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计鬼

秀才的手表 袁哲生 第2页,共2页

当然啦,这个世界也并非全是不幸的人,例如我和武雄(自从吴西郎把上、下课的时间调换过来之后),例如烧水沟最有钱的大好业人刘阿舍(他是校长的舅舅、米店的老头家、火炎仔口中的吝啬鬼),例如癞皮狗姆达(它是不幸的“狗”)……还有,例如算命仙仔阿川伯公。

阿伯公就是一个从不“罚站”的人,除了走路之外,他永远都坐在椅子上。(听阿公说他连睡觉也是坐着的,因为他们家根本就没有床。)大家都说阿伯公是吃素的,可是我从来就没有看过他吃东西。(有一段时间,我曾经怀疑他是吃“树”的,当他肚子饿了的时候,就从大树公下面的算命摊子上,偷偷仰起头来啃几片树叶,像长颈鹿那样。)

除了不罚站、不吃、不喝之外,阿伯公也不洗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衣服可换?)。每天上午,阿伯公就坐在他的算命摊子上(右脚缩在板凳上);到了下午,他就坐在阿公的剃头店里(左脚缩在板凳上);到了晚上,他大概就坐在自己家里吧(两脚缩在板凳上?)。

对阿公来说(或者对全烧水沟的人来说),阿川伯公是最重要、最了不起的人物。他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小孩子受惊了要找他收惊,大人受惊了(工作辛苦、夫妻不和、久病不愈、小便白浊、前途茫茫……)也得找他。阿伯公的智慧我是见识过的。有一次,败家子武雄的弟弟白痴武男浑身不舒服,整晚哭闹不停,一直到了隔天早上,火炎仔终于接受了阿妈的劝告,带着小白痴武男去找阿伯公。到了大树公下的算命摊子,火炎仔还没开口说话,阿伯公斜睨了武男一眼,就对大家说:

“没待志,内衫穿颠倒啦!”

在众目睽睽之下,火炎仔把武男的内衣脱下来,然后再反面穿上(前面变成后面),果然,白痴武男立刻通体舒畅、不哭不闹了。

根据阿伯公的说法,这种穿衣法是有道理。因为武男的三魂七魄跟别人的方向不一样,所以内衣必须反向穿,才不会不爽快。更令人惊讶的还在后面咧,阿伯公说这是贵人相,还说烧水沟要出将才了。(我当时心想,如果小白痴武男长大以后变成总统的话,我就要去讨海捕鱼,一辈子不再踏上陆地。)

阿伯公又说,武男之所以会比别人优秀的原因就在于,当他向前走的时候,他身体内的魂魄是向后退的。“这就是一兼二顾,摸蛤仔兼洗裤。”阿伯公顺了顺他的银胡须,语重心长地赞叹着白痴武男。

这就是阿伯公的智慧,他总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虽说不能够起死回生,但却可以把笨的说成是聪明的。(至少我和火炎仔死都不肯相信武男那副衰样就是贵人相。)

武男变聪明了,最可怜的要算是武雄吧。从此之后,武雄在他老妈丽霞仔面前就从七爷变成八爷,矮了一大截了。最明显的,就是本来只有生病时才喝得到的牛奶,现在,武男竟然天天当喝水似的。(万一他真的生病的时候就不知道该喝什么了。)更过分的是,偶尔,武男还有日本富士苹果可以吃。又大又圆又香又甜的红苹果,在那脏兮兮的手掌上像颗夜明珠似的金光闪闪、瑞气千条,叫他借我们看一下,他还不肯呢!(武男喝了一阵子牛奶,果然变聪明了。)

直到有一天,讨债鬼武男把丽霞仔炒菜的大鼎拿去跟古物商换了一支麦芽糖之后,他的好日子才正式结束;那时,武雄也才恢复了他身兼长男与大孙所应得的待遇。武男最风光的那段时期,我和武雄都一致认为那个小白痴就是烧水沟最好命的人。

当然,那只是我和武雄一厢情愿的想法;在我阿公、阿妈,还有火炎仔的心目中,米店的老头家刘阿舍才是全烧水沟最令人羡慕(嫉妒?)的家伙。

刘阿舍和算命仙仔一样留着长长的银胡须(而且两个人都是大光头,不必花钱理头发),不同的是,我从来都没有看过刘阿舍站着的样子,因为他不像阿伯公偶尔还会站起来走走路,四处看看;在我仅有的几次印象中,他总是坐在三轮车座椅上,悠哉游哉地从我面前经过,所以,直到今日,我还不知道刘阿舍是否真的高人一等。

每当载着刘阿舍的三轮车像大庙里的神轿似的从剃头店门口经过时,阿公便会板起面孔来告诫我,叫我要用功读书,长大之后才能当个“坐车的”,而不是“骑车的”。这点我倒颇不以为然。我认为骑车的人比坐车的要神气得多了,至少,他可以对着正在打干乐的武雄和我大喊一声:“猴死囝仔,闪开!”

全烧水沟最讨厌刘阿舍的人要算是火炎仔了。火炎仔经常说,刘阿舍不但不剃头,而且从来不曾买过红龟粿。每当火炎仔跟米店清账之后的那个下午,他心中的不平就会升到最高点。

“驶伊娘的刘阿舍,恁爸透世人还不曾赚过伊一铣五厘,等伊死去的那一天,恁爸咒诅一定要放炮仔乎伊……”这是火炎仔付钱给米店的那个下午,必定会来阿公的剃头店里放送的一句话。

“火炎仔,做人不通遐坏嘴啦,一人一款命啦……”这天下午,阿妈终于忍不住告诫火炎仔一番。

“恁查某人知啥,加讲话吃打你……”阿公把手上的推剪从客人头顶上放下,回头对阿妈斥道。

“你讲啥,你给恁祖妈打看迈,恁祖妈就跟你拚……”阿妈不甘示弱地举起一把芹菜在胸前挥舞着。

正当阿妈的芹菜快被阿公的推剪给收拾掉时,左脚缩在长板凳上的阿伯公开口说话了:

“时也,运也,江湖一点诀也,万般皆是命也……阎王要你三更死,绝不留人过五更也……”

阿公放下手上的推剪,阿妈收起手上的那把芹菜,剃头的客人转过头来,火炎仔也安静了下来,准备听算命仙仔讲古了。

那天下午,算命仙仔阿川伯公透露了一个令火炎仔和阿公都非常振奋的消息:农历十二月三十,也就是除夕夜晚的十二点正,米店的老头家刘阿舍即将寿终正寝,魂归西方。

这个消息对火炎仔和阿公来说,不仅是迟来的正义而已。

“恁娘卡好啊,刘阿舍你亦有这天啊……”火炎仔露出难得一见的得意表情,口中念念有词起来。

“爱钱死好啦,刘阿舍你就卡好死咧哦,恁爸迮烧几张仔银纸乎你做所费……”阿公似乎暂时忘记了罚站的辛苦,脸上挂起了一副会心的微笑,他的手脚变得更加轻快利落起来,剃完头,还要免费帮客人染头发,于是,客人的脸上也浮现了满意的神情。

