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为什么世界上所有的手表和时钟的快慢都不一样的真正原因。每一个时计鬼都按照自己的喜好来控制指针的移动速度,除非吴西郎特别交代(例如:上课时间走快一点、下课时间走慢一点),否则那些时计鬼便会按照自己的意思躲在钟表里面作怪了。
我永远记得小学开学第一天发生的事情,那一天我认识了吴西郎。
笔直的黄土马路上,两旁是高大粗壮的木麻黄,糖厂的烟囱飘出和昨天一样的味道,麻雀在围墙上吵得正厉害;路边的蟾蜍吃力地跳了几下之后,就像一颗石头似的跌进草丛里去。武雄和我并肩走在路上,我们的书包里除了红龟粿之外,什么好玩的东西也没有,我想,那是因为我们对书包还不太习惯的缘故。
“书包是要创啥的?”过了好一会儿,武雄终于抢先提出了这个我先发现的问题,我没有理睬他。一辆载满了甘蔗的牛车从我们身边经过,那头大水牛好像知道驾车的老阿伯早就已经睡着了,所以走得很慢,害我们也提不起兴趣到牛车后面去坐一段路。我从书包里剥下一小块软软黏黏的红龟粿,用手指揉成一个小弹丸,狠狠地往牛屁股甩去。大水牛的尾巴依旧懒懒地垂在屁股上,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在创啥?讨债囝仔。”武雄闷闷不乐地说道。
“讨债啥?红龟粿又吥免我开钱买。”我又搓了一丸砸在牛屁股上,大水牛仍旧不痛不痒,反而走得更慢了,好像在等我们似的。不知道是我说的话,还是大水牛的态度激怒了武雄,我看到他把手伸进了书包里,不一会儿,也捏出了一丸红龟弹,往大水牛的另一半屁股狠狠掷去:
“驶恁娘咧!”
我们的队伍,从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和一头大笨牛。大笨牛又被我们分成两半,我们各自负责一座屁股,像是尽职的铁匠那样,一人一下,扎扎实实地轮流在牛屁股上甩红龟弹丸。
牛屁股愈动愈慢。
停了?
停了。
“闪卡开咧,要喷尿了。”武雄说着便带头倒退了三步。
“哪有?白贼七仔。”我躲在牛车轮后面对武雄说。
没有动静。
武雄从另一边的车轮后面轻轻踮到前头,然后像一只乌龟那样慢慢地把脖子伸出去,准备探视那胯下部位的消息……
牛车上的老阿伯是个正直的人,即使睡着了,也坐得不偏不倚,连斗笠都不会歪掉。
我从牛车尾绕到武雄背后,出其不意地在他耳朵旁边发出一串怪声:
“刷——”
武雄像一只背着书包的虾子那样往后倒弹,他本来可以弹得更高的,只可惜他的方向偏了;更可惜的是,我还来不及抓住他,就听到他的头壳撞在车轮外的铁箍上,发出了一记清脆的金属声响。
在我还没有决定应该悲伤或是大笑的时候,我们便已经在牛车底下翻滚扭打了起来,并且牢牢地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你放手!”
“你先放!”
“你免想。”
“你嘛免想。”
除了因为脖子被紧紧掐住之外,或许我和武雄都不太愿意把牛吵醒,所以我们很有默契地尽量压低说话的声音;毕竟,在这个陷入胶着的冷战过程中,我们并没有忘记要避免被牛车辗过。
那个时候,我们都还不太清楚“上学迟到”可是一件顶严重的事情。
有一段时刻,我很期望大水牛赶快下一泡尿,那么我便有理由放开手,从牛车底下钻出来;况且,我身上穿的太子龙卡其学生服比武雄的还要新一点点,这让我有种吃亏的感觉。可惜四周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也找不到一个足以停止扭打的理由。
我们的手渐渐地都酸了,彼此只是无可奈何地勒住对方的脖子;到了后来,武雄那个败家子竟然合上眼皮,打起瞌睡来了。
在我的视线前方,一只特大号的蚱蜢低空飞过,好像一架小飞机。
武雄张大嘴巴打了一个哈欠,冒出一股番薯糜的酸味道。
一个小小的人影从牛车后方的马路上升起,正朝着我们走过来。
是一个和我们一样穿制服的学生。
“有人来了。”我用力摇动武雄的脖子。
“你免甲我骗。”武雄也在我的脖子上加了把劲。
“真的啦,不信你看。”我把手松开。
“在呾位?”武雄把书包撂到背后,伏在地上往车尾的方向瞧去。
他的个子小小的,脸很白,穿着全新的制服和鞋子,连绿色的书包也是新的。
小个子向我们缓缓接近,他的手上拿着一截细竹枝,还不时地回过头去舞动着,好像在指挥什么似的。我往他的身后看去,什么也没有。我敢保证,连一只蜥蜴都没有。我的眼力好得很,这可不是随便臭盖的,算命仙仔说过,我上一辈子是只鸽子(为什么不是老鹰?)。
“真摇摆嘛!”武雄抖了一下眉毛说,“甲伊吓惊一下。”
“等伊走偎来,咱迮冲出去,甲伊惊甲滀屎。”我的眼睛顿时更加明亮起来。
我和武雄兴奋地埋伏在牛车底下,连大水牛也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气氛,开始不安地踱着脚,鼻孔里也发出了呼呼的响声。
时间好像变慢了,每一秒钟都显得非常充实。只待他走到牛车旁的时候,我和武雄就会一鼓作气地冲出去,吓他个半死。
小个子变得愈来愈高了,武雄欢喜得发抖起来,连地上的草茎都被他扯断了……就在小个子快要走近时,那只大笨牛竟然精神了起来,忽然像吃了一鞭似的开步走去,我看情形不对,便拉住武雄的书包带,示意他提前发动突袭:
“杀——”
“杀——”武雄那个笨蛋,竟然比我慢了半拍才喊出来。
咦,人不见了?
时间好像突然变快了。
刚刚还在我们头顶上的牛车远远地朝大路的尽头驶去,小个子在牛车后面摇摇摆摆的,才一眨眼工夫,就像变魔术似的,已经领先我们好几十公尺了。
我和武雄拍拍身上的灰尘,调整好书包的位置,这时,我们清清楚楚地看见彼此的脸上都写着一句话:
“哪会按迡?”
