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爱情一叶 埃米尔·左拉 第1页,共2页

(一)

伴眠灯在壁炉台上燃烧,蓝色锥形灯罩前遮着一本书,阴影淹没了半个房间。这是一片宁静的光,把小圆桌和长椅子切成两半,天鹅绒窗帘的大皱纹像水波似的在光下荡漾,使两扇窗中间的红木衣橱镜子发青;青的帷幕、青的家具、青的地毯,使房间显出布尔乔亚的和谐氛围,在这个夜深时刻,像浸了雾似的朦胧恬静。床放在窗的对面,遮在暗影里,上面盖的也是天鹅绒,乌黑的一团,只是浅色床单才透出一点光亮。埃莱娜两手交叉,保持守寡母亲的肃静姿态,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静默中,钟敲一点。街上万籁倶寂。唯有巴黎还向特罗加德罗这片高地传来遥远的回荡声。埃莱娜的呼吸声那么低微,颈部光洁的线条也不起伏。她睡得恬静深沉,面孔侧影清晰,栗色秀发束得很紧,头微微向前斜,仿佛她在听着什么时陷入了梦乡。在房间深处,小室的门开得笔直,在墙上挖出一个方形的黑洞。

但是没有声息传上来。钟敲一点半,整个房间睡意浓重,死气沉沉,钟摆的嘀嗒声也慢了下来。长明灯在睡,家具在睡,小圆桌上,靠近一盏熄灭的灯边,一件针线活也在睡。沉睡的埃莱娜,神气肃穆宁静。

钟敲两点,宁静打破了。从小室的暗影里传出一声叹息,然后又是衣衫窸窣声,接着又静了下来。这时,响起压抑的喘气声。埃莱娜没有动,但是突然她坐了起来。小孩模糊不清地嗫嚅刚把她惊醒。她还有睡意,两手按到太阳穴上,这时一声闷叫使她跳到地毯上。

“雅娜……雅娜……你怎么啦?回答我!”她问。

孩子没有出声,她一边跑去拿灯,一边嘀咕说:“我的上帝!她身体不好,我不应该睡的。”她急忙走进隔壁房间,里面已是一片沉静。但是伴眠灯浸满了油,火焰摇摇晃晃,只是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团圆斑。埃莱娜在铁床前俯下身,开始什么都分不出来。然后,借了一片青光,看到踢开的被子中间雅娜直挺挺躺着,头向后仰,颈上肌肉僵硬。一阵痉挛把这张可怜而又可爱的脸扭歪了,眼睛大睁着,看着窗帘的尖顶。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她大叫,“我的上帝!她快死了!”

她放下灯,颤抖的双手去按女儿的手。她找不到女儿的脉息,女儿的心好像停止跳动了,小臂和小腿绷得很硬。这时她害怕、口吃,变得有些疯了:

“我的孩子要死啦,救救命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回到房里,四处乱转,跌跌撞撞,不知道往哪儿去,然后又走进小房间,扑在床前,不停地喊救命。她把雅娜抱在怀里,吻她的头发,两手在她的身上到处摸,哀求她回答。一句话,只要一句话。她哪里不舒服?她要不要喝一点那天的药水?可能新鲜空气会使她醒过来?她死命地要听女儿说话。

“跟我说,雅娜!跟我说呀!我求求你啦!”

我的上帝!不知道该做什么!像这样,突然在夜里发生,连亮光都没有。她的思想乱了。她继续跟女儿说话,向她提问题,又代替她回答。是胃不舒服?不,是喉咙。这没什么,需要的是镇静。她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头脑。但是怀里抱着僵硬的女儿的这种感觉,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搅乱了。她望着女儿全身抽搐,无法呼吸。她努力用理智思考,压制自己喊叫。突然,她身不由己又大叫起来。

她穿过餐厅和厨房,喊:

“罗萨莉!罗萨莉……快,找个医生……我的孩子要死了!”

女仆睡在厨房后面的一个小间,惊叫了几声。埃莱娜又跑着回来。她穿了单衫在原地转,似乎没有感到这个二月严冬的夜寒。这个女仆真的由着她的孩子死去吗?才只是过了一分钟,她又回到厨房,走进房间。她重手重脚地摸索着,套上一条裙子,拿起一条披肩往肩上一撩。她撞翻家具,她的失望使这间宁静沉睡的房间充满沉重的响声。然后她穿了一双软鞋,让房门大开,抱着一个人也要找来医生的想法,走下了四楼。女门房把闩绳一拉,埃莱娜到了楼外,两耳嗡嗡响,漫无目的。她迅速沿维欧斯街往下走,敲博丹医生家的门,他给雅娜看过病;一名女仆隔了好长时间才来回答她说,医生外出照看一名产妇去了。埃莱娜在人行道上发呆。她不认识帕西区的其他医生,她在路上停留了一会儿瞧着那些房子。风不大,但寒冷彻骨,她穿了一双软鞋走在隔夜落下的浅雪上,眼前总是出现女儿的影子,心里担忧,要是不立刻找到医生,女儿就是给她害死的了。她又沿着维欧斯街往前走,看到门铃就拉。她要一问到底,总有人会给她一个地址的。没有人马上应门,她又拉铃,风吹着她的薄裙子贴在腿上,一绺绺头发飞了起来。

终于,一名女仆走来开门,对她说德贝勒医生已经安歇。她敲了医生家的门,可见上帝没有抛弃她,这时她推着仆人往里走。她再三说: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要死了……叫他过来一下。”

这是一幢四壁挂满帷幕的小公馆。她就这样走上了一层楼,跟仆人推推搡搡,不管人家说什么她就是回答说“她的孩子要死了”。她走进一个房间,赖在里面不走了。但是一听到隔壁医生在起床,她就走近去,隔了房门说:

“快一点,先生,我求您了……我的孩子要死了!”