“吃老不知样,看人要死了煞欢喜甲按迡,恁就卡亲像人咧……”阿妈不屑地丢下这句话语后,返回厨房去了。

“刘阿舍仔,刘阿舍仔,你得卡好心咧哦,死死去路边卡臭哦——”阿公的心情好极了,他轻快地在客人的胡楂子上抹了一层白色的肥皂膏,然后便开始哼起了那首《一颗流星》:

一颗流星

流对彼边去——

除了国歌之外,这是我少数能够朗朗上口的歌曲,于是我也跟着火炎仔一起加入阿公的歌声里:

伊是向阮

向阮暗示

暗示迌无了时

堂堂的男儿

应该提出志气——

要不是因为满嘴泡沫的关系,我想,那个平躺在剃头椅上的客人必定不会甘于只在手把上敲打拍子,而会加入我们一起歌唱的。

唱第二遍的时候,阿公每唱完一个段落,火炎仔便高声喊道:

“刘阿舍仔,过桥哦——过奈何桥啰——”

我也跟着高声喊道:

“过桥哦——过奈何桥啰——”

唱到后来,火炎仔索性拍起手来,我也跟着用力拍手。

“一阵仔!”阿妈从厨房里向我们喊道。

只有阿川伯公依旧老神在在,不为所动。他和门口凉亭仔脚的癞皮狗姆达一样,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然后低下头来,把下巴架在膝盖上沉默不语。

*

一直到现在,我都还很怀念那一段陪刘阿舍仔等死的日子。

自从算命仙仔阿川伯公宣布了刘阿舍的死期之后,我和武雄就奇迹般地变成了全烧水沟最好命的两个人了。

当然,学校的老师、校长和同学也都过得不错,可是,一旦放学的铃声响起,他们毕竟不如我和武雄那样,回到家里之后,感觉比在学校还要痛快。至于吴西郎嘛,虽然也挺惬意的,可是因为他不是“人”,所以不能算数。

那段日子,虽然离除夕还很远,我们却天天像在过年似的,除了大碗大盘的红烧肉、卤猪脚、白斩鸡和鳝鱼面……之外,武雄他老妈丽霞仔连过年时才准备的土豆、瓜子、冬瓜糖和金枣干都端出来了。这些都是火炎仔的功劳,要不是他义无反顾地卖掉几条丽霞仔陪嫁过来的金项链,我们是绝不可能这样风光上好一阵子的……

起初,对于天天晚上到火炎仔家“围炉”这件事,阿公和阿妈都觉得有点不够古意,颇为歹势;可是,多去几次之后,他们也就和我一样表现得非常自然而不做作了。况且,为了适应这件事,他们也着实受了好些折磨呢!

那阵子,每天下午到了四五点左右,火炎仔他们家的灶脚就定时地飘散出浓鲜肥腴的卤肉香味,一阵一阵扑鼻的油脂气味像鬼魂般穿墙而过,仿佛真有灵性似的,四下寻觅着一副副空虚的胃肠往里钻,往里搜,往里刮,往里踩,往里踹,往里吐口水,直到被害人的自尊心完全崩溃为止……唉,无情的香味正是害人的符咒!如果阿公、阿妈像我一样及早领悟这个道理的话,就可免去许多无谓的挣扎了。

不过,这个世界上倒真的有临香不乱、处变不惊的人,那个人就是算命仙仔阿川伯公。

面对漫天狂卷、袭地而来的卤肉香味,阿伯公依然故我、面不改色地正襟危坐着。(依然是左脚缩在板凳上,未曾换脚。)这副景象,直到现在还会让我联想到关公刮骨疗伤的姿势。(关帝君也是吃“树”的吗?)或许,阿伯公小时候曾经接种过预防香味的疫苗注射也说不定,谁知道呢?世事难料,之前谁又晓得刘阿舍的死期会给我们带来这么大的幸福呢?

黄昏时分,就当夕阳即将滚进烧水沟底的时候,阿川伯公干咳一声,随着凉亭仔脚癞皮狗姆达做出昂首伸腰的动作时,他放下如干柴一般的左脚,起身返家。阿伯公的木屐磕地声穿出剃头店门外,渐行渐远,终至无声;这时,阿公的五脏六腑也空虚到了极点,终于,火炎仔从隔壁传来高呼一声:

“水木仔——来哟,日头赤焰焰,随人顾性命哦——紧来紧吃,慢来减吃一半哦——”

这一声吆喝着实雷霆万钧,闻者莫不魂飞魄散。阿公、阿妈,还有我,我们三个人在这一声号令之下,不知不觉,就像中了邪似的,双眼茫茫,往火炎仔家鱼贯前进;姆达也变成了一只尽职的牧羊犬紧跟在后,好像生怕我们三个变成了迷途的羔羊。(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深深体会到“药补不如食补”的医学原理。)

头几回,我们一行三人都还不太好意思,毕竟是白吃白喝啊,连姆达啃食骨头的动作和声响都显得非常谦虚有礼、不愠不火的;过了几天之后,我们大概也吃出了一些气魄来了,阿公讲话的声音变大了,火炎仔不再帮我们夹菜了,而癞皮狗姆达也开始展开“空中接骨头”的功夫——那般敏捷的身手,真让人不敢相信它竟然是一只残废的老狗呢!改变最大的,大概就是我阿妈了,她帮着丽霞仔在灶脚忙进忙出的,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节俭成性的人;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她还会小声地跟我交代,叫我少吃青菜多吃肉。

酒过三巡之后(是过年才喝的黄酒,不是红标米酒),阿公照例要道谢一声,就在这个时候,火炎仔便会打一声酒嗝开讲起来:

“唉啊,三八厝边啊,讲啥么多谢,是要用刀甲我射是呣?恁爸若想到伊刘阿舍要死要死按迡存半条狗命,恁爸就人爽无底讲啦……按怎,伊刘阿舍这阵搁摇摆乎恁爸看迈咧,走跳啊是呣?做人就要会晓想啦……摇摆是无落魄个久啦,恁爸这阵嘛比你卡好过啦,按怎?乞食若分到食,嘛是会弄拐仔花啦……”

火炎仔这一番开场白,听得阿公酒兴大发,互敬一杯之后,他并未忘记自己的做客之道,便也不遑多让地火上加油起来:

“就是嘛,骗人咧不曾好业过是呣,啊伊有几铣仔臭钱是咧按怎——赚得到乎你用不到啦,天公伯仔有目睭哦……阎罗王哦……你得甲伊刘阿舍仔抓去打尻川哦……打乎伊死死昏昏、吃困哦,啊,讲甲我爱笑哦……在世一粒豆,卡赢死了后一只猪啦……”说到这里,阿公很精准地从大海碗里拣出一粒花生来剥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执起小酒杯来,“我讲火炎仔,我按迡讲有道理呒?人在做,天在看啦,对呣?咱吃乎死是卡赢伊刘阿舍仔死呒吃啦,火炎仔,你看我讲按迡有道理呒?”