接下来,我和武雄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毫无争执的情况下便一起向前奔去。
“喂,等一下咧!”武雄向前方的人喊着。
大水牛好像见鬼了,听到武雄这样叫喊,愈加卖力地向前驶去;车上的老阿伯死命地用手按着斗笠颠来颠去,变成了一个活力充沛的牛仔。
小个子停下来等我们。
“喂,你是啥人?”武雄把头上的橘色小帽调正,一边喘气,一边对小个子发问。
小个子不说话,见我们走近,他只是挥动着手上的竹枝,好像在指挥一群隐形的鸭子似的,嘴巴里发出窸窸窣窣的怪声。那声音忽长忽短,仿佛正在驱赶他的“鸭子”往路边靠去,以免被我们给“踩”死了。
“喂,你叫什么名?”我先开口问他。
窸窸窣窣。
“喂,你住呾位?”
“喂,你是几年几班的?”
“喂,你拿竹子创啥?”
“喂,恁爸甲你讲话有听到呣?”
“喂,你要吃红龟粿呣?”
“喂,你是人或是鬼?”
…………
我和武雄挡住他的去路,一连问了许多问题,都没有获得半个答案。终于,我们决定放弃了。“啊,我知,伊是哑巴啦!”武雄恍然大悟地对我说,我点点头,表示对这个发现还算同意。我们重新调整好书包,正准备向学校走去的时候,小个子突然开口说话了:
“走慢一点才不会迟到。”
首先让我吃惊的是,小个子说的国语,可能是全烧水沟最标准的,以至于我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想推选他去参加儿童节的说故事比赛。
“啥?你讲啥?”武雄走过去,摘下他的小帽。
“好话不说第二遍。”他说。
“慢慢走才迟到?你甲我骗仔!”武雄说着往他的小帽里啐了一口口水,然后把帽子反方向戴回到他的头上,“是你自己讲的哦,等一下开始,你拢要走在阮个后壁知呣?”
小个子果真很听话地走在我们后面,每走几步,我和武雄便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看看他还在不在,深恐一个不注意,他就会和刚才一样突然冒到我们前面去了。
*
我对“迟到”的第一印象就是:校门口冷冷清清的,半个学生的影子也没有,除了一个头发抹油的老头子像门神一样站在那里之外,什么好玩的东西也没有。
当“门神”叫我和武雄到穿堂那里去罚站的时候,我们并不知道这个神经兮兮的家伙就是我们的级任导师。我只记得当时我的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好像有一只大蜜蜂被关在里面飞不出来似的。
我想,当时武雄的心里必定比我还感到更加迷惑,为什么会有“站在那里”这种处罚方式呢?我站在那句“我是好学生”的标语下面,看见对面的武雄表情古怪,好像变成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武雄就站在那句“准时上学去”的标语下面,看起来傻哩呱叽的,显然对“罚站”非常不能适应。对我们来说,这种不痛不痒的处罚方式给人一个“头壳坏去”的感觉。这个感觉让我对学校的第一印象坏极了。
罚站使我和武雄变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隔着空荡的走道,无计可施的我们互相扮起鬼脸,努力地挤出各种痛苦的表情。这对我来说一点都不困难。我只要在脑子里想象着武雄他老爸火炎仔打人的模样就行了。
——我是武雄。
——我带着看起来像白痴的弟弟武男去大庙口找人玩,回家的时候,我只记得收拾赢来的一堆干乐,忘了整天流着鼻涕的武男。回家之后,火炎仔抄起墙角的扁担,我的脸色比死人还白,同时,我像一只老鼠似的拚命回想着家里所有可供躲藏的角落……
——我是武雄的老妈丽霞仔。
——我在菜市场里遇见了一个卖白瓷饭碗的老妇人,然后用原本要买猪脚的钱买了一叠饭碗。光鲜晶亮的一大落瓷碗,用粗麻绳扎起来,像是一串银风铃。回家时,我迫不及待地向我的丈夫火炎仔展示我的意外收获,火炎仔提着麻绳的手指微微发抖,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甩了我一耳光,然后把我的“风铃”像一只死猫似的砸到门口的凉亭仔脚上。我捂着热辣辣的脸颊,生平第一次燃起了杀人的冲动……
——我是我那贪小便宜的阿妈。
——听到隔壁做红龟粿的火炎仔家凉亭仔脚发出奇怪的碎裂声,我和死气沉沉的癞皮狗姆达同时奔赴第一现场。碍事的老狗姆达在那堆破碗四周转圈子、嗅个不停,被我一木屐踹开;我缓缓蹲下来,像一个淘金的工人那样从一堆破片中拣拾起一个完整无瑕的瓷碗,然后兴奋地溜回家去。我的丈夫水木仔正在帮一个老顾客剃胡须,我从怀里取出那个新碗来向他炫耀,没想到这个老番颠竟然骂我是“乞食命”,并且为了证明自己的清高,就在客人面前夺走我的饭碗,一家伙砸在凉亭仔脚外面,比火炎仔丢得更远。我愤怒地冲上前去理论,剃了半边胡子的客人吓得不敢动弹……
——我是我那眼如铜铃的阿公。
——我是那位生命岌岌可危的客人。
——我是跌进粪坑里愈陷愈深的跟屁虫武男。
——我是全烧水沟歹命人大赛的第一名。
…………
隔着穿堂的走道,武雄那个白痴也铆足了劲对我挤眉毛弄眼睛的,不一会儿,他便自叹不如地败下阵来了。武雄显然还没有捉到“装可怜”的要领,就算他再聪明一点点,也还料想不到,他自己本来就是“悲惨世界”的最佳男主角之一呢!