医生穿了上衣还没系领带出现时,她挟着他要走,不让他再多穿衣服。他却把她认了出来。她住在隔壁的楼里,是他的房客。

所以,当他要她穿过一座花园,通过两个住宅中间一扇小门抄近路时,她突然想起来,“是的,”她喃喃地说,“您是大夫,我知道……您看,我是急疯了……咱们赶快。”

在楼梯上,她要他走在前面。就是领了上帝回来她也不会如此虔诚。罗萨莉待在楼上陪着雅娜,已把圆桌上的灯点了起来。医生一进房间,就拿起灯,立即去照小孩。小孩还是保持痛苦的僵硬状态,只是头往下滑,脸上急剧抽动。医生足足一分钟没有说话,抿紧嘴唇。埃莱娜焦急地望着他。他看到母亲恳求的目光,喃喃地说:

“会好的……但是不要让她待在这里。她需要空气。”

埃莱娜用力把女儿抱到肩上。她真愿意为他的这句好话吻他的手,一股暖流流过她的身上。但是她刚把雅娜放到自己的大床上,这个女孩可怜的小身子就开始激烈抽搐。医生揭去灯罩,白光照遍全室。他走去打开半扇窗子,要罗萨莉把床拖到帷幕外面。埃莱娜又着急了,嗫嗫嚅嚅地说:

“但是她要死了,先生……喔唷!喔唷……我认不得她了!”

他不回答,全神贯注,盯着雅娜的发病情况。然后,他说:

“到床头去,抓住她的双手,不要让她抓自己……这样轻轻地,用力不要猛……别着急,应该让病发作完。”

两人都俯在床上,抓住雅娜,雅娜的四肢随着激烈的颤动松了下来。医生扣上上衣扣子,把露在外面的脖子遮住。埃莱娜还是包在她撩在肩上的大披肩内,但是雅娜在挣扎时,她拉下了披肩的一角,解开了上衣的扣子。他们一点也没发现,谁都没有看对方。

这时,病情稳定了下来。女孩显得萎靡不振。医生劝妈妈对发病的结果要放心,自己还是不敢懈怠。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病人,最后对站在客厅中央的埃莱娜提出几个简单的问题。

“孩子几岁了?”

“十一岁半,先生。”

一阵沉默。他点点头,弯下身翻开雅娜的眼皮,观察她的黏膜。然后他也不朝埃莱娜看,继续提问题。

“她小的时候犯过惊厥吗?”

“犯过,先生,快六岁时就不犯了……她身子很弱。最近几天我看她不舒服。她时常痉挛、失神。”

“您的家属中有人患过精神病吗?”

“我不知道……我的母亲是患肺病死的。”

她犹豫不语,耻于承认祖上有一人被关进了疯人院。她的直系亲属都是很悲惨的。

“注意,”医生急忙说,“又要发作了。”

雅娜刚张开眼睛。一时她朝四周看,神色迷惘,不说一句话;然后,眼珠变得定定的,身子往后仰,四肢伸直僵硬。她脸色通红,突然又发白,白得发青,人又抽搐起来。

“不要放开她,”医生说,“抓住她的另一只手。”

他跑向圆桌,进来时他把小药箱放在了上面。他带来了一只药瓶给小孩嗅,但是这像是狠狠抽了她一鞭子,雅娜身子一震,从母亲手里滑了出来。

“不,不,不要乙醚!”母亲闻到气味叫了起来,“乙醚会使她发疯的。”

两人协力才把她勉强夹住。她痉挛得很厉害,身子顶着脚根和后颈竖了起来,像要折成两段似的。然后她又跌了下来,晃动挣扎,在床的两边来回滚。她握紧拳头,大拇指弯向掌心;她时而张开手指,企图在空中抓到东西把它们扭弯。她碰到母亲的披肩,抓住不放。尤其使母亲感到折磨的,是像她所说的,已认不得她的女儿。她的可怜的天使,平时面容姣好,现在龇牙咧嘴,眼睛抠得很深,露出带青的眼白。

“想想办法,我求求您,”她喃喃地说,“我已觉得没力气了,先生。”

她刚才记起,她在马赛邻居的女儿就是在类似的发病中窒息死亡的。可能医生在哄她,让她安心。她时刻以为脸上感受到的是雅娜的最后一口气,雅娜的呼吸断断续续停下来。这时,痛苦、怜悯与害怕使她心乱如麻,她哭了。小孩踢开了被子,她的眼泪落在小孩无邪的裸体上。

医生还是用柔软的长手指在她的脖子下轻轻捏。病势减弱了,雅娜又慢慢动了几下后完全像死了似的。她又落到了床中央,身子笔直,两臂大张,头托在枕头上,耷拉在胸前。简直像少年基督。埃莱娜弯下身,吻她的前额,吻了很久。

“发作过去了吗?”她悄声问,“您认为还会发作吗?”

他做了一个不置可否的手势,然后回答:“就是发作也不会那么厉害。”

他向罗萨莉要了一只玻璃杯和一瓶水。他倒上半杯水,取出两只小瓶,滴了几滴,埃莱娜帮助他抬起女孩的头,他把这样的一勺药水灌进女孩咬紧的牙关。灯的火焰发白,蹿得很高,照出凌乱的房间,家具都是七歪八倒的。埃莱娜上床时扔在椅背上的衣服,滑了下来横在地毯上。医生踩着一件胸衣,把它捡了起来免得再踩着它。凌乱的床和散在四处的内衣散发出一种马鞭草的香味。这一切显露了女性的神秘,给人一种亲切感。医生自己找来了一个脸盆,把一块布浸湿,敷在雅娜的太阳穴上。

“太太,您要着凉了,”罗萨莉说,她自己已经在打寒战,“可以把窗子关上了吧……风太大了。”

“不,不,”埃莱娜叫,“让窗子开着……行吗,大夫?”