“对,对,对。有道理,有道理,来,来,这杯乎干,真正人爽无底讲,咱吃乎死卡赢伊刘阿舍死呒吃——去吃屎好啦!”火炎仔攫住酒杯的三只指头禁不住兴奋地发抖起来,一杯酒好不容易凑近嘴角,倒有半杯洒在了裤子上。

“对,对,对,刘阿舍仔吃屎好啦!”火炎仔和阿公对干的时候,坐在一旁圆凳上的败家子武雄就跟着拍起手来助阵,那张又黑又丑的大饼脸上露出了难看的笑容和一嘴烂牙。

“嘻嘻嘻,吃屎啦。”坐在武雄旁边的小白痴武男也跟着拍起小手,用他那臭乳呆的嗓子叫嚣起来。

“唉哟,侥幸哦,恁这两个大人大种仔教坏囝仔大小哦,夭寿骨哦,讲这款话见笑死哦!”或许是因为做客的关系,阿妈抱怨的声调并不太严厉。她说话的时候,正在用竹筷子从陶锅里拣了一截大猪脚放进我的碗底。癞皮狗姆达很机警地向我的脚边挪近,两眼炯炯有神地守护着即将属于它的那截猪骨头。

“干你娘,大人讲话你插什么嘴?活了太久嫌闲是呣?”火炎仔的手不发抖了,他翻转手掌,抠起指节,像一支凌厉的苍蝇拍子往武雄的天灵盖扫去,磕的一声,又脆又准。

武雄幽怨地用手掌心在额头上抚摩揉搓起来,正在嚼食的下巴却也没闲着,他嘟嚷了几声不知道在说什么,旁边的小白痴武男还不时发出“嘻嘻嘻——嘻嘻嘻”的猪崽叫声。

“笑啥啦,干你娘!”武雄的手掌也化成了一支疾箭般的苍蝇拍子,往武男的后脑勺上俯冲而去……

即使身为武雄的换帖兄弟,我也必须承认,他这一家伙的确是太过用力了一点,只见小白痴武男像个不倒翁似的,前额撞向桌角之后又反弹朝后仰,半截黄稠的鼻涕顺势倒缩回鼻孔里去;然后,像是被脚踏车轮骨夹到似的,愣了三秒钟之后才又嚎叫起来。

“啪”的一声,刚好端来一盘清蒸白鲳的丽霞仔将菜放妥之后,便给了口没遮拦的武雄一个大电光:

“死囝仔,你讲啥,你干啥么娘?”

武雄低下头来,幽怨地开始用另一只手掌心在脸颊上抚摩揉搓起来……

丽霞仔这一耳光,好像给小白痴武男打了一剂止痛针似的,马上止住了他猪叫般的哭声。倒是武雄不应该在极度悲愤的心情下埋头吞食炒面的,那副模样,很像一只鼓起腮帮子的大蟾蜍,若是一时之间找不到宣泄的对象,极可能会毒气攻心而死。果然,不到一分钟,武雄的大饼脸就由黑转红,由红变紫……正当我开始担心败家子武雄恐怕会比刘阿舍还先走一步的时候,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到一记生猛的“哈啾”声响起,待武雄抬起头来时,鼻孔便已挂满了黄澄澄、油亮亮的面条在半空中抖动着……

“唉哟,侥幸哦,囝仔人不通迮青猴啦,慢慢仔吃,不通吃紧弄破碗。”阿妈说着便顺势伸过手去把武雄鼻孔里的油面抽出来,很快地,武雄的脸色又恢复到正常的老鼠色。

“吥成子,你是吃遐紧要赴死是呣?搁作鬼作怪你是会比刘阿舍仔卡先死我甲你讲!”火炎仔伸起手来,差点又一拍子甩在武雄的扁头上,想了一想,才把手收了回来。我心想,多亏火炎仔手下留情,否则这回武雄嘴里的炒面恐怕会从耳朵里面钻出来也说不定呢。

“对啦,囝仔人就要有规矩,大人在讲话,囝仔人有耳呒嘴,吥通按迡应嘴应舌,才会得人疼,才讨皮痛,知呣?”阿公若有所悟地执起小酒杯,独自干了一杯,然后瘪起嘴巴哈出一阵酒气,“我讲火炎仔,这棺材是在装死人的,不是装老人的……你看我讲按迡有道理呣?”

“对,对,对。话按迡讲是呒吥对啦,好、歹拢是天注定的啦,不过,话搁讲倒转来,伊刘阿舍也算真好狗命咧,活甲七老八老啊,阎罗王也呒冤枉伊啦……像伊彼款好业人才不会怕死,若像恁爸我烂命一条,我是要怕啥?管伊棺材是要装老人,抑是装死人,恁爸我拢呒咧甲信啦。恁爸喝我的、吃我的,我是要怕啥?恁爸这条老命就算甲伊刘阿舍配——嘛死甲有价值啦;驶伊娘,恁爸就是要甲伊刘阿舍配啦——”火炎仔一番话讲得豪气千丈,阿公听得频频点头,无话可说,两人又干了一杯。

“火炎仔,啊你是喝尿喝甲起是呣?要过年时仔,啊你是在起啥么酒空……话按迡黑白讲,啊你是活了太久嫌艰苦是呣……”丽霞仔听到火炎仔那番慷慨激昂的话语,终于忍不住打破欢乐的气氛,向他咆哮起来。

“唉哟,侥幸哦,丽霞仔讲得对啦,饭可以黑白吃,话是不行黑白讲哦……”阿妈立刻加入丽霞的阵营为她助声势。

受到连番的指责,火炎仔不屑地吊起眼珠子,脖子歪向一边,喝起闷酒来。阿公一见苗头不对,为了强调自己同是一家之主的地位,便也吊起眼珠,歪过脖子去对阿妈斥道:

“恁查某人是知影啥么芋仔番薯?火炎仔讲按迡是有啥么不对?破格!做人吥免假惊死啦……人讲愈惊愈死啦,我甲恁讲。算命仙仔也曾讲过,阎王要你三更死,绝不留人过五更啦——嘴讲死就会死哦?咁有遐准?若按迡你讲好业看迈,看天顶会落钱下来呣?卡静咧卡无蚊啦,加讲话你得吃打啦……你……”

“我……我按怎?你甲恁祖妈打看迈咧,恁祖妈就甲你拚……”阿妈也激动起来,她说着便从饭桌旁站起来,手上还掐着一截鸡翅膀在半空中比划着。

“按怎?要拚是呣?来啊——”阿公也兴致勃勃地从圆凳上放下脚(刚好就放在姆达的脚上),还没站稳,便听到癞皮狗姆达传出一阵快马加鞭的鬼叫声,害得阿公突然忘记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