这都是“罚站”的副作用,这种奇怪的处分方式让我们变得有点神经兮兮,多愁善感起来。
还好,好玩的事情来了。
从校门口的方向望去,我和武雄都清清楚楚地看见,小个子依然不知死活地挥舞着他的竹枝,往我们的方向走近;更令人兴奋的是,“门神”正死气沉沉地插着双手,并且狠狠地盯着小个子,准备让他也死得很难看了。
“来了!来了!”武雄笑起来的样子真难看。
“嘘——卡小声咧。”我示意武雄不要打扰这个难能可贵的时刻。我们很守本分地站在原地,然后尽量地拉长我们的脖子,希望能够提早看见小个子倒霉的样子。
果然,小个子被“门神”挡下来了。
如果癞皮狗姆达也在现场的话,它一定也会和我们一样歪着脑袋、竖起耳朵,努力地希望可以听懂“门神”所说的“神话”。那是一种介于标准国语和标准台语之间的腔调。
“门神”抡起手臂,在半空中气喘吁吁地挥舞着;小个子低头不语,嘴巴微微歙动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依然故我地用竹枝打理着他身边那一群隐形的“鸭子”。
就在我和武雄准备迎接小个子加入我们罚站的队伍时,我们突然听懂了门神质问小个子的一句话: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然后,我们都看见门神抬起手腕来看了一眼手表,接着就突然大声不起来了;他垂下手臂,说了一句我和武雄都很想吐血的话:
“差一点点就迟到了,知不知道?”
“伊讲啥?”武雄这次没有慢半拍,我们不约而同地张大了嘴巴向对方问道。
接下来,我们都不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小个子穿着那一身刺眼的全新制服,摇摇摆摆地从门神前面走过!正一步步地朝我们罚站的地方接近。
“伊为啥么免罚站?”武雄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我哪知,博杯?”
小个子走出几步,门神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倏地又转过身来,叫住小个子。我和武雄的心中又重新燃起了一线希望。
“喂,不要带竹子到学校来,知不知道啊,小朋友?”门神手叉着腰说。
小个子看了一眼手上的竹枝,然后把它高高地向天空抛去,门神这才满意地转过身去。
如果门神不是这么快就转过身去的话,他大概就得意不起来了。这一次,我和武雄可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景象。
那枝竹子像一道小便的水柱冲到地上的时候,竟然变成了一尾活生生的青竹丝……它在原地蜷曲扭动了几下,还昂起小脑袋来吐着舌头,朝我和武雄瞪了一眼(吓得我们赶快把头缩回来),然后才咻地滑进围墙边的草丛里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当小个子从我们中间走过时,我看见对面的武雄就像庙口的石狮子似的全身硬邦邦的,他的脸色白得像是抹上厚厚的一层猪油,看起来比他扮过的所有鬼脸都还恐怖十倍。我想,我大概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吧。
门神垂头丧气地走过来了。也许是被我和武雄的可怜模样给深深感动了吧,他把我们叫到面前,摸摸我们的头;一阵沉默之后,门神说了一句我这一辈子永远都忘不了的话:
“赶快进教室,明天不要再……罚站了。”
可惜门神的同情心并没有维持太久,上第二节课的时候,我和武雄又因为没有带手帕和卫生纸被叫到教室后面去罚站了。
这就是小学开学第一天的情景,那一天,发生了好多事情。
我记得,我和武雄因为走得太快而“迟到”了。
我记得,门神的名字是谢烟飞。
我记得,老师点名的时候,要赶快举手大叫一声:“到。”
我记得,谢烟飞点到小个子“吴西郎”的时候,听起来很像台语的“有死人”,全班(包括站在教室后面的武雄和我)都哈哈大笑。
我还记得,学校的工友伯伯摇铃的时候,所有的人,不管是正在荡秋千、玩跷跷板、扇尪仔标、打弹珠,或是尿尿的,都会立刻停止动作,然后像一群慌张的鸭子似的挤进教室里。教室前面,手持藤条的老师总是露出一副得意的笑容。
当然,我永远都会记得,“罚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更可怕的是,先来的人往往才是“迟到”的笨蛋!
*
很快地,我和武雄都发现到,学校是一个不太好玩的地方。
别的地方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我敢保证,我们学校最大的问题,就是摇铃的工友伯伯和拿藤条的老师们全都搞错了一件事:他们把“上课”的时间和“下课”的时间弄颠倒了。这真的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他们一直在下课的时间上课、上课的时间下课。更糟糕的是,竟然从来都没有人去跟校长报告这个严重的问题。我想,一定还有其他的同学像我和武雄一样发现了这个错误,只是大家都不敢去跟老师纠正罢了。
下课时间怎么会只有十分钟呢?这么简单的道理,套句我阿公常讲的话:“用肚脐想也知道不对!”才十分钟能做什么课外活动?就算都不要去喝水、尿尿好了,才十分钟时间,我和武雄刚刚打下去的干乐都还在转个没停呢!
我们学校最大的问题,就是一直没有勇敢的小朋友去跟校长报告这个严重的问题。
当然,偶尔,我们的老师谢烟飞也有搞对了的时候。
有一次,工友伯伯用力地摇出一长串响亮的上课铃声之后,谢烟飞就把全班带到操场上,然后把我们分成两个人一组,叫我们互相搭着肩膀,把一只脚绑在一起来赛跑。他说这叫作“两人三脚”。这个游戏对我和武雄来说,实在是太简单、太幼稚了一点。不过,我们还是玩得很高兴、跑得很卖力,才一下子,就把全班都甩在后面;后来,还是我一直保持警觉,提醒武雄“卡慢咧、卡慢咧”,以免走得太快,会有“迟到”和“罚站”的危险。
还有一次,同样也是在工友伯伯摇出一朵朵水花般的铃声之后,我们老师谢烟飞就把大家集合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然后,我们被分成两队,站在最前面的那两个人还分到一件大裤子。那是谢烟飞从家里带来的裤子,一件黑色的,还有一件是蓝色的。他叫我们把两只脚都塞进其中的一支裤管里去,然后像僵尸一般地跳跳跳,跳到走廊尽头的厕所那边,再跳跳跳回来换手接力。这个“跳死鬼”游戏比“两人三脚”好玩多了,更好玩的是,我们“蓝队”一路领先,把“黑队”远远甩在后面;当然了,这完全是天分的问题,对我和武雄来说,只要学校恢复了正常的上课方式,我们也就立刻比谁都还正常了。
跳。
跳。
跳。
跳跳跳,跳到外婆桥……
跳上去,跳上去,跳到白云里……
武雄是我们蓝队的最后一棒,当他像只野兔子似的跳到厕所那边准备折返时,黑队的最后一棒小个子吴西郎才刚刚套上裤子准备出发呢!
