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爱情一叶 埃米尔·左拉 第2页,共2页

“这是大夫先生,”老妇人结结巴巴说,“你们都是大好人,上帝赐福给你们!”

医生向埃莱娜悄悄地行个礼。他进来后,费杜大娘哼得没那么凶了,只是像一个有病的孩子连续发出低低的呻吟。她看出好心的太太和医生是认识的,眼睛便盯住看,从一个人身上转到另一人身上,千皱百褶的脸打着什么鬼主意。医生向她提了几个问题,敲打她的右胸,然后转身向刚坐下的埃莱娜喃喃地说:

“是胆绞痛,没几天就会好的。”

他在记事本上写了几行字,撕了下来,对费杜大娘说:

“拿着,叫人送到帕西路上那家药房,您每隔两小时服一勺配来的药水。”

这时,她又念起祝福辞。埃莱娜依然坐着。医生好像在拖延时间,盯着她看,这时他们的眼光相遇了。然后,他行个礼,审慎起见先走了。他还没走下一层楼,费杜大娘又哼了起来:

“啊!多么正直的大夫……但愿他的药我吃了会好!我应该把蜡烛和上蒲公英捣碎,敷上会使我身上消肿……啊!您可以说您认识一位正直的大夫,您可能认识他很久了……我的上帝!我口真渴!我的血像在燃烧……他结婚了……是吗?他应该有个贤惠的太太和可爱的孩子……总之,好人遇上好人,叫人看了也高兴。”

埃莱娜起身要给她喝水。

“好吧!再见了,费杜大娘,”她说,“明天见。”

“是这样……您多好啊……要是我有衣服穿就好了!您看我的衬衣,已经撕成两片了。我是穷到了底……这没什么,好上帝会把一切都还您的。”

第二天,埃莱娜到的时候,德贝勒医生已经在费杜大娘的家了。他坐在椅子上开药方,而老妇人口齿伶俐地在哭诉。

“现在,先生,沉得像有块铅……真的,我的腰里像有块铅。有一百斤重,我没法翻身。”

但是当她瞥见埃莱娜时,她更说个不停:

“啊!是好心的太太……我正对这位敬爱的先生说她会来的,就是天塌下来她也会来的……一位真正的圣女,天堂的仙女,长相又美,美得街上的人都要跪在地上看她经过……我的好心的太太,病还是不好。这时刻,我这里沉……是的,您给我做的事我都跟他说了,连皇帝也不会做得更多……啊!不爱您这样的人才叫没良心,才叫没良心……”

当她说这些话时,眯缝着小眼睛,头在长枕上滚动,医生向埃莱娜微笑,埃莱娜始终局促不安。

“费杜大娘,”她喃喃说,“我给您带来了几件衣服……”

“谢谢,谢谢,上帝会还给您的……就像这位敬爱的先生,他给穷人做的好事,比所有救济会的人做的还多。您不知道,他给我治病有四个月了,给我送药送汤送酒。有钱人中间像这样的还不多,跟每个人都那么诚恳。又是上帝身边的一位天使……喔,我的肚子简直有幢房子撑着……”

医生也显得很尴尬。他站起身,要把椅子让给埃莱娜,但是她婉言谢绝,虽然她来的时候打算待上一刻钟的。

“谢谢,先生,我有事要走。”

可是,费杜大娘头没有停止转动,把手伸了出来,一包衣服又消失在床底下了。然后她继续说:

“啊!可以说你们两人真是一对儿,我说这话可不是存心冒犯你们。因为这是真的……谁见着了一个也就见着了另一个,正派的人都是相互明白的……我的上帝!请伸过手来帮我转身……是的!是的!他们都是相互明白的……”

“再见,费杜大娘,”埃莱娜说,把椅子留给医生,“明天我恐怕不能来了。”

可是第二天埃莱娜还是来了。老妇人在打瞌睡,她一醒来就认出是她,穿了一件黑衣坐在椅子上,她叫了起来:

“他来过了……真的,我不知道他给我服的是什么药,我身子硬得像块木头……啊!我们谈起了您。他问我各种各样问题,您平时是不是满脸愁容,您是不是老是这个模样……真是一个大好人!”

她说话的声音低了下来,像在等着看她的话在埃莱娜脸上产生的效果,带着向每个人讨好的曲意逢迎的表情,她无疑以为看到好心的太太不满意地皱眉头,因为她那张浮肿的大脸上轻松生动的神气一下子无影无踪了。她结结巴巴又说了:

“我一直睡不醒。我可能中毒了……报知街上有一个女人,就是服了药剂师给的药后死了。”那天埃莱娜在费杜大娘家停留了半个钟点,听她谈诺曼底,她是在那里出生的,那里的牛奶好喝极了。静默片刻后,她漫不经心地问:

“您认识大夫很久了吗?”

老妇人直挺挺躺着,眼皮张到一半又闭上了。

“啊!是的,可不是嘛!”她似乎低声回答,“一八四八年前是他的父亲给我治的病,他陪他父亲来的。”

“有人对我说他的父亲是个圣人。”

“是的,是的……有点疯疯癫癫……比儿子更强。当他的手碰上来时真像天鹅绒做的。”

又是一阵静默。

“我劝您他怎么说您就怎么做,”埃莱娜又说,“他医术很高,我的女儿就是他救的。”

“那当然!”费杜大娘激动地叫了起来,“对他可以放心,有一个小男孩眼看就要没命了,也是他救活的……啊!您没法不让我说,像他这样的人没有第二个。我真是运气好,碰上了好人中的好人……所以,我每天夜里感谢好上帝。你们两人都叫我忘不了,是啊!我在祈祷中也一个没有拉下……让好上帝保佑你们,让你们一切如意!给你们种种恩赐!给你们在天堂中留个位子!”