在众目睽睽的沉默中,姆达以非常低的姿态,叼着那截猪脚骨往墙角潜行,大约踮了五六步之后,阿公仿佛记起了什么似的,跟上前去补了一脚。

坚强的姆达,在承受了不可抵抗的外力撞击之后,依旧毫不松懈地紧咬着骨头,没发出半点声响。因为姆达的示范作用,大家又开始认真地吃喝起来……

一直到现在,我都还很怀念那一段陪刘阿舍等死的日子。

*

不晓得为什么,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连墙上挂钟的指针,也转得像电风扇似的无情得很。

就在我们迷迷糊糊地吃喝了若干天之后的某个下午,时间突然又开始变慢了。

那天下午,和往常一样,黄昏时分,就当夕阳准备跳进烧水沟里洗澡时,阿伯公干咳一声,随着凉亭仔脚癞皮狗姆达做出昂首伸腰的动作时,他放下如干柴一般的左脚,之后,阿公也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小锁头,准备等阿伯公起身返家之后,锁上剃头店的大门,带着我和阿妈前往隔壁的火炎仔家去。就在这个时候,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只见阿伯公放下左脚之后,并未起身……他擎起双臂,像一尊正在伸懒腰的白眉罗汉似的打了个哈欠,脑袋转了两个小圈,然后……他将右脚缓缓抬高,我们的眼珠子也跟着阿伯公的膝盖往上提……往内收……最后缩进板凳上……

阿伯公换脚了?!

面对这个突发状况,我们都动弹不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便站在原地发起呆来……倒是凉亭仔脚的姆达先反应过来,它朝阿伯公的右脚望了一眼,眼神中发散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气息,便又重新趴了下来。

我们依旧站在原地,隔壁的卤肉香气已经开始摸索过来……时间突然变慢了。

“水木仔——来哟,日头赤焰焰,随人顾性命哦——紧来紧吃,慢来减吃一半哦——”火炎仔发自丹田的吆喝声像工友伯伯的铃声一般穿墙而过,我的脑袋里突然嗡嗡地响起班长黄凤娇的口令声:“起立——敬礼——”我觉得自己像是落在牛皮胶上的大头苍蝇般动弹不得,算命仙仔阿川伯公还稳稳地坐在长板凳上,好像是失去听觉之后的谢烟飞,完全没有宣布“下课”的意思。

“水木仔——来哟——”

下课的铃声再度响起。

身为全烧水沟最重要的人物,阿伯公可是从来没有被下过逐客令的——谁敢要求自己的级任导师离开教室呢?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我的外公黄水木便做出了他这一生中最明智的决定,他悄悄地跟我交代,要我去武雄家通知火炎仔,因为阿伯公的关系,所以必须把饭菜都端到剃头店来吃。

阿公跟我交代完之后,我就像一串被点燃的连珠炮劈劈啪啪地往武雄家奔去,接着,火炎仔和丽霞仔也被点燃了,鞭炮声又从武雄家传回剃头店;阿公、阿妈的头上也开始冒出了炽盛的火花,空气中弥漫着烟硝的味道……还有饿火中烧的气息;连凉亭仔脚的癞皮狗姆达也凶猛地追逐着自己的尾巴,要不是因为残废的关系,它一定可以咬到的……

为了避免阿伯公有被冷落的感觉,阿公把厨房里的八仙桌抬到长板凳前面,满满的一桌酒菜,像是大庙里的供桌似的。阿伯公老神在在地端坐在板凳上,因为他是吃素的,所以大家都觉得阿伯公不动筷子是应该的。

三杯黄酒下肚之后,火炎仔打了一声响亮的酒嗝,开讲起来:

“我讲啊,这三年一次,好坏照轮啦,算命仙仔在这儿,恁大家看我讲按迡对呒?人生海海啦,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困就困……该死就死啦!同款意思,恁讲是呒?”火炎仔说完,哈哈哈地干笑几声,环顾四周没人搭腔,顿觉无趣起来,他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黄酒,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脸朝向阿伯公说道:“我讲仙仔啊,这刘阿舍也真厉害啊是呣,呾一天不死,偏偏选这个过年夜伊才要死,亲像要大家都准备好按迡来看伊刘阿舍死甲真准是呣?”

算命仙仔闭上两个布满皱纹的眼窝子,没有说话,仿佛陷入了沉思之中。

火炎仔又独饮了一杯,干咳几声,才自觉没趣地低下头来。

身为一家之主,阿公似乎觉得自己有义务要打破沉默:

“若照火炎仔讲的看起来,伊刘阿舍是故意的哦,伊就是要大家按迡吃饱闲闲来看伊死乎咱看,是呣?唉,讲甲我爱笑,好业人要死也会惊无聊啦!火炎仔,你看我讲按迡有道理呒?”

阿公说完这一番话,便和火炎仔对干了一杯,两人相视大笑。

为了增加一点欢乐的气息,我和武雄也咯咯咯地笑起来。

“话搁讲倒头,我火炎仔又不是开棺材店的,伊刘阿舍要死了,跟我亦呒啥么关系,我示赚呒一铣钱啦——”火炎仔说这话的时候,朝算命仙仔斜睨了一眼,只见阿伯公依旧闭目养神,没有搭话。

身为现场唯一戴了手表的人,阿公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很得意地朝着大家举起他的手腕来,看着表面上的指针说道:“现此时是旧历十二月二十六,暗时六点过十五分,恁大家注意听哦,再过四天,刘阿舍仔伊就存五点钟搁四十五分就要‘再见’啊。”阿公宣布完之后,也和火炎仔一样,很关心地朝算命仙仔望了一眼。

这时,算命仙仔阿伯公突然有反应了。他慢慢地将屈缩在长板凳上的细脚放下来,伸进木屐里,然后两个深陷的眼窝子忽然张大了:

“时也,运也,命也,生死拢是天注定也——”

阿伯公说完他的开场白,又宣布了一件重大的消息:旧历十二月三十晚上十二点,除了刘阿舍之外,在我们烧水沟这地方,还有另外一个人也跟刘阿舍一样,将要从人生的舞台上下台一鞠躬,魂归九九离恨天……

话一说完,在场所有的人还有癞皮狗姆达都张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之后,阿伯公却又阖上了眼皮、闭上嘴巴,仿佛陷入了沉思之中。

“咁有影,仙仔啊,啊是啥人?”勇敢的火炎仔率先打破沉默,他用一种前所未闻的、非常谦逊的态度向阿伯公提出他的疑问。

阿伯公像一株枯木似的不为所动。

“仙仔啊,啊是有影无影,你是吥通骗咧?”火炎仔突然变成了一个不信邪的人,“我知啦,仙仔你是在开玩笑的,对呣?”