这是武雄出生之后人缘最好的一天,连我们班上最漂亮的女生黄凤娇也忘我地为他呐喊加油着;武雄这个虚荣的家伙于是跳得更卖力起来,三步做两步跳,好像要把他这辈子的精力全都一次跳完似的。
如果说武雄是一只得意忘形的野兔子的话,那么小个子吴西郎就是一只从容不迫的梅花鹿。吴西郎的脚上仿佛装了超级弹簧似的,跳得又快又远,像变魔术一般,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便已经跳到厕所那头再折返回来,抵达终点;原本准备接受欢呼的武雄,突然变成了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小丑在为他的运动精神挣扎着……
除了我之外,全班(包括黄凤娇)都为吴西郎的神奇表现欢呼了起来。
对我和武雄来说,学校真是一个令人不愉快的地方,而这些不愉快,似乎隐隐约约都和小个子吴西郎脱不了干系。吴西郎的功课好还不打紧(反正每班总有一个考满分、得第一名的),可是,这矮仔猴竟然连运动项目都还胜过我们,这就太不应该了。套句算命仙仔阿川伯公的一句话:“一枝草也有一点露。”不是吗?好事全都被这家伙给占尽了,难道我和武雄天生下来就只是“罚站”的材料吗?
一串勇猛的铃声响起……
我和武雄把小个子吴西郎叫到操场旁边的大象溜滑梯后面去,准备好好地教训他一下。
“喂,摇摆没落魄个久,你知呣?”武雄上前在他的胸口推了一把。
“喂,恁老师没教你讲话是呣?”我也上前推了他一把。
吴西郎倒是挺有气魄的,被我们一人推了一家伙,吭都不吭一下,脸上还挂着一副惹人厌的诡异笑容。这个表情令我们更加光火起来,武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红色的干乐来,准备往他脸上钉下去……突然间,吴西郎的下巴颤动起来,嘴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忽高忽低、忽远忽近,不一会儿,便从草丛里唤出一尾亮闪闪的青竹丝朝我们游过来;并且又摆出那副标准动作,昂起头,吐出赤红滑溜的蛇信,狠狠地瞪着我们。我和武雄立刻吓得倒退三步,那蛇才低下头来,顺着吴西郎的小腿游到他的手上,变成一枝绿油油的竹子。吴西郎轻轻舞动手上的竹枝,我和武雄有生以来第一次手牵着手站在一起,暂时还没有分开的意思。
“喂,你……你……你是人还是鬼啊?”武雄不愧是火炎仔的儿子,天生死要面子,在这个时候还能说出一句完整的人话来。
“我是鬼。”吴西郎倒是回答得干净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啥……啥……啥么鬼?”我也不甘示弱地问道。
“时计鬼。”吴西郎用他的标准国语回答我。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有听没有懂;我只听过吊死鬼、冤死鬼、水鬼、色鬼、胆小鬼,可没听过有什么“时计鬼”的。
我和武雄面面相觑。
“你讲啥?啥么鬼?没听过,你假鬼假怪、骗仔!”武雄一生气,说话便恢复了正常,不再结结巴巴的,还把我的手给甩开来。
武雄蓄势准备再欺上前去,吴西郎把手上的那截竹子抛到他面前,这一招倒还很管用,武雄变得进退两难,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噘起嘴来示意他不可退缩:
“免惊啦,武雄,伊是假鬼假怪的啦!”
经过我一番鼓励之后,武雄慢慢地伸出一只脚去踢地上的竹枝,竹枝动了一下,依然只是一截竹子而已;武雄像是得到了更大的鼓励,换另一只脚在那竹枝上又加了把劲,结果还是一样,竹枝腾空飞去,轻轻弹起又落下,不过是一截竹子罢了。这下子,武雄得意了起来,他瞅着吴西郎,故意把那竹枝踢到他面前,愈踢愈有趣,竹枝像只毽子似的被武雄踢得高高地从半空中摔落到地面上。
“武雄,要注意的,伊是鬼迡!”我对武雄说。
“免惊啦,骗人的啦。”武雄把地上的竹枝拣起来握在手上,回过头来向我炫耀他的勇敢。
窸窸窣窣。
说时迟,那时快,我还来不及出声时,武雄便已回过头去,看见他手上正握着一条凉飕飕的青竹丝,对他吐舌头瞪眼睛地蓄势待发着……
“啊——”
武雄这一声尖叫喊得九弯十八拐的,听来着实凄厉万分;他猛烈地将手上的东西向外甩去,恨不得把手臂也甩断似的,然后向我狂奔而来。
有生以来第二次,我和又黑又丑的武雄手牵着手站在一起。
窸窸窣窣。
那蛇在草地上扭转了几下,又往吴西郎的身上游去,变成了一截细长的竹枝。
“喂,矮仔猴……你……你……你是人还是鬼啊?”我代替说不出话来的武雄向吴西郎问道。
“我是鬼。”
“啥……啥……啥么死人骨头……鬼?”
“时计鬼。”
“好……我……我……我知。”
小个子吴西郎摇摇摆摆地在我们目送下离去。
“放手啦,饭桶!”我甩开武雄的手。
“你迮是饭桶!”武雄在我胸口上狠狠地推了一把。
“你迮是大饭桶啦!”我也不甘示弱地在武雄的前额上重重推了一把。
“你是饭桶!”
“你迮是饭桶!”
“你是尿桶!”
“你是屎桶!”
“你是大屎桶!”
“你是大大屎桶!”
我和武雄像两只斗鸡似的,你来我往,互相推来推去,愈推愈大力,愈吼愈大声。
“你欠捶是呣?”
“你欠錾是呣?”
“来啊!”
“惊你哦!”
武雄这话还没说完,我已经稳稳地勒住他的脖子,他也狠狠地拉住我的头发,我们像两只蚯蚓似的翻转扭打起来。
一阵上课的铃声哗哗响起,像是在为我们两个加油似的。
“你放手!”
“你先放!”
“你免想!”
“你嘛免想!”