几阵小风吹进来,掀起窗帘。她没有感觉。可是她的披肩完全从肩上落了下来,露出前颈。她的发束也散了,披在身后,有几绺乱发一直拖到腰间。她露出赤裸的双臂,为了动作利落已忘了一切,心中只念着孩子。医生在她面前忙个不停,也没想到不扣纽扣的上衣和雅娜拉下的衬领。

“把她往上抬一抬,”他说,“不,不是这样……把您的手给我。”

他抓住她的手,放到女孩头下,他要再给她灌一勺药水。然后,他叫她到身边来。他把她当做一名助手,她看到女儿显得平静下来,对他信服得百依百顺。

“过来……您把她的头搁在您的肩上,我来听听看。”

埃莱娜照着他说的做了。然后他朝她俯下身,把耳朵贴在雅娜的胸上。他的面孔擦到她裸露的肩膀,听小孩心跳的同时,也简直可以听到母亲的心跳;当他直起身,他的呼吸和埃莱娜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这里没什么不正常,”他静静地说,她也很高兴,“让她躺下,不要再折腾她了。”

但是病又发作了,不过轻得多了。雅娜吐出几声断续不全的句子。隔不多久,有两次症象刚出现就停了。孩子又陷入虚脱状态,好像又使医生感到不安。他把她放到床上,头搁得很高,被子拉到下巴。他监护着她,好像要听到她正常的呼吸声。

这样待了差不多一小时,埃莱娜在床的另一边同样等着一动不动。

慢慢地,雅娜的脸上显得很平静。金黄色灯光照着她。她的脸又恢复了可爱的椭圆形线条,微微有点长,像头温柔的小羊,美丽的双眼紧闭着,大眼皮带青透明。可以想象下面覆盖的是乌光灿烂的眼珠。她的小鼻子微微翕动,有点嫌大的嘴带着朦胧的微笑。她就是这样躺在黑影中,身后衬托的是自己散乱的头发。

“这次,好了。”医生低声说。

他转过身,整理他的药瓶,准备要走。埃莱娜带着祈求的神情走过来。

“哦!先生,”她喃喃说,“不要离开我,再待几分钟。要是再发病……刚才是您救了她。”

他表示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可是他还是留了下来,好叫她放心。她已叫罗萨莉先去睡了。不久,阳光出现了,温柔灰淡的阳光,照着屋顶上的皑皑白雪。医生走过去关窗。两人在寂静中声音非常低地交谈着。

“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我向您保证,”他说,“只是在她这个年龄要非常小心……尤其要注意让她过一种平静、幸福、没有波动的生活。”

隔了一会儿,埃莱娜说:

“她很娇弱,很冲动……我不是总能控制她。她会为了一点点小事高兴或发愁,叫我担心……她爱我,爱得很强烈,嫉妒心很重,见我抚摸另一个孩子时也会呜呜哭起来。”

他一边点头,一边不停地说:

“是的,是的,娇弱、冲动、嫉妒……给她看病的是博丹大夫,是吗?我会跟他谈谈她的情况。我们不能再用刺激疗法。她正处在女人一生健康的关键时刻。”

埃莱娜看到他那么热心,感激不已。

“啊!先生,您为我所做的一切,我真不知怎样感谢才好!”

然后,因为她提高了嗓门说这些话,又害怕惊醒雅娜就到床前看她。小孩睡着,满脸通红,嘴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房间静了下来,空气中有一种倦怠之情。窗帘、家具、散乱的衣衫,又蒙上一层肃静又平和的睡意。一切都浸没和溶解在通过两扇窗子透进来的暗淡日光中。

埃莱娜站到床与墙的中间,医生在床的另一头。在他们中间是雅娜,正带着轻微的呼吸沉入梦乡。

“她的父亲经常得病,”埃莱娜提到病情时轻轻说,“而我的身体总是很好。”

医生一直没有注视过她,抬起眼睛,觉得她又健康又坚强,禁不住笑了一笑。她也笑了,笑得又和气又恬静。她的健康使她很幸福。

可是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她。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无可挑剔的美人:亭亭玉立,端庄华贵。她是一位栗色头发的美神,这是一种泛金光的浅栗色。当她慢慢转头时,她的侧影如雕像般庄严纯洁。她的灰眼睛和洁白牙齿使她满脸生辉。她有一个浑圆稍嫌强壮的下巴,使她看来理智而坚定。但是令医生惊讶的是这个母亲美妙的裸露部分,耷拉下来的披肩没有往上拉,脖子露在外面,两臂还是赤裸的。一条大辫子接近赤金色,滚在肩上,落在乳房之间。她蓬头散发,衣衫不整,又穿了没有扣好的裙子,依然雍容华贵、庄重高傲,在男人的目光中是那么清纯,不由使他感到极大的惶惑。

她一时也在观察他。德贝勒医生是个三十五岁的汉子,不留胡须,脸有点长,灰眼睛,薄嘴唇。她瞧着他,轮到她发现他的脖子也是赤裸的。他们就这样面对面,中间是睡着的雅娜。但是这个空间,刚才还是无比宽阔的,现在好像在缩小。女孩的呼吸声十分微弱。这时,埃莱娜一只手把披肩慢慢往上拉,把自己包住,医生也扣上衣领的扣子。