当火炎仔说到“开玩笑”的时候,算命仙仔阿川伯公陡地撑开两圈树瘤似的眼洼,露出一双如老鹰般炯亮的眼球,他偏过头去,牢牢地盯着嘴巴尚未阖上的火炎仔。

“啊——我知啦,彼个人就是火炎仔,对呣?”在一阵肃穆的枯寂中,我的外公黄水木用他非常专业而灵巧的手指头指向火炎仔;更令人尴尬的是,从他讲话的声调里,连癞皮狗姆达都感受到了一股欢喜的气氛,于是它很不得体地、像只跑马灯似的开始追逐起自己的尾巴来。坦白说,当时我对阿公和姆达的表现有些失望,毕竟,这些天来火炎仔可是待我们不薄啊!

就在我的外公黄水木准备缩回他那不太得体的手指头时,阿伯公倏地又偏过头来,露出一双慑人的眼珠子,狠狠地盯着嘴巴尚未阖上的外公……姆达似乎也觉察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氛,于是暂停打转,安静了下来。

“啊——我知影啊,仙仔你讲的彼个人就是水木仔,对呣?”火炎仔难掩兴奋之情,禁不住拍起手来,“哈哈,是水木仔,对呣?我就知哦——”

就在阿妈和丽霞仔互相咒骂对方丈夫的吵闹声中,阿伯公收拾起烧灼的目光,套上他的大木屐从长板凳上站起来,两手背在后面,轻飘飘地往门外走去。木屐磕地的声音左转之后,变得愈来愈细小,终至消失不见。

过了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时间突然变慢了。

残而不废的癞皮狗姆达趁小白痴武男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欺上前去叼走了他手上一只完整的卤鸡腿;武男怔忡了两秒钟之后,才哇哇大叫起来。

“姆达,放开!”阿公对姆达大声喝道。

姆达显然听懂了阿公的话,于是,它尽了最大的努力把鸡腿缩进嘴里含着。

“姆达,过来!”火炎仔的命令也很简单明了,于是,姆达像是一个赛跑选手似的往凉亭仔脚的起跑线走去,它的眼神非常坚定,充满了斗志。

一股肃杀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首先出场的是火炎仔,他从圆凳上站起来,把长裤往上提,顺势将皮带收紧了两格。接着,阿公也抄起墙角的竹扁担,缓缓地向门口驱近……

仿佛有一记无形无影的枪声“砰”地响起,姆达、火炎仔,还有我的外公黄水木他们一行三个,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开始起跑,死命地往大路的尽头追逐而去,我们赶紧走到凉亭仔脚外面去观察战况。

果然不出我所料,瘸腿的姆达照样遥遥领先,火炎仔紧追不舍,而我的外公黄水木则是当然殿后。

“仔!”丽霞仔举起双手忿忿地说道。

“吥成人哦,笑破人个嘴哦——”阿妈望着远方的三个灰影不屑地说道。

小白痴武男学我和武雄用手掌圈住嘴巴大喊“加油”(我们是针对姆达而喊的),姆达果然不负众望,才一眨眼工夫便把距离拉开,立于不败之地了。

噼里啪啦的四只木屐像雨豆般敲打在马路上,又跑出几步,我的外公黄水木突然举起手上的竹扁担,像一个镖枪选手似的对准姆达射去——

“没中!”我和武雄兴奋地拍起手来。

火炎仔从阿公的身上得到了灵感,他突然停下身来,然后抽出脚上的一双木屐狠狠地朝姆达砸去——

“没中!”

“没中!”

失去木屐的火炎仔最先停下来,他走到大路中央,把两只失散的木屐一一捡了回来,然后,把它们并排在路边充当临时的小板凳,坐在上面,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阿公捡回他的“镖枪”之后,也气喘吁吁地扶住一棵大树,他一边用力地呼吸着,一边还不时抬头望着蹲踞在不远处,姿态非常优雅的癞皮狗姆达。

时间一分一秒慢慢地过去。

吃鸡腿不吐骨头的姆达已经享用完它的晚餐了。不知道是因为体内依然流着忠心的血液,还是丧失了逃避的理由,当我的外公黄水木心有未甘地再次举起他的木屐往姆达砸去时,姆达竟然从容地趴在原地,动也不动一下——

“没中!”

“没中!”

失去木屐的外公背靠着树干坐了下来,或许是因为肚子太大的关系,他的两只脚张成了“八”字形向外伸去,好像两支胖得走不动的时针。

*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外公黄水木和火炎仔把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说服对方“自己就是那个要陪刘阿舍一起死的人”。

剃头店的生意不做了。自从上次面对近距离的姆达连投两只木屐不中之后,阿公对自己的手艺已经再也没有信心了。

火炎仔的红龟粿炊笼也不再冒出热腾腾的水蒸气了,他说,只剩下几天寿命就要去投胎转世了,所以他要好好想一想自己下一辈子要做什么。火炎仔放弃工作的理由似乎牵强了一点,以至于必须三番两次动用他的拳头,才能说服丽霞仔由衷地相信(期待?)他是一个不久于世的人。

关于这一点,我的外公黄水木就比较幸运了。或许是除了年纪较大之外,他的大肚桶、高血压、糖尿病、五十肩、牛皮癣和老花眼,在在都说明了他比较像是那个被拖死鬼刘阿舍点名做记号的人。在阿公准备辞世的这一小段日子里,我的阿妈充分流露几乎快要失传的菩萨心肠。她不再整天唠唠叨叨的像个啄木鸟似的钉得人头皮发麻,相反地,她劝阿公要“心情放乎伊开”,想做什么就去做,想吃什么就去吃,“吃饱迌,闲事免管”。每天早上,除了一锅热腾香甜的地瓜稀饭之外,菜心、腐乳、豆枣、花瓜、土豆、笋丝、鱼干、煎蛋、猪皮、海蜇、油葱粿等等,十几碟小菜摆了满满一桌。阿公起床之后,洗脸水都盛好了,漱口杯上的牙刷还挤上了一条白色的牙膏。吃完早餐,阿妈去市场买菜的时候,就顺便放出剃头店已经正式歇业的消息,好让阿公能得到充分的清闲;连到香烛店买东西的时候,还不忘比平常多买了一份金纸哪!