…………
*
其实,并不是我和武雄不想好好地和吴西郎打上一架,只不过,一定会输的事情,我和武雄就不太有兴趣了。
譬如说考试这件事吧,对我和武雄来说,考试最难的地方,就在于它的时间拖得太长了。说真的,不管是考十分钟也好,考五十分钟也好,对我们两个来说,只不过是一个七爷,一个八爷,到底还是同一回事儿。
考试成绩不好没有关系,反正每班总有几个功课特别差的,况且,就像火炎仔经常对武雄说的:“读啥么册?愈读愈册。会晓算钱、找钱就好啊。”但是,考试就考试,剩下那么多时间要干什么?当然,这又是学校的问题,他们一直把上课和下课的时间弄颠倒了,所以我和武雄才会这么讨厌考试。
但是,每一枝草真的就是不多不少,刚好就会有一点露。
自从吴西郎变成我们的好朋友之后,我和武雄的生活就大大地改善了;是哪个老先觉说过的,狗也有比猪还肥的时候不是吗?
当然,吴西郎并没有神奇到可以扭转我和武雄的考试成绩,但是,他倒是真的改变了我们的考试时间。
有一天早晨,当我们三个人一如往常,每人手上都拿着一枝竹子,走在通往学校的黄土大马路上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我的脑海,于是我就问吴西郎:“你可以把竹子变成蛇,蛇变成竹子;那可不可以把上课变成下课,下课变成上课呢?”
听到我这伟大的想法,武雄立刻吐掉口里的一大块红龟粿,兴奋地舞动手上的竹枝欢呼起来。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小个子吴西郎的回答像是菜市场里面修皮鞋的老伯伯一样,令人听了着实安心。
到了学校门口,我们按照往例,把竹枝往天上一抛,比赛谁丢得比较高;只不过,我和武雄的竹子可是货真价实的,不像吴西郎的竹子掉到地上以后,还会变成一条恶心吧啦的青竹丝。那天,吴西郎的竹子变成蛇之后,还听到他窸窸窣窣地不知道跟那宠物说了些什么;它昂起头来悠悠地吐着红信,临去之前竟然频频点头如捣蒜,然后才溜进杂草堆里去,消失不见。
没想到,蛇竟然也有可爱的一面,我和武雄果然没有错看了那条青竹丝;从此之后,学校果真恢复了“正常”的上、下课时间,也就是说,上课十分钟之后,下课五十分钟,然后再继续上课。这个改变,使我对学校的印象逐渐地好了起来;当然,我对蛇的看法也不同往日了。本来就是嘛,谁说青竹丝是害虫了?
其实,我们之所以这样做,也不完全是为了自己。正常上、下课,对大家都有好处,连工友伯伯也没有什么损失。他还是照样地上课摇一次铃,下课再摇一次铃,完全没有多花什么力气。
可是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可就轻松多了。
上课铃声响起之后,同学们呱呱呱地像一群鸭子般挤进教室里,谢烟飞在讲台上拄着他的藤条,微笑地看着大家坐到位子上之后,班长黄凤娇精力充沛地喊着“起立——敬礼——坐下”;因为很快就要下课的关系,所以她的口令也变得十分香甜悦耳,像是金丝雀的叫声似的。接下来,老师教一两个国字,或是算一题加减法之后,喝一口茶水,还来不及叫人到黑板前面去抽考,下课铃声便响起了。谢烟飞举起手腕上的手表一看,搔搔脑袋瓜子。“起立——敬礼——下课”,同学们又呱呱呱地争先恐后冲出教室去抢秋千和跷跷板了。
有正常的下课时间,才会有正常的老师和学生。自从学校恢复正常教学之后,所有的问题都消失了。谢烟飞刚开始的时候还不太习惯,仿佛变成了大庙放生池里的老乌龟,有点死气沉沉的。不过,他很快地就适应了新生活,变成了一尾活活泼泼的五彩锦鲤。没多久,就时常可以看到他在下课之后,和隔壁班的秃头老师在教师办公室里下起围棋来了。至于我和武雄,那就更不必说了,我们两个完全不需要半点适应时间,就像臭水沟里的小蝌蚪一般,时候一到,自然就变成活蹦乱跳的青蛙了。
那时,下课时间打干乐已经变成幼稚的行为了。吴西郎、武雄和我,我们三个人发现了一个秘密地方,只要第一节下课的铃声响起,我们就迫不及待地从学校围墙的狗洞钻出去,跑到附近农田旁边的一个废猪圈里去烤番薯。那个地方真的很隐秘,首先要穿过稻田旁边的一大片坟墓,然后再钻进一丛高大茂密的竹林里;在竹林围起的一小块平地上,可爱的猪圈早就在等着我们了。猪圈的优点真的多得说不完,首先,它不像一般废弃的房屋那样阴森森的,好像有吊死鬼住在里面似的——有谁听说过猪会跑去上吊的?猪圈有梁、有柱、有屋顶,可是没有四面墙壁,所以光线充足、通风良好;其次,它还有一个从前用来煮馊水的大土灶,所以我们连搭土窑的时间都省下来了,只消把之前收集的枯树叶、树枝用火柴点着,塞进土灶的大肚子里,等火熄了,再把番薯丢进去焢熟就可以了。通常,我们只要跑回去上十分钟课,然后第二节下课再跑回来,就有热腾腾、香喷喷的番薯可吃了。除此之外,吴西郎的宠物青竹丝也可以在猪圈旁的竹林里休息,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还可以通风报信、就近支援;只不过,我们的秘密地点实在太安全了,所以青竹丝就只有吞口水、干瞪小眼睛的份了。
刚开始的时候,番薯都是武雄和我轮流从家里面带来的,后来,我想到了一个更方便的方法。从此之后,我们就不必再用书包背着沉甸甸的番薯上学了。
我所想的可不是像“偷番薯”那种没有志气的笨方法,往远处着眼,长久之计,当然要自己种番薯才像是在过日子、讨生活啊!
就在猪圈旁边的一畦废菜园里,我们挖了几个洞,扔进一些小番薯,每天给它们浇点水、铺点牛粪,过没几天,嫩嫩绿绿的番薯叶子就冒出来和我们打招呼了。我本来还想每天摘点新鲜的番薯叶子回去送给阿妈,可是阿妈一定会以为那是我偷来的;搞不好,还会招来阿公一阵唠叨呢,想想,也就算了,只怪他们跟青竹丝一样没口福吧!
