是她对他的忠诚表示怀疑。这使他很伤心。他激动地叫了起来:
“您可能在想我以后会欺骗她吧?我对您说过这是起过誓的!我会要她的,您看着吧,就像太阳照在我们的头上一样没错……我可以给您签字保证……是的,您说,我就给您立字据。”
他情绪很激动,在房里走来走去,看哪里可以找到笔墨。埃莱娜竭力要他平静下来。他反复说:
“我觉得还是给您立张字据好……这对您没什么用?您以后可以省心了。”
恰在这个时刻,刚才又溜到外面的雅娜一边跳一边拍手回来了。
“罗萨莉!罗萨莉!罗萨莉!”她按着自编的舞曲唱。
从开着的门外果真传来了女仆的喘气声,她提着菜篮子走上来。泽菲林退到房间的角落,咧开嘴不出声地笑,他的螺丝孔眼睛闪光,显出乡下人的狡黠。罗萨莉在这家已经做熟,直接走进房里给女主人看上午买的菜。
“太太,”她说,“我买了菜花……您看……两棵十八苏,这不贵……”
她递上打开的菜篮子,抬起头看到在一旁微笑的泽菲林,惊讶地站在地毯上不动了。这样过了两三秒钟,她显然没有一下子认出这位穿了军服的人。她的圆眼睛睁得大大的,小胖脸变得苍白,黑色粗发也晃了起来。
“哦!”她说不出别的话。
她惊讶中松开了菜篮子。篮中的东西——菜花、洋葱、苹果——滚了一地。雅娜高兴地叫了一声,扑倒在地,在房间中央追着到椅子和玻璃柜底下去抓苹果。可是罗萨莉始终瘫了似的,待在原地不动,反复说:
“怎么!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说呀?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朝埃莱娜转过身,问:
“是太太放他进来的?”
泽菲林不说话,只是带着狡黠的神情眨眼睛,这时罗萨莉流出了动情的眼泪;为了表达重逢的喜悦,她除了嘲笑他不知说什么好。
“啊!好,”她又走过去说,“你穿了这身衣服真漂亮,真干净……我就是经过你身边,也不会说上一句:上帝赐福给你……你真不赖!背脊上像扛了个岗亭。他们把你的头发剃得真漂亮,像圣器室里的卷毛狗……好上帝!你多丑,你多丑啊!”
泽菲林听了恼火,决定回敬一句。
“这又不是我的错;你要是上部队,我倒也要看看你会是个什么样子。”他们完全忘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忘了房间里的埃莱娜和雅娜;雅娜还在拣苹果。女仆直立在小士兵面前,双手叉在衣胸前。
“那么,那边一切都好吗?”她问。
“都好,就是吉尼亚尔的奶牛病了。兽医来了,对他们说它的肚里积满了水。”
“肚里积满了水,这下子可完了……除了这个一切都好吗?”
“是的,是的……乡警摔断了胳膊……卡尼韦大爷死了……神父先生从冈瓦尔回来丢了钱袋,里面有三十苏……其余一切都很好。”
他们不说话了。他们明亮的眼睛瞧着对方,抿紧嘴唇慢慢动,亲切地做个鬼脸。这或许就是他们拥抱的方式,因为他们连手都没有伸出来。但是罗萨莉一下子又从出神的状态中醒了过来,看到地上都是菜不能原谅自己。事情一团糟!闯下这场祸都得怪他!太太应该让他等在楼梯上的。她一边埋怨,一边弯腰把苹果、洋葱、菜花都放回菜篮子,惹得雅娜很不高兴,她不愿意有人帮她。罗萨莉再也不看泽菲林,要往厨房里去的时候,埃莱娜被这对情人的平静和理智所感动,拉住她说:
“听好,我的孩子,您的姑妈要我允许这位青年每星期来看您……他可以下午来,您安排一下,不要耽误家务就是了。”
罗萨莉停下,只是把头一侧。她很满意,但还是板着面孔。
“哦,太太,他会影响我的工作的!”她喊道。