当然,风水是轮流转的,仅仅一墙之隔的火炎仔就显得晦气多了。

每天早上,当阿妈将饭菜排列妥当,并且多加了一副碗筷之后,火炎仔便极准时地,像只报晓的公鸡似的出现在剃头店的门口。

“来哦,火炎仔,来坐啦。”阿妈显然是个懂得回馈之道的人。

“干,乎阮厝个查某赶出来啊。”这是火炎仔最新的开场白。

“火炎仔,来坐啦。”我觉得我有必要为最近变得沉默寡言的阿公说些什么。

“囝仔人有耳无嘴,讲什么话,没大没小。”阿妈一边对我训示道,一边捧起她早就为火炎仔备好的碗筷说,“来坐啦,碗箸拢便便啊——”

“唉!想到,我火炎仔也有按迡落魄的一天……恁爸我就是驶伊老母咧八字不够重啦,娶甲彼种啥么某?生甲彼种啥么空孖?连恁爸要死要死啊,也吥知影卡巴结咧,干!吥是恁爸在臭弹啦,恁爸是看甲很开啦,死我是呒在惊伊啥么碗糕啦,恁爸早就看破啦,卡早死的是卡快活啦……”通常,火炎仔在盛第三碗稀饭到碗里去的时候,便会如释重负地开讲起来,扒饭、夹菜的动作也缓和下来。

阿公点点头,夹起一截嫩绿的菜心放进嘴里咔滋咔滋地嚼了几口之后,放下筷子:“话按迡讲是呒吥对啦,卡早死咧是卡快活啦,死代先是比死路尾个卡有通哩。按怎讲你知呣?卡早死咧卡坮无路啦,火炎仔,你看我讲按迡有道理呒?死,我是在惊伊按怎,人老了,死是应该啦,你呒听人在讲,应该死好,应该死好啦!呒啥么好惊的啦,我就是按迡吃乎肥肥,假乎颓颓,甭做饫死鬼就好啦。卡早死咧是卡快活啦,像你这般八字不够重的,要死你轮不到你啦,啊,讲甲我爱笑——”

“嗯唉?讲这啥么话啊!棺材是在装死人的,不是在装老人的呢?彼天算命仙仔在这儿的待志你也有看到是呣?伊按迡目睭金金一直甲我相,恁大家拢有看到是呣?该我死的就是该我的啦,恁也不必替我艰苦啦,恁爸我早就准备好势在等啊啦——”火炎仔老实不客气地把阿公的话顶回去之后,用手抓起一小把花生米来在掌心揉搓了几下,吹掉皮屑,开始一颗一颗地往大嘴巴里扔。

“算命仙仔按迡甲你相,是叫你卡静咧卡呒蚊啦,知呣?话搁讲倒转来,仙仔彼天在甲我看的面腔才是有惊人你知呣?伊按迡目睭金金,面色搁青笋笋你咁有看到?该我的就是该我的啦,火炎仔你吥免相争啦——”说到这里,阿公脸色微微涨红,声音也精神起来,看起来真不像是一个处于弥留状态的人。

“要输赢呣?”火炎仔一时激动,将一颗花生米扔到额头上又弹了回碟子里。我一直注意着那颗花生的位置,以免待会儿一不小心吃进嘴里。

“要输赢呣?”阿公啪的一声把筷子按在八仙桌上,下巴翘得高高的,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

“来啊!”

“来啊!”

“按怎输赢?”

“看你要按怎输赢?”

“输的人呒好死!”

“好,输的人呒好死!”

“我就不信你会赢!”

“干,恁爸我稳赢的啦!”

在阿公和火炎仔他们两人都确定如此一来,对方将必死无疑之后,用餐的气氛又重新安静下来。

在那短短几天陪阿公或火炎仔等死的日子里,我竟毫无选择地变成全烧水沟最好命的人了。每天早上用光丰盛的早餐之后,阿公和火炎仔就会各自牵着他们的大铁马,然后轮流地载着我四处去向他们的同行老友告别。听到阿公和火炎仔的死讯,那些人的反应全都一模一样:先是一愣,接下来半信半疑地听阿公和火炎仔轮番上阵把事由从头到尾细说分明之后,然后才心甘情愿地领着我们去大菜市的海产摊子去吃喝一顿,算是给我们(不包括我)饯行。那几天,我就是这样,像一只忙碌的工蜂从早吃到晚。(败家子武雄已经被我从好命人的名单上开除了,谁叫他是不肖子呢?)

吃到后来,连海产摊的老板瘸手义仔都觉得这么一来,阿公和火炎仔可是非死不可了!

这些被点名请客的人包括火炎仔的同行盹龟王、懒尸标仔、麻面荖藤,还有阿公的同行烧酒螺、福州仔,以及系出同门的小师弟和尚光仔。

拜访和尚光仔的那一次令我印象最为深刻。若在平常,光头小眼睛的和尚光仔可是出了名的铁齿铜牙槽,要说服他可没那么容易。可是那一天情况不一样,除了火炎仔一再捶胸脯担保死期之外,阿公还把他那一套吃饭的家伙都捐出来了;他两手微微颤抖地解开手上的包袱巾,露出三把牛角柄的剃头刀和两把晶亮的推剪:“哪!你看,这是卡早师仔放下来的,拢总在这儿啦,你不是想很久啊——拢拿去啦,看乎伊清楚,日本制的啦——”

这一下,和尚光仔差点儿眼泪和口水全部一起流了下来,他呷了呷那张蜗牛般的大嘴,立刻把包袱巾重新扎紧,收进一只桧木老箱子里:“走,来去瘸手义仔的摊子,我请。”

“等我死了后,你就是咱烧水沟第一等的剃头师傅了啦……”阿公两手空空地插进裤袋里,眼眶幽幽地含着一层眼油。

这一幕景象,连和阿公立下重誓的火炎仔都深受撼动,隔了好久,一直到瘸手义仔端上第四道炒菜时,才又重新想起自己才是那个不久于世的人。

和尚光仔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从一开始我就非常机警地注意到,他那对如钱鼠一般的贼眼始终不停地盯着阿公手腕上的那只精工表……果然,待阿公和火炎仔都酒足饭饱,脸上像红龟似的泛起一层薄薄的油光时,和尚光仔开始蠢动了:

“大师兄仔,现此时几点啊?”

“这阵哦……我看迈咧,下晡三点过五分啦,按怎?有待志哦?”

“咁有影?是对还吥对?”

“当然嘛对,准的啦,免惊走精去,日本制的迡,爱讲笑你吥成孖——”

“哦,这也是日本制的哦,借我看一下好呣?”

“好啊,哪吥好,”阿公解开表链,正要脱下手表时,突然像觉悟似的,缓缓抬起头来,瞪起一双牛眼狠狠地瞅着和尚光仔,“驶恁娘咧你这吥成孖和尚光仔啊,你免想恁爸的手表啦,恁爸这是要札去棺材底的啦,干——”

“吥通啦,呒采啦——”和尚光仔也仰起他的大光头来瞅着阿公。

“干!你给我管迮多。”阿公一拳头落在和尚光仔的大光头上,发出像敲木鱼似的声音。

和尚光仔像蜗牛似的缩回他的触角,一面用手在天灵盖上猛力地揉搓起来……

阿公的表现真的令我刮目相看,没想到在这种紧要关头,他竟忽然地清醒起来,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

当时,我一面喝着鲜美的下水汤,一面想着:难怪所有的时计鬼在手表的主人死掉之后,便会离开了,如此才不会被带进棺材里去陪葬啊。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祖孙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一年一度的除夕夜终于悄悄来到了。

年三十那天晚上,处变不惊的阿公和火炎仔依旧面不改色地对饮着;每隔一阵子,阿公便会抬起他手上的精工表来看一眼,然后对火炎仔说:

“八点过十分,搁剩差不多四点钟……”

“九点过三十七分,搁剩两点多钟……”

“十点过二十三分,快了……”

“十一点十六分,差不多了……”

胜负即将分晓了,阿妈和我不由得紧张了起来,午夜十二点一步步接近……火炎仔首先沉不住气了,他突然拾起桌上的酒矸仔,往大嘴巴里栽了一口,然后拎着酒瓶脖子像僵尸般倏地弹起身来:

“驶恁娘个刘阿舍仔,恁爸佮你拚啦!”