她身子撑了起来,双手合在一起,好像怀着特殊的虔诚在祷告上天。埃莱娜任她这样摆弄了很久,甚至还面带微笑。老妇人信口把自己贬得那么低,终于让她听了美滋滋的。当她离去的时候,答应老妇人哪天可以起床了,就送给她一顶便帽和长裙。

整个星期埃莱娜照顾着费杜大娘,每天下午探望费杜大娘已成了她的习惯,尤其对走水巷特别感兴趣。这条陡直的小道清凉寂静,叫她喜欢,还因为下雨天从高地流下的水把小道冲洗得干干净净。这条小道只有邻近街道的居民才有点知道,陡坡上经常阒无一人,当她走到那里从上面往下看时,心里总有一种奇异的感觉。然后她大着胆子走进雷努阿尔路边房屋下的拱门。她小步走下七层宽台阶,沿着台阶是一条铺着小石子的阴沟,占了半条窄狭的走道。花园的墙忽而向左突,忽而向右拱,灰色的墙面斑驳陆离。有几棵树树枝伸出很长,叶子纷纷飘落,常春藤像厚地毯似的往下挂,森森草木中只看见几小片蓝色天空,光线非常柔和幽邃。走下半山坡她停步喘气,望着那里的街灯,倾听花园门后传来的笑声,她从来没有见到花园的门开过。偶尔,一个老妇人扶着嵌在右面墙上的乌黑铁栏杆往上走;一位太太撑着太阳伞柄当手杖;一群孩童往下走,鞋底噼噼啪啪响。但是绝大部分时间她是一个人,这条隐蔽不见天日的阶梯像森林中的幽径极有情趣。到了坡前,她抬起头。看到自己刚才冒险走过的陡坡,心里感到微微一震。

她的衣服上还带了水巷的凉意和静谧走进费杜大娘的家。这个贫穷受苦的角落不再使她吃惊,她犹如在自己家里那样做事,感到气闷就打开圆窗,桌子碍着就移走。没有陈设的阁楼、刷白粉的墙、破旧的家具使她回到少女时代偶尔梦想的朴实生活。尤其使她心醉的是她生活中的那种美妙感情:自己护理病人、老妇人不断诉苦、看到身边事物而生的感想、内心颤动和无限怜悯,最后还有怀着明显的焦急心情等来了医生。她问他费杜大娘的病情,然后他们谈一会儿其他事,两人站得很近,眼睛正视着对方。两人产生一种亲切的感情,他们惊奇地发现两人情趣相近。他们经常不用张口就彼此了解,内心一下子涌起同样的善意。对埃莱娜说,在非常情况下形成的这份情意比什么都甜蜜,使她心甘情愿,毫不抗拒地受它摆布。起初她见了医生会害怕。若在自己的客厅里,按照她的本性,她会表现出怀疑和冷淡,但是在这里,他们远离众人,只有一张椅子可坐,这些丑陋不值钱的东西使他们接近、使他们动感情,几乎有一种幸福感。将近一周,他们像共同生活了好几年那样熟悉。费杜大娘的这间内室也因他们共同的善意而充满了光辉。

可是老妇人身子恢复很慢,医生大惑不解。当她向他诉说她的腿沉得不能动弹时,他怪她娇里娇气。她哼个不停,仰面躺着,头转来转去;她闭上眼睛,像特意让他们为所欲为。甚至有一天她好像睡着了,但是她的眼皮下露出一线黑眼乌珠,在窥视他们。终于她应该起床了。第二天埃莱娜把她答应的便帽和长裙带来了。医生还在时,老妇人突然一声喊:

“我的上帝!邻居叫我去照看她的蔬菜牛肉汤呢。”

她往外走,把门在身后带上,让他们两人单独相处。他们继续说话,没有发现已被关在门内。医生要埃莱娜答应有时下午到维欧斯街他家的花园里去走走。

“我的妻子,”他说,“应该向您回访,她会再向您提出我的邀请……这对您的女儿是很有好处的。”

“我是不会拒绝的,我哪能要人家郑重其事地来请我呢,”她笑着说,“只是我怕太冒失……好吧,我们以后再说吧。”

他们还在闲谈。后来,医生感到奇怪。

“她上什么好地方去啦?为了那锅汤走了有一刻钟了。”

埃莱娜这时看到门已经关上。这并没有立即让她受窘,她谈到德贝勒太太,在她的丈夫面前赞不绝口。

但是医生时时朝门那边转过头去,她终于感到别扭了。

“真奇怪她还不回来。”她喃喃地说。

他们的谈话突然中断。埃莱娜不知做什么好,打开了圆窗;当她转过身来时,他们有意不看对方。圆窗像蓝色月亮高高悬在空中,外面传来儿童的哭声,他们确是单独在一起,除了这扇圆窗谁也看不见他们,儿童的声音也在远处消失了;周围是一片颤动的静默。谁也不会到这间隐蔽的小阁楼里来找他们。他们越来越拘谨。这时埃莱娜对老妇人很不高兴,盯着医生看。

“我还有许多地方要去,”他立刻说,“既然她不来我就走了。”

他走了。埃莱娜又坐下。费杜大娘立即回来,连珠炮似的说:

“啊!我可不能再拖了,都怪我心软……亲爱的先生他走了吗?这里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你们俩都是天使,肯花时间陪伴我这个不幸的老太婆。但是上帝都会替我还情的……今天病到了脚上,我只好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我一点不知道,因为你们一点声音也没出……说来也是我该弄些椅子,只要有一张靠椅就好了!我的床垫很坏了,你们来我真难为情……把这里当做你们的家,若有需要我往火里跳也行。好上帝是知道的,我经常对上帝这样说的……哦,我的上帝!让这位好心的先生和太太的所有欲望得到满足。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阿门!”

埃莱娜听着她说,感到一种奇异的难堪。费杜大娘浮肿的脸叫她不安,她也从来没有在这间小室感到这样不舒服。她看到了丑恶的贫穷,她为屋内恶浊的空气、要什么没什么而难受。费杜大娘又一刻不停地祝福叫她受不了,她匆匆走开了。

经过水巷却又遇到另一件惨事。从高处往下走到水巷中间的台阶,靠右边有一个坑,是一口废井,井前有栏杆。两天来她经过那里听到洞底有猫叫声。这次她往上走,猫叫声又开始了,非常悲哀,像是临死的哀鸣。这个可怜的动物跌在废井里,慢慢饿死,使她想起就心碎。她加快步子,一心想沿着这层石阶走不敢多逗留,只怕又听到死亡的喵呜声。

恰巧那天是星期二。到了晚上七点,埃莱娜刚穿上衣,熟悉的门铃声响了两下,罗萨莉去开门,说:

“今天是神父先生第一个到……啊!朗博先生也来了。”

席间谈得很欢,雅娜的身体日益见好,这两兄弟都宠着她,居然让她吃了一点她爱吃的生菜,尽管是博丹医生明令禁止的。然后大家进入客厅,女孩趁着兴头搂着妈妈的脖子悄声说:

“我求你了,小妈妈,明天把我带到那位老太太家去。”

但是神父和朗博先生首先责怪她。不幸的人家不能带她去,因为她不会控制自己。最近一次,她就昏迷了两次;有三天甚至在睡梦中,她红肿的眼睛也是泪汪汪的。

“不,不,”她重复说,“我不哭,我保证。”

那时,妈妈一边亲她,一边说:

“不行,我的宝贝,老太太身体很好……我不出去了,我整天陪你。”

(四)