她越过埃莱娜的肩膀朝泽菲林看一眼,又向他温柔地做个鬼脸。年轻的士兵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不出声地咧开嘴笑。然后他把军帽放在胸前,一边道谢一边往后退。门已经关上了,他还在楼梯口鞠躬。
“妈妈,这是罗萨莉的兄弟?”雅娜问。
埃莱娜听了这个问题感到很难回答。她刚才好心答应了,自己也奇怪。她有点后悔。她思索了片刻,回答:
“不,这是她的表兄。”
“啊!”女儿严肃地说。
罗萨莉的厨房是朝德贝勒医生的花园开的,阳光充足。窗子很大,到了夏天,榆树的树枝伸进房内。这是公寓中最舒适的房间,光线明亮,到了下午照得罗萨莉要拉上蓝布窗帘。她只是埋怨这间厨房太小,细长得像条肠子,右边是炉子,左边是桌子和餐具柜。但是她把炊具和家具放得整整齐齐,在窗边还留出一块空角落,晚上可以干活。她引以为自豪的是把锅炉盆碗保持纤尘不染。所以,当阳光照进来时,墙上光芒四射。铜器闪烁金色的火星,铁器犹如皎洁浑圆的银月,而青白色陶瓷炉台在这堆火焰中呈现淡雅的色调。
下一个星期六晚上,埃莱娜听到乱哄哄的搬动声,决定去看看。
“怎么啦?”她说,“您跟家具在干仗?”
“我在洗呢,太太。”罗萨莉回答,她头发散乱,满脸淌着汗水,正蹲在地上用尽两条小臂的力气擦地面。
她擦完以后,还用毛巾揩。她从来没把厨房收拾得这么漂亮。新娘也可以躺在上面,洁白一片像为婚礼准备的。桌子和餐具柜像重新刨过似的,她的手指头在上面磨了多少遍。室内井井有条,锅罐按大小排列,钩子上该挂什么挂什么,就是平底锅和烤肉架也闪着光,没有一点烟熏的痕迹。埃莱娜站了一会儿,默不作声;然后笑一笑走开了。
从此,每星期六,都同样地打扫一遍,又是灰又是水地忙上四个小时,罗萨莉要在星期日让泽菲林瞧瞧有多么干净。在她接待客人的那天,出现一个蜘蛛网会叫她无地自容的。当一切在她的周围闪闪发亮时,她的心情也好了,会唱起歌来。三点钟,她还要洗洗手,戴上一顶系绸带的帽子,然后把棉布窗帘打开一半,让光线像内室那样柔和,她坐在整整齐齐、散发月桂和百里香花香的厨房中央等待泽菲林。
三点半,泽菲林准时赴会;只要街头的钟不敲三点半,他就在路上溜达。罗萨莉听着他的大鞋子走上台阶,在楼层上站住,就给他开门。她不许他拉门铃的绳子。每次见面说的都是这两句话。
“是你?”
“是的,是我。”
他们面对面,眼睛闪光,嘴巴抿紧。然后泽菲林跟在罗萨莉后面,但是他不取下圆军帽和军刀,罗萨莉不会让他进来。她不愿她的厨房里有这些东西,她把它们藏在壁柜里。然后她要她的情人坐在窗边那个留出来的角落,再也不许他移动了。
“安安静静待在这里……你可以瞧着我给太太做饭。”
他来的时候几乎从不空手。一般来说,早晨他跟几位战友到默东森林里去溜达,漫无目的地来回闲逛,呼吸新鲜空气,还有点想家。为了手不闲着,他砍几根枝条,削成各种形状,边走边在上面刻花纹;他的脚步放慢了,在沟边停了下来,军帽推到了颈背,眼睛盯着削木头的小刀。然后,因为他下不了决心把木条抛掉,到了下午就带给了罗萨莉。她叫着,从他手里夺了过来,因为这会弄脏她的厨房。其实她要把它们搜集起来,在她的床下就有一捆,什么样的长短和图案都有。