“妈妈,妈妈。”雅娜在睡眠中喃喃地说。

她渐渐醒来。当她张开眼睛看到医生时,不安了起来。

“他是谁?他是谁?”她问。

她的母亲吻她。

“睡吧,宝贝,你犯了一场病……这是一位朋友。”

女孩显得惊奇。她什么也记不起来。她又困了,一边入睡,一边神情温柔地说:

“哦!我要睡了……晚安,好妈妈……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医生把药瓶都装进了箱子。他默默鞠个躬,退了出去。埃莱娜听了一会儿孩子的呼吸,然后她出神地坐在床沿上,目光和思想晃晃悠悠。灯依然点着,在日光中变得苍白。

(二)

第二天,埃莱娜想到从礼节上说应该向德贝勒医生道谢。她强迫他跟她走,整夜要他忙着治疗雅娜的病,这样粗暴的做法使她不好意思,又加上这份情意,这可不是医生的一般出诊。可是她犹豫了两天,她厌恶这样去做,道理又说不出来。这样犹犹豫豫更使她惦念着医生。有一天早晨,她遇见他,像个孩子似的躲开了。事后她又对这种难为情的举动很不高兴。她那安详正直的天性也在责备闯入她生活中的这种骚乱。于是她决定当天就去向医生表示谢意。

女孩发病是在星期二到星期三的夜里,此时已是星期六。雅娜也完全康复。博丹医生非常不安地赶来了,提起德贝勒医生毕恭毕敬。他是区里一名可怜的老医生,而他的年轻同事则又有钱又有名。然而他谈话时露出狡黠的微笑,说财富都是德贝勒父亲传下来的,他父亲是整个帕西区很受敬重的人物,儿子只是继承了一百五十万法郎遗产和一批有钱家庭的病人。博丹医生还赶紧补充说,这个年轻人精通医道,他很荣幸能向年轻人请教,谈一谈他的小朋友雅娜宝贵的健康问题。

将近三点,埃莱娜和她的女儿下楼来了,在维欧斯街没走几步就到了邻居的公馆门前打铃。她们两人还是穿了丧服。一名穿制服打白领带的仆人来开的门。她又认出了那个挂东方门帘的大衣帽间,左右两边的花架上都放满鲜花。仆人引她们进了一间小客厅,里面有挂帘和杏绿色家具。他站着等待。这时埃莱娜向他说出她的姓名。

“格朗让太太。”

仆人推开一个客厅的门,客厅装饰黄黑相间,光亮耀眼。他一边退身一边通报:

“格朗让太太。”

埃莱娜到了门槛往后退了一步。她看到房间的另一端壁炉旁边,有一位年轻的太太坐在一张狭小的长榻上,宽大的裙子把长榻都遮住了。在她的对面是一位上了年纪的人,没有脱帽子和围巾,是来作客的。

“对不起,”埃莱娜喃喃地说,“我想见德贝勒大夫。”

她抓住了雅娜的手,因为原先叫她走在前面;这样劈脸遇见这位少妇,她感到吃惊、拘束。为什么她不先说一声要见医生?她也知道医生是有家室的。

正好德贝勒太太刚说完一件事,声音快而尖。

“啊!真是神了,神了……她死得真实极了……看着,她这样抓住自己的胸衣,头往后仰,脸色发青……我跟您发誓绝对不能错过,奥莱丽小姐……”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门口,衣衫的声音弄得很响,和蔼可亲地说:

“请进来吧,太太,请请……我的丈夫不在……但是我很高兴,很高兴,说真的……就是这位美丽的小姐那天夜里病得很难受吧……请请,请坐一会儿。”

埃莱娜只得在一张靠椅上坐下,雅娜则胆怯地坐在椅子边上。德贝勒太太身子深陷在那张小卧榻里,带着迷人的微笑说:

“今天是我的日子。是的,我星期六接待客人,于是皮埃尔把每个人都带了进来。有一个星期,他给我带来一位患风湿病的上校。”

“您疯了,朱丽埃特。”奥莱丽小姐喃喃地说。她已上了年纪,是一个穷苦的、看着她出生的世交朋友。

一时没有人说话。埃莱娜对富丽堂皇的客厅看了一眼,窗帘和座椅黑里嵌金,发出一种耀眼的星光。壁炉、钢琴和桌上都是盛开的鲜花。玻璃窗外是花园,亮光从这里进来;花园中的树还没有叶子,地上光光的,管道暖炉发出均匀的热量,使室内很温暖;壁炉内只有一块木柴,已烧成了炭。她又看了一眼后,明白客厅的火光是巧妙安排的。

德贝勒太太有乌黑的秀发,乳白的肌肤。她身材娇小,胖乎乎的,动作缓慢,风度很好。在金黄色的背景中,在浓密黑发的覆盖下,她的脸色泛出红光。埃莱娜觉得她着实可爱。

“惊厥是很可怕的,”德贝勒太太又说,“我的小吕西安以前也犯过,那是很小的时候……您一定担忧得很,太太!好了,现在这个孩子看起来非常好。”

她一边拖长了句子,一边朝埃莱娜看,看到她那么美,又惊奇又高兴。一身黑色孝服裹在寡妇修长呆板的身上,她从来没见过神态那么高贵的妇女。她与奥莱丽小姐交换眼色时不由自主地一笑,表达了她的倾慕之情。她们两人注视她的神情是那么天真与出神,埃莱娜也向她们淡淡一笑。

这时德贝勒太太在长榻上慢慢伸了伸身子,拿起挂在腰带上的扇子:

“太太,昨天轻歌剧院首映,您没去吧?”