“对,佮伊拚啦,干!恁爸呒在惊叫啦,愈惊愈死啦,火炎仔,你看我按迡讲有道理呣?”

“对,愈惊愈死啦,走,水木仔,咱来去佮伊刘阿舍拚!”火炎仔说完便带头蹭着木屐咔啦咔啦地往凉亭仔脚走去,阿公捞起桌脚下一瓶未开的黄酒尾随在后……

面对这个突发状况,阿妈不知如何是好,便不停地尖声喊道:“恁两个仔是要创啥……恁两个……”

这时,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双腿仿佛不听指挥似的,自己也跑去伸进小木屐里跟着往外奔,暗蒙蒙的大路上,磕磕地响起六只木屐蹬地的声音,还有癞皮狗姆达哈哈哈的浓浊呼吸声,一路沿着刘阿舍仔的米店方向寻去……阿妈沙哑的叫声凄凄地从我们背后传来:“恁三个……”

咔咔咔咔咔……

跑了不知道多久,经过大庙口、菜市场边的钟表行,弯进一条连月光也照不到的窄巷,再穿过一小片甘蔗园,终于来到刘阿舍的祖厝前面。

那是全烧水沟最大的一间红瓦厝,刘阿舍一家老小和他们的米都住在里面。

暗蒙蒙一片。

我们三个和癞皮狗姆达轮流从双片大木门的缝隙往里瞧去,一点动静也没有。平常入夜之后便在正厅门口亮起的灯笼竟然没有点上,四方形的大天井里看不到放鞭炮的小孩子,只有一长排大型的盆景很气派地围在护栏边上,好像一尊尊张牙舞爪的青龙……

“干恁娘咧,人拢死了了啊是呣?”火炎仔蹭着他的木屐在光滑的青石阶梯上踹了一脚之后,仰起头来气喘吁吁地灌了一口黄酒。

“十一点过五十三分。恁娘卡好咧,刘阿舍仔,好胆死乎恁爸看,恁爸给你配啦,干!”阿公也上气不接下气地扭开他手上的茶色玻璃瓶子,仰头栽了一大口。

“驶恁娘,刘阿舍,恁爸烂命一条,好胆来配啦,干!气魄卡好咧,免甲我假死假活——”

“刘阿舍仔,过桥哦,愈惊愈死啦,干!恁爸在这儿忖死在等你啦——”

“刘阿舍仔,免甲恁爸假拖棚,卡早死咧卡快活——”

“十一点过五十五分,刘阿舍仔,你是没挂手表是呣——”

“干,刘阿舍,甲恁爸假鬼假怪是呣?恁爸死都不惊,惊你啥么死人骨头,好胆来拚——”

“刘阿舍仔,十一点过五十六分啊,你是不知路是呣,好胆甲恁爸偎过来——”

“刘阿舍仔……”

“刘阿舍仔……”

阿公和火炎仔一人拎着一支酒矸仔,你一句、我一句地,朝着刘阿舍那好似阴曹地府的四合院里叫嚣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跑得太累的缘故,我觉得满头金星、浑身无力,突然感到全身颤抖起来;就当我蹲在地上,觉得快要昏倒的时候,癞皮狗姆达突然捉狂似的吠叫起来。

我睁大眼睛,朝着姆达狂吠的方向看去,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护龙彼端升起,他穿着整套全新的太子龙卡其学生服,手上舞动着一枝竹子,摇摇摆摆地朝我走来。

果然是吴西郎来接他的时计鬼了。

看来算命仙仔阿伯公说的没错,这下刘阿舍可是死定了。

我很想要告诉阿公和火炎仔:刘阿舍马上就要死了。可是头昏脑涨的,明明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我觉得全身酸痛,好像刚才被一群大水牛踩过似的……

“时间到。”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阿公刚说完这句话时,刘阿舍家里突然响起一长串哭嚎的声音,那声音从双片门的缝隙内凄惨地挤压出来,好似被一阵阴冷的强风钻过,门枢上发出咿呀的摩擦声……十二点正,鞭炮声从远方此起彼落地传过来,整个烧水沟好像突然醒过来了。

“来啊,刘阿舍仔,恁爸等这天已经等很久啊,看乎伊详细,我火炎仔早就活甲太闲在这等你啊——”火炎仔挥舞着酒矸仔剩下的半瓶酒倒洒了一地,他满面虾红,像个大干乐似的慢慢转动起来。

“火炎仔,你免相争——刘阿舍仔,看乎伊详细啊,恁爸在这儿忖死佮你配啦,甲恁爸死出来——”阿公说着又栽了一口酒,作势跨步上前,一把将火炎仔架开,往大门口的石阶上走去……

被阿公推了一把的火炎仔立刻心有未甘地争上前去,他扯住阿公的衣领,顺势挺身而出,同时抬起一只脚来往一扇木门踹去——

咿呀一声,双扇门被人从内拉开,火炎仔一脚踢个空,连滚带翻地拉着阿公一齐摔在门槛上。

“干恁娘咧,惊恁爸啊是呣,惊就好。”火炎仔一手拎着他的空酒瓶,一手将斜挂在门槛上的阿公扶起来。阿公一面捡起地上的酒瓶子,一面用手在膝盖撞伤的地方用力揉搓着。

刘阿舍家的老长工昌财仔从门后走出来,用几颗饭粒在门上抹了抹,把一张写着“严制”的白纸贴在门上,黑色的墨汁还泛着一层水光。

昌财仔贴完白纸,瞪了火炎仔和阿公一眼,便重新阖上木门。

“看啥,吥曾看过坏人哦——”火炎仔对着门内的人叫嚷起来。

“死了是呣,刘阿舍仔你搁死得真准啊——干!”阿公把脸贴近门上的白纸,“写啥么死人骨头?”他和火炎仔互看了一眼,两人同时转过身来,准备步下石阶。

就在他们俩转过身来的时候,背后突然冒出一个清清楚楚的、穿着藏青色和服,人中还留着一小撮胡子的日本人,紧跟在他背后的,正是刚刚寿终的刘阿舍(我终于看见他站起来的样子了)。那个瘦瘦的、看起来大约三十多岁的日本人两眼睁睁直视前方,他们面无表情地跟着阿公和火炎仔步下石阶;我很想警告他们,可是尽管我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干!惊就好。”火炎仔得意地说道。

“愈惊愈死啦,火炎仔,你看我讲按迡有道理呣?”阿公挥舞着手上的酒瓶子,差一点打中身后的那个日本人。

癞皮狗窝在墙角,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着急,它全身颤抖着朝那个日本人和刘阿舍狂吠起来。