下一个星期,德贝勒太太来访问格朗让太太,她显得又和气又温柔,走到门前正要告退时说:

“您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天气一好,您就上我家的花园来,把雅娜带来,这是大夫开的一张药方。”

埃莱娜微微一笑。

“是的,是的,这事说定了。可以相信我们。”

三天以后,二月一个晴朗的下午,她跟女儿一起下楼去了。女门房给她开小门。在花园深处一间温室改建的日本式平房内,她们见到德贝勒太太,她的身边是她的妹妹波利娜,她们两人都空着手,在一张小桌子上放着刺绣,她们放上去后已经忘了。

“啊!你们真是太好了!”朱丽埃特说,“请,请这里坐……波利娜,把这张桌子挪一挪……你们瞧,这里坐着坐着还是有点凉的,从这间平房我们可以很好照看孩子……去玩吧,我的孩子,可是小心别跌倒了。”

平房的大窗子打开着,活动玻璃窗框往两边移;这样像在帐篷里,一出门槛不用上下,就可进入前面花园。这是布尔乔亚家庭的花园,中间一片草地,两旁是花坛,朝维欧斯街是一扇简单的铁栅门,关着;一排高高的草木形成屏障,从路那边观察不到里面的动静;常春藤、铁线莲、金银花缠在一起盘在铁门上;在第一道草木屏障后面还竖起紫丁香和金雀花组成的第二道屏障。即使在冬天,不落的常春藤叶和纠结的树枝足够挡住视线。但是美景还是在花园深处,那几棵百年大树——挺拔的榆树——遮住了一幢六层楼黑色墙面,这些树紧紧挨着周围的建筑,造成这仅仅是花园的一个角落的错觉,把这座打扫起来像客厅那么轻松的巴黎小庭院变得无限深邃。在两棵榆树之间挂了一座秋千架,木板已因受潮而发绿了。

埃莱娜看着,为了看清楚而俯着身子。

“喔!这秋千架才针眼那么大,”德贝勒太太漫不经心地说,“但是,在巴黎树木稀少……家里有上六七棵,真是太幸运了。”

“不,不,你们这里很好,”埃莱娜喃喃地说,“很美。”

那天,天色很淡,阳光像金色的粉末,淡紫小花蕾点缀着灰色树皮。沿着小径的草坪上,青草和砾石露出地面,被贴地的一层薄雾遮着,隐隐约约。还没有一朵花,只是欢跃的阳光照在光秃的泥地上,显示了春意。

“现在,还是有点荒凉,”德贝勒太太又说,“到了六月份您可以看到那才是一只真正的鸟窝。隔壁人家由树木挡着根本看不过来,那时我们才是在自己的小天地里……”

但是她没说完却叫了起来:

“吕西安,你不要碰那个水池行吗?”

男孩向雅娜介绍完花园以后,刚把她领到台阶下的水池子前,他开了水龙头,伸出靴子尖头在水下冲。这是他喜欢的游戏。雅娜面色严肃地望着他把脚打湿。

“等一等,”波利娜说着站了起来,“我去叫他别闹。”

朱丽埃特要她别去。

“不,不,你比她还要疯,那天真以为你们两人都洗了个澡呢……真怪,一个大姑娘连两分钟也坐不住……”

她旋转身:

“你听见了吗,吕西安,立刻关上水龙头!”

男孩害怕了,愿意听话。但是他把龙头拧反了,水往下落,又急又响,把他吓昏了头。他往后退,溅得肩上都是水。

“马上把龙头关了!”妈妈又说,脸涨得通红。

这时,一直不声不响的雅娜小心翼翼地走近水池,而吕西安面对发狂的水流心里害怕,又不知怎么办,呜呜咽咽哭了。她用腿把裙子夹住,伸出赤裸的手腕,不让水湿了衣袖就关上了龙头,身上没沾一滴水。洪水突然止住了。吕西安很惊奇,感到钦佩,眼泪不掉了,抬起大眼睛望着那位小姐。

“这孩子真叫我光火。”德贝勒太太又说,她的脸色又恢复苍白,躺下来好像疲惫不堪。

埃莱娜认为应该有所表示:

“雅娜,”她说,“携住他的手,去散步玩。”

雅娜携了吕西安的手,他们严肃地沿着小径小步走。她比他高得多。他的手臂举在空中,像举行什么典礼似的绕着草坪转,但是这种隆重的游戏他们玩得很认真,使人不敢小看他们。雅娜像一位贵妇人,眼光飘忽迷茫,吕西安有几次禁不住要对他的女伴看上一眼。他们相互不说一句话。

“他们真滑稽,”德贝勒太太喃喃地说,笑嘻嘻,态度镇静,“说真的,您的雅娜是个非常可爱的好姑娘……她又听话又懂事……”

“是的,她在做客时是这样,”埃莱娜回答,“她也有闹的时候。但是因为她爱我,为了不叫我难受,她尽量乖。”

太太们谈起了孩子。女孩比男孩早熟,但是不要看了吕西安的傻相就以为他很傻,要不了一年,他变得乖巧一点后,会是个好小伙子。然后话题又转到了住在对面小平房的一个女人,她家真是发生了一些怪事……德贝勒太太说到这里对她的妹妹说:

“波利娜,到花园里去待会儿。”

少女静静地走出去,待在树下。每当谈话转到要在她面前提到难以启齿的事,她总是被人家请了出去,这已成了习惯。

“昨天,我在窗前,”朱丽埃特往下说,“这个女人我看得清清楚楚……她连窗帘也不拉上,真不像话!小孩也可能看到了。”

她声音很低,表情很生气,可是嘴上带着浅浅的微笑。然后她提高声音叫:

“波利娜,你可以回来啦。”

波利娜站在树下神情冷淡地望着空中,等待姐姐把话说完。她走进平房,又坐上她的椅子,朱丽埃特继续对着埃莱娜在说话:

“您没有看见什么吗,太太?”

“没有,”后者回答,“我的窗子不是朝那间平房的。”

虽然少女漏听了一段她们的谈话,她那张白皙的闺女脸仍然表现出仿佛很懂的样子。

“哎!”她还在透过门望着天空,“树上还真有了鸟窝呢!”