“我从来不上剧院。”埃莱娜回答。

“噢!小诺埃米演得神了,神了……她死得真实极了……她这样抓住自己的胸衣,头往后仰,脸色发青……效果妙不可言。”

好一会儿,她议论着女演员的表演,其实她在为其捧场。然后她又谈到巴黎的其他传闻;谈到一个美术展览,她在那里看见了一些闻所未闻的作品;谈到一部愚蠢而又很轰动的小说;谈到一件大胆的艳事;她与奥莱丽小姐说的时候都是话中有话。她就是这样东拉西扯,谈锋很健,语调轻快,这样的生活好像对她再适合不过了。埃莱娜对这个世界是陌生的,仅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简短的回答。

门开了,一名仆人通报:

“德·肖梅特太太和蒂索太太到……”

两位太太进来了,穿着一身盛装。德贝勒太太马上迎了过去;她的黑丝绸长裙装饰十分花哨,下摆很长,每次转身时要用脚跟把它踢开,只听到一阵又尖又快像笛声似的谈话。

“你们多漂亮啊……我从没见过你们……”

“我们是为这次彩票来的,您知道!”

“当然,当然。”

“啊!我们不能坐,我们还有二十户人家要去呢。”

“没事,你们不会就走吧。”

两位太太最后还是在一张长沙发边上坐了下来。这时,笛子又响了起来,声音更加尖:

“嗯?昨天,去轻歌剧院了。”

“哦!好极了!”

“你们看见她解开扣子,把头发一甩了。一切效果都在这两下子。”

“人家说她吞了什么东西脸色发青。”

“不,不,动作都是算准了的……自然先要知道设计。”

“真妙不可言。”

两位太太又站了起来。她们走了,客厅又恢复温暖宁静的气氛。壁炉台上水仙散发浓郁的香味。有一阵,从花园里传过来一群麻雀停落在草坪上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德贝勒太太走到正对着她的那扇窗前,拉上花纱窗帘;她又坐回到原来的位子上,客厅内的阳光更加温柔了。

“请您原谅,”她说,“客人照顾不过来。”

她十分热情,跟埃莱娜谈话很有分寸,好像对她的身世有点了解。她是那幢楼的房东,显然跟楼里的人闲聊时听来的。她又大胆又巧妙地——这中间还包含不少友情——跟她谈到她的丈夫,谈到黎塞留街瓦尔旅馆这次可怕的死亡。

“你们刚到没多久,是吗?您以前没来过巴黎……旅途跋涉后的第二天,还不知道到哪儿落脚,就在一个陌生地方遇上了丧事,这真是糟透了。”

埃莱娜微微点头,是的,她经历了可怕的时刻。叫丈夫送命的那场病是突发性的,就在他们到达巴黎的第二天,两人正要一起外出。她不认识一条路,甚至连在哪个区都不知道。整整一星期,她与垂死的丈夫关在一间房内,听到整个巴黎在她的窗下闹哄哄的,感到形单影只、举目无亲,好像落入了孤独的深渊。当她第一次走在巴黎的人行道上时,她已是一名寡妇。至今一想到那个没有装饰、摆满药瓶、放着还没有打开行李的大房间,还会使她打寒战。

“人家对我说,您的丈夫年纪差不多比您大一倍?”德贝勒太太饶有兴趣地问,奥莱丽小姐则伸长了耳朵不让自己漏掉一个字。

“不,”埃莱娜回答,“他比我只大六岁。”

她顺着话题把他们的结婚历史简略地谈了谈:她跟父亲住在马赛小马利亚街,父亲穆雷是开帽子铺的,她的丈夫热烈地爱上了她。格朗让一家人从事制糖业,非常有钱,看到女家穷很气愤,顽固地反对这门亲事。他们得到司法当局的批准后,私下草草结了婚,生活没有保障。直到一位叔叔故世后,给他们遗留了约六千法郎的年金。就在那时候,对马赛深恶痛绝的格朗让,决定迁到巴黎定居。

“您结婚时多大年纪?”德贝勒太太还是要问。

“十七岁。”

“您那时一定很美。”

谈话突然停了下来,埃莱娜好像一点没听到。

“曼格兰太太到。”仆人通报。

一位少妇进来了,谨慎拘束。德贝勒太太稍稍欠身。这是她的一名被保护人,向她道谢来的。少妇待了几分钟,然后行个礼告辞了。

这时,德贝勒太太接上话题,谈的是两人都认识的儒伟神父。这是帕西教区沐恩圣母堂的一名地位低微的守堂教士,但是他充满慈心,使他成为本区最受爱戴、最有影响的教士。

“哦!一位圣人!”她带着一脸虔诚喃喃地说。

“他待我们非常好,”埃莱娜说,“我的丈夫从前在马赛认识他……他一知道我的不幸就把一切都揽了过去,是他让我们住到帕西来的。”

“他不是还有一个弟弟吗?”朱丽埃特问。

“是的,他的母亲又再嫁的……朗博先生也认识我的丈夫……他在朗比托开了一家大商店,专销南方油料和特产,我相信他发了大财。”

她高兴地加上一句:

“神父和他的兄弟常来我家。”

雅娜坐在椅子边沿感到无聊,不耐烦地瞧着母亲。她这张姣好的脸上表现出痛苦,仿佛她们说的这些话都叫她乏味。她好像时不时地嗅到客厅浓重刺鼻的香味,遂向家具斜眼看去,疑虑重重,敏感的天性使她感到难以明言的危险。然后她又带着既傲慢又崇拜的复杂感情,把目光转向母亲。

德贝勒太太察觉到女孩的拘谨。她说:

“这里有一位小姐可受不了大人那样大发议论……来吧,小桌上有图画书。”