一天,他带来了鸟蛋,盛放在他的军帽里,上面盖了一块手绢。他说,炒鸟蛋非常好吃。罗萨莉把这些怕人的东西扔了,但是把鸟窝留了下来,跟木条放在一起。此外他的口袋总是装得满满的。里面的东西无奇不有,在塞纳河边捡的透明石子、从前的铁器装饰、干硬的野浆果,以及连捡破烂的也不要的莫名其妙的破东西。他的爱好主要是图片。他一路上捡巧克力和肥皂的包装纸,上面有黑人、棕榈树、埃及舞女和玫瑰花束,遇到破盒盖上有金发沉思的女人的商标纸,或是扔在城郊集市上油光光的招贴纸和苹果糖锡纸,更是如获至宝,满心欢喜。这些东西都装入他的口袋,他把最好的用报纸包好。每星期日,罗萨莉做了卤汁还没做烤肉前有一会儿空,他就给她看图片。他见她要就送给她。只是纸片四周并不总是干净的,他就把图像剪下来,这也是他的一大乐趣。罗萨莉不乐意,碎纸片会飞到盆子上;为了得到剪刀,他会施展农民由来已久的狡猾。偶尔为了免得纠缠,罗萨莉突然把剪刀递给了他。
可是,煎锅里的黄油沙司发出声音。罗萨莉拿了木勺瞧着它,泽菲林则低着头剪图片,背部衬着红肩章。他的头发剪得很平,连头皮也露了出来;黄领子的后部敞开,露出乌黑的脖子。时间一刻一刻过去,他俩谁都不说一句话。泽菲林抬起头,望着罗萨莉取面粉、切芹菜、放盐、洒胡椒粉,全神贯注。隔会儿他说上一句:
“嘿!真香啊!”
女厨子正忙得不可开交,不会马上回答。沉默了好长一会儿才说:
“你看,这要慢慢煨。”
他们的对话无非如此,甚至老家也不再提起。说起从前的事,一个字就可彼此了解,会心里笑上整个下午。这就够他们享用了。当罗萨莉把泽菲林送到门口时,他俩都觉得玩得很痛快。
“好了,你走吧!我要侍候太太了。”
她把军帽和军刀还给他,推着他往前走,然后高高兴兴地侍候太太;而他摇晃着双臂回到军营,身上还带着月桂和百里香的芬芳,心里美滋滋的。
最初,埃莱娜认为应该看着他们一点。她偶尔会不期而至,吩咐她做这做那。她总是发现泽菲林待在桌子与窗子之间的那个角落里,旁边的水池挤着他把腿往里缩。太太一出现,他就像持枪的军人站起来,站得笔直。太太跟他讲话,他只是彬彬有礼地行礼和咕噜一声。渐渐地,埃莱娜看到自己并没撞见他们什么,他们脸上保持有耐性的情人的那种平静,也就放心了。
哪怕罗萨莉显得比泽菲林机灵得多。她已在巴黎待了几个月,愈来愈老练,虽然至今只认识三条路:帕西路、弗兰克林路和维欧斯街。他待在部队里,乡气未脱。她要太太相信他愈来愈傻;以前在家乡,说真的,他灵活得多;她说,这完全是穿了军装的缘故,哪个青年当上了兵都会笨得要命,泽菲林被生活弄得手足无措,确实睁圆了眼睛像只呆头鹅。他的肩章下依然保持了农民的纯朴,军营生活还没有叫他学会巴黎步兵做作的语言和神气的姿态。啊!太太完全可以放心!要玩还轮不着他呢?
所以罗萨莉显得母性十足。她一边做烤肉串,一边对泽菲林说教,谆谆劝导他不要跌入深渊。他听话,听到一声忠告,重重点一下头。每星期日,他要向她起誓,他去望过弥撒了,没有忘记早晚两次祈祷。她还要他讲究卫生,在他走的时候给他刷衣服,把军服的一只纽扣缝好,把他从头看到脚,看看有什么不妥。她还担心他的健康,给他提供包治百病的药方。泽菲林为了报答她的好意,主动给她装满水池。她推辞了很久,怕他把水泼在地上。但是有一天,他挑了两担水,在楼梯上没有溅出一滴水,从那以后,星期日存水的工作就归他了。他还在其他事情上帮她,包揽一切重活,要是她忘了他还会上水果店代买黄油,甚至当上了大师傅。起初他剥菜帮子,后来她让他剁菜。干了六星期,他还没获准去碰沙司,但是他可以拿了木勺在一旁看着。罗萨莉要他做下手;有时她看到他穿了红裤子,黄衣领,臂上放一块抹布在炉子前忙忙碌碌,像个小厨子,不由哈哈大笑。
一个星期日,埃莱娜到厨房来。她穿了拖鞋,走路没有声音,站在门槛上,女仆和士兵都没有听到她走进来。泽菲林从他的小角落朝着一碗冒热气的汤走来。罗萨莉背对着门,在给他切长长的面包条。
“吃吧,我的孩子!”她说,“你走得太多了,肚子都走空了……嗨!够了吧?还要来点吗?”