这时,德贝勒太太拿起刺绣装装样子。她一分钟绣上两针。埃莱娜不能坐着没事干,要求容许她下一次也带些活来干。她有点闲,转过身细看这间日本式平房。四壁和天花板都贴着勾金线的墙布,上面有展翅欲飞的鹤、颜色鲜艳的蝴蝶和花卉,以及蓝舟徜徉在黄水上的风景。在铺细席的地面上放了坐椅和硬木花盆架,漆器家具上放满形形色色的摆设——铜像、小瓷瓶、五颜六色的奇怪玩具。在角落里一只萨克森大瓷娃娃,屈着两腿,露出大肚子,稍一动脑袋就拼命摇晃,开心得不得了。

“嗯?够丑的吧?”波利娜大声说,她注意到埃莱娜的目光。“姐姐你买的东西都是些次货,你知道吗?美男子马利尼翁说你的这些日本玩意儿都是‘地摊货’……对了,我遇见了美男子马利尼翁,他跟一位女士,喔,一位女士,游乐剧场的小弗洛朗斯。”

“在哪儿啊?我要逗逗他!”朱丽埃特起劲地问。

“在大马路……他今天不是要来吗?”

但是她没有得到回答。孩子不见了,这些太太担心了。他们可能在哪里?在她们呼唤他们的时候,有两个尖尖的声音叫了起来。

“我们在这儿呢!”

他们确实在那里,草坪中央,坐在草地上,给一排卫矛遮去了半个身子。

“你们在干吗?”

“我们已经到了旅馆!”吕西安叫道,“我们在自己的房里休息。”

她们对他们看了看,非常开心。雅娜也兴致很高参加游戏。她在割身边的草,显然在准备午餐。他们在树丛下捡了一块木板当做行李。现在他们在闲谈。雅娜很兴奋,充满信心地重复说他们是在瑞士,他们要去参观冰山,这好像叫吕西安很吃惊。

“咦!他来了!”波利娜突然说。

德贝勒太太转过身,窥见马利尼翁走下台阶。她几乎没让他有时间行礼和坐下。

“好哇!您真可爱!到处宣扬我家里的东西仅是些次货!”

“啊!是的,”他平静地说,“这个小客厅……肯定都是些次货。您只有一样东西值得一看。”

她非常恼火。

“怎么,是那个丑娃娃?”

“不是,不是,这些都很布尔乔亚……要有些情趣。您又不愿意我给您布置……”

这时她打断他的话,脸色通红,真的生气了。

“您的情趣,说说看!您的情趣,可高尚呢……有人遇见您跟一个女人……”

“哪个女人?”他问,对攻击的激烈很感意外。

“眼光不错呀,我向您祝贺。这个女人,全巴黎……”

但是她看到了波利娜就不说下去了,她忘了波利娜在场。

“波利娜,”她说,“到花园里去待会儿。”

“啊!不去,烦死人了!”少女说,她反抗了,“动不动要我走开。”

“到花园里去。”朱丽埃特更加严厉地说。

少女很不乐意地往外走,然后她转过身加一句:

“那么,快点。”

等到她一走开,德贝勒太太又揪住了马利尼翁。怎么像他这样杰出的青年可以跟这个弗洛朗斯在大庭广众露脸?她至少有四十多了,丑得叫人害怕,乐队里的人只演了几场,个个跟她混得挺熟。

“您说完了吗?”波利娜叫道,她在树底下赌着气散步,“我无聊极了。”

但是马利尼翁为自己申辩。他不认识这个弗洛朗斯,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看到他跟一个女士一起是可能的,有时他陪伴朋友的妻子外出,然而是什么样的人看见他啦?要有人证物证。

“波利娜,”德贝勒太太突然提高了嗓门问,“你不是遇见他跟弗洛朗斯一起吗?”

“是的,是的,”少女回答,“在大马路,比尼翁酒店对面。”

这时马利尼翁露出尴尬的笑容,德贝勒太太得意洋洋地大声说:

“你可以回来了,波利娜,这里没事了。”

马利尼翁第二天在戏剧乐园订了一个包厢。他殷勤地请德贝勒太太去,对她的奚落毫不介意;再说,他们也总是拌嘴。波利娜要知道她是不是也可以看演出;因为马利尼翁边笑边摇头,她就说这很笨,剧作家应该写些让少女可看的剧本。他们同意带她去看《白夫人》和上古典剧院。

可是这几位太太都不去注意孩子了。突然,吕西安发出可怕的叫声。

“雅娜,你对他怎么了?”埃莱娜问。

“我对他没什么呀,妈妈,”少女说,“是他自己跌倒在地的。”

事实是这些孩子刚要去爬所谓的冰山。因为雅娜假设这是在高山上,他们两人都抬高了腿要跨过岩石。但是吕西安玩得气喘吁吁,一脚踩空,跌在花坛中央,一倒地就孩子似的又气又恼放开嗓门哇哇大哭。

“扶他起来。”埃莱娜又叫。

“他不肯,妈妈。他在地上打滚。”

雅娜往后退,看到这个男孩那么没有教养,仿佛很吃惊和生气。他不知道怎么玩,他肯定会把她弄脏的。她嘟着嘴像受了牵连的贵妇人。这时,德贝勒太太被吕西安叫得不耐烦,求妹妹去拉他起来,叫他闭嘴。波利娜求之不得,她跑过去,扑倒在男孩的身旁,跟他滚在一起。但是他挣扎,不愿意人家扶他起来。于是,她两臂夹住他的腋下站了起来。为了叫他安静:

“别叫了,闹鬼!”她说,“咱们去荡秋千。”

吕西安突然不出声了,雅娜严肃的神色瞬间洋溢了喜气。三个人都朝秋千跑去,波利娜坐到了秋千架上。

“你们推我。”她对孩子们说。

他们伸出小手用尽全力推。只是她很沉,只推动了一点点。

“推啊!”她又说,“喔,这些笨孩子不懂怎么推。”

德贝勒太太在平房里身子一颤。她觉得尽管太阳很好,天气却不热。她请马利尼翁把挂在长插销上的白色羊绒斗篷递给她。马利尼翁站起身把斗篷披在她的肩上。他们两人亲热交谈的事,引不起埃莱娜的兴趣。她感到不安,怕波利娜不留意撞倒了孩子,就走进了花园,让朱丽埃特和青年人讨论他们感到很兴奋的帽子款式。

雅娜一看到母亲,就嗲声嗲气地走近来,显出若有所求的样子。

“哦!妈妈,”她喃喃说,“哦!妈妈……”

“不行,不行,”埃莱娜心里非常明白,回答说,“你知道你是不许这样做的。”

雅娜喜欢荡秋千。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飞鸟,她说。吹在脸上的风,突如其来的飞跃,不停地来回摆动,像飞翔那样的节奏,给她一种腾云驾雾的美妙冲动。她相信自己上天了,可是结局总是不好。有一次,她抱住秋千的绳索昏迷过去,眼睛睁得大大的,四肢悬空,充满恐惧。又有一次,她像中了铅弹的燕子,身体僵硬,跌了下来。