雅娜过去拿了一本,但是她的目光越过书转向母亲,带着哀求的神情。埃莱娜觉得这地方不错,正在兴头上没有动,她是个心静的女人,可以坐上几个钟点。可是仆人接连通报了三位女士到来:贝蒂埃太太,德·吉罗太太,勒瓦瑟太太。她认为应该起身告辞了,但是德贝勒太太大声嚷:

“留下来吧,我还要给您看看我的儿子呢。”

壁炉前的圈子扩大了。这些太太都同时说话。其中一位太太自称累坏了,她说连续五天她没有在早晨四点前上过床;另一位尖刻地埋怨起奶妈,简直找不到一个老实的;然后话题又转到女裁缝,德贝勒太太认为女裁缝做不好衣服,只有男裁缝才行。这时,两位太太在悄声咬耳朵,因为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大家听到她们说的三四个字,所有人都笑了起来,用一只无力的手给自己扇风。

仆人通报:“马利尼翁先生到。”

一名高大的青年走了进来,衣冠楚楚。他受到大家的轻声欢呼。德贝勒太太没有起身,只是向他伸出手说:

“啊哈!昨天去轻歌剧院了吗?”

“臭!”他大声说。

“什么,臭……她演得神了,当她这样抓住自己的胸衣,头往后仰……”

“得了吧!令人作呕的现实主义。”

于是大家讨论起来。说现实主义确实没有说错,但是这个青年就是不要现实主义。

“分文不值,听好!”他提高嗓门说,“分文不值,这是败坏艺术。”

这样在舞台上才会有好戏看呢!诺埃米为什么不把裙子下摆全部撩上去?他做了一个叫所有太太都大惊小怪的姿势。嘘!可恶!但是德贝勒太太已经对女演员产生的惊人效果有过评论,勒瓦瑟夫人也说有一位夫人在包厢里昏了过去,大家同意这是一个极大的成功。这句话刹住了讨论。

这位青年伸直身子坐在椅子上,四周是敞开的裙子,他似乎跟医生家很熟。他机械地在花架上摘下一朵花放在嘴里嚼。德贝勒太太问他:

“您看了那部小说了吗?”

但是他没让她说完,就摆出优越的神气回答:

“我一年只读两部小说。”

至于那个艺术社的展览会,实在不值得一去。当天的话题都谈完以后,他走去把手臂靠在朱丽埃特的小卧榻上,跟她低声交谈了几句,这时其他几位太太正聊得起劲。

“咦!他走了,”贝蒂埃太太转身喊,“一小时前我在罗比诺太太家见过他。”

“是的,他上勒贡特太太家去,”德贝勒太太说,“哦!他是巴黎最忙的人。”

埃莱娜把这一幕都看在眼里,朱丽埃特对她说:

“一个非常出色的青年,我们都很爱他……他出入交易所,很有钱,还消息灵通。”太太们纷纷告辞。

“再见,亲爱的太太,星期三我把您算上。”

“好的,没问题,星期三见。”

“这么说,那个晚会您去的啰?还不知道还有别的谁。您去我也去。”

“好啊,我去的,我答应您。向德·吉罗先生问好。”德贝勒夫人送客回来,见到埃莱娜站在客厅中央。雅娜握着母亲的手,紧紧挨在她身边。她的蜷曲轻柔的手指拉着母亲轻轻摇晃着朝门走去。

“啊!对了。”女主人喃喃说。

她摇铃叫仆人。

“皮埃尔,告诉史密森小姐把吕西安带来。”

等待的时刻,门又开了,很随便的,没有人通报谁来。进来一个十八岁的美丽少女,后面跟了一个小老头,脸腮又胖又红。

“你好,姐姐。”少女一边说,一边拥抱德贝勒太太。

“你好,波利娜……你好,爸爸……”后者回答。

奥莱丽小姐待在房间角落里一直没移动一步,此刻站起身向勒泰利埃先生行礼。他在卡普辛大街开了一家很大的丝绸店。自从妻子死后,他带了小女儿到处跑,想找一门好亲事。

“你昨天上轻歌剧院去了?”波利娜问。

“哦!妙不可言!”朱丽埃特机械地又说了一遍,她站在一面镜子前,正在整理一绺散落的鬈发。

波利娜像个宠坏的孩子噘噘嘴。

“做女孩子真没意思,什么都不能看……我和爸爸半夜里走到戏园子门口,打听戏演得怎么样。”

“是的,”父亲说,“我们遇见了马利尼翁。他觉得不错。”

“咦!”朱丽埃特大声说,“他刚才还在这里!他说这个戏臭……跟他从来没个准儿。”

“你来了许多客人?”波利娜说,突然换了一个话题。

“哦!人多极了,都是那些太太!家里从来人不断……我要死了……”

她说到一半停下想起忘了作一番正式介绍,“我的父亲和妹妹……格朗让太太。”

于是开始谈论孩子,谈论使母亲忧心忡忡的小毛小病,这时英国保姆史密森出现了,手里携了一个小男孩。德贝勒太太向她厉声说了几句英语,怪她叫大家久等了。

“啊!这是我的小吕西安!”波利娜叫道,她在小孩面前蹲下身,裙子窸窣响。

“别碰他,别碰他,”朱丽埃特说,“这里来,吕西安;过来向这位小姐问好。”

小男孩往前走,样子最多七岁,又胖又矮,有意打扮得像玩具娃娃。当他看到大家都笑着看他时,他停下了,瞪着蓝眼睛惊奇地盯着雅娜。

“去吧。”他的母亲喃喃地说。

他用眼神探询她的意思,又走了一步。他显出男孩的鲁钝,头颈缩在肩里,嘴唇厚而往外努,眉头有点皱。雅娜一定使他感到胆怯,因为她脸色严肃苍白,又穿一身黑衣服。

“我的孩子,你也应该表示友好。”埃莱娜看着女儿态度僵硬地说。

女孩抓了母亲的手腕一直不放,手指在袖口与手套之间的那段皮肤上移动。她低下了头,像个怕生的少女那样惴惴不安,等着吕西安手一碰就准备逃走的样子。可是,当她的母亲轻轻推她,她也往前走了一步。