人说吃果子要拜树头,那么,吃番薯当然要拜土地公了。我们合力把猪圈外面那个缺了一大角、原本用来接雨水的大陶瓮倒过来,移到我们的番薯田旁边;这样子,一个遮风蔽雨的临时土地庙就搭建完工了。至于插香用的香炉,就由原先用来舀水的半边葫芦水瓢暂时替代一下。
接下来的问题就比较棘手一点了:土地公的神像要怎么办?自己做?用什么做?木头?石头?砖头?菜头?人头?都不行。武雄说他们家的厨房有一尊灶王爷的神像,他可以回去偷出来,等到他老爸火炎仔发现了,就说灶王爷被玉皇大帝调回去天上当校长了。这也不行,灶王爷是管厨房的,没有了祂,我怕火炎仔蒸出来的红龟粿会变成硬邦邦的羊角馒头也说不定。
就在我们无计可施的时候,吴西郎提议由他来负责雕塑一尊泥像,还说他小时候学过。
这是什么话?我小时候还从屋顶上跳下来过呢!小时候那种三脚猫的功夫,怎么能够用来雕塑神像呢?经过吴西郎的解释,我们才知道,原来“小时候”是指“上一辈子”的意思,吴西郎上一辈子是帮人家刻神像的师傅,而且已经是刻了几十年的老经验了。这样我和武雄就无话可说了,反正他是鬼嘛,谁知道他上一辈子是干什么的?虽说如此,我还是抱着怀疑的态度;原因很简单,就像我虽然知道自己上一辈子是只鸽子,可是这一辈子我也不会飞啊!管不了这么多了,就让吴西郎去试一试吧,反正时间多得是。
窸窸窣窣。
就当我们还在半信半疑的时候,吴西郎已经用水和了一堆泥巴,并且唤来他的宠物青竹丝,把它变成一截削尖的竹子握在手上,开始动工了。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土地公的身体已经刻好了,衣服上的云水纹线、衣摆的皱褶都活脱脱地跟真的一样。我们正想凑上前去看看土地公长得怎么样,吴西郎突然紧张地指挥我跟武雄赶快去把灶炉起火烧热,慢了就来不及了。我们被吴西郎感染得惊慌起来,连忙抱起一堆枯枝和树叶塞进灶口、点火、扇风,好像准备帮人接生小孩似的。
金黄色的火舌从灶口内舔出来了,吴西郎抱起他的泥像大喊一声:“闪开!”我和武雄赶紧滚到一边去,只见他把土地公头上脚下地按进灶里,再关上小铁门……
窸窸窣窣。
吴西郎手上的竹子又变成青竹丝了,他跟那冷血动物叽叽咕咕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见那青荧荧的东西点点头之后,便守在灶旁,像个抬头挺胸的门神似的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起来。
“走吧,上课要迟到了。”吴西郎冷冷地说道。
一听到“迟到”,我和武雄便立刻恢复正常了,赶紧跟在小个子吴西郎后面钻出竹林,往学校的方向跑去。待我们三个从围墙的狗洞钻进去之后,工友伯伯的铃声正好像一串鞭炮似的响起。
“上完这一节课,再回去看看,就做好了。”吴西郎胸有成竹(不是青竹丝)地跟我们说。
这一节课又变得漫长了起来。
我坐在座位上,焦急地期待着下课的铃声再度响起。不知道我们的土地公怎么样了?会不会因为烧太久而裂开来?青竹丝有没有尽责地守在灶炉旁?土地公到底长得什么样子?会不会有人突然闯到猪圈那里去,打死吴西郎的青竹丝,然后偷走我们辛辛苦苦做好的土地公?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的铃声响起,我们兴匆匆地又循原路跑回猪圈去。还好,没有人来过,青竹丝还纹风不动地守在那儿,像个生物标本似的,那鬼鬼祟祟的东西竟然还蛮讲义气的。
窸窸窣窣。
青竹丝又滑进了吴西郎的手掌里,变成一截削尖的竹戳子。吴西郎把竹子伸进灶炉里,挑开草灰和火星的余烬,土地公的头顶露出来了。
窸窸窣窣。吴西郎的下巴抖动了几下,手上的竹节又变成一条蛇,那蛇扭动起来,往神像的脖子缠去。待蛇缠紧之后,吴西郎把手往上一提,便将一尊活灵活现、完整无缺的土地公给拉上来了。那泥像还热乎乎的,一出灶口,全身上下便泛起一阵白色的烟雾缭绕在空气中,我们一时还来不及看清祂的模样。(现在我知道为什么蛇会蜕皮了。)
“便当,便当,烧滚滚个——便当。”武雄望着那一股蒸腾的热气,忘我地叫喊起来。
待吴西郎把土地公安放在地上之后,我和武雄立刻围上前去一探究竟。
“哪会按迡?”
几乎不约而同地,我和武雄都瞪大了眼睛,对吴西郎发出这个问题。一尊栩栩如生、完好无缺的泥像就杵在我们面前,祂的衣服、帽子、鞋子,甚至袜子都漂亮极了;可是,为什么独独缺少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祂的脸为什么是平平的一片,什么都没有呢?
“这是土地公吗?”武雄问我。
“土地公为什么没有脸?”我问吴西郎。
“这不是土地公,这是时计鬼王。”在我们狐疑的表情面前,吴西郎若无其事地解释道。
照吴西郎的说法,时计鬼跟人一样,也有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只不过,用一般的方法看不见罢了。
这个奇怪的事情令我和武雄兴奋起来,于是,在我们苦苦哀求之下,吴西郎才对我们透露了如何打开“鬼眼”的办法。想要看见时计鬼,得先学会“翻白眼”;也就是说,必须睁大了眼睛,而且只能露出眼白的部分,那么便可以看见这个世界上到处都充满了时计鬼;祂们像蚂蚁一般大小,而且也很勤劳。
这个功夫可不是听听就会了的,必须要遵照吴西郎教我们的办法,练习七七四十九次,才能打开鬼眼。吴西郎的办法还挺折磨人的,每天中午太阳正大的时候,我们得要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朝赤焰焰的日头望去,然后努力地翻出白眼,并且不准眨眼睛,也不准流眼泪,这样才有效。
“那为什么不做土地公,要做时计鬼王呢?”我在翻了三次白眼都失败之后,满眼通红地问吴西郎。
“笨蛋,烤番薯最重要的是时间要刚刚好,不拜时计鬼王,那要拜什么?”吴西郎很不屑地把我们斥责了一顿。
这样讲也很有道理,番薯烤生了不能吃,烤焦了也不行,就像火炎仔在炊红龟粿一样,要刚刚好才最好吃。
我和武雄合力把大水瓮掀起来,等吴西郎将时计鬼王安放妥当之后,才重新盖上。大水瓮缺口的地方刚好像一个半圆形的拱门,让我们可以从外面看见鬼王端坐在“庙”里的样子。
说来也奇怪,自从拜了时计鬼王之后,我们烤番薯的功夫就变得愈来愈好了,而且从来不曾失误过。有一天,武雄那个败家子竟然说小学毕业之后,他要推着车子,到大路街上去卖烤番薯;还说他赚的钱,一定会比他阿爸火炎仔还多上十倍。我想,这大概是武雄出生之后,唯一表现得比我还要聪明的一次吧!