“哭饿啊,你是看到鬼哦!”阿公对姆达斥责道。

火炎仔从脚上脱下一只木屐,刚刚拎在手上,还没作势要砸,姆达便像一只长毛大田鼠似的,沿着墙脚一溜烟地夹着尾巴逃走了。

“干恁鬼仔,惊就好。”火炎仔把木屐摔回地面,重新穿上。

窸窸窣窣。

站在大门另一头的吴西郎突然挥动着手上的竹枝,嘴里发出一连串的怪声。

那个日本人和刘阿舍听到吴西郎的召唤之后,就像两枝冰棒似的瞬间一百八十度向后转,然后面无表情地朝吴西郎走去。他们每走一步,便缩小一点点,走到吴西郎面前时,已经变得和一只蚂蚁差不多大小了。

窸窸窣窣。

吴西郎的竹枝在地上扫了几下,好像在赶鸭子似的,待他将那群时计鬼编排整理妥当之后,忽然转过身来,朝我挥一挥手,然后便领着他的时计鬼们继续往下一站目的地走去。

虽然全身都冒出了冷汗,我还是强忍着酸痛,吃力地想要追上前去;我张大了嘴巴,可是却喊不出半点声音来……情急之下,我于是翻起白眼,心中大叫一声:“等一下!”

吴西郎终于听到我的叫唤了,他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双手下垂,不再舞动绿色的竹枝。

我赶紧追上前去。蒙眬之间,我觉得浑身上下都难过极了,好像衣服、裤子都穿颠倒了似的。奇怪的是,我愈是努力地往前追,就离吴西郎愈远;离得愈远,就愈想追上前……到了后来,面无表情的吴西郎不停地向远处滑去,愈变愈小,小得像一只蚂蚁,终至消失不见了。

我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好像刚刚才绕着地球跑了一周;我变得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一片漆黑,就在这个时候,耳边响起阿公的声音:“阿生仔,你憨憨站置这儿创啥?”

“哪会按迡,目睭全白仁,面色搁青笋笋呢?”火炎仔惊呼起来,“你是不通跟刘阿舍去呢!”

我拚着最后一口力气,终于勉强地发出沙哑的声音来了:

“ㄨˊ——ㄒ一——ㄌㄤˊ——”

说完,我便不省人事地昏倒了。

一直到大年初一的正午时分,我才悠悠地醒转过来。睁开沉重的眼皮,我看见阿公、阿妈、武雄、武男还有丽霞仔都围在我的床边,我心想,我大概快要死了。

“死了!死了!”火炎仔从大门外劈劈啪啪地冲进来。

“干恁老母,火炎仔你在黑白讲啥!”阿公对火炎仔怒斥道。

“死了!死了!”火炎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死了!死了!算命仙仔死了!”

“啥,阿川伯死了?!”

“死了!死了!算命仙仔佮刘阿舍拢死了!”

“瞳时?”

“昨暗暝,和刘阿舍同时。”

…………

分不清应该高兴还是难过,我又再度阖上了眼皮,沉沉睡去。

*

寒假结束,学校又重新开始开学的第一天早上,我和武雄并肩走在笔直的黄土马路上,两旁是高大粗壮的木麻黄,糖厂的烟囱飘出和上学期一样的味道,麻雀在围墙上吵得正厉害,路边的蟾蜍吃力地跳了几下之后,像一颗石头似的跌进草丛里去。

刘阿舍和阿川伯公都死了,阿公跑去跟和尚光仔讨回他的日本制推剪和剃刀,火炎仔的红龟粿炊笼又开始冒出白蒙蒙的水蒸气。除此之外,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还有,吴西郎从此消失不见了。

我心中隐隐约约有一个不祥的预感,从此之后,学校恐怕又会恢复到往常的上、下课时间,上课五十分钟,下课十分钟,再上课……还有,迟到的人要罚站在标语下面。

“慢慢走才迟到。”我对身旁的武雄说。

“先来去焢番薯好呣?”武雄从书包里捏出一丸红龟粿,往天边掷去。

“好啊,惊你哦?”

“走!”

过完一个年,我们的猪圈依然没变,光线充足、通风良好,还有一个现成的焢窑。上学期种的番薯,已经长成一大片了,绿油油的番薯叶子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把土地庙口的阳光都遮住了。

武雄取出先前预藏的火柴,把一些枯枝、树叶塞进灶里升火。我走到大陶瓮旁边,把缺口前面的番薯叶子拨开。

吴西郎做的时计鬼王还在。

我双手合十,给时计鬼王鞠了一个躬,没有五官的时计鬼王依旧面无表情地端坐在原地。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吴西郎的话,于是便翻起白眼瞅着时计鬼王……神像原本平坦的脸上,慢慢地浮现出眼睛、鼻子和嘴巴来,终于,我看见一张清清楚楚的,很像是吴西郎的脸……不对,是算命仙仔阿川伯公……不是,不是,是刘阿舍仔……是……是云州大儒侠史艳文,是学校花圃里面站在“服从领袖”上面的那个铜像……又好像是炒海产的瘸手义仔,好像是我的外公黄水木,好像是级任导师谢烟飞,好像是摇铃的工友伯伯,好像是我自己……

一串急促而微弱的铜铃声自远方传来。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要先去上课呣,咱是不是迟到啊?”武雄手上抱着一堆刚挖出来的番薯。

听到“迟到”这两个字,我突然精神了起来,急忙向竹林外的学校方向奔去。

“等我啦!”武雄扔下手上的番薯,重新调整好书包的位置,急忙地跟上来。

冲出竹林,穿过稻田旁的一大片坟墓,待我们重新回到大路上时,突然从路边的芒草丛里窜出一尾亮闪闪的青竹丝来;它在地上蜷曲扭动了几下,昂起头来,吐着红色的蛇信,狠狠地瞪着我和武雄,挡住我们的去路。我们靠右,它也往右;我们靠左,它又往左……

“乎伊死!”武雄情急之下拾起一块路边的大石块,将它高高举起,准备砸下。

“不行!”我拦住武雄。

“要迟到啊?”

“反正不行就是不行。”

我用力扭痛武雄的手臂,大石块掉下来砸在武雄的脚上,武雄痛得哇哇大叫起来,在我还没有决定应该悲伤或是大笑的时候,我们便已经在大路上翻滚扭打起来,并且牢牢地掐住了对方的脖子。一辆载满甘蔗的牛车从我们后方驶来,虽然驾车的老阿伯已经睡着了,大水牛依旧很尽责地,一步一步地慢慢向我们接近……

青竹丝依然狠狠地盯着我们……

大水牛一步步地向我们压过来……

我们的手渐渐都酸了,彼此只是无可奈何地勒住对方的脖子。

“你放手!”

“你先放!”

“你免想。”

“你嘛免想。”

《台湾新文学》冬季号,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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