“哦!妈妈,”她继续说,“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的妈妈为了求太平,终于让她坐在秋千架上。女孩容光焕发,表情恭敬,快活得微微发颤,赤裸的手腕动个不停。因为埃莱娜推得她非常轻,“使点劲,使点劲。”她喃喃地说。

但是埃莱娜不听女孩的,她决不离开秋千绳。她自己也活跃起来,脸上发红,跟着秋千板一起来回颤动。平时的严肃神态转化成跟女儿的朋友情谊。

“够了。”她说,把雅娜抱了起来。

“那么,你来荡,我求你,你来荡。”女孩说,搂着她的脖子不放。

她就是爱看自己的母亲——像她说的——飞起来,看她玩比自己玩还要快乐。但是妈妈笑着问谁来推她呢;这不假,她玩的时候荡得比树还高。恰在这个时候,朗博先生由门房领着走了进来。他在埃莱娜家里遇见过德贝勒太太。埃莱娜不在自己的公寓里,他就擅自过来了。德贝勒太太显得非常客气,这位正派人的仁慈态度使她感动。然后她又与马利尼翁继续热烈讨论。

“好朋友来推你!好朋友来推你!”雅娜叫道,绕着母亲身边跳。

“你给我闭嘴!我们不是在自己家里。”埃莱娜装出严肃的样子。

“我的上帝!”朗博先生喃喃说,“您想玩,我悉听吩咐。在乡下的时候……”

埃莱娜心动了。她在少女时代,会玩上几个小时不停。这个游戏使她回忆起往事,她就跃跃欲试。波利娜跟吕西安坐在草坪边上,她是一位不拘俗礼的少女,神色坦然地插进来说,“是的,是的,这位先生来推您……接下来他推我。是吗,先生,您会推我的吧?”

这下使埃莱娜下了决心。在大美人冷若冰霜的表情下蕴蓄着的青春朝气,痛痛快快、高高兴兴发泄出来。她像寄宿生那样单纯和快乐。尤其她不矫揉造作。

她笑着说,她不愿意让腿露出来,于是要了一根绳子把裙子系在脚踝上。然后,她爬到秋千板上站住,双臂撑开,抓住绳子,快活地说:

“推吧,朗博先生……先是轻轻的!”

朗博先生把帽子挂在一根树枝上。他的宽大善良的脸发亮,露出父爱的微笑。他确认绳子结实了再查看树木,才决定轻轻推。埃莱娜才第一次脱去丧服。她穿灰色长裙,配上紫色花结。她站直身子,开始慢慢地像摇篮似的掠过地面。

“推吧,推吧!”她说。

这时朗博先生伸出双臂,抓住晃动的秋千板,把她猛地一推。埃莱娜往上升,随着板子一下比一下晃得高。节奏有条不紊。她还是不苟言笑,美丽的脸上没有表情,两只眼睛熠熠发光。只有鼻孔像灌满了风鼓鼓的。裙子的摺裥没有一条拂动,发髻上的一条辫子松了开来。

“推吧!推吧!”

猛地一推把她抛向空中。她愈晃愈高,进入了太阳。她掀起一阵清风,在花园里吹动。她晃得那么快,已经身影难分。现在她应该在笑,面孔桃红色,眼睛像流星那样划过天空,她的辫子散落在脖子上。

裙子尽管系着绳子,还是飘了起来,露出白色的脚踝。看得出她很轻松,她挺着不受约束的胸脯在空中悠然自在。

“推吧!推吧!”

朗博先生汗水淋漓,面孔通红,使出浑身的力气。有人叫了一声。埃莱娜还在升高。

“妈妈!哦!妈妈!”雅娜出了神反复说。

她坐在草坪上,瞧着妈妈,小手紧紧握在胸前。仿佛她把吹过来的空气都吸了进去,她换不过气来,肩膀不由自主地跟着秋千一摇一晃的:

“再使劲!再使劲!”

她的妈妈还在升高。她的脚碰上了树枝。

“再使劲!再使劲!哦,妈妈,再使劲!”

埃莱娜高悬空中。树枝被风吹弯了似的,发出断裂声。她的裙子盘旋升空,好像在风暴中噼啪作响。当她张开双臂,挺起胸脯下降时,她低下了头,滑翔了一秒钟;然后,又是一冲把她带到高处,头向后仰,闭着眼皮飘忽迷糊地再跌下来。这样上上下下使她感到眩晕,感到快乐。她在高空像进入了太阳,进入了二月里洒落金色尘埃的金色太阳。她的栗色秀发闪耀着琥珀的光辉,点着了火。全身简直像是在燃烧,而她的紫色丝带在发白的长裙上如同火花那样闪烁。春天围绕着她而诞生,玫瑰色花蕾如彩色的漆一般点缀蓝空。

那时,雅娜双手交叉。在她看来,她的母亲宛如一位头绕光环、朝着天堂飞去的圣女。她还在断断续续地嘟囔:“哦!妈妈,哦!妈妈……”

德贝勒太太和马利尼翁也来了兴趣,走到树底下。马利尼翁觉得这位太太很勇敢。德贝勒太太则神色惊慌地说:

“换了我肯定心都翻出来了。”

埃莱娜听到,从树枝中间这么说:

“哦!我的心可强壮呢……推吧,推吧,朗博先生。”

确实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如常。她好像不在乎待在那里的两位先生,显然他们并不碍着她。她的发辫早已乱了,发绳大概也松了,裙子发出旗子飘动的声音。她在往上升。

但是突然,她叫道:

“好了,朗博先生,好了!”

德贝勒医生刚刚出现在台阶上。他走过来,温柔地亲吻妻子,把吕西安举起来亲吻他的额头。然后,他带着微笑瞧埃莱娜。

“好了,好了!”埃莱娜继续说。

“为什么呢?我打扰您啦?”

她没有回答,变得神色庄重。秋千还在晃动,一点没有停止,依然有规则地大幅度摇摆,把埃莱娜送得很高。医生惊喜交加,很欣赏她,她是那么出色,高大健壮,像古代雕像那么纯洁,在春天的阳光中又是那么娇柔。但是她像有点气恼,突然跳了下来。

“慢!慢!”每个人都叫了起来。

埃莱娜低低呻吟了一声。她跌在砾石小径上,站不起来。

“我的上帝,多么不小心!”医生说,脸色非常苍白。

大家慌忙过来围着她。雅娜大哭,朗博先生自己也支持不住,还是把她扶了起来。医生急切地问埃莱娜:

“是右腿着地的吗……您站不起来了?”

她跌昏了头,没有回答,他又问:

“您痛吗?”