她用温柔和不安的目光看着他。他身子浑圆的,俯身在碗上,一口吞下一根面包条。热气冒上来,把他长满雀斑的脸也熏红了。他喃喃地说:
“啊哈!汤真鲜!你在里面放了什么啊?”
“等等,”她又说,“要是你喜欢韭葱……”
但是她转身看到了太太。她轻轻一叫,两个人都成了化石。然后罗萨莉急忙说出一大堆话为自己辩白:
“这是我的一份,太太,哦,真的……我自己就不喝了……我以最神圣的名义起誓!我对他说:‘要是你要我的那份汤,我就给你了……’喔唷!你给我说话啊!你知道是这么回事……”
女主人还是不声不响,罗萨莉以为她在生气,感到很不安,声音哀伤地继续说:
“太太,他饿得慌;他偷了我的一只生萝卜……那边吃得真差!他还要沿着河走长路,还不知走到什么鬼地方,您想想……太太,您自己也会跟我说的,罗萨莉给他喝碗汤吧……”
小士兵嘴里塞了东西不敢往下咽。埃莱娜站在他面前也严厉不起来,她温和地说:
“是的!我的孩子,这位青年饿的时候,应该留他吃饭,这没什么……我允许你这样做……”
她刚才在他俩面前感觉到的这份温情,已经有过一次叫她忘记了自己的严肃。他们在厨房里那么幸福!半掩的布窗帘让夕阳照了进来。铜器在角落的墙上烧了起来,使朦胧的房间泛出红光,他们两张圆圆的小脸,在黄澄澄的影子里安详明洁像两只月亮,他们的爱情那么自信,那么镇静,一点也不搅乱炊具的秩序。炉灶的香味使他们心花怒放,胃口大开,心灵得到了滋养。
“妈妈,你说,”雅娜经过长时间思索后问,“罗萨莉的表哥从来不亲她,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他们亲来亲去?”埃莱娜回答,“他们成亲那天会亲的。”
(二)
星期二,喝完汤后,埃莱娜侧着耳朵说:
“这雨真够大的,你们听见了吗?我可怜的朋友,今晚,你们要挨淋了。”
“喔!几滴小雨。”神父说,他那旧黑袍的肩上已经淋湿了。
“我有一段路程,”朗博先生说,“但是我还是走回去;我喜欢……而且我还带了雨伞。”
雅娜在思索,认真望着自己的最后一匙面条汤,然后慢慢地说:
“罗萨莉说天不好你们不会来……妈妈说你们会来……你们真好,你们不会不来的。”
桌旁的人都笑了,埃莱娜对两兄弟亲热地点点头。外面大雨哗啦啦地下个不断,间或几阵狂风吹得百叶窗劈啪响,仿佛冬天又回来了。罗萨莉已把红窗帘细心地拉上;小餐厅关得很严,雪白的吊灯放出宁静的光,在狂风怒号中显得温馨亲切。桃心木食品桌上的瓷器发出幽静的亮光。在这种和平的气氛中,宾主四人从容闲谈,面前放着布尔乔亚家庭洁净的餐具,等着女仆端菜上来。
“啊!也只好叫你们等了!”罗萨莉端了一盘菜回来老生常谈地说,“这是特地给朗博先生做的烙鱼排,这可要烧好就吃的。”
朗博先生装出贪吃的样子,跟雅娜逗乐,同时也讨好对自己的手艺很自豪的罗萨莉。他向她转过身,说:
“嗨,您今天做了些什么……您总是在我吃饱后才把好东西端上来。”
“哦!”她回答,“像平时一样,三道菜,一点不多……鱼排以后还有羊肉和布鲁塞尔白菜……真的,没别的了。”
但是,朗博先生斜眼看雅娜。女孩很开心,合着双手掩住嘴笑,摇着头好像在说女仆撒谎。这时他面带疑惑,用舌头咂了一声。罗萨莉假装生气。
“你们不相信我!”她又说,“就因为小姐笑了……那就相信她吧,留着肚子别吃,你们看着回到自己家别再上桌子吃一顿。”
女仆走开后,雅娜笑得更厉害,忍不住心里痒痒的,要说几句。
“你太贪吃了,”她说,“我到厨房里去过……”
然而她不说了:
“啊!不,不应该告诉他,妈妈,是吗……没什么,没什么。我笑是为了骗你。”
每星期二都要这样闹一会儿,每次都很成功。朗博先生配合做这样的游戏,他的好意叫埃莱娜感动。因为她深知他长期以来像普罗旺斯人那样俭朴,只吃一条鳀鱼和六只橄榄过日子。至于儒伟神父,从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人家常拿他在这方面的无知和不在意开玩笑。雅娜张着明亮的眼睛窥视他。菜端上来了。
“这条鳕鱼很好吃。”她对神父说。
“很好吃,我的宝贝,”他喃喃说,“嗨,真的,这是鳕鱼;我以为是鲮鱼呢!”
大家都笑了,他天真地问为什么。罗萨莉刚走进来,显得受到了冒犯。啊!是的,在她的家乡,神父先生对烹饪十分精通;在切家禽时,就能说出这只家禽养了多久,前后差不了一个星期;他不用走进厨房,靠了气味就能说出吃些什么。好上帝!要是她在神父先生这样的堂长家里帮厨,到今天恐怕连鸡蛋也不会炒呢。堂长脸色尴尬地表示歉意,仿佛他对美食一窍不通是他的一个缺点,他要改也改不了似的。但是说真的,他头脑里的事情实在太多。
“是羊肉。”罗萨莉把羊腿放到桌上说。
大家又开始笑了,儒伟堂长第一个笑。他伸出一颗大脑袋,眨着小眼睛。
“是的,当然,这是一条羊腿,”他说,“我相信我还认得出来。”
这天,神父比平时还要心不在焉。他吃得很快,匆匆忙忙,好像是一个看到桌子就讨厌,在家里是站着吃的人。然后他若有所思地等着其他人吃完,仅用微笑回答别人的问话。他时时刻刻向弟弟看上一眼,眼神中含有鼓励和不安。朗博先生好像也不如平时镇静,但是他的不安表现在滔滔不绝地讲话和坐在椅子上不停地动,可他天性沉着,以往完全不是这个样。在布鲁塞尔白菜上桌后,罗萨莉迟迟没有端来甜食,房间里有一阵静默。户外雨愈下愈大,墙上雨水淋漓。餐厅内有点沉闷。这时,埃莱娜意识到气氛不一样,两兄弟之间有什么事情没有说出来。她关切地望着他们,终于喃喃地说:
“我的上帝!雨下得真可怕……不是吗?雨下得你们心烦。你们两人看起来不舒服吧?”
但是他们说不,急忙要她安心。当罗萨莉端了一只大盘进来时,朗博先生为了掩饰激动的心情,大叫:
“我不是说过嘛!又是一道意料不到的菜!”