“小姐,您应该拥抱他,”德贝勒太太一边笑一边又说,“女人总是从他那儿开始聊起来的……哦!乖孩子。”

“拥抱他,雅娜。”埃莱娜说。

女孩抬起眼睛看母亲,好像是男孩的傻样儿叫她心软,他姣好而又窘迫的脸也叫她动了情,她妩媚地一笑。内心温情的突然流露使她变得容光焕发。

“好的,妈妈。”她喃喃地说。

她抱住了吕西安的双肩,几乎把他举了起来,在他的两颊上重重地亲了亲。他接着也很主动地亲了她。

“好极了!”在场的人齐声喊了起来。

埃莱娜行了个礼,走到门前,德贝勒太太陪在旁边。

“太太请留步,”她说,“请您向医生先生转达我们的深切谢意……那天夜里我担心得要死,多亏他救了我。”

“亨利没有在家吗?”勒泰利埃先生插嘴说。

“亨利没有在家,他回来很晚。”朱丽埃特回答。

看到奥莱丽小姐站起身要与格朗让太太一起往外走,她又说:

“不过您得留下跟我们吃饭,这是说好了的。”

这位老小姐每星期六都在等待这份邀请,于是决定脱下披肩和帽子。客厅内空气闷热。勒泰利埃先生刚打开一扇窗,他直挺挺地站在窗前,专心看着一枝已经结蕾的丁香。波利娜和吕西安在因招待客人而搬乱了的椅子和沙发中间奔跑和嬉闹。

这时,德贝勒太太在门边向埃莱娜伸出手,动作友好而坦诚。

“请容许我跟您直说,”她说,“我的先生跟我提起过您,我听了也很感动。您的痛苦,您的孤独……好在我终于见到了您,非常高兴,我相信我们的交往不会仅仅如此而已。”

“这是不用说的,谢谢您。”埃莱娜回答,这位太太对她表示这份热情,使她非常感动,以前她总觉得自己的思想有点违情悖理。

她们的手握在一起好一会儿,满脸笑容地看着对方。朱丽埃特满腔柔情地说出对她突然表示好感的原因:

“您长得那么美,没法不爱您!”

埃莱娜高兴地笑了起来,因为她对自己的美看得很平常,雅娜正专心地注视吕西安和波利娜的游戏,埃莱娜向她喊了一声。但是德贝勒太太还是把女孩留了一会儿,又说:

“你们今后是好朋友了,相互说声再见吧。”

两个孩子相互送了一个飞吻。

(三)

每星期二,埃莱娜请朗博先生和儒伟神父在家里吃晚饭。在她寡居的初期,是他们主动上她家来与她同桌进餐,随意友好,使她至少每周一次不致沉溺在孤独中。后来,星期二的晚宴成了一项不再变易的制度。钟敲七下,入席的人高高兴兴不慌不忙坐到一起,像在做一件本分的事。

那个星期二,埃莱娜坐在窗前,借黄昏的余晖在做一件针线活,同时等待她的客人。她在那里度过恬静的白天,喧嚣声传不到这上面。她喜欢这个大房间,那么安静,布尔乔亚的富丽装饰,黄檀木家具和黄天鹅绒窗幔。当她的朋友不用她操心把她安顿在这里时,最初的几个星期她感到痛苦,陈设太奢华了,朗博先生在这里倾注了他对艺术与舒适的理想,叫自认为对此一窍不通的神父大为折服;但是她最终还是在这个地方生活得很幸福,觉得它像自己的心一样坚强纯朴。厚实的窗帘和深色的贵重家具更增加了宁静感。长达几小时的工作期间唯一的休息,是对着广阔的地平线、对着房顶像波浪翻滚的大巴黎看上一眼。她孤寂的角落就是朝向这个无垠的空间。

“妈妈,我看不清楚了。”雅娜说,她坐在旁边的矮椅子上。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望着被大片黑暗淹没的巴黎。一般来说,女儿不爱出去。妈妈发了脾气,逼了她才会出去。遵照博丹医生的正式嘱咐,她每天陪女儿到布洛涅森林里待上两小时,这是她们唯一的散步,一年半内她们进巴黎还不到三次。女孩到哪儿都不如在这个蓝色大房间里快乐,埃莱娜不得不放弃让她学音乐。静静的区里响起了管风琴声,会叫她发抖,眼泪汪汪。她帮助妈妈缝制儒伟神父送给穷人的婴儿衣物。

夜色完全暗了下来,这时罗萨莉提了一盏灯进来。她正忙着做饭,显得手忙脚乱。星期二的晚宴是一周中的唯一大事,使这个家庭充满生气。

“太太,先生们今晚不来吗?”她问。

埃莱娜看钟。

“七点差一刻,他们就要来了。”

罗萨莉是神父的一份人情。那天她在奥尔良车站刚下车,就被神父接了过来,至今还不认识一条马路。这是博斯一个乡村的本堂神父,他在神学院修业时的老教友引荐她来的。她矮小肥胖,小帽子下一张圆脸,头发又乌又硬,瘪鼻子,红嘴唇。她做菜手艺一等,因为她的教母是本堂神父的女仆,她跟着在本堂神父家长大的。

“啊!朗博先生来了!”她说,在他还没有打铃前走去开了门。

朗博先生身材高大魁梧,长了外省公证人的一张宽脸。他四十五岁,须发已经完全灰白。但是他的蓝色大眼睛里依然保持了孩子般的惊愕、天真、温柔的神情。

“神父先生也来了,大家都齐了。”罗萨莉说,又走去开门。

朗博先生跟埃莱娜握过手后不说一句话坐了下来,笑眯眯的,完全不像外人。这时雅娜扑到神父面前,勾住他的脖子。

“晚安,好朋友!”她说,“我生了一场大病。”

“一场大病,亲爱的!”