“膝盖里隐痛。”她困难地说。

这时他叫妻子去找药箱和绷带。他再三说:

“应该看看,应该看看……不会有什么的。”

然后他跪在砾石上,埃莱娜让他检查。但是当他伸手过来时,她勉力起身,把裙子围住脚边。

“不,不。”她喃喃说。

“可是,”他说,“应该仔细看看……”

她身子微微一颤,声音更低地又说:

“我不想……没什么的。”

他先是吃惊地瞧着她,她连脖子都红了。有一时,他们四目交织,好像看到了对方的灵魂深处。这时他也惶惑了,慢慢站起来,依然留在她身边,不再坚持要给她检查。

埃莱娜向朗博先生示意,在他的耳边说:

“去找博丹大夫,把发生的事告诉他。”

十分钟后,博丹医生来了,她鼓着超人的勇气站了起来,靠着他和朗博先生回到了自己家里。雅娜跟在她的后面,哭得身子一颠一颠的。

“我等着您,”德贝勒医生对他的同行说,“免得我不放心。”

花园里又热烈谈论起来。马利尼翁大叫,女人的念头就是怪,这位太太干吗就是喜欢往下跳?波利娜见一桩好事成了一桩祸事很扫兴,觉得给人推得这么重有欠谨慎。医生没有说话,好像心神不宁。

“没什么,”博丹医生又回来说,“轻微挫伤……只是她至少两星期离不开靠椅……”

德贝勒先生于是亲切地拍马利尼翁的肩膀。他要妻子回到房里去,因为天气凉多了。他自己抱着吕西安吻个不停。

(五)

房间的两扇窗开得很大;房子竖立在高地上,墙脚下是一个深渊,巴黎就是深渊中无限延伸的一片平原。钟敲了十下,二月晴天的早晨已有春天的温柔气息。

埃莱娜躺在长椅上,膝盖依然系着绷带,在一扇窗前看书。她已不感到痛苦,但是一周来她钉死在那里,连平时的针线活也不能做。她穷极无聊,打开一本书放在小圆桌上,但是从来不念。这本书她每天晚上是用来遮伴眠灯的,朗博先生给她的小书柜里装满了正经书,一年半来她取出来的只是这一本。通常,在她看来小说虚伪和幼稚。这一本是华尔德·斯各特的《撒克逊劫后英雄略》,起初读了觉得沉闷,后来又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好奇心。她看完了偶尔很动情,感到困时,任着书从手中滑落,好几分钟眼睛定定地望着地平线。

那天早晨,巴黎懒洋洋地带着微笑醒来。塞纳河谷的雾气淹没了两岸,这是一层淡淡带乳白色的蒸汽,被愈来愈大的太阳照得透亮。在这层飘忽不定的纱笼下,城市的景色模糊不清。窟窿中的厚云染上一层蓝色,广大的空间逐渐透明;透过特别细洁的金尘,仿佛看到交错纵横的街道;更远处圆顶和塔尖刺穿浓雾;灰色的楼影高高矗立,四周还环绕着破碎的云絮。有时,一片片黄色的雾气散开,像一头巨鸟沉重的翅翼,然后像被空气吞没得无影无踪。在这片无垠之上,在压住巴黎上空的乌云上,天空深邃开阔,非常清澈,蓝得那么淡,几乎成了白色。太阳上升到轻柔的光芒中。金色的光四处照射,使空间充满暖洋洋的颤抖。这是节日,至高无上的和平,无限的亲切欢乐,而城市在光芒照射下,懒洋洋提不起精神,迟疑不决地从面纱下露出真面目。

一星期来,埃莱娜就只是望着展开在眼前的大巴黎作为消遣。她永远也看不厌巴黎像海洋一样深不可测和变幻无常。早晨净洁,晚上火红,随着天空的反应表现欢乐和悲哀。一道阳光照得城市气象万千,一朵乌云会引起浊浪滚滚。巴黎永远不断地更新,平静如镜,霞光万道,狂风怒号,时而大地上一片青灰,时而屋脊上光亮耀目,时而又大雨滂沱,使宇宙混沌不明。埃莱娜坐在窗前感到了在海面上经历的一切忧郁和希望;她甚至相信晚上吹来了海风,闻到了咸味。就是城内不停的喧哗声,也使她听来宛若拍打悬崖的浪声。

书从她的手里滑了下来。她的眼睛望着前方出神,当她这样做时,是需要中止阅读,需要理解和等待。有意不马上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在她只是一种享受。书本的内容使她激动,透不过气来。恰在那个早晨,巴黎使她的心感到喜悦和隐约不安。事情还不知道,然而猜到了一半,任其慢慢渗透,心里觉得自己开始了第二次青春,有一种强烈的魅力。

这些小说就是在撒谎!她从来不阅读是有道理的。头脑空空的人觉得故事非常动听,他们对生活没有实际的认识。然而她还是受到了迷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艾凡赫骑士,被两个女人热恋,美丽的犹太人吕蓓卡和高贵的夫人罗芙娜。她觉得她喜欢像罗芙娜夫人那样爱得高傲沉着。爱!爱!这个词她没有说出口,但是在她心中颤动,使她惊异,使她发笑。远处,苍白的云片被微风驱赶,像一群天鹅在巴黎上空遨游。大团迷雾徐徐移动,塞纳河左岸显了出来,悸动模糊,像在梦中见到的童话世界;但是一团蒸汽压了过来,这座城市沉浸在泛滥的水雾之中。现在雾向四处均匀散开,形成一片美丽的湖泊,白色水面上看不到波纹。只有一条更浓的水流,弯曲带灰,表示这是塞纳河。慢慢地在这片平静如镜的水面上,有阴影移动,仿佛几艘红帆船,少妇沉思的目光一刻也不离开它们。爱吧,爱吧!她对着自己漂游的梦想微笑。

这时,埃莱娜又拿起了自己的书,她读到进攻城堡这一章节,那时吕蓓卡照料受伤的艾凡赫,并在窗前把目睹的战斗转述给他。少妇觉得自己生活在美丽的谎言中,她徜徉在里面犹如徜徉在一个理想的长满金果的花园,尽情享受各种各样的幻想之乐。最后,读到这一章结束,吕蓓卡裹着头巾在熟睡的骑士身边体贴温存,这时埃莱娜的书又落在地上,内心充满激情,无法读下去。