*
为了要看见时计鬼到底是什么模样,接下来的七七四十九天,我都努力地站在正午的大太阳底下,抬起头来,睁大眼睛,死命地把眼白的部分翻到前面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就是不肯罢手。至于武雄那个家伙,才练习不到两次就决定放弃了。
有一天早晨,我们三个一如往日地走在糖厂边的黄土大马路上,粗壮的木麻黄树上,一大群麻雀像蜻蜓一般地忙碌穿梭着;吴西郎走在前面,嘴巴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不停地挥动着手上的竹枝,好像正在指挥一群隐形的鸭子。
就在这样无聊的气氛之中,我睁大了眼睛,用力把眼珠子往上翻去,不试便罢,这一翻可不得了……我看见吴西郎的身旁,有一大群成千上万的小东西在爬动着,它们就像一群可怕的蚂蚁雄兵,紧跟在吴西郎的身边。吴西郎走一步,它们便跟一步;吴西郎朝东,它们也绝不会往西……
“快看,快看!”惊慌之中,我赶紧翻回黑眼珠,扯住武雄的书包背带,叫他去看吴西郎脚下的那一大群黑鸦鸦的东西。
“看啥哪,看你的大卵孵哦?”武雄对我说道。
我忘了武雄还不会“翻白眼”,急得我直跳脚。
到了学校的围墙外面,吴西郎照例把竹枝往头上一抛,掉到地上的竹子一如往日地变成了滑溜溜的青竹丝,它翻扭几下,便往墙脚的野草丛里钻去。我赶紧扔掉手上的竹枝,用手把眼皮撑到最大,然后吊起白眼珠……我看到那一大群黑芝麻般的小东西就跟在青竹丝的后面,它们像一摊水银似的游向草丛里去,才一眨眼工夫,就消失不见了。
正当我准备跟上前去一探究竟的时候,吴西郎开口说话了:
“赶快进教室吧,快迟到了。”
我转过头去,看见谢烟飞已经守在校门口,准备收拾我们三个了。
好不容易终于挨到第一节下课的铃声响起,班长黄凤娇“起立——敬礼——下课”的口令还没喊完,武雄那个冒失鬼就一马当先地冲出教室,往围墙狗洞的方向跑去,准备去烤番薯了。
这个举动终于把谢烟飞惹火了,他像是吃了菠菜之后的大力水手一般,健步如飞地窜出教室,追上武雄,逮住他的衣领,并且将他吊在半空中。武雄大概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双脚还忘我地在离地一尺的空气中划动着。
这下事情严重了,武雄被谢烟飞罚站到下一节上课为止……
为了拯救武雄那个倒霉鬼,下课之后,我赶紧把吴西郎拉到大象溜滑梯后面去商量对策;毕竟,罚站五十分钟可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搞不好,武雄会因而变成烧水沟的第二个白痴也说不定(第一个白痴是武雄的弟弟武男)。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吴西郎从大象鼻子上面滑下来的时候跟我说道。
果然不出我所料,吴西郎又唤来了他的宠物青竹丝,窸窸窣窣地不知道跟它说了些什么,青竹丝又点头如捣蒜(为了争取它的好感,我也站在一边频频点头如仪)。
青竹丝像一道绿闪电似的驰骋而去之后,我赶紧跑到操场花圃的铜像那里,跟武雄报告这个好消息。武雄站在“服从领袖”四个大字下面,好像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他的脸色发白,两手僵硬地贴紧在卡其裤管上;听完我说的话,他一时还不敢相信。罚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武雄不但变得两眼发直,连舌头也无法卷曲了;他努力张开嘴巴,像一只垂死的鳄鱼那样吞吞吐吐地说道:
“有影……无影……你不通……甲我骗……”
武雄这句话,真可说是肝肠寸断。好不容易把话说完了,他的下巴还止不住地打颤着,两排牙齿发出卡卡卡的撞击声。
“真的啦,我呒骗你,等一下你就知……”
说时迟,那时快,我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工友伯伯已经正气凛然地从他的小房间里走出来,手上的铜铃摇出一串宣告罚站结束的响声。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好听的一串铃声了,听到那哗哗的声音传来,武雄几乎要流下泪来,眼珠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拉起武雄的衣领往教室方向跑去,可是武雄全身上下依然非常僵硬,走出不到两步,便摔倒在一丛玫瑰花上。武雄被玫瑰花茎上的刺给扎得哇哇大叫,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只好背起他冲回教室。
没想到,我们两个竟然是最先进教室的。或许是下课时间突然又变回到只有十分钟,大家一时都还反应不过来吧,连黄凤娇的上课口令都喊得有气无力的。
接下来这一节课,竟然又变回漫长的五十分钟,最可怜的,大概要数我们的级任导师谢烟飞了;一直到下课的铃声再度响起之前,他一共举起了七次手腕来看时间,等到工友伯伯的铃声再次从窗外飘进来时,谢烟飞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刚抵达终点的马拉松选手那样疲倦。
“起立——”黄凤娇恢复了原本洪亮的口令声。
“不要敬礼,下课。”谢烟飞迅速地阖上国语课本,把藤条夹在腋下往教室门口走去。我想,除了我之外,一定还有很多同学都注意到了,谢烟飞离开教室的时候,已经两眼发直,快要神志不清了。他那落寞的样子,比起刚才在花圃铜像下面罚站的武雄也好不到哪里去。