两人都深表不安,尤其是神父,他是一个干瘪的矮个儿,头很大,人长得粗俗,不修边幅,眯缝的眼睛睁开来,闪烁着温柔美丽的光芒。雅娜听任一只手让神父握着,另一只手伸给朗博先生。两个人都拉着她,眼光不安地盯着她看。埃莱娜把那场病的经过说了一遍。神父差点生气了,因为她没有告诉过他。他们向她提问题:这件事至少过去了,女孩没什么了吧?母亲微笑。

“你们比我还爱她,最后会叫我惶惶不安的,”她说,“不,她现在不感到有什么难受了,只是四肢有点疼,头沉重……但是我们会努力把这些治好的。”

“太太,餐桌已经摆好。”女仆走来宣布说。

餐厅内一张桌子,一个餐具柜,八把椅子,都是桃花心木做的。罗萨莉过去拉上红色棱纹布窗帘。吊灯很简单,铜圈里一盏白色瓷灯,照着对称放着的刀叉餐具和冒热气的汤。每星期二,饭桌上说的话都是一成不变的。可是,那天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德贝勒医生身上。虽然医生不是一位热心的信徒,儒伟神父还是对他大加赞扬,把他说成是一个为人正直、心地善良、严格的父亲和模范的丈夫,是供大家学习的表率。至于德贝勒太太,她也非常出色,尽管性子有点急躁,这是她受了奇怪的巴黎教育的影响。总之一句话,一对贤伉俪。埃莱娜显得很满意,她也是这样评论这对夫妻的,神父跟她说的话,更使她有意跟他们深交,最初她是有点害怕这种关系的。

“您关在家里太久了。”神父大声说。

“一点不错。”朗博先生一旁附和。

埃莱娜带着安详的微笑望着他们,仿佛跟他们说她有了他们已经足够了,她害怕再有新的朋友。这时钟敲了十下,神父和他的兄弟拿起帽子。雅娜刚刚在房间的一张靠椅上睡着了。他们俯下身去,看到她睡得很沉,露出满意的表情点点头。然后,他们踮起脚走出去,到了外客厅压低声音:

“下星期二见。”

“我忘了一件事,”神父回头走上两级台阶喃喃地说,“费杜大娘病了,您应该去看看她。”

“我明天去。”埃莱娜回答。

神父乐意派她去看望穷苦人家。他们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什么话都说,仅属他们之间的事,只言片语就相互了解,在人前从不谈论。第二天,埃莱娜单独外出;自从雅娜到一个全身瘫痪的老病人家进行一次慈善访问回来,有两天老是颤个不停,埃莱娜就再也不带她一起去了。到了外面,她沿着维欧斯街走到雷努阿尔路,进入水巷,这是夹在邻近花园墙头中间的一条怪石梯,也是从帕西高地到河滨道的陡峭小路。高坡下面有一幢年久失修的房子,费杜大娘住在阁楼上,靠一扇圆天窗照明;一张破床,一只跛脚的桌子和一张露出麦秆的椅子,塞得房间满满的。

“啊!好心的太太,好心的太太……”她看到埃莱娜进来,开始唉声叹气。

费杜大娘躺在床上。她尽管穷困,但身子浑圆,像水肿似的,面孔也显得虚胖,僵硬的手把盖在身上的破被子往上拉。她一双小眼睛很尖,声音带哭腔,逢人就滔滔不绝地诉苦。

“啊!好心的太太,我感谢您……喔唷!我可难受死了!像有几条狗在咬我的腰……哦,真的,肚子里有个畜生在咬,哎,是这里,您看,皮肤没有伤,毛病在里面……喔唷!两天来就没停过。善良的上帝,要是真受那样的苦……啊!好心的太太,谢谢!您没有忘记穷人。您会有好报的,是的,您会有好报的……”

埃莱娜坐了下来。看到桌上有一罐冒热气的蒂萨茶,她把旁边的一只杯子倒满,递给病人。在茶罐旁边有一盒糖,两只橘子及其他甜食。

“有人来看过您了?”她问。

“是的,是的,一位矮个儿太太。但是这不清楚……我需要的不是这些,啊!要是我有点肉!那个女邻居就可以放到炉子上煮……哎呀!肚子更痛了。真的,像有条狗在咬……啊!要是我有肉汤……”

尽管她痛得滚来滚去,可是一双尖眼睛盯住忙着在口袋里掏东西的埃莱娜,看到她把一枚十法郎硬币放在桌上,她哀叫得更加厉害,用力要坐起来。她一边挣扎着起来,一边伸出手臂,在她反复说话时硬币便不见了:

“我的上帝!又发作了。不,我不可能再这样下去了……上帝会还您的,好心的太太。我会对上帝说把钱还给您。嗨,全身一阵阵的痛……神父先生答应我您会来的,只有您知道怎么样做。我去买一点肉来。现在痛到大腿了。帮助我,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她要转身。埃莱娜脱下手套,尽量轻轻地扶她躺下。她还没有抬起身来,门打开了。她看到德贝勒医生进来不胜诧异,脸上升起红晕。他也会不宣而至去看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