这天这道意料不到的菜是香草奶油糊,是厨娘的一大拿手好点心。所以,她放到桌子上张开嘴不出声笑的情景值得一看。雅娜拍手,反复说:
“我早知道,我早知道……我看到厨房里有鸡蛋。”
“但是我吃饱了!”朗博先生神色绝望地说,“我吃不下了。”
这时,罗萨莉脸色一沉,很不高兴,但没有发作。她只是自尊地说:
“怎么!这是我特地给您做的奶油糊……好吧!您不肯吃,试试看呢……嗯,试试看呢……”
他没办法,取了一大块奶油。堂长还是心不在焉,他卷好餐巾,在甜食结束前站起身,他经常是这样做的。他在餐厅里踱起步来,头斜侧在肩膀上。然后,当埃莱娜离开桌子时,他向朗博先生会意地使一个眼色,把少妇带到卧室里。他们身后门开着,立刻可以听到他们缓慢的说话声,但是听不清说什么。
“你吃快点,”雅娜对朗博先生说,他像是一片饼干也吃不下了,“我给你看我的手工。”
但是他不着急。当罗萨莉收拾餐具时,他只得站起身来。
“等一下,等一下。”他喃喃地说,而女孩要把他拉到房间里。
他的样子难堪而害怕,躲着门走。因为神父提高了声音,他一下子变得那么软弱,不得不重新坐在撤走了餐具的桌子前。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份报纸。
“我给你做一辆小车子。”他说。
这下,雅娜不说要进房间里去了。朗博先生拿到一张纸可以折出各种各样玩具,这种本领叫雅娜看了入迷。他能折出鸡、船、教士帽、车子、笼子。但是那一天他摺纸时手指发抖,做得很粗糙。隔壁房间有什么声音传出来,他就低下头。可是,雅娜很感兴趣,靠着桌子坐在他旁边。
“在这以后你折只鸡,”她说,“放在小车上。”
儒伟神父依然站在房间里边,蒙在灯罩的阴影里。埃莱娜占了小圆桌前的老位子;因为星期二她跟她的朋友熟不拘礼,她做起了手工,只看见她苍白的手在灯光的照耀下缝一只小童帽。
“雅娜不再叫您担忧了吧?”神父问。
她回答前摇摇头。
“德贝勒大夫好像完全放心了,”她说,“但是可怜的宝贝还是容易激动……昨天我看见她在椅子上失去了知觉。”
“她缺乏锻炼,”神父说,“你们关在家里的时间太多,你们不像平常人那样生活。”
他不说了,房里一阵静默。无疑他知道怎样转换话题,但是真的要说还得深思一番。他取了一张椅子,坐在埃莱娜旁边,说:
“听着,我亲爱的孩子,我想跟您认真谈一谈,已有一段时间了……您现在过的生活不好……在您这样的年龄不应该把自己关起来;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对您不好,对您的女儿也不好……危害性是说不完的,危害健康,危害其他东西……”
埃莱娜抬起头,表示惊讶。
“您要说什么,我的朋友?”她问。
“我的上帝!我对世界了解不多,”神父略显尴尬地继续说,“但是我知道一个女人如果没有保护是很容易受到伤害的……总之,您太孤单了,您愈陷愈深的这种孤独生活是不健康的,请您相信我。总有一天您会感到痛苦。”
“但是我不埋怨,我像现在这样觉得挺好!”她高声说,有点冲动。
老神父的大脑袋轻轻摇晃。
“当然,这生活很平静。您觉得十分幸福,我理解。只是沿着孤独和冥想的斜坡会滑到哪儿就很难说了……哦,我了解您,您是不会做坏事的……但是您会迟早失去心境的安宁。别到了一天早晨,您在心里和周围都是空洞洞的,产生一种痛苦和不可言状的感情,那时就太晚了。”
埃莱娜留在暗影里,脸上泛起了红晕。神父料到了她的心事吗?她内心滋长的不安,她生活中随时感到的骚动,连她自己也不愿深究,难道让他看出来了吗?她的手工落在膝盖上,身子感到软弱;她要跟神父推心置腹密谈,让自己终于高声明确地说出她屡屡压在心底的模糊的杂念。既然他洞悉一切,他就会问她,她就努力回答。
“我的朋友,我把自己交给您了,”她喃喃说,“您知道我对您是无话不听的。”
这时,神父静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地,认真地说:
“我的孩子,您应该结婚。”
她两臂下垂说不出话,这句劝告使她发呆了。她期待的不是这几句话,所以她一时没有听懂,但是神父继续用种种理由说服她要考虑再婚。
“想一想,您还年轻……您不可能长期住在巴黎的一个偏僻角落里,大门不出,对生活一无所知。您应该跟大家一样过日子,免得将来痛悔自己处境孤独……您自己一点不觉得这种封闭生活的慢性腐蚀,但是您的朋友注意到您脸色苍白而感到不安。”
他一句一停顿,希望她截住他的话头,谈论他的建议。但是她完全冷冰冰的,仿佛听了这出人意料的话身子发凉了。
“当然,您有一个女儿,”他又说,“这件事总是需要慎重考虑……可是,就是为您的雅娜着想,这个家有个男人的支持还是大有好处的……哦!我知道要找一个各方面都是很好的人,可以担当做一个真正的父亲……”
她没有让他说完,突然带着出奇的反抗与反感的神情说。
“不,不,我不愿意……我的朋友,您劝我做什么……不要提了,您听见吗,不要提了!”
她的心胸起伏不停,她对自己这样粗暴拒绝也感到吃惊。神父的建议恰恰说中了她不敢正视的这块心病。她从自身感到的痛苦来看,终于明白自己心病的严重性,她像个害羞的女人,感到最后一件内衣从身上滑了下来的那样慌张。
这时,她在老神父明亮慈祥的目光下进行挣扎。
“但是我不愿意!但是我没爱上什么人!”
因为他盯着她看,她以为他从她的脸上看出她在撒谎;她脸红了,结结巴巴地说:
“请想一想,我脱下丧服才两个星期……不,这是不可能的。”
“我的孩子,”神父镇静地说,“我说这些话以前是深思熟虑过的。我相信这是您的幸福所在……请安静。您完全可以按照您的意愿办事。”
谈话戛然而止。埃莱娜努力把已经到嘴边的一长串托辞压了下去。她又拿起女红,低了头做几针。在静默中间,听到雅娜尖细的声音从餐厅传过来说:
“哪儿有把鸡套在车上的,套的是马……你不会折马吗?”
“啊!不会做。马太难折了,”朗博先生回答,“不过你要我教你折车子。”
游戏总是到这里结束。雅娜全神贯注地瞧着她的好朋友把纸连续不断折成小方块;然后她自己试做,但是她做错了就跺脚。她已经会折小船、教士帽。
“你看,”朗博先生耐心地说了一遍又一遍,“先像这样折出四只角,然后转过来……”
刚才,他竖起耳朵大约听到了隔壁房间说的某几句话;他可怜的双手抖动得更加厉害,他的舌头打结,说话有了前句没后句的。
埃莱娜没法安静,又顺着这话题说下去。
“再结婚,跟谁?”她把女红在小圆桌上一放,突然问神父,“您心目中有人了,不是吗?”
儒伟神父站起身,慢慢走了起来。他肯定地点点头,没有停步。
“好哇!给我说说名字。”她说。
他在她的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耸肩,喃喃地说:
“又何必呢!既然您不想结。”
“那也没关系,我要知道,”她说,“要是我不知道,我怎么做出决定呢?”
他不立刻回答,始终站着,正面对着她看。嘴边露出有点凄然的微笑。他终于几乎声音低低地说:
“怎么!您没有猜过?”
不,她没猜。她在想,很惊讶。那时,他仅是给了一个暗示,头朝餐厅一侧。
“是他!”她压着嗓子喊了起来。
她变得十分严肃。她也不再大声推辞,脸上只露出惊愕和悲哀。她长时间眼睛看着地板出神。不,当然,她怎么也猜不着的;可是她也找不到任何异议。唯有朗博先生这样的人,她可以以身相许而不用丝毫担心。她知道他善良,她不会嘲笑他的布尔乔亚习性。但是尽管她对他感情很深,想到他爱她不由身子发冷。
可是,神父又满房间地踱起方步;当他经过餐厅门前,他轻唤埃莱娜。
“哎,您来看一下。”
她站起身看。
朗博先生最后叫雅娜坐上自己的椅子。他先靠在桌上,身子又滑下在女孩的脚边。他跪在她面前,一条胳膊搂着她。桌上一辆鸡拉的车子,还有小船、盒子、教士帽。
“那么,你很爱我啰!”他说,“再说一遍,你很爱我。”
“是的,不错,我很爱你,你知道。”
他在犹豫,身子颤抖,仿佛要向人求爱似的。
“要是我要求你让我永远留在这里,跟你在一起,你会说什么?”
“啊!我很高兴;我们不是可以一起玩吗?这就有趣了。”
“永远,你听好,我永远留下。”
雅娜拿了一只船,把它变成一顶警察帽。她喃喃地说:
“啊!这要妈妈同意。”
这句回答好像叫他坐立不安,他的命运正待决定。
“当然,”他说,“但是要是你妈妈同意,你不会说不,是吗?”
雅娜折成了警察帽很兴奋,自编自唱起来:
“我会说是,是,是……我会说是,是,是……你看啊,我的帽子多么漂亮!”
朗博先生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跪着竖起身子,亲她,而她也双手搂着他的脖子。他拜托他的哥哥,征求埃莱娜的同意,而他征求雅娜的同意。
“您看到了,”神父带着微笑说,“女儿很愿意。”
埃莱娜保持严肃,她不再谈论。神父又开始他的游说工作,他强调朗博的品德,岂不是雅娜的现成父亲吗?她了解他,嫁给他决不会冒任何风险。然后,因为她一直保持沉默,神父怀着极大的感情和尊严又说,他自告奋勇来撮合这件好事,决不是为了他的弟弟,而是为了她和她的幸福。
“我相信您,我也知道您多么爱我,”埃莱娜急忙说,“等一等,我要在您面前给您的兄弟一个答复。”
十点钟敲了。朗博先生走进卧室,她伸出手朝他走过去,并说:
“我感谢您对我的厚爱,我的朋友,我对您十分感激。您说出来很对……”
她平静地对着他瞧,把他的大手抓在手里。他全身战栗,不敢抬头。
“只是我要求考虑,”她继续说,“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哦!您爱多久就多久,六个月,一年,还可以多。”他结结巴巴地说,放了心,她没有立刻把他撵出门外。已经够幸福了。
这时,她淡淡一笑。
“但是我要求我们还是朋友。您像以前那么来,您只是要答应,以后由我首先开口谈这件事……同意吗?”
他已经把手抽回来,神经质似的找帽子,连续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在出门时他又会说话了。
“听着,”他喃喃地说,“现在您知道我了,不是吗?您可以对自己说,不论发生什么事,我此心不会变。这一切神父应该都对您说了……十年后,要是您愿意,只要一个暗示。我会服从您的。”
他又最后一次抓住埃莱娜的手,捏得快要断了。在楼梯口,这对兄弟像以往那样转过身,说:
“星期二见。”
“是的,星期二见。”埃莱娜回答。
当她回进房间时,又是一阵雨打在百叶窗上,这声音引起她的忧郁。我的上帝!雨就是下个不停,她的可怜的朋友要挨淋了!她打开窗户,朝街上望。几下急风吹得煤气灯摇曳不定,在暗淡的水潭和发亮的水柱之间,她窥见朗博先生浑圆的背影,他在黑暗中徐徐远去,高兴得跳跳蹦蹦,显然并不在乎滂沱大雨。
可是雅娜零零星星听到她的好朋友最后几句话后神情非常严肃。她刚脱下她的小靴子,穿了衬衫坐在床边上沉思。她的母亲进来跟她拥抱时,她就是这样子坐着。
“晚安,雅娜,亲亲我。”
女儿像没有听到,埃莱娜在她面前蹲下来,搂着她的腰。她低声问她。
“他要是跟我们一起住,你喜欢吗?”
雅娜对这个问题并不表示惊讶。她无疑也在想这件事。慢慢地,她点头同意。
“但是,你要知道,”母亲又说,“他将永远在这里,白天黑夜,饭桌上,到处。”
小女孩清澈的眼睛表示出忧虑。她把脸贴在母亲的肩膀上,吻她的脖子,最后在她身边,全身颤抖着问:
“妈妈,他会亲你吗?”
埃莱娜额上升起红晕。首先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孩子这个问题,终于她喃喃地说:
“我的宝贝,他将像你的父亲一样。”
这时,雅娜的细细双臂僵硬了,突然大声哭了起来。她结结巴巴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