我的上帝!这些事都是真的吗?她仰卧在长靠椅上,全身一动不动,麻木了,她呆望着沉浸在金色阳光下神秘的巴黎。受到小说情节的启发,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她看到自己还是一个少女,跟父亲制帽商穆雷一起住在马赛。小马利亚街很昏暗,房屋里放着制帽商用的一盆热水,就是晴天也散发淡淡的潮气。她又看到长年患病的母亲,用苍白的嘴唇吻她,不说一句话。自己的小房间终日不见阳光,家里的人总是在她的身边辛勤工作,仅是勉强挣个温饱:这便是一切。结婚以前,就是这样日复一日,没有起伏。有一天早晨,她和母亲从市场回来,她拎了装满菜的篮子撞上了格朗让家的儿子。夏尔转过身,跟在她们身后。她的全部爱情故事仅此而已。三个月来他们不断相遇,他谦逊拘谨不敢接近她。她十六岁,知道这个仰慕者是个富家子弟,感到很自负。但是她觉得他长得丑,常常取笑他,夜里在潮湿的大房间睡得很平静。然后家里人使他们结成了夫妻。这桩婚姻至今她还莫名其妙。夏尔崇拜她,晚上她就寝时,他跪在地上吻她赤裸的双脚。她充满好意地微笑,还责怪他太孩子气。于是开始了一场灰色的人生。十二年中她已记不起有什么突出的事,她很平静、很幸福,脸不发烧心不跳,整日埋头为穷夫妇的家务事操心。夏尔亲吻她大理石的双脚,而她对他表示宽容和母性。仅此而已。她突然看到瓦尔旅馆的房间,死亡的丈夫,摊在椅子上的丧服。她像母亲逝世的冬夜那样痛哭流涕。然后日子又开始扭转了。两个月来,她觉得跟她的女儿日子又过得非常幸福和平静。我的上帝!如此而已吗?当这本书说到使一生光辉灿烂的伟大爱情时,究竟是在说些什么?

在地平线静睡的湖面上流过长长的涟漪,然后湖面像是突然开裂,出现了几条裂缝,整个湖面发出分崩瓦解的预兆。太阳高悬空中,光芒四射,威武地把浓雾驱散。徐徐地,大湖似乎在枯竭,仿佛有一条无形的溢洪道把平原抽干。刚才还是浓厚的迷雾逐渐稀薄透明,呈现出彩虹的强烈色彩。整个左岸地区一片青色,愈往后愈深,顺着植物园一直到底成了淡紫色。在右岸,杜伊勒利区像一块粉红色的地毯,浅浅淡淡的,而往蒙马特尔方向像一团炭火,黄中透红;然后更远处,郊外工人区罩在砖红色中愈远愈暗,终于转化成石板瓦的青灰色。城市还在颤抖,在逃逸,令人看不真切,就像在海底,肉眼只是通过清澈的水去观测令人毛骨悚然的海藻水草,汹涌澎湃的激流和一闪而逝的怪物。可是,水位始终在下降,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团细雾。最后细雾也一团一团消失了,巴黎的景象一刻比一刻清晰,从梦境中露了出来。

爱!爱!在她目睹浓雾化尽的时候,为什么这个词在她心里引起这样的温情?她不是也爱过自己的丈夫,照料他像照料孩子似的吗?但是一个痛苦的回忆苏醒了,母亲死后三星期,父亲在挂着妻子长裙的小屋内悬梁自尽。他身子僵硬地在那里度过临终时刻,头埋在一条裙子里,身子裹在衣服里,上面还残存他一直钟爱的人的余温。然后,遐想中又有一个突然的转变,她想到了家务琐事,想到当天早晨跟罗萨莉没有算完的当月开支,她对自己持家有方感到十分骄傲。三十多年来,她在生活中绝对讲究尊严和坚强,唯有正义才使她兴奋。当她回顾过去,找不到片刻的软弱,她看到自己步子平稳地走在一条平坦笔直的道路上。当然,时光流逝,她还会继续平静地走下去,伸脚碰不上一块障碍。这也使她变得严厉,对这些被英雄主义搅乱人心的虚伪人生抱着愤怒和轻蔑的态度。真正的人生是她的人生,在一片和平中度过。但是,在巴黎上空,只有一片淡淡的烟,一层浅浅的雾,它们在颤动,快要散尽。一种突如其来的温情侵入了她的内心。爱!爱!一切都受到这个词的爱抚,即使她对诚实的骄傲也是如此。她的遐想变得那么飘忽,以致她沉浸在春天的气息中不再思想,两眼湿润润的。

这时,巴黎慢慢显露,埃莱娜又去取书。不见一丝微风吹过,这像是一个提示。最后的轻雾飘动上升,消失在天空。城市没有一块暗影,在凯旋的阳光下一览无遗。埃莱娜手托着下巴,凝视大地的苏醒。

一望无际的山谷中,房屋层层叠叠,在山丘隐没的一面,露出栉比鳞次的屋顶,而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房屋此起彼伏,绵延到看不见的乡村。这是涨潮时的海面,带着它的滚滚不尽和变化莫测的波浪。巴黎向前延伸,像天空一样宽阔。这座城市在清晨灿烂阳光照射下,如同一片成熟的麦田。这幅大画面简洁单纯,只有两种色彩,淡蓝的天空和赭黄的房顶。春天的曙光照临也使万物看来圣洁幽雅。光线那么纯,细枝末节都看得清清楚楚。巴黎的石头建筑纵横交错,却像在水晶中那样熠熠发光。然而明亮静止的清澈中时时吹过一阵风,于是像透过看不见的火焰,看到街区平缓的线条颤动起来。