为了拯救我们的级任导师谢烟飞,下课之后,我和武雄赶紧跑去拜托吴西郎,请他把上、下课的时间再调换过来,恢复正常的教学。(武雄是为了拯救他自己。)
“早就换过来了。”吴西郎的口气好像从前的谢烟飞一样充满了自信。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又是青竹丝的功劳。
经过我苦苦哀求,吴西郎才把这个调整时间的秘诀告诉我。原来,那一大群密密麻麻,一直跟随在吴西郎身边的小东西就是“时计鬼”,而青竹丝就像我们班的班长黄凤娇一样,专门负责管理秩序,还有执行吴西郎的命令。
按照吴西郎的说法,时计鬼最喜欢的东西就是手表和时钟,所以,它们平常都住在钟表里面;可是世界上的时计鬼实在太多了,因此并不是每一个时计鬼都可以找到自己的“家”。吴西郎的工作就是带着那些流浪的时计鬼,到各处去“旅行”,一旦遇到有人买了手表戴在手腕上,或是买了壁钟挂在墙上,那么,吴西郎就会派一个时计鬼躲在里面,专门负责“调整”时间。
这就是为什么世界上所有的手表和时钟的快慢都不一样的真正原因。每一个时计鬼都按照自己的喜好来控制指针的移动速度,除非吴西郎特别交代(例如:上课时间走快一点、下课时间走慢一点),否则那些时计鬼便会按照自己的意思躲在钟表里面作怪了。
说“作怪”也不太公平,因为时计鬼是一种很善良的鬼,它们把某人的手表调快一点,或是把某个时钟调慢一点,全都是出于好心(所有时计鬼上一辈子都是戴过手表的)。偶尔,如果,手表突然停了,不必急着修理,那是时计鬼在发出警告了,最好在家休息一天,自然可以逢凶化吉,不会撞上倒霉的事。
钟表走得快或慢,全部都是时计鬼的功劳,即使再厉害的钟表匠也修不好的。
吴西郎还告诉我,时计鬼并不会永远都住在某人的手表里面,当手表的主人死翘翘的那一刻,也就是时计鬼离开的时候;他还说,他这次来,就是要来带走一个时计鬼;也就是说,最近,在我们平静的烧水沟,有一个戴了手表的家伙要从人生的舞台上毕业了。
这就是吴西郎来到镇上的真正目的,等到那个任务结束的时计鬼归队之后,吴西郎就会像赶鸭子似的带着他那群蚂蚁雄兵往别处去了。至于他之所以会变成一个小孩子的模样来上学,纯粹只是因为好玩而已。我就说嘛,一般正常的小孩子,哪有像他那么喜欢上学的?
说来惭愧,当我听完吴西郎告诉我的话之后,我的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戴了手表的人,竟然就是我的阿公黄水木。在我还没认识吴西郎之前,有一天,阿公的手表停了,可是,他并不知道这是时计鬼在发出警告,必须在家休息一天。那天,阿公帮最后一个客人掏完耳朵,又在凉亭仔脚磨好三把剃刀之后,便按照往例脱下手表,带我和姆达去烧水沟洗澡。那天洗澡的人特别多,阿公便扔下我不管,自己跑到水深的地方去洗澡,边洗还边游泳。一直到太阳下山之后,洗澡的人渐渐散光了,天色也暗了下来,我才发现阿公和癞皮狗姆达都不见了。我连忙穿上衣服跑回家去,只看到姆达全身湿淋淋地趴在凉亭仔脚打瞌睡。阿妈问我阿公在哪里,我说我不知道;阿妈又问姆达,只见它低头哼了几声,一脸伤心的样子。当时,阿妈心急如焚,匆忙往烧水沟方向奔去,我和姆达急追在后。
到了烧水沟边,阿妈凄厉地喊着:“水木仔——水木仔——”我也学她四下喊叫:“水木仔——水木仔——”才喊了几声还没习惯,就听到一棵大树后面传来阿公的声音:
“卡细声咧,在这啦。”
“你在这儿创啥?”阿妈带着我走上前去。
“我的衫裤拢无去啊。”阿公的牙齿发出一阵阵哆嗦的颤音。
就在阿妈准备回去拿衣服时,姆达已经从芒草丛里咬出阿公的四角大内裤,上面沾满了狗爪印子。当阿妈从芒草丛里把阿公分散各处的衣服都找出来之后,癞皮狗姆达早已经逃逸无踪了。
接下来几天发生在姆达身上的事情,因为太过悲惨,我不愿再去回想。可以确定的是,姆达的一只后脚就是在那次事件之后瘸掉的。
可怜的姆达,一直到现在,它都还不知道,它的一条腿就是因为阿公不理会时计鬼的劝告而坏掉的。
*
在那次阿公差点因为姆达而演出烧水沟的第一宗裸奔事件之后,我就对“洗澡”这件事情有了更深刻的体认。
果然不出我所料,阿公并未因此而停止每天傍晚的洗澡活动。
身为全烧水沟最受欢迎的剃头师傅(这句话是每次剃头都用红龟粿抵账的火炎仔说的),阿公每天从早到晚好像都在“罚站”似的辛苦得很。正在剃头的人坐在理发椅上,正在等待剃头的人坐在长板凳上,正在帮人剃头的阿公却永远得挺着他的大肚桶站在地板上。然而,这并未让阿公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他总是告诉我说:“这世人帮人剃头,就是因为上一世人偷牵牛。”
阿公心中的这分悲情,往往在校长来剃头之后升到了最高点。根据阿公的说法,校长是他国民学校的同班同学(这点阿妈可以作证),而且阿公的考试成绩比校长还要好(这点没有人可以作证)。“这世人帮人剃头,就是因为上一世人不孝父母。”(借钱无还……拿刀刣人……阿公上辈子到底是做什么的;况且,就算做鲈鳗也不错啊,哪像我上一辈子还只是只鸽子呢!)
不过,阿公心里的怨叹倒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小时候的玩伴变成了校长,而且每天只有朝会的时候在升旗台上面罚站一下子而已,这种天差地别的遭遇,的确是令人不平。(如果武雄长大之后变成校长的话,我一定也承受不了这样重大的打击的。)
经过这样深刻的反省之后,我深深地了解到,阿公每天傍晚跑去烧水沟洗澡,就像武雄每天期待烤番薯一样,他们都对“上课”或者“罚站”这些事情感到非常不满。
作者“袁哲生”的其他小说
《寂寞的游戏》