埃莱娜首先对呈现在窗下的宽阔街景,从特罗加德罗斜坡到河滨大道,感到兴趣。她要弯下腰才能看到赤裸裸的战神广场,远处被军事学院的深色铁栏栅隔开。在下面大广场、街道和塞纳河的两岸她看到了行人,他们如从蚂蚁窝中爬出来的小黑点子,很有生气;一辆黄车厢公共汽车打出一颗火星;货车马车穿过桥梁,像儿童玩具那么大,身躯娇小的马却像一些机械零件;沿着人行道植草皮的斜坡上有不少散步的人,其中一个女用人穿了白胸衣使草地亮了一块。埃莱娜抬起眼睛,而此时人群散开了,消失了,车辆也成了几颗沙粒。城市仿佛空了,荒了,仅剩下巨大的骨架,只是靠了内在的悸动才表示出生命。那里,在前景的左面,军需品厂的大烟囱上烟雾袅袅,而在河的对岸,荣军院广场和战神广场之间,一片大榆树占了公园的一角,清晰见到裸露的枝桠,顶尖已经变圆见绿。中间是塞纳河,夹在两道灰色的堤岸之间,愈流愈宽,浩浩荡荡,堤岸上排满从船上卸下的木桶,高耸的蒸汽吊车架,排成行的双轮载重车,很像是一座海港码头。埃莱娜不时地把目光转向这片发光的水流,看到小船像黑色海鸟似的驶过。她远远眺望,把这条美丽的河流一览而尽。河流像一条银带把巴黎截成两块。这天早晨河水映着红霞奔流,地平线上没有比这更耀眼的光芒了。少妇的目光首先看到的是荣军院桥,然后是协和桥、王宫桥;桥一座又一座,一座更接近一座,叠到一起,构成奇怪的多层旱桥,中间有各种形状的桥孔;河流通过这些轻盈的建筑物间隔处,露出板板块块的蓝水,愈往前变得愈淡愈窄。她把目光抬得更高,那边河水分流到杂乱无章的房屋之间;城岛两边的桥成为连接两岸的线,圣母院的金色塔顶像矗立在地平线上的界石;越过这些界石,河流、房屋、树丛都只是阳光下的灰尘。这时她感到眼花,不再去看巴黎这块气势磅礴的中心地带,城市的全部精华都像在这里烧了起来。在右岸,香榭丽舍大街中间,工业宫的大玻璃闪出雪光;更远处,圣玛德兰教堂扁平像块墓碑,后面矗立着庞大的歌剧院;然后,还有其他的建筑物,穹顶、塔楼、铜柱广场大柱子、圣文森·德·保尔教堂、圣雅克塔楼,更近有新卢浮宫和杜伊勒利宫沉重的立体形建筑,有一半掩蔽在栗树林中。在左岸,荣军院的圆顶上金水流淌。再过去,圣苏尔比斯的两座高低不同的塔楼在阳光中显得苍白;在后面,在圣克洛蒂尔德教堂新修的尖顶右边是发青的先贤祠,方方正正矗立在一块高地上,俯视全城,在天空中展示它细长的圆柱,在空中一动不动,像系了线的气球,带丝绸的光色。

现在,埃莱娜缓缓地转动眼珠,把全巴黎浏览了一遍,屋顶的起伏表示了山谷的深浅,磨坊岗带着它的老石板瓦像水浪高高掀起,而大马路这一条线像河流向下倾斜,房屋纷纷往里钻,瓦片也看不见。在这清晨的时刻,斜阳照不到特罗加德罗方向的门面。没有一扇窗子有光。只有屋顶上的玻璃窗映射出反光,在四周红色陶瓷盆之间发出强烈的云母般的光彩。房屋还是灰色的,上面带有反光的暖色;但是有几处灯光宛如这个区的缺口,在埃莱娜面前笔直的几条长街,也以闪射的阳光把阴影切成几段。只是左面蒙马特尔高地和拉雪兹墓地在平坦的地平线上形成土包,浑圆得没有一道裂痕。前景中明明白白的细部,烟囱上数不清的凹凸,千万扇窗户上的黑色影线,渐趋暗淡,黑蓝相间,在看不到尽头的城市纷扰中模糊不清,而肉眼达不到的郊区则像是卵石滩的延伸部分,被一片紫色掩盖在广漠明亮的天色下。

埃莱娜神色庄重地在看,这时雅娜高高兴兴地走了进来:

“妈妈,妈妈,你看!”

女孩捧了一大束黄色桂竹香。她笑着说她候着罗萨莉从菜场回来,好翻看罗萨莉的菜篮子。搜菜篮子是她的一大乐事。

“看呀!妈妈!这个在篮子底下……你闻一闻,香极了!”

黄里带紫的花束芬芳迷人,满室生香,这时埃莱娜充满激情地把雅娜拉到怀前,桂竹香落在她的膝盖上。爱!爱!当然她爱自己的孩子。她一生中都怀着这种伟大的爱,难道还不够吗?这种爱甜蜜平静,始终不渝,亘古不变,应该使她满足了。

她把女儿搂得更紧,仿佛为了驱散威胁她们分离的念头。而雅娜也听任母亲抚爱,她眼睛湿润,细细的脖子撒娇地靠在母亲的肩上扭来扭去。然后,她的一条手臂伸到母亲的腰后,温顺地把脸贴在母亲的胸前不动了。桂竹香在她们之间散发香味。

她们很长时间不说一句话。雅娜身子没有动,声音轻轻地说:

“妈妈,你看那里,河旁边,这个玫瑰色拱顶……是什么?”

这是法兰西研究院的拱顶。埃莱娜瞧了片刻,好像在思索,然后轻轻地说:

“我不知道,我的孩子。”

女儿听到这样的回答也不再追问,又是沉默不出声。但是她立刻又提出另一个问题。

“那里很近的,这些漂亮的树呢?”她说,指着杜伊勒利花园的一条通道。

“这些漂亮的树?”妈妈喃喃地说,“右边的是吗……我不知道,我的孩子。”

“啊!”雅娜说。

然后,经过片刻的遐想,她嘴巴一努,认真地说:

“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确实,她们对巴黎毫无所知。十八个月来,巴黎无时无刻不在她们的眼前,但是她们对其中的一草一木都不了解。她们到城里只去了三次;但是街上到处喧闹嘈杂,回到家里,头脑乱哄哄得发涨,回想起来什么都没有看到。

可是雅娜偶尔偏偏要问。

“啊!我要你给我说!”她问,“这些全白的玻璃……那么一大片,你应该知道的。”

她指的是工业宫。埃莱娜迟疑不决。

“这是一座车站……不,我相信这是一家剧院。”

她微微一笑,吻雅娜的头发,还是重复她那惯常的回答:

“我不知道,我的孩子。”

于是,她们继续凝视巴黎,并不想更多了解它。知道它在那里,又不探究它,真是非常有意思的。它包含了无限和未知,就像她们走到一个新世界的边缘,面前有变化无穷的景象,却又不想再往前走一步。有时,巴黎给她们带来热浪狂风,使她们感到不安,但是这天早晨,巴黎显得高兴和天真无邪,它的神秘在她们看来只是温馨的表示。

埃莱娜又拿起书,而雅娜偎依在她的身边始终在看。明亮宁静的天空没有一丝风。军需品厂的烟笔直往上升,到了高处散成一片片轻烟消失了。波浪掠过屋顶,横穿城市,这是隐藏的生命交织而成的生动体现。街上的噪声在阳光中也不使人心烦意乱,但是有一个声音吸引了雅娜的注意力,这是从邻居鸽笼里飞出来的白鸽,越过窗子对面的天空。它们布满地平线,白色飞动的羽翼把无边的巴黎都遮住了。

埃莱娜又抬起眼睛,茫然凝视远方,又陷入了沉思。她成了罗芙娜夫人,她怀着高贵的灵魂所特有的平静和深情的爱。这个春天的早晨,这个温柔的城市,这些早开、使她的膝盖生香的桂竹香徐徐